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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破阵子 ...

  •   天佑十八年,忠顺皇帝边兴义驾崩。
      此时正值寅正时分,面筋似的大雨倾盆如注,连大地都似腾起了一层朦朦烟雾。此番城楼内外早已是一派肃杀之气,黑压压的守卫与兵士上下对峙,人人手持拉满的弓,正可谓蓄势待发。
      城楼下,为首的男子一脸的愤恨与惊疑,从凤翅盔里露出了他冷硬的眉眼,俱是淌满了浓浓的杀意,然而漆黑的眸心深处,到底掠过一丝哀凉,只是转瞬即逝。
      半月前,朝廷接报,封疆突厥叛乱,皇六子齐王骁勇善战,听闻此报,便于含元殿前主动向圣上请缨,亲自带兵前往边疆平定叛乱。皇帝自是欣慰万分,即刻下旨封齐王边烈任大将军一职,统领众军亲征突厥。
      突厥叛乱自是猝不及防,然而朝廷兵马强健,又因忠顺皇帝曾于马背上得天下,善骑射,骁兵法,齐王又自幼跟随先皇出征边疆,屡获战功,是以突厥乱贼虽来势汹汹,不过十日便得以镇压。齐王大军告捷,他亲书捷报快马加鞭送回朝廷,启料不过一日,竟传来了忠顺皇帝驾崩的噩耗,这让他如何能够接受?分明他出征前,父皇尚且安好,哪怕近来父皇的身子大不如前,可他出征前特向御医问明父皇状况,皆称陛下龙体尚安,兼之朝廷一班御医见天的伺候汤药,眼看着一副副苦药灌下去,如此,父皇怎会突然驾崩?
      莫不是遭了奸人陷害?齐王顿时背脊生寒,胸口怒火翻滚,可恨他人在边疆,是以他顾不得其它,携副将辅国大将军柳德裴及一众心腹骑骏马赶往上京。一路上风雨交加,他却片刻都不敢停歇,风驰电掣策马狂奔,马蹄踏过之处一片泥泞翻飞。等他好容易赶至城门外,不想竟被侍卫统领殷尚奇拦在了城门外,他立在高高的城墙之上,扬声对城墙之下的齐王道:“先帝崩逝,尊先帝遗诏,传位于皇四子边伯贤。传陛下口谕:‘大将军边烈平定突厥,杀敌有功,感念大将军战功赫赫,故赐封大将军王。此番太平盛世,还请大将军王及一众将领卸甲入城,为先帝守灵。’”言下之意,若是不卸去戎装便不得入城了。
      边烈一身戎装凛然立在雨中,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城楼上那个传口谕的人。他无法相信,也不可能相信,他这样子一路奔波,七天七夜未曾合眼地赶回来,城中却早已易主,那个被称为陛下的人,竟是他的四哥。
      不!他不信!是谁都好!绝不能是四哥!也绝不可能是四哥!
      “放屁!”边烈大怒,“他边伯贤算是哪门子的当今圣上!都滚开!我要见父皇!”说完他便要冲进城内,然而城门口守卫坚固,他不过跨出一步,已被团团围住又接连被逼退数步,仰头见黑压压的墙头更有无数利箭密密麻麻对准了他。
      边烈简直怒到了极处:“你们一个个都反了不成!胆敢阻拦本王!”他拔出腰间佩剑,电光火石间,已将离他最近的一个将士砍倒在地,眼看着他又要砍向另一个,幸而城墙上的殷尚奇厉声喝阻:“齐王殿下!使不得!”
      边烈本能一顿,踯躅间,手中的佩剑已被其中一名将士击落。只是将士们碍于他齐王的身份,并不敢有过多的举动,不过是提剑遥指向他而已。此时殷尚奇再度开口:“还请殿下莫要为难末将,速速卸甲入城便是。”
      “殷将军!怎的你竟愿意对边伯贤俯首称臣吗?”边烈怒到了极处,已然口不择言,“难道你就一点都不疑心吗?怎的父皇竟会无端端的传位于他?”边烈当真是难以置信,旁人倒也罢了,可殷尚奇将军怎的也是这样糊涂之人?
