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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长亭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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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的时候,柳慕遥遇喜已是三月有余了,奈何柳慕遥身上越发地疏懒不适,每日昏昏沉沉不说,连东西都吃得极少,每每不过才动了两口,没多大会子又全吐了。
边伯贤听闻后自是极为忧心,请了御医来瞧了几次,也不过说是害喜,旁的并无大碍,亦无特别的法子,只开了些健脾胃及促食欲的方子给她按时煎了服下。边伯贤仍然不放心,越发频繁地往来柳慕遥宫中。原本边伯贤便不近女色,后宫妃嫔除了贵妃柳慕遥外,只得皇后孙韶落,淑妃筱宜儿,贤妃杜婉双,而这三人皆是往年府邸时的妻妾。如今皇帝为了贵妃,自是将这三人抛诸脑后,日子久了,后宫免不得要生出些闲言碎语来。
这一日淑妃例行往皇后宫里来定省,先皇立下的规矩,每月的最后一日,后宫妃嫔皆要去中宫向皇后请安。这一日却只得淑妃一人,她端坐在皇后身侧静静吃茶,新摘的蒙顶石花,由晨露烹了倾在茶碗里,清可见底的茶汤,尖细的叶片浮浮沉沉。淑妃浅尝一口,顿觉齿颊留香,不由赞道:“姐姐宫里的茶,果然是极好的。”
皇后怔忡地盯着茶汤出了一会子神,看翠绿的叶子打着旋往下沉,最后她到底叹了口气,说:“光是茶好有什么用处,到底还得要人好,才能留得住人心。”
淑妃最是个精明老练之人,自然明白皇后所指为何,她赶紧堆笑:“姐姐说的是哪门子丧气话,您贵为皇后,是六宫之主,怎的说自己留不住人心呢?”
“六宫之主……”皇后喃喃自语,嘴角似一弯,竟是一抹苦笑落在唇畔,“如今本宫哪里还有半点六宫之主的样子呢?”
淑妃见皇后面色不郁,便故意压低了声音问:“可是那一位又给姐姐气受了?”淑妃口中的“那一位”,指的自然是柳慕遥了。
皇后叹了口气,道:“我哪敢生她的气。”她将手中的茶碗撂在几案上,目光幽幽地往两旁空荡荡的花梨木椅上一绕,最终在淑妃身上落定,“如今这后宫里,除了妹妹你,谁还拿我放在眼里?不说旁的,且说这每月一次的晨昏定省,陛下说免就给她免了,连太后都亲自发话,说贵妃有了身子,每日也不必去慈宁宫问安了,好生休养便是了。连太后都对她这样的照拂,我哪里还敢多说半句?”
淑妃颔首附和:“姐姐受委屈了,漫说这贵妃,不过是有了身子便如此张扬,且不说旁人,便是那终日缠绵病榻的贤妃,每到定省之日必挣扎着起身,由宫娥搀扶着前来向姐姐问安,怎的贵妃竟比得病的贤妃还娇弱吗?连定省都来不得了?”淑妃说到动情处,眼眶竟有了几分微红,她深吸口气,这才又道:“姐姐,你我是从府邸时便在一处的了,我拿你当亲姐姐看,这才僭越说句大不敬的话。姐姐你便是太老实了,这才让那狐媚子蹬鼻子上脸的不把姐姐放眼里。姐姐你可知道,如今这后宫的宫人们都在背后说姐姐什么吗?”
皇后心口一紧,却还是极力地故作镇定:“他们都说本宫什么了?”
