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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忍泪吟 ...

  •   待得柳慕遥醒来时,夜早已深了,四周静极了,唯有廊下的铜漏偶尔发出的一点声响,落入耳中,竟是那样的清明。身上某个地方正在隐隐抽痛,一时却并不知道是哪里。帘底的蜡烛簌簌轻摇,晃动的烛影淌满一殿晕黄,床头两幅水色的帐幔并不曾放下,仍是用一对镂空双面錾刻麒麟送子白铜帐钩拢着,朦胧间,有一张冷白俊逸的脸庞缓缓浮现,她心念一动,脱口唤了一声:“四郎君……”
      边伯贤本半倚半靠在柳慕遥的榻前,这会子见她醒了,连忙凑上前握紧她的手,急切地问:“遥娘你醒了?身子可有哪里不适?可要起身喝一盏热水?”边伯贤此刻仍旧一身常服还不曾换下,下午听闻柳慕遥在御花园里摔倒后,他抛下一班大臣疯了一样拼命往她殿里来,一路上,他不时地祈求上苍,只求他的遥娘可以没事。
      柳慕遥此时在枕间摇了摇头,目光再度落在床头那对镂空双面錾刻麒麟送子白铜帐钩上,午后所发生的一切尽皆涌入她的脑海,她这才明白,身上的隐痛在腹部。她下意识地将手按在小腹上,触手只余了一片平坦,她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泪水模糊了视线,可心里仍存了一丝侥幸,她奋力自榻间探起身子,却扯得腹中撕裂般的痛。她急切地问:“四郎君,孩子……我们的孩子呢?”
      边伯贤本焦灼地望住她,殿内绰绰的烛影落入他漆黑的眸心,点燃了他眼底最深沉的惨痛与心疼。柳慕遥心口一搐,边伯贤已是别转过头,他嗓音暗哑,像是正在极力忍耐着巨大的痛楚。良久,他方才颤声道:“遥娘,我们还年轻,你且把身子调养好,我们很快会再有孩子的,你……”话不曾说完,边伯贤只觉手背一热,竟是她的泪,一颗接着一颗震碎在他的手背上,灼灼的痛意渗入肌肤,可更痛的地方在心里。他不知该如何宽慰她,自幼读过那样多的书,曾经背得烂熟的诗词,到了如今,竟浑忘了,哪怕连只言片语,他都说不出来。而此刻的他与她并无两样,一样的伤心欲绝,一样的痛不欲生。他只能抬手替她拭泪,“遥娘,你不要哭,才刚御医叮嘱了,小产过后身子本就虚弱,这会子可不兴再哭了,对身子不好,没的落下病根可怎么好?”只是不想他越是劝,她哭得越是厉害,他没法子,只得将她抱起来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柔声轻哄:“没事了,没事了,遥娘,有我在,我一直都在。”
      她伏在他肩头,呜呜地哭着,直哭得几乎透不过气。她也明白,她这会子是不能哭的,不然会落下见风流泪的毛病,可她怎么忍得住?“对不起……四郎君,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是我罪该万死……”她知道他有多期待这个孩子的降临,哪怕皇子也好,公主也罢,他都是那样的期待着。那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可她竟这样的大意,孩子在她腹中不过三月便已夭折,他都没来得及看一眼这天下的阳光灿烂,这让她如何对得住四郎君,又怎对得住孩子?
      “不许你胡说。”边伯贤心口一跳,“什么死不死的,我不许你再说这样的话,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我一个人怎么过?”
      听了他的话,她越发哭得厉害,边伯贤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收紧了手臂搂住她,任凭她在他怀里泣不成声。常服的衣襟被她哭湿了,凉意丝丝缕缕透进肌肤,胸口只余一片冰凉。
      等到她终于哭得累了,才终究枕着他的臂弯沉沉地闭上了眼,她的身子亦是软绵绵的,蜷缩着靠在他的胸膛里,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放。因哭得太久,隔了片刻,她的身子便微微地一搐,夹杂着她极小声的抽噎,像极了一只受了伤的小猫,连舔伤口都要背着人。
      边伯贤到底将她抱回榻上,扯过锦被替她盖上,又仔细地替她掖了掖被角,抬眼见她的情绪似乎比方才平稳了些,这才问她:“遥娘,你究竟是如何跌倒的?”
      柳慕遥只是闭口不语,隔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曾留意脚下的树根,这才被绊倒了。”如此牵强的借口,莫说边伯贤,就连她自己个儿都是不信的。果然边伯贤面色不郁,她慌忙又道:“真的,真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姝华前儿说什么也不肯让我一个人在园子里待着,是我硬让她回殿里取帔衣才惹出了这番祸事来的。求四郎君看在遥娘的份上,莫要责怪旁人,不然遥娘可就当真是罪加一等了。”
      边伯贤紧抿着唇,连同下颌的线条亦绷得紧紧的。难得他在柳慕遥面前沉下了脸,“是宫人们服侍不周,责罚自然是免不了的。你是有身子的人了,怎可让你一人在园子里逛?”
      贵妃慌忙解释:“姝华起先再三的不肯,是我一再叫她回去的。”柳慕遥的眼中现出了乞求的神色,她探出手,攥住了皇帝的衣袖,语意亦是哽咽:“四郎君,算遥娘求你了,姝华是我的陪嫁,自幼在我身畔服侍,从未出过任何疏漏,哪怕是这一次,亦是我的不对,四郎君若是为此责罚了她,往后让遥娘如何自处?”见皇帝似不为所动,贵妃竟忽而挣扎着起身,掀起锦被就要跪到地上。
      边伯贤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慌忙将她拦下,见她又呜呜咽咽地哭起来,终究是不忍:“好好好,我依你便是,你说什么我都依你,只求你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成吗?”他扶着她躺回枕上,眼看着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一颗接着一颗簌簌掉进乌发间,他到底再度沉下脸:“你这么哭,身子是不要了吗?可不许再这样了。”
      贵妃终于慢慢止住了泪,许是哭得太久了,这会子只觉身上一阵阵的发虚,背心里更似腻着一层虚汗。眼皮子沉沉的,帘底的烛火朦胧倒映在帐幔间,潋滟似一潭春水,而她便是这水中的一叶小舟,飘飘荡荡,不知去往何处。恍惚间,她感觉皇帝有力的臂膀揽过她,他身上的龙涎香自袖间缭散,她顿觉安心,就这么靠在他的胸前,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半梦半醒间,她好似听见边伯贤在说话,清越的嗓音隔着帘拢传来,闷闷的,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她挣扎着想要睁眼瞧个究竟,奈何眼皮竟似有千钧重,竟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罢了,是她的错觉吧,她分明躺在四郎君的怀里,他又怎可能跑到帘外去呢?鼻端缭绕着淡淡一缕龙涎香,是了,她的四郎君就在她身边,哪儿都没有去。
      这样想着,她便再度坠入到黑甜的睡梦中,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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