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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漫布青苔的 ...

  •   漫布青苔的屋檐上挂起了一张细密雨帘,潮湿的黄昏被炫目的电光照成白昼,后山响起的雷鸣一阵接一阵紧跟那亮光而至,倪偲在门前紧张得搓着大拇指再三探头张望,直到青光剑主背着胸口满是血迹的凌霄冲进院子,她瞬时嗖地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帮着开门,一转头又见谷雨架着清玄从雨幕中匆匆赶来。

      倪偲诧异地看看谷雨,看看恩人,再回头看看屋内,一时慌了神:“师父,这......”

      “小弟子,续断、丹参、知母、地黄各两钱,骨碎补、龙血竭各半两,抓好药后给你周游师兄,他知道该怎么煮,再去拿两匹绢帛来。”谷雨无暇细说,一边匆匆吩咐倪偲抓药,一边拎着脱力的清玄扔到屋外廊椅上,又赶紧进屋去查看凌霄的伤情。

      谷雨压根不担心这武林重犯逃跑,一则他对软筋散的药性很是自信,二则从后山回六奇阁途中,清玄一路上担忧的神情被他尽收眼底,谷雨约莫猜着了凌照冲动行事的原因,也能断定清玄目睹凌霄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后,绝不会就这么跑了。

      倪偲看着瘫倒在廊椅上的恩人不免焦灼,正要上前问他发生了什么,清玄却对她摆了摆手,神色急切地低声道:“快去抓药。”

      倪偲心急得皱起整张脸,将一大串疑问硬生生吞回肚里,拔腿往药房跑去,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回廊转角。

      凌霄断了三根肋骨,凌照站在榻前,看向那张失去意识的脸后悔不迭,只道自己不该一时冲动将徒弟伤成这样。

      谷雨在他的身上窥到了一种罕见的无措感,本还想骂他几句“不知轻重”的话也憋了回去,他上前拍了拍凌照的肩宽慰道:“凌霄交给我,你先出去,和外头那人好好聊聊。”

      推门走出的瞬间,淅淅沥沥的雨声让凌照原本翻涌的心境平和了许多,他的视线与清玄投来的目光在半空交会,按理说来他此时应有许多问题要问清玄,可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上次答应了要还给你的。”

      他一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个辗转过数人之手的荷包,将它扔给清玄,清玄伸手接过荷包,却没有力气站起来,他不愿抬头仰视别人,于是偏过头去,没叫凌照看到他脸上诧异的神情,又忽然听到“刷”的一声,抬眼望去,只见青光剑主将腰间折扇抽出,潇洒利落地一把展开。

      将对面廊椅上的水渍扫走后,凌照在清玄对面坐下,缓缓开口:“如今魔教分崩离析,黑虎崖已是人去楼空,可被噬魂蛊所控的长刀刹和烈火堂掌门仍不知所踪,你可知道他二人的下落?”

      清玄握住荷包的手猛然攥紧,他以沉默作答,凌照也不着急,慢条斯理道:“无妨,长刀刹两名弟子在找寻掌门途中,偶遇一年轻男子,并发现此人右臂处有一刀痕,恰好是其掌门独有的弯刀刀法所伤,于是这两名弟子便断定此人近日与他们掌门交过手,定知其行踪,可这两个家伙也是倒霉,一个让人斩断双臂后殒命,另一个也被人毒杀身亡,不过目睹了凶手杀人的唯一证人却活了下来,还在今日的武林大会上出面,作图指证,那画上之人,我看着眼熟得很呀。”

      说到这里凌照将整个身体往后靠去,动作尽显慵懒,眼神却尤其锋锐,他盯住清玄问道:“为避免误会,我得先问个清楚,你,有没有同胞兄弟呀?”

      清玄紧握的拳头最终是松了下来,他早已知晓自己放那目击的酒肆伙计一命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却依旧带着一丝不甘心,回望向凌照道:“人是我杀的,长刀刹和烈火堂的掌门早已归西,尸体我已命人处理干净,现在落到你们手里我也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承认得还挺干脆,不错。”凌照收起折扇倾身向前,轻飘飘地哼了一声后接着问道:“为何要杀他们?”

