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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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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殿。
寅夜,四鼓方过,任倪即通传求见。
芈彧披衣起身,命芍药将之延入。
任倪趋进一揖,“公子,潜随探者回禀,间人已入魏,臣不敢耽搁,是以深夜入见。”
“魏间……”芈彧沉吟一瞬,“继续盯紧,若有异动随时报与我。”
“诺。”任倪奉命辞出。
芈彧抬手按了按微痛的额,取过案头简策,重又复字字过目,忽而,他眸光凝在一行久之。
“杜衡,魏人,未于魏入仕。入郢为下士,司常四载;迁下士,都宗人三载。今擢中士,任外史。”
“七载……”他眉心微蹙,“周赧王五十八年,邯郸之战……”
一念于他心下骤起,他抬首望了望牖外天色,扬声唤道:“芍药,更衣!”
燕国,蓟都,燕军大帐。
大将剧辛巡视布防而返,将佩剑递与士卒,“足下可有退敌之策?”
大将将渠立于舆图前,面色凝重,“赵军今越人之境,而攻人之国,其要害在于粮草转输,是以不利久持。”他既而以指点道:“赵调集粮草辎重,以供数十万大军者,非邯郸、代地而不可为之。”
剧辛颔首,近前凝着舆图忖道:“以西,自代地转输,必由历室;以南,自邯郸转输,必由安次。”
“不错。”将渠眸光扫过舆图,以指点在四处,“蓟都以西为沮阳、北则渔阳、东则无终。沮阳与渔阳之间,复有险塞居庸塞,其各驻军万余。”他一顿,续道:“可密遣沮阳之军迂回至赵军背后,扼守历室;遣无终之军南下,截断安次。如此,待其饥馑,我军主力即可溃围而出,彼时,与居庸塞及三城相互策应,内外夹攻,便可一举大破之!”
剧辛眸色一亮,“足下之策甚妙!如此,赵之溃败,可立而须矣!在下即刻修书,遣人密赍各城。”
楚国,郢都,外史府。
辰时退朝,杜衡方步至府司,遥见一人,一袭白衣,负手立于堂中。
杜衡撩袍而入,询道:“敢请阁下何人?”
那人闻言回身,合手一揖,“在下芈彧,有要事叩问外史。”
杜衡觑芈彧一觑,挥手屏退胥吏,一揖还礼,“臣见过公子。”
芈彧抬手示意,“阁下无须多礼。”
杜衡因延之入座,“不知公子此来,所为何事?”
芈彧拂衣落座,袖出一幅帛书,推过道:“不知阁下可识得此信?”
杜衡展开览讫,笑推还道:“在下并不识。”
芈彧亦一笑,语气容与,“阁下可愿,听闻一段旧事?”
杜衡应道:“公子请言。”
芈彧略一斟酌,徐徐开口,“周赧王五十八年,秦使王龁、郑安平疾攻邯郸,赵求援于楚魏。魏王慑于秦,使晋鄙将十万军滞邺,名为救赵,实则持两端以观望。后信陵君魏无忌杀晋鄙、窃兵符,率军会春申君黄歇至邯郸城下,与赵军内外夹攻,大败王龁、郑安平,杀秦两万余人,秦兵退,遂以存赵。”
杜衡静闻其言,旋一笑道:“敢问公子,何以言及此事?”
芈彧端起案上茶盏,随意拨了拨盏盖,“彼时,魏无忌恐楚阴结秦,而反攻赵魏,势必遣使密入郢以谍楚,而后方乃决意出兵也。”
杜衡默然不语。
芈彧缓缓啜了口茶,复置下盏,抬眸直觑向他,“魏无忌因而获罪,不得归魏,卒留赵至今。其所遣谍楚之间亦无所归,是以留楚,然否?”
杜衡闻言一笑,“此事与在下何干?”
芈彧眸中锋芒一掠而过,“信中字迹,与阁下字迹细作比对便知,阁下尚欲负刍续言乎?”
