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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调笑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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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了这半晌,两人方才对坐在矮几两端好生吃起了粥。小半碗吃下去,柳慕遥的额角不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子,濡湿的几缕碎发黏在鬓边,倒为她凭添了一抹娇羞。边伯贤温柔地抬手替她将碎发抿到耳后,又柔声嘱咐:“慢点吃,仔细烫着。”
柳慕遥漫应了一声,眼波仿佛漫不经心地往边伯贤脸上一绕,这才道:“昨儿个你一早遣了人来告诉我,说是夜里过来陪我用晚膳的,我好生让人预备了好些菜,又亲自做了几道你素日爱吃的点心,可怎知我等了又等都不见人,最后你却只叫安公公来和我知会一声便算了,这叫怎么回事?”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害你白白空着肚子等了许久。”边伯贤一脸的歉然,“是我不好,再怎么说都该早些差人来告诉你一声才是。你瞧,我这会子不就来给你赔罪了吗?今儿便不走了。”
柳慕遥“哼”了一声,“那你说,昨儿个你是去了哪儿?”
边伯贤笑道:“我还能去哪儿?每日我若不宿在你这儿,自然便宿在含元殿的。近来诸事烦扰,昨儿我刚要来,谁曾想斜刺里生出好些个事来,待我处理完了才发现时辰不早了,本想着就往你这儿来的,又怕你已睡下,反倒扰了你歇息,这便不曾过来。”
柳慕遥本静静聆听,可越听到后来,她的脸色越难看,最后索性撂下了手里的瓷勺,“铛”地一声撞在青瓷碗壁上,听得人心里发慌。“你如今待我竟是如此吗?成日里的只会蒙我,真打量我是个傻子吗?”柳慕遥越说越委屈,眼泪噗噗地落下来,她赶紧背过身子拭泪。
边伯贤不由地急了,“遥娘,有话好好说,怎么好好的又哭了呢?你别哭啊。”边伯贤最怕瞧见她哭,她一哭,他的心也跟着一团乱。“我怎会当你是傻子?我待你的心是怎样的,你还不清楚吗?我只差没把一颗心掏出来给你看了,怎的你还要冤我,说我是蒙你呢?”见她只顾背过身子呜呜地哭,全然不听他的解释,他只好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说:“好好,即便退一万步,我确是蒙了你,你也要说出来,我倒是哪一处蒙了你,也好叫我明白,我究竟错在了何处啊。”
柳慕遥哭得伤心,这时方自帕子间露出一双眸子,长而密的睫毛上还沾着泪,仿佛淋了晨露的花蕊,只在晨风里簌簌颤动。她的嗓音亦是微微颤动:“那你说,你昨儿个究竟宿在了何处?”
边伯贤知道躲不过,便叹了口气,“你既是一早知道,又何必再问我呢?”
原本一句再平常不过的抱怨,此番落入柳慕遥耳中,竟像是指责。她心口猛地一搐,是了,便是如此了,往日他纵使待她一千一万种好,在他心里,皇后总还是皇后。她悲从中来,不禁自榻上站起身,伸手便往他身上重重一推,“那你走,回你的立政殿去,在我这儿做什么?”
