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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凤孤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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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边伯贤登基不过月余,贵妃柳慕遥遇喜,阖宫上下皆是一派喜气洋洋,尤以边伯贤最为高兴。
边伯贤独宠柳慕遥,这在朝廷内外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事,更有人说,如今这贤王帝的后宫,虽说名义上由中宫皇后孙韶落主事,奈何皇后才貌平庸,后宫管事之人,实则是贵妃。加之边伯贤待孙氏也总是淡淡的,只碍于孙氏到底他帝的发妻,两人又育有一子,是以尽管边伯贤并不甚喜欢她,可到底还愿意做些个表面功夫。
再说边伯贤的长子边清煜,因是边伯贤在府邸时便与孙氏所生,身份尊贵自是不必说,如今仰仗着嫡长子的身份,俨然一副太子爷的模样在宫中横行霸道,加之他资质平庸,惹得边伯贤十分不喜欢他。
是以此次柳慕遥遇喜,边伯贤自是看得比什么都重,对柳慕遥的照拂更是无微不至,不仅令御膳房每日单做她的膳食,对她的饮食起居必亲自过问,他甚至亲自挑了可靠的宫娥去她的寝宫伺候,生怕她有什么闪失。边伯贤每日哪怕政务再忙,都会抽工夫往来她宫中,若无要紧政务,必会歇在她处。
这一日晚膳后,柳慕遥自知边伯贤素来喜甜,是以命贴身侍女姝华替边伯贤呈上樱桃毕罗作为甜食。那樱桃毕罗特用了新鲜的樱桃果作为馅料,用了糯米裹上蒸熟,火候上自是极为要紧,皮薄不破不说,皮内的樱桃果色亦不能变。再瞧眼下的樱桃毕罗,紫红如鲜的果肉从塑成了花形的粉皮内隐约透出来,薄薄似朦影玲珑。边伯贤一看,便知这樱桃毕罗为柳慕遥亲手所做,便道:“这类的蒸食做起来最是繁琐,你眼下是有身子的人了,怎的不好生保养,这些个东西你交给下人做便是了,怎的还亲自弄这些?”
“他们做的我不放心,少不得还要看着,倒不我自己做来得更省事些。”她将樱桃毕罗推到边伯贤面前,“刚巧前儿陛下打发人送来一筐鲜樱桃,我便挑了些熟透的给陛下做了这樱桃毕罗,陛下尝一尝,可还是原来的味道?”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何苦还叫‘陛下’。”边伯贤笑着捏了捏柳慕遥的脸颊,“叫四郎君。”说着,边伯贤自拿起一块樱桃毕罗尝了,甜而不腻,软糯中透出丝丝缕缕的樱桃香,他自是赞不绝口。奈何近来柳慕遥害喜,吃不得这些,于是便专挑了些初熟的樱桃淋上新鲜的奶酪做成了酪樱桃,吃着倒也爽口。边伯贤怕她贪凉,不让她多吃,见她一连又吃了好几颗,便叮嘱:“才刚吃了热食,这会子又吃凉的,仔细伤了脾胃,还是少吃些罢。”
这时柳慕遥刚巧又拈了枚樱桃,听见皇帝这样说,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听话地撂下了。边伯贤满意地点点头,又吃了个樱桃毕罗,才笑着说:“你若这一胎生个男孩,那便真是好上加好了。”
柳慕遥本是个毫无野心的女子,虽说出生将门,难得她性子却出奇地娴静,又识大体,俨然一个温柔婉约的娇弱女子。然则大家闺秀的身上总带着些骄纵的脾气,私下里偶尔对着边伯贤使使小性子也是有的,边伯贤宠着她,自然由着她的性子,又样样事都顺着她,哪怕她说要天上的星星,怕是边伯贤也会去替她摘了来。
此番柳慕遥对边伯贤的话,竟是未置可否,她不由地问:“女孩不好吗?我倒想替四郎君生个公主。”
“这是为何?”边伯贤不解,“在这宫中,人人都想着生个皇子稳固地位,怎的你却不想吗?”