杜衡默了一默,遂坦言道:“不错,当年受命谍楚之人,正是在下,故而留楚为间,以戴罪立功,此信亦为在下所书。”
芈彧摇首,“若朝中无人,足下势必不得潜匿至今。”他一顿,睇向杜衡,“我所欲知者,是你身后之人!”
杜衡略一颔首,“公子稍待。”他遂起身,步至书案前,将青铜烛台倒置,轻轻一叩,便于内取出数卷绢帛,递与芈彧,“为间者,当有所备,以求全自保。”
芈彧接过而览,“阁下却也坦诚。”
杜衡应道:“公子既往见在下,必然已有十足把握,推脱无益;况供出身后之人,与在下、与魏,亦无损耳。”
芈彧一笑,将书信收讫,“诚然通透。”
杜衡遂道:“但凭公子处置。”
芈彧起身,微一振衣,“如此,便劳烦阁下,与负刍行此一趟了。”
昭府。
芈彧摄衣降舆,向随行的屈定与景骐略一颔首,顾谓昭琰,“你与我同往。”
昭琰应诺,延芈彧入正堂,遂遣谒者通禀。
少间,昭瑢趋进行礼,“臣拜见公子。”
芈彧一揖还礼,“阁下请起。”
“谢公子。”昭瑢谨应。
昭琰向昭瑢施礼,“祖父。”
昭瑢略一颔首,延芈彧入座。
昭琰遂侍立于侧。
芈彧觑昭瑢一眼,袖出帛书推过,反手作延请之姿。
昭瑢望向帛书,眸色微凝,展开而览,“公子意欲如何?”
芈彧勾唇一笑,“如此,阁下是默认通魏之事了?”
昭瑢亦不推诿,微一颔首,“不错。”
昭琰面色立变,失声唤道:“祖父……”
昭瑢未应此言。
芈彧眸光瞟过昭琰,语气波澜无兴,“阁下应知,通敌叛国,当以何罪论处。”
昭瑢一语淡然,“论罪当诛,夷灭三族。”
芈彧双眸微阖,诘道:“阁下当真不惧,昭氏因此覆灭?”
昭瑢面色如故,“公子既能得此书信,亦可将昭氏置于死地矣。”他一顿,笑觑向芈彧,“然,公子却纡尊驾临敝府,与在下坐谈于此,而非至囹圄之内,以送在下最后一程,在下是以知,昭氏无虞矣。”
芈彧与昭瑢对视片刻,眸色一沉,“徐覃之事,亦是阁下所为了?”
昭瑢不置可否。
芈彧拢于袖内的手微微紧攥,“若我所料不错,举荐徐覃之人亦已凶多吉少,是也不是?”
昭瑢仍默然不语。
芈彧额角青筋有一瞬跳突,凛冽眸光直刺向他,“为混淆耳目,诈作徐覃家眷邻里之人,数十条性命,阁下又作何解?”
昭琰愕然望向昭瑢,语声亦隐有颤抖,“此些事,果真是祖父所为?”
昭瑢沉吟久之,终于开口,“老夫定会,予公子一个解释。”
芈彧缓了口气,强抑下情绪,“阁下早已料定,我必会保下昭氏。”
昭瑢抬眸,睨着芈彧,一字一顿道:“是料定公子,对储位势在必得。”
芈彧闻言,目色一凝,既而失笑,“阁下未免低看负刍。”他眸光扫过昭琰,难得竟挟了愠意,“我保昭氏,不独是不愿见,整个昭氏宗族,因你而蒙罪株连;亦是不愿见,由是而致宗室与外臣失衡,他日朝野一朝沦为黄歇等人之天下!彼时,又当如楚何?如先祖何?田氏代齐,子之乱燕,殷鉴不远!”
昭瑢闻言,亟起身避席,稽首至地,“公子大义,若能全昭氏一族,此罪瑢愿一身以担!”
“一身以担?”芈彧勾唇一哂,“人命何辜!”