      殷将军亦是跟随父皇打天下的老将,自幼他的骑射功夫皆由殷将军亲自教诲。殷将军曾直言:“陛下的众多皇子中,倒是皇六子最得陛下真传,相较之下,几位陛下得意的皇子,皇长子懦弱,皇二子暴躁,皇四子倒是性情稳厉心思缜密,奈何少了杀伐决断的狠心,为人又过于宽厚,怕是极易遭奸人利用。”怎的如今这些话,他竟浑忘了吗?
      此番殷尚奇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齐王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再这样闹下去,保不齐要出事,于是他迅疾沉下脸,刚要出言制止,远远的,已见一乘赭黄色的撵轿由远及近徐徐而来,最终在离齐王不过半尺的距离停了下来,那最是尊贵的颜色,在雨中竟是那样的刺眼。
      一瞬间,群臣内官皆匍匐在地三呼万岁,唯有边烈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为首的内官安有明质问:“敢问大将军王,见了圣上,为何不行跪拜之礼?”
      边烈双目通红,一身铠甲更显身姿凛然,他左脸颊不知何时落下的擦伤还在渗着血,此番经雨水一浇,只显得越发狼狈。“圣上?”边烈冷笑:“本王出征至今,从不知父皇何时竟立了他边伯贤为太子,怎的父皇一崩逝,他倒成皇帝了?”
      “放肆!陛下的名讳岂可随意乱唤?还请大将军王……”
      “罢了。”一声清越的嗓音投入空中,此时撵轿上的男子将手一挥,从冠冕上垂下的十二旒白玉珠串在额前泠泠晃动。安有明立刻噤声,恭恭敬敬垂手立在一侧。
      撵轿上的男子自是气度不凡,一眼望去,虽没有齐王那股杀伐冷峻之气,却自有一番不怒而威的气势。他薄唇一抿,自撵轿上起身款款而下,赭黄色的袍角在雨中翻飞。安有明赶紧躬身上前替他打伞,他却将手一挥摒退了安有明,一步步朝着边烈逼近,嘴角一弯似笑非笑的弧度尽显讥讽。他在离边烈不到半尺的距离停下来,雨大得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可他们两人皆是目光如炬地瞪视着对方,酷似的眉眼,此时透着相同的杀气,只是一个内敛,一个外露。
      到底是齐王先开口:“边伯贤,你做了些怎样的勾当,打量我征战在外,真当我一无所知吗?”
      边伯贤并不动气,反倒沉着冷笑,“哦?听你的意思,倒很是知道我的行踪了?既如此,想必你更应当早已得知,先帝于驾崩前将玺印亲自交予朕的手中,当时孙在望、郭继、张若裕三位先帝信服重臣俱在场,怎的还会有假?”
      边烈亦是冷笑,“谁人不知,你方才所言这三人早已被你悉数收买,尤其孙在望,他身为太子太傅,乃重臣之首,德高望重自是不必说,兼之他又是你的岳丈,你若登基,他的女儿孙氏便是皇后,他自是乐得顺水推舟了。”
      边伯贤闻言,不怒反笑,“既是如此,你的未来岳丈,怎的却不曾顺水推舟呢?”
      边烈先是一愣,旋即大惊,转头果然看见他的副将,亦是他未来的岳丈柳德裴竟早已带领一众与他一同回京的将士们匍匐在地,边烈大怒:“柳副将!连你也要跪拜这个人吗?”
      柳德裴亦是一袭胄甲在身,听闻边烈质问,豁然直起身子,冷硬的凤翅盔下露出他一张宽大的脸膛英武魁伟,锐利的眼神望向边烈时全无半分畏惧之色,“禀大将军王,末将此番出征前夜,先帝曾密召末将入宫,当着孙在望、郭继、张若裕三位大人的面,将传位于当今圣上的遗诏亲手放入锦匣中,并交由末将置入含元殿‘正大光明’匾额后,以此为证。眼下先帝崩逝,末将虽悲痛万分,亦知此乃无可奈何,唯有谨遵先帝遗诏,立拥新皇登基,尽心辅佐当今圣上,便是末将的职责。”柳德裴声若洪钟,字字铿锵有力,在这片哗哗的雨声里竟是震人心魄。
      遗诏?他从未听闻,更不知父皇竟有此意。为何一夜之间,竟是天崩地裂?