淑妃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却到底摇了摇头,“罢了姐姐,您若没听说也罢,免得知道后凭添了几分烦恼,没的扰了清净。”
“你这叫说的什么话?”皇后一脸的不悦,“哪有好好的话,说了一半便又不说了的?赶紧说。”
淑妃故意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又扭捏了片刻,才道:“我若说了,姐姐可千万别恼,不过一群拜高踩低的奴才乱嚼舌根罢了……他们都说啊,如今这后宫,实则贵妃为大,姐姐不过枉担了个皇后的虚名罢了。如今贵妃最是得宠不说,贵妃的母家亦十分得势,听我的阿爹说,那柳德裴在朝堂可谓一言九鼎,连陛下都要卖他三分薄面,眼下贵妃又怀了龙胎,若说这一胎是个公主倒也罢了,倘若是个皇子……”淑妃故意顿了顿,一双吊梢眼不着痕迹地往皇后的脸上一绕,“旁的倒也罢了,怕只怕哪一日陛下有心要立储,姐姐还是要早做打算的好。”
皇后双唇紧抿,几乎银牙咬碎,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更是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才刚修剪成尖细样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她也觉不出疼。胸口只觉一阵阵的气闷往上涌,在她看来,边伯贤待她再如何疏离,可心里终究还是敬重她的,哪怕他要宠着柳慕遥,只要他心里明白,她才是皇后便是了。只是没想到,他竟这样不将她放在眼里,连他们的煜儿,他都可以不在意。柳慕遥就这样好吗?好到他竟连儿子都不要了。
过了良久,她方才颤声道:“那依妹妹的意思,陛下可是有意要立柳贵妃的儿子为太子了?”
淑妃见皇后神色忧惧,眼里更似有泪光闪动,她不由伸手将皇后的手轻轻一握,触手果然一片冰凉。她赶忙道:“姐姐也不必太过忧虑,您毕竟是皇后,说句不中听的,凭她贵妃再如何得宠,可终究不过是个妾,她所生下的皇子也终究是个庶出,比不得皇长子身份尊贵。何况从古至今,素来都有立长不立幼的规矩,加之皇长子又是真正的嫡长子,想来陛下在储位的问题上,自有他的定夺与考量。”
皇后听罢,自是稍稍宽心,然而心底里,却有一分恨意悄然滋长,仿佛一颗仇恨的种子深埋在了心底,丝丝缕缕侵入了血脉,最终侵蚀了她的心。有那么一刹那,一个可怕的念头瞬息而过,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本能地想要忽略,却越发地清晰浮现,倘若贵妃腹中的龙胎可以消失,那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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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午后,柳慕遥歇了中觉起身,倒难得觉着有些饿了,于是便让姝华备了碗酪樱桃吃了。初熟的樱桃本就鲜甜多汁,可贵妃素来喜甜,又问人要了冰蔗浆浇在酪樱桃上,琥珀色的冰蔗浆覆在鲜妍的樱桃上,一口吃下去,怎的一个爽甜冰凉。柳慕遥不禁贪嘴,多吃了几颗,姝华连忙拦下:“娘娘快少吃些罢,樱桃本就寒凉,再浇上冰蔗浆,吃多了仔细闹脾胃病。”
柳慕遥正吃得尽兴,此时方不过拈了一颗樱桃在手里,听姝华如是说,不由横了她一眼,眼波流转间,剔透的一双眸子里满含着嗔怒:“你这丫头,我不过才吃了几颗,你便这样多嘴。”话虽这样说,她到底还是将手里那颗樱桃给撂下了。
姝华便笑道:“娘娘别怪奴婢多嘴,若是换做陛下,也定然不准娘娘贪嘴的。前儿您半夜闹起脾胃病那会子陛下便吩咐了,往后再不许娘娘贪食寒凉之物,娘娘可都忘了吗?”