昭瑢未动,是伏罪之姿。
芈彧阖了阖眸,再启目,已是如常,“我可以保下昭氏。”他睇向昭瑢,“止是,须阁下允诺一事。”
昭瑢遂道:“公子请言。”
芈彧颔首示意昭琰,“将人带来。”
昭琰即应诺而出。
芈彧近前,将昭瑢扶起,“君父宠信黄歇,打压宗室,阁下亦知其中缘由。鲁有三桓,郑有七穆,而楚,昔日若敖氏便是前车之鉴。君父放任三氏族彼此争斗内耗,却不对某一氏族斩尽杀绝,实为扼制黄歇大权独揽。而宗室与外臣之权争,便是君父制衡朝堂之枢要。”
昭瑢未语,似待他续言。
芈彧折身归座,“当年屈氏独大,对你二氏诸般打压,你二氏遂借白起之手,构陷其通秦叛楚,未料屈氏结盟世子,而解此危难。后你二氏迫于屈氏威压,草草择二人推出顶罪,且献数邑与屈氏,方乃平息此事。”
昭瑢颔首,“不错,此乃我昭氏之垢耻,未敢一日而忘于心。自是之后,世子践位,屈氏朝中倚仗王后之势,益发不可撼动。而我二氏遭此重创,再无力与之抗衡矣。”
芈彧袖出一幅绢帛,推至几案另侧,示意昭瑢落座,“令屈氏归还昔日所侵占昭氏之封邑。”他唇角一勾,“此为负刍的第一份诚意。”
昭瑢眸色一惊,落座展绢而览,“公子此言当真?”
芈彧不置可否,“且右司马之位,由昭氏以任。”他含笑睨向昭瑢,“此为负刍的第二份诚意。”
昭瑢面色立变,尚未及开口。
时杜衡随昭琰而至,向昭瑢一揖见礼。
昭瑢别过首,冷哼一声,“在下不敢当!”
芈彧眸光瞟过杜衡,复睇向昭瑢,意味深长,“此为负刍的第三份诚意。”他微一顿,询道:“如此,昭氏可否自今而后,不再与屈氏为难?”
昭瑢垂首,斟酌久之,“既如此,老夫亦还公子一份诚意。”
言讫,他起身步向杜衡,霍然袖出匕首,一瞬即没入其胸膛。
杜衡未及反应,猝然倒地,气绝当场。
芈彧眉心微蹙,偏过首道:“如此,阁下是允了?”
昭瑢回身,引绢净手,“老夫止有一个条件。”
芈彧颔首,“阁下但言。”
昭瑢拂衣落座,“便是公子与昭氏盟誓,不违今日所言。”他一顿,复道:“老夫自知罪不容诛,愿罢去昭氏宗主之位,便是老夫还公子的第二份诚意。”
“好。”芈彧几无迟疑,吩咐昭琰,“取笔研墨。”
昭琰因将笔墨奉上。
芈彧援笔,于绢右书道:
“旻天后土,日月共鉴,今熊负刍与昭氏立盟,违此誓者,人神殛之。”
书罢,钤盖私印,推与昭瑢面前。
昭瑢续书于绢左:
“今昭氏与公子彧约盟,有违此誓,人神共弃。”
书讫,复题名钤印于下,裂以为二。
芈彧接过其一,遂起身告辞,“如此,负刍便不复叨扰了。”
昭瑢还揖,“公子请便。”
昭琰向昭瑢一揖,“孙儿告退。”亦随芈彧步出。
方至府外,昭璎即匆匆追出,“公子留步!”
芈彧顿足,旋身询道:“何事?”
“家严……”昭璎难掩恸色,“殁了!”
芈彧眸心一晃。
昭琰亦有片刻怔愣,“父亲,祖父他……”
昭璎强抑哽咽,“家严令璎告知公子,此为予公子之解释。”他顿了顿,续道:“且与宗主之位与琰儿,此为还公子的第三份诚意。”
芈彧回身,仰首望天,长缓了口气,轻应道:“我已知。”
昭璎遂施礼辞去。
久之,芈彧一语沉涩,尽含倦意,“昭琰,你可恨我?”
昭琰垂目立着,默了一默,“祖父通敌叛国于先,残害数十性命于后,若非公子,昭氏必亡,琰亦无从幸免。公子待昭氏,已是义尽仁至,琰又如何能恨公子?”