      为何?清玄目光一凛,眼前浮现出自己在绣坊外号令万箭齐发时那副鲜血淋漓的情景,当时情形实为迫不得已,至于长刀刹那两个龌龊鼠辈,他们则是该死,更不值得让自己浪费口舌。

      清玄一直以来视七剑为敌,在敌人面前,无须为自己解释开脱,面对凌照的追问,他仅仅淡漠冷静地一言蔽之:“我不杀他们,死的便是我自己。”

      可凌照却不依不饶地换了种问法:“那他们为何要杀你?”

      清玄不自在地与他错开视线,不耐烦地反问道:“杀一个魔教中人需要理由吗?”

      凌照一听这话不满意地“啧”了一声,好似要替所谓的“魔教中人”打抱不平:“瞧这话说得,我当初不也是魔教出来的吗?”

      清玄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叛徒。”

      这叛徒二字非但没惹恼凌照,反倒让他觉得,先前因凌霄的所作所为而郁结在胸口的那股怒气竟然消退了许多,只觉得这小骗子的脾气还真有点意思,甚至忍不住调侃起他来:“喏,里面躺着的那个,不也是你们的叛徒?”

      凌照举起折扇指向那扇被关上的房门,清玄闻言一愣,眼神中的敌意也消减了不少,却没接话。

      见他不言语,凌照笑着将双臂环抱在身前,做出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怎么不接着骂了?”

      凌照的反应让清玄琢磨不透他的心思,想了想又感觉自己被这老狐狸戏弄了一通,面色不快地开口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无聊的话?”

      见他绕过凌霄又骂到自己头上来,凌照百般无奈地耸了耸肩,言归正传道:“好心当成驴肝肺啊,我只不过想告知你一声,现在以长刀刹和烈火堂为首的各大门派都想着要抓你,你要是落到他们手中,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杀人偿命,再坏一点嘛,我就不说出来恶心你了,总之我要是你,现在就改头换面。”

      凌照说到这里想起了一些令人发笑的往事,他用那湘妃竹制成的扇骨抵着下巴,忍俊不禁道:“哎呀,说到这个改头换面,你的那位少主可是非常有经验呀!”

      清玄知他又在暗讽黑小虎当年借用虹渊面容混进七剑妄图假造合璧一事,不满地瞪了过去,凌照见他眼神不善,又恬不为意地接着说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到黑小虎如今行踪不定,你若是要去找他寻求易容之术,途中恐怕多有坎坷,弄不好还未见到他,自己就被各大门派给抓了!”

      言及于此,他再次露出那副精明生意人的神情,扬起嘴角对清玄道:“不过你可别忘了,这是六奇阁,大名鼎鼎的神医谷雨,自然也能帮你改头换面,莫说容貌,就连声音都能让你判若两人,岂不周全?”

      一见凌照露出这副神情,清玄立即警惕起来,更何况他作为七剑之一的身份立场,更没道理为自己谋划至此,清玄单刀直入道:“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要与我交换条件,你想要什么?”

      “痛快。”凌照拍手称赞了一声,也不再绕弯子了,他从廊椅上起身,两步便走到清玄面前站定,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沉声道:“我要教主令。”

      这个答案更不出清玄意料,他听到后甚至嗤笑了一声,将目光投向雨中:“我很好奇,你们为何对教主令这般执着。”

      “告诉你也无妨。”凌照低头掂了掂腰间青光,转过身背对着清玄说道:“那令牌与七剑由同一块玄铁制成,先是被贼人窃走,后落入黑心虎之手,让它回到我们手里,也算是认祖归宗,好过四处流落,引来祸患。”

      凌照不知清玄是否了解莫氏的血祭之术,他不动声色地将清剿魔教余党一事藏起,以断清玄后顾之忧:“如今莫知航身死,黑小虎一心归隐,眼下魔教气数已尽,这令牌......”

      “教主令我可以给你。”清玄开口打断他的话,眸色渐深,又接着说道:“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凌照闻言心头一紧,隐隐猜到这条件与自己的徒弟有关,他转回身顺着清玄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一扇紧闭的房门。

      凌照一时绷紧了肩膀,面上却故作轻松,挑着眉打趣道:“该不会是让我用笨徒弟来换吧。”

      清玄一听这话险些翻他一个白眼,心头却莫名浮过一阵感动,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心中暗暗作出一个决定,道出自己的要求:“我要留在六奇阁,直到他伤势痊愈。”

      见凌照似乎有所顾虑,未作应答,清玄接着说道:“青光剑主,你方才说过,神医可以给我一个全新的身份,不必担心我这个武林逃犯会牵连到六奇阁。”