怎么可能忘了呢?柳慕遥犹记得那日上元节,她不过多吃了几口粉果与焦糙,到了后半夜竟闹起了脾胃病,一直折腾到天亮方才略略好过。自那以后,边伯贤便再不许她多食甜腻与寒凉之物了。
柳慕遥也明白姝华是为了她好,“罢了罢了,说了这半日,我不吃便是了。”挥手命人将酪樱桃撤下,转头又见窗外春色正好,满院一树梨花暗香浮动,想来近日躺得久了,身子也越发疏懒了,趁着今日精神尚可,不如去园子里走一走散散心。当下吩咐姝华替她更衣梳妆,立即有宫娥打了热水进来替柳慕遥重新匀面。姝华手脚伶俐,没一会子工夫便替柳慕遥梳了个倭堕髻松松绾在了鬓边,又在一屉子妆奁里挑了支蝴蝶金簪步摇在柳慕遥的发间比了比,柳慕遥摇摇头,随手执起一枚红色珊瑚头钗插与乌云堆砌般的黑发间,铜镜里顿时映出妩媚娇艳的一张脸,衬得一双眸子更是暗藏秋水。
扶了姝华的手往园子里去,不过方才早春时节,御花园里已是桃红柳绿,所到之处皆是姹紫嫣红开遍,她随手拈了一朵芍药簪在鬓边,那样娇媚的一抹绯红,只是说不出的一种娇羞神色自颊边晕开。
不想越往浓荫深处而去,越觉凉风习习,姝华怕贵妃受凉,便劝她回宫,柳慕遥犹豫了片刻,便道:“好容易出来一回,还是再逛一逛罢。你且回去,替我将那件鹅黄绉纱帔衣取了来罢。”
姝华有些犹豫,“娘娘,留着娘娘一人在此,奴婢实实不放心。”
“不妨事。”柳慕遥举目四顾,遥遥望见几步开外的杏花树下置有一只石桌并四只石凳,于是施施然走过去,往石凳上坐定。“你去吧,不必着急,我在这里等你便是。”
姝华是柳慕遥的陪嫁,自幼在她身边侍奉,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看似柔弱温顺,骨子里却最是个说一不二的,是以她不再多言,敛衽朝柳慕遥施了一礼,匆匆回身往凤鸾殿去了。
眼瞧着姝华的身影消失在浓荫深处,柳慕遥方不过举目凝望,漫天飞舞的杏花兜头飘落,密密匝匝仿佛一场杏花天雨淋了她满身,亭亭如盖的粉白色娇蕊,每一瓣都似粉雕玉琢的美人面,簌簌落落地沾在了她的裙裾上。她小心翼翼地拈起一瓣,凑近了闻一闻,是极淡薄的一缕浅香,若有似无,像极了家里的杏花酿。
柳府的后院种着几株杏花树,花开时节自是花影翩翩,落英缤纷。记忆里,每到春天,阿娘总会带着家里的下人们摘了杏花,取最鲜嫩的花瓣,洗净了晾干,和着糯米、酒曲与晨露一同放入坛中,封了坛口埋在杏花树下,静待十日后,杏花酿便做成了。每每欲饮时,开坛瞬息醇香扑鼻,一口饮入,绵软甘甜顺喉滑入,齿颊犹有花香甘冽,回味悠长。
淡淡的花香扑鼻而来,口中仿佛尝到了最熟悉的杏花酿,奈何她素来不胜酒力,每回不过略饮几口便要醉去,好在她家的杏花酿酒意绵薄,醉了也不过昏昏欲睡罢了。
正回想间,忽地一阵异响,倒像是重物落地,离得她极近,“噗”地一声,沉重而又窒闷。柳慕遥受了惊吓,心口砰砰直跳,她以手掩着胸口,壮着胆子寻声而望,却见脚边竟多了一团毛茸茸的活物,灰黑色的一堆,还在簌簌颤动,瞧仔细了,才发现竟是一只受了伤的野鸽,正匍在地上奄奄一息地挣扎着。
柳慕遥惊得一时竟发不出半点声响,她倒退数步,胃里只觉一阵阵的恶心泛上来,她慌忙拿了手中的帕子掩住了口,一时只是头晕目眩,转身几欲离开,不想树影婆娑间忽而窜出一抹黑影,柳慕遥躲避不及,腰间已被黑影重重一撞,她踉跄着倒地,一阵天旋地转过后,腹间隐隐的闷痛向着全身波及开去,痛意仿佛急浪滔滔的海,瞬间将她卷入了无底的深渊。
然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