边伯贤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不回,我就在这儿待着。”
“在这儿做什么?我这里偏门偏殿的,比不得立政殿,那儿才是中宫,她才是名正言顺!”她用力挣脱了边伯贤的手,怎知用力过猛,她一个趔趄,眼看着身子就要往前扑,幸而边伯贤眼疾手快,长手一伸便将她死死搂进怀里,任凭她再如何挣扎都不放手。
“傻话,怎的又使小性子?”听见她伏在他胸口抽噎,那声音竟是这般的委屈,边伯贤终究是心疼,“遥娘,我并非有意要瞒你,若说蒙你的话,那更是无从说起。昨儿这事,一来,我确实怕说出来会惹得你心里不痛快。二来,我昨夜宿在皇后处,不过是做做样子,你也明白,后宫人多嘴杂,我总不去她那儿也不好,无端端的落人口实。何况皇后的父亲再怎么说也是孙太傅,漫说前朝时他便跟着父皇打天下,德高望重自是不必说,莫说是我,当年连父皇都要卖他三分薄面。再说眼下,彼时我登基那会儿,孙太傅亦是功不可没,我不能忘恩负义,就是看在他的份上,我和皇后,面子上总还要过得去。这三来,说到底,虽说我与皇后感情淡漠,可好歹她总还是我的结发妻子,如今她又是皇后,即便她才智心性都平庸了些,可好坏平日里她也无甚错处,我总不能令她太难堪。”
他说了这么多,几乎好话说尽,看似句句在理,可便是这一句句,仿佛刀子一般,一刀一刀直往她的心口捅去,照他的意思,她竟是个骄纵无理之人了?贵妃冷笑:“是,陛下贤明,倒显得臣妾小家子气了,皇后平日里无甚错处,可难道臣妾就有什么错处吗?当年那件事,陛下认定为意外,臣妾也认了。陛下一心念着不能让皇后难堪,就许让臣妾难堪了?也是,臣妾是什么人?不过是齐王未过门的王妃罢了,一个和旁人有过婚约的女子,自然是不能和陛下身家清白的结发妻子比了。何况陛下说得对,再怎么说,她都是皇后,是陛下府邸时明媒正娶的王妃,又生育了皇子,皇子如今更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皇后自然地位越发尊贵了,岂是臣妾这样低三下四之人可比的呢?何况臣妾又不曾生育,前儿为这个还闹了笑话,是臣妾不知天高地厚,还望陛下莫怪。”
前几日,柳慕遥犯了脾胃病,尤以晨起更重,总是犯恶心不说,还吃不下东西,加上月事推迟,边伯贤便疑心她可是遇喜了,于是大喜过望,立时宣御医进殿给贵妃诊脉,结果却只是中暑,加之脾胃虚弱这才引发了停食,开了些健脾胃又促食欲的方子嘱贵妃好生调养。
不过是个误会,奈何她心思重,这事便压在心里,总觉得自个儿成了后宫的笑柄,加之吃了药,身上越发疏懒,心里本就不痛快,边伯贤又因近日朝政繁忙,也有好几日不曾见着贵妃,今儿一早,柳慕遥又听闻边伯贤昨日宿在了皇后处,这便借机闹了起来。
而边伯贤这些日子本就诸事烦扰,昨儿皇长子又病了,虽说有御医及奶娘带在身边照顾,并不会扰着他歇息,可皇长子到底是自己的骨肉,边伯贤心里自然放心不下,辗转到了天明,才听闻御医回话,说皇长子已好转,无甚大碍,只要好生调养,不日便可恢复,他这才算是放下心来。谁曾想这会子柳慕遥又同他不依不饶地闹着,更兼他本就最忌讳有人提及齐王,尤其是柳慕遥,从她口中说出的“齐王”二字尤其刺耳。“你说的是什么话?谁说你低三下四了?还有我何时嫌你和边烈有过婚约了?我当年顶着那许多的非议要了你,你怎的还在这里污蔑朕?”
柳慕遥心口一搐,“顶着那许多非议?”她忽而掩口呵呵笑起来,笑声娇媚,却听得边伯贤心里极为不快。又听她说:“这么说来,陛下娶了臣妾,当真是委屈了呢,那不如早日打发了臣妾,大家干净。”
边伯贤被她气得险些吐血,她说的这些话,便是将他们自幼的情与爱都否认了。可他还是压抑着怒火,说:“好好的,怎的你又说这样的话?”见柳慕遥张了张嘴,却很快又转过头,眼角似有泪光莹然,颊边因为生气,正泛着异样的潮红,那样子倒是一副倔强的神色,看得他心里一紧,语气也不由地软了下来:“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原本我是不想说的,昨儿个我不曾过来,实则是为着煜儿病了,我才赶去立政殿瞧一瞧,并无与皇后多谈,夜里亦不曾与她歇在一处。你若不信,大可以找来安有明或昨儿个当值的御医史敬方问一问,看看我到底是不是蒙了你。”见柳慕遥只是垂首不语,边伯贤又道:“我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就怕你多心,想着今儿下了早朝就来瞧你,我推了所有的事,紧赶慢赶的来了,怎的你还这样同我闹?”
听他蓦地提到了皇长子,柳慕遥心里更是如刀割似的疼。“你一口一个煜儿煜儿地叫着,到底是皇长子,自然是你的心头肉,那我们的孩子呢?我们那个还没出生就夭折的孩子该怎么算?”
柳慕遥凄然的控死仿佛穿透了时空,化作一柄最锋利的剑,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胸腔,痛,那样的痛。是有的吧,连时间都无法治愈的伤,此番回想,依旧痛不欲生。
往事如同翻飞的巨浪,朝着他兜头袭来,很快便将他卷入到回忆的深渊里沉沦,那样的痛苦,那样的无望,永生永世,怕是都无法逃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