      当凌照发现自己一个老江湖竟然猜不透眼前小骗子的心思,他不禁感到有些郁怒,他眯起眼藏起内里的情绪,问他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正是你想要的。”清玄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得有些冷漠:“让凌霄把不该记住的人忘掉,安心地去当他的青光剑传人。”

      这句话仿佛无比精准地掐住了青光剑主的命门,凌照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一刻被震慑住了,要让凌霄忘记一些事并不难,谷雨开一贴药叫他服下去便好,可谷雨也曾提起过,这样的药多少会对性情造成影响,弄不好还会变成傻子,况且想要徒弟从眼前的这段感情中抽身,绝非简单的一贴药能够解决,恍惚间凌照脑中忽地响起一道清脆的铃声,那铃声转瞬即逝,却叫他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随即思绪回到了现实,他的耳边蓦地响起这样的一句话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让凌霄把不该记住的人忘掉,安心地去当青光剑传人,这是一个让凌照无论如何都无法拒绝的条件,可他一时却想不通,系铃人为何愿意出手去解铃?

      凌照将信将疑地向后退了一步,清玄却在此时抬起头,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欲言又止的青光剑主,那几乎可以看作是一个请求的姿势,他以一种毫不示弱的口吻作出保证:“等他好了,我就离开。”

      还不待凌照作出任何回应,谷雨却突然破门而出摔倒在地,凌照和清玄同时怔了怔,又同时反应过来,这神医竟隔着一扇门在屋内偷听多时,从他二人的眼神中,谷雨也知道自己偷听一事被识破,不免有些尴尬,只好形容夸张地抱起膝盖,在地上哎哟哎哟地连声直叫。

      “师父!你没事吧!”倪偲抱着两匹绢帛从回廊拐角处赶了过来,匆匆上前扶起谷雨。

      “不小心绊着门槛了,小弟子,为师无碍,咱们俩,还是快些去给那臭小子包扎吧!”谷雨赶忙拉着倪偲进屋去,又赶紧回身把门给关上,他让倪偲将绢帛裁剪成长条,再在凌霄肋骨断裂处进行固定,打完最后一个结后,谷雨满头大汗地扶凌霄躺下,倪偲在一旁没忍住问道:“师父,他这是怎么受伤的?”

      “这小子运气不好,山上落石头,偏偏给他砸中了。”谷雨信口胡诌,倪偲却没有多想。

      “那,他这要多久,才能痊愈?”她问得小心翼翼,却还是暴露出了表情里的异样,谷雨眼神不经意间一扫就捕捉到了这份试探,顿时一把将她拉到旁边,问道:“小弟子,你也听到了外头两人的对话?”

      见倪偲没有否认,谷雨转头看了眼昏迷中的凌霄,又忙不迭地向她追问道:“听到了多少?”

      “没听到多少......我带着锦帛赶回来的时候,只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武林逃犯、改头换面,还有等凌霄伤势痊愈这些......”倪偲在谷雨面前也不敢再撒谎,她不懂江湖上的事,她只是担心恩人的安危,抓着谷雨的衣袖着急忙慌地问道:“师父,你会帮他易容吗?”

      一听她这么问,谷雨赶紧嘘声道:“这事你可别让他知道。”

      倪偲明白谷雨这话中的“他”指的是凌霄,可她不理解为什么这件事不能让凌霄知道,而清玄与凌照的话更听得她云里雾里,什么叫做要让凌霄把不该记住的人忘掉,谁是那个不该被他记住的人?

      倪偲思索着这个问题,心中总觉得不安,当夜她辗转反侧,忽然在某一刻恍然大悟,她掀开被子,几乎是如鲤鱼打挺那般坐了起来,那双如月牙般的笑眼此时却布满了不可置信的悲怆,她在夜色中喃喃道:“恩人要让凌不醒把他忘了......”

      在凌霄意识逐渐聚集之际,他感到一股湿热的柔软在脸上擦拭了一圈,让他好生享受,可那触感突然间消失,叫凌霄感到有些失望,又隐隐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不一会儿他感到自己的掌心被人摊开,一睁眼只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正拿着一条热毛巾给自己擦手。

      是清玄!

      凌霄一把抓住那人的手,感到那人顿住了动作,却没有挣脱,可再仔细一看,却见一双无辜圆睁的杏眼正直直地望着被自己紧紧扣住的手。

      那不是清玄的眼睛。

      凌霄不禁慌了神,赶忙松开,有些不好意思地支起身子问道:“你是谁啊?”