芈彧无声一叹,“你且操持后事罢,不必随侍了。”
“诺。”昭琰遂一揖辞去。
芈彧垂眸,摊开手掌。
一时风过,扬他袖衿,白纻映雪,弗染纤尘。
墙隅数枝红梅怒绽,点点似血,为风卷着,落于掌心,灼他眼目。
他骤然阖眸。
“公子,回罢!”景骐近前劝道。
芈彧回神,亦不升舆,但徒步而行,“我一人走走,不必跟了。”
景骐足下一顿,凝眸望去。
浮云暗长路,那一脉玉色寥落,渐没入,冬深霭雾。
正月朔日,孟春。
楚王元率三公九卿,文武众臣于东郊禘祭,及反,至外朝昆仑殿莅朝,群臣贺朔,以王后大丧罢朝宴,众臣既退。
是夕,楚王于羲和殿设私宴,并邀韩非及李牧,以飨之。
酉正时分,日暮渐沉,灯火初张。
芈彧、芈熙并韩非及李牧四人望羲和殿而来,与熊悍、熊犹及李园相与见礼归座。
少间,楚王携李嫣亦至。
众人拜舞既毕,楚王吩咐进献饮馔。
酒正既酌酒,楚王举樽献宾,谓韩非与李牧道:“适逢月正元日,寡人姑借此聊备薄酒,以飨二位远至。不腆敝邑,倘有不周之处,望吾子涵容。”
二人亟起身避席,降阶而拜,举樽向楚王遥祝,“祈愿君上百禄是遒,日月昌明!”
众人亦随之避席而祝,“伏愿君上福泽永固,万寿无疆!”
楚王遂与众人相与尽饮,抬手示意起身。
众人落座,复酌酒以酢楚王。
既已,李嫣亲为楚王斟酒,“国丧之际,故依礼不举乐舞。”她一顿,续道:“然,则无以助宴也,未免乏味。妾之意,不若令诸公子切磋武艺,聊以佐酒,以为一观,君上之意也何如?”
“甚善!”楚王闻言大悦,“寡人正欲考较一番二三子武艺进境,胜者有赏!”
熊悍、芈彧及熊犹应诺。
李园殷殷叮咛,“且点到即止,莫要伤了和气乃是!”
宫正因将众人佩剑呈上。
熊悍望向芈彧,作延请之姿,“三弟!”
芈熙心忧芈彧尚有伤于身,不宜动武,蹙眉向他微一摇首。
芈彧瞬目温柔一笑,示意无碍,旋起身接过碎星,与熊悍一揖,“兄长请!”
两柄长剑出鞘,寒光似水,殿内烛火亦微晃了一晃。
二人相对而立,须臾静极。
熊悍广袖一挥,手中剑势若惊龙,挟风卷云,直扫芈彧颈间。
芈彧仰身一避,挽剑接刃,腕间发力一推,即逼退熊悍半步。
熊悍旋身回剑,一倾身,虚晃向芈彧心口。
芈彧侧身而闪,引剑弹开剑锋。
熊悍就势反手,声东击西,俯仰间径扫芈彧腰腹。
芈彧旋身却至楹前,足尖一点楹柱,凌空一翻,落至熊悍身后。
熊悍手中剑陵劲淬砺,扫过丹楹,斫出一道深痕。
芈熙心下一惊,骤然碰翻了案上酒樽,酒水倾了满袖。
熊悍回势一踏楹柱,几若星流电转,直刺芈彧背心。
芈彧侧首,背剑一格,回身间并指弹于剑脊,将熊悍剑锋震偏两寸。
二人擦肩一错而过,背向而立。
熊悍见芈彧止守不攻,一退再退,令他全然无从着力,无隙可乘,心下不由愠怒,眸色转寒。
几于瞬息之间,二人一同旋身。
双剑相抵,一时铮然。
触刃之力势若千钧,震得芈彧心口伤势一阵钝痛,喉间溢上腥甜,而眉间却未露一丝。
芈熙心觉不妙,指尖不禁深嵌入掌心,掐出血痕。
李牧握樽的手渐次收紧,指节微泛出青白。