柳慕遥笑起来,惹得发间一支凤凰双飐步摇在鬓边泠泠晃动,“母凭子贵,那自然是常有的事,可我不求那么多,只要能平平安安的与你,还有我们的孩子在一起,便足够了。”
边伯贤追问:“我若册立我们的孩子为太子呢?将来他若登基,你便是太后了。”
柳慕遥螓首微摇,两弯淡淡的笼烟眉蹙在了眉心,她唤了他一声“四郎君”,又道:“说句大不敬的话,等到太子登基那一日,你定是不在了的,你既不在了,我定会跟着你一同去,到了那时,我当不当太后,又有何意义呢?”
“胡说!我不许你说这样的话。”边伯贤难得在她面前沉下脸,柳慕遥疑惑:“四郎君说的,是哪一句?”
“自然是那句要跟我一同去了。”边伯贤满脸的不悦,“我不许你这样说,更不许你这样做,你要好好的,倘若真有一日,我先去了,你也一定要好好的。”边伯贤说到动情处,不禁提高了语调,“遥娘,我必会让我们的儿子当上皇帝,届时你便是太后,你得尽心辅佐新皇才是,怎可跟着我去?”见她沉默不语,只低头拨弄着碗里的樱桃,鲜红欲滴的樱桃沾着白雪似的鲜奶酪,像极了覆了积雪的红梅花。边伯贤拽过她的手腕子,紧声问:“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柳慕遥别过头,却说:“我不能答应你。”
边伯贤急了,“怎么不听话?”
柳慕遥仍旧淡淡的,“你说的话,千句万句,我都听你的,只唯独这一件,我无法答应。”柳慕遥仰起脸,目光倒像是望着远方,案边的窗棂下正燃着两支鸾凤红烛,晃动的烛影落在她的脸上,莹然似泪光点点。而她的嗓音缥缈虚无,仿佛来自遥远的彼端:“我自认做不到,你不在了,我不可能独活。”
一时间,边伯贤倒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抬眼望去,她的脸上是一种倔强的神色,耳边一对宝塔耳坠子沙沙打在颊边,越发地惹人怜爱。边伯贤握住她手腕子的手忽然用力,她柔弱无骨的身子顷刻倒进他的怀里,他收紧双臂,牢牢将她拥入怀中。“遥娘……”不过一声轻唤,他便是再说不出话了。这究竟是怎样的女子,竟连这天下,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柳慕遥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说什么,她都明白。她静静地伏在他的胸前,他衣襟上绣着龙腾的章纹,最是尊贵的样式,贴在颊边,有丝丝的凉意,可她心里却是极暖的,“四郎君,在遥娘的心里,你从来不是什么大源朝的皇帝,而只是遥娘的夫君罢了。”
本是僭越的一句话,落在边伯贤耳中,却令他极为动容。这一刻,他倒有些羡慕那些平凡的人家,夜里与妻儿围坐桌边,吃着妻子做的粗茶淡饭,日子虽说清苦,却是真真切切的相守。皇帝将脸埋入贵妃的颈间,幽幽一缕淡香,若有似无,如兰似麝。而他的嗓音浮在她耳畔,带着温软的暖意,直入她心底:“遥娘,这辈子,我定不负你。”
不知为何,柳慕遥忽然记起她受封金册的当晚,阿娘入宫时对她说的一句话:“最是无情帝王家。”那一晚,相较于她的娇羞欣喜,阿娘则一脸的忧心忡忡,她拉着自己的手,语重心长地道:“慕遥,你如今虽为贵妃,地位尊贵自是不必说,奈何这天下的男人,从来都是这样,得到了便不知道珍惜,平凡人家尚且如此,更遑论是帝王家。阿娘只是担心,你这性子,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虽说陛下待你情真意切,我这做娘的自是看在眼里。可他毕竟是皇帝,许多的事情则是身不由己,眼下他待你千般万般的好,那也不过是眼下,保不齐一辈子眼里只有你一人,阿娘劝你,还要早做准备的好。”
是阿娘杞人忧天了吧,这是她的夫君,她既嫁了他,便是一生一世。何况他不是旁人,他是边伯贤,是她的四郎君,即便他辜负了任何人,都不会辜负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