      这是一张从未在六奇阁见过的面孔,他突然出现在这里让凌霄觉得莫名有些怪异,但还未待他弄懂这怪异的感觉从何而来,从胸口传来的一阵剧痛便叫他咬牙切齿地倒了下去,新面孔赶紧将他扶正了躺下,提醒道:“别乱动,躺着才好养伤。”

      凌霄龇牙咧嘴地从疼痛中缓过伸来,万般小心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被锦帛缠得结结实实的胸腹,这才想起自己在后山让一块凭空飞来的巨石砸中了。

      “还好没砸到脑袋......”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又转头看向那床边照料自己的新面孔,正要问些什么,便听着一阵敲门声传来,抬眼望去,门并没有关,倪偲已经迈步走了过来。

      “凌不醒,你先别说话,躺好。”倪偲一开口先发制人,凌霄却注意到她看起来有些憔悴,说话也是有气无力的,兴许是昨夜没有睡好。

      她走到屋里放慢了脚步,眼神复杂地看了那走到桌边倒茶的新面孔一眼,自己拉了把凳子在凌霄床边坐了下来,她手里抓着一包东西,用黄褐色纸皮包着,上面还缠着两股麻绳,像极了医馆里给病人抓的药包。

      “你除了断了三根肋骨外,心肺之部也受到了撞击,现在一说话就容易咳嗽,所以少说话,听我说。”倪偲跟在谷雨身边,对凌霄的伤势自是了如指掌,她接过新面孔给自己送来的茶盏,刻意地不去直视他的双眼,轻声道了句“谢谢”后,抿了一口继续说道:“我明白你现在想知道些什么,我一件件地说与你听。”

      “先是恩人,你不必担心他,师父已经将他治好了,擎玉丸的药性也顺利解除了,他现在需要静养,你也是,所以也不要着急去见他。”

      倪偲按照谷雨的叮嘱将此时讲与凌霄听,看到凌霄脸上如释重负的神情,她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其次,你师父并未为难恩人,他晚些时候会过来看你,你见到他时,不要激动,有什么话,慢慢说......”

      倪偲的手指不断摩挲着那个药包,终于打起精神,扬出一个笑脸接着说道:“最后一件事,我终于可以去见苏云蒙了!师父准了我一个月的假,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可就见不着我了!”

      谷雨担心倪偲在往后的日子里一不留神在凌霄面前说漏嘴,特意许了她整个月的探亲假,让她回家陪父母过完中秋再回来,叫六奇阁其他弟子好不羡慕。

      听到这里,凌霄还是没忍住开口:“昨日你就该下山了,你等这一日等了那么久,是我耽误了你的时间,师妹,抱歉,多谢了。”

      “念在你叫我一声师妹的份上,我下山前再送你一样东西!”倪偲把该带的话带到,如卸下千斤负累般舒展了两边胳膊,最后将自己一直揣在手里的药包给凌霄递了过去,开口时神情格外认真:“这是决明子,主明目。”

      凌霄不明就里,也没伸手去接,只朝她笑道:“我又没有眼疾,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反正,你要闲着没事就泡着喝吧,总之,别在夜里撞上了墙,认错了人!”倪偲不由分说地把药包塞到凌霄手里,站起身来把茶杯递回床边那个生面孔的手里,抬眼看着他,也不知对谁说道:“我走了。”

      见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步子越来越快,凌霄一半关切一半取笑着提醒了句:“路上小心点,别又把脚崴了。”

      他目送着倪偲离开,又举起药包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想着倪偲给自己带来的消息,不觉心情舒畅了许多,他小心地避着痛处小幅度地挪了挪身体后,好奇地望向收拾茶盏的那人,问道:“你是六奇阁新来的弟子吗?”

      “嗯。”

      谷雨不是收倪偲为关门弟子了吗,怎么说话不算数,又收进来一个新徒弟?难不成这人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让谷雨破了规矩?凌霄心生疑窦,但也没空去深究六奇阁师门的事,只接着问道:“是谷雨安排你来照看我的?”

      “是。”

      “多谢了兄弟。”凌霄见这人讷口少言有些无趣,便也没再好意思与他套近乎,不过总要知道名字今后才好相与,他这才懒懒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怎么称呼?”

      他这次的回答不像前两个问题那样迅速,而是垂眸思索了片刻,最后才开口道:

      “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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