韩非眸光扫过李牧,适与他视线一会,微一摇首。
李牧会意,遂强抑心绪。
熊悍腕间发力一推,逼退芈彧半步。
芈彧仰身拄剑一翻,堪堪避过熊悍伺隙掣剑而扫。
一缕青丝斩落剑下,飞散于二人一瞬交会的眸光之间。
剑风拂灭烛火二三,烛烟升散,气氛凝然。
熊悍剑势未收,手中一挽,飞身迫近。
芈熙瞟一眼掌心血色,心念电转,拾起案上脍刀,用力一割。
但闻一声剑鸣清越,骤然挑开熊悍剑锋。
一个身影立于芈彧身前,剑如青虹贯斗,直抵熊悍颈间。
熊悍未及反应,亟仰身闪避。
“李牧!”芈彧却后半步,亟唤一声。
李牧未应,剑自手中挽了个花,扫向熊悍足胫。
熊悍借仰势旋身而避,一踏李牧剑尖,飞身而起,直取他胸口。
李牧侧身,横剑一抵。
剑锷相摩,直挫至熊悍长剑吞口处,迸出星点火花。
霎时,一个身影转入,扬剑一挑,将两柄剑刃分离,“今日之赏,不知犹可与分一杯羹乎?”
经此一变,熊悍心下不豫,冷觑熊犹一眼。
熊犹视若无睹,向他勾唇一笑,一派疏漫佻浮。
李牧顺势收剑,回身以目征询芈彧。
芈彧颔首,示意无碍。
是时,遽闻席间一声惊呼。
熊悍与熊犹亟停手,众人循声望去。
止见血色自芈熙掌心淌至腕间,复沿着手臂滴落。
芈彧眸心一震,疾步奔至她身前,袖出绢帕,为她按住伤处,“熙儿!”
韩非一时隔着半堂火色睇去,复垂了目,饮下樽中酒。
李嫣蓦然惊得花容失色,扬声唤着,“速召医正!快!”
宫正疾奉命而出。
“熙儿!”楚王起身,趱步下阶,步近焦灼询道:“如何?”
芈熙抬眸,摇首一笑,“是熙儿大意,令君父忧心了。”
楚王屈膝,自芈彧手中接过绢帕,亲为她止血,眸含疼惜。
时医正趋进,为芈熙诊治伤处,既已,向楚王禀道:“君上勿忧,幸而伤口不深,将养数日即可痊愈。”
李嫣吩咐木槿取来一枚瓷瓶,近前递与芈熙,“女儿家不比男子,此药医金疮甚好,且不留伤痕。”
芈熙接过,起身施礼,“熙谢过母妃。”
楚王顾谓李嫣,“王妃有心了。”旋吩咐宫正,“备辇,寡人亲送熙儿回殿。”
芈熙宛然一笑,“不劳君父,由兄长送我便可。”她遂暗睇芈彧一眼。
芈彧会意,向楚王一揖,“君父安心,负刍去即是。”
楚王颔首,“亦好。”
及二人辞去,李园忽而身子一晃,骤然带倒几案,案上俎豆笾盘翻了一地,他以手按于心口,面色潮红,呼吸微促。
“兄长!”李嫣亟上前,将他扶了一扶。
楚王询道:“柱国可是身子有恙?须召医者诊视否?”
李园缓了口气,就着李嫣的手起身一揖,“劳君上挂怀,臣如此有时日矣,令医者诊过,并无大碍。”
楚王微一颔首,“卿当善自珍摄,切勿因政事操劳过甚也。”
李园合手揖下,“谢君上!”
楚王吩咐为李园重进肴馔,示意众人落座,旋顾向李牧,语含嘉许,“公子诚乃好武艺!”他一顿,下令道:“今日胜负未分,寡人不欲复观,将西戎骏马赐予李牧公子。”
李牧遂避席而起,稽首再拜,“谢君上垂赐。”
风陵殿。
芈彧将她扶至榻侧,方欲开口。
芈熙反手一拽他的衣袂,“你的伤如何?”