      尽管忠顺皇帝边兴义生前并无立储之意,然而他所言所行,皆有意无意地暗示着今后将由他的皇六子边烈继承大统,是以朝中上至文武百官,下至宫娥内官,无一不将他视作太子,而今,不过半月,所有人都变了副摩安控,甚至连往日的心腹都随之倒戈。
      冰冷的雨水兜头浇下来,从后颈处渗进去,冰凉刺骨。边烈只觉怒极攻心,“柳德裴!你可是糊涂了?你不为自己个儿想,却怎的不为遥娘想一想?”遥娘虽说是他尚未过门的王妃,可到底是要成婚的,倘若由他继承大统,遥娘便是皇后,然而如今以他的处境,边伯贤是断容不下他的,以边伯贤的性子,不日他便会被派往边疆,往好了说是驻守,实则为流放。封疆之地苦寒无比,路途颠簸劳顿更是不必言说,莫说遥娘这样的弱女子,便是铁打的男儿都未必扛得住,想来这样苦楚的王妃,遥娘当得又有何意义?
      边伯贤听边烈蓦地提了遥娘,不由地笑起来,然而笑意却半点都不曾到达眼底。“你即不愿卸甲入城,那便罢了吧。”边伯贤嘴角的笑意一分一分在雨中消融,他将头略略偏向一边,“传朕旨意,齐王边烈,疏悉礼仪,不思敬仪,执意戴甲入城,实为不忠,出言不逊,实为不敬。唯感念尔平定边疆,杀敌有功,又因先帝崩殂,尔定悲痛万分,故念往昔兄弟之情,准尔携齐王妃尹氏及一众家眷前往封疆驻守,即刻动身,不得有误。”
      齐王妃……尹氏?有那么一刹那,边烈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与遥娘尚未成婚,名义上,他又何来的王妃?可是尹氏是他的侧妃,怎的在边伯贤口中,她竟成了王妃?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他怒瞪着边伯贤,泛红的眼底仿佛随时都会喷出火来,他的胸膛因愤怒而剧烈地起伏着,半晌,他方才从齿缝间迸出了一句话:“边伯贤!你竟敢……”胸口仿佛有血气涌上来,他自幼便知边伯贤爱慕遥娘,十岁那年,边烈意外撞见边伯贤与遥娘在杏花树下,他为替她摘下一株杏花而摔断了胳膊,他便知道了,原来他的四哥,亦存着和他一样的心思。于是他当即回去求了父皇,将遥娘赐婚与他,父皇本当他不过是孩子话,却经不住他一再央求,到底还是松了口。
      只是他做梦都不会料到,边伯贤竟能做出这样的事,他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天下,甚至连她的女人都不放过,他怎能如此?怎么能!他心口急痛,突然暴怒,“边伯贤!你这个阴险小人!”他顾不得旁的,身影一闪,电光火石的刹那已瞬息抽走了最近一个卫兵腰间的佩剑,锋利的刀尖闪着泠泠的寒光直逼边伯贤,眼看着利刃就要刺入边伯贤的眉心,他却一派气定神闲,不过稍稍将身子一偏便让了过去,边烈扑了个空,脚下不由地一个趔趄,不待他立稳,却已被柳德裴一手钳制在地,“齐王殿下,得罪了。”那柳德裴是出了名的武将,蒲扇似的大掌按在边烈的肩头,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边烈自然又窘又怒,他自幼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中所言字字句句,皆是用愤怒烧成的毒,“柳德裴!你的良心可是让狗吞了?你扪心自问,本王待你如何?即便你不顾及本王,总该为遥娘想一想,怎的一个堂堂的齐王妃,明媒正娶的正妻,竟还及不上当他边伯贤的妾吗?为了你自己的功名权利,难道你连遥娘亦舍得牺牲掉吗?”
      他一声声的控诉凄厉而又悲怆,回荡在哗哗的雨声中,恍若来自地狱的逼问。边伯贤听闻,眉骨极是细微地一跳,柳德裴却是恍若未闻,最后到底是边伯贤开了口:“你不必为难柳将军,罢了,如今告诉了你也无妨,柳将军实则是朕的人,从一开始便是了。”
      不过一句话,便将边烈彻底打入了地狱。
      原来,他以为的一切,不过皆是枉然,所谓的出生入死,如今想来,只觉得分外的讽刺。雨越下越大,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歇,他的双肩垮了下来,连同始终支撑着他的那股动力,亦随之消散了。
      起风了,粗壮的雨水毫不客气地兜头浇下来,雨水哗哗地抽打在他的脸上,那样的痛,竟是那样的痛。
      原来,从一开始,他便败了,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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