他亦不答,但握过她的手,眸色浓沉,语意蕴了薄怒,“你可知,如此有多危险!”
她心头一急,言下亦挟了诘问之意,“你又可知,如此有多危险?”
芈彧蓦然抬目,眸底沉晦一瞬散去,俱尽数化作了温煦。
她回思方才,仍心有余悸,“仲兄此番应是故意为之,欲试探你昔日遇刺是否受伤,幸而李牧哥哥及时出手,否则……”
“熙儿……”他轻声一叹,将她之言截在了口中,“答应我,以后莫要再伤害自己,纵然是为了我!”
她一时睇去,竟自那双眸子里触到疼痛,她心头一酸,郑重应着,“好!”
他屈膝半跪,与她持平,将她的手轻捧在掌心,“疼么?”
她笑摇了摇首,“不疼。”似思及甚么,她忽询道:“姚医正此人,可信得过?”
芈彧颔首,“他是我的人。”
芈熙遂吩咐鸢尾,“速请姚医正至此。”
“诺。”鸢尾奉命以出。
芈熙抬手一扶他的臂,让他坐于身侧,“善守者匿形晦迹,藏于九地之下,使敌莫能测其虚实。”她一顿,续道:“如今形势,我知你不欲声张重伤之事,惟有不露破绽,不予敌可乘之机,他人方不会轻举妄动,无的放矢。”
芈彧深凝着她,一时未语。
她少一忖,覆上他的手,“此些时日,权且借我受伤之机,令医正为你善加诊治一番,亦可避过他人耳目。”
芈彧一揽她的肩,将她拥入怀,轻轻阖眸,“熙儿……”
时姚医正趋进,见状垂首立于门侧。
芈熙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兄长。”
芈彧嗯了一声,方将她松开。
姚医正遂近前为芈彧诊脉,复为他解衣检视伤处。
芈熙询道:“先生,兄长如何?”
姚医正合袖一揖,“向者臣尝言,请公子慎勿动武,若不妥善将养,恐沉疴难返,届时,纵使臣,亦束手无策了!”
芈熙望芈彧一望,心下酸楚,恳求姚医正,“求先生救兄长!”
“臣自当竭尽全力。”姚医正为芈彧敷药,缠缚伤处,“然亦请公子珍重己身!”
芈彧容色清淡,微一颔首,“我已知,有劳先生了。”
羲和殿。
及宴罢,众人各自告退。
韩非步过门阈,循阶而下,但垂首默然而行。
李牧既与熊犹揖辞,于后唤道:“你在思何事,行得如此匆忙,竟也不与我稍待!”
“你今日亦过于鲁莽!”韩非足下一顿,回身径道:“你可想过,一着不慎,你一人则已,若因而招致两国祸衅,当如之何?”
李牧一怔,提步行近,“此中关节,我固然明白,可我又安能袖手旁观?”
“袖手旁观?”韩非颔了颔首,语气罕隐了愠意,“他兄弟间之事,又岂是你一介外人可以插手的?况且,你又焉知他不是故作韬晦?”
李牧凝眸,借夜色细觑他一觑,“素来未尝见你如此,今日……却是何故?”
韩非未料及他如此一言,眸中有一错而过的惘然。
他背转过身,一时竟亦理不清缘由,“抱歉,我……”
李牧摆了摆手,付之一笑,“你我何须如此,我知你不过心忧我罢了!”他闻出韩非弦外之音,步至他身侧,“依你之意,他是故意退避让步?”
韩非垂着眸,随口应着,“我尝与他交手,纵使他有伤于身,盖亦不至如此。”
李牧尚未及言。
时千寒疾步趋近,向韩非一揖,“公子,新郑急函。”因将书信呈上。
韩非望一眼函上钤印玺封,目色一凝,接过启缄而览。
李牧观他神情沉然,询道:“何事?”
韩非将书信递与他,吩咐千寒,“翌日天明,即刻动身赶赴荥阳。”
千寒应诺。
李牧览讫,亦面色凝重,“秦急攻韩,何也?”
“醉翁之意不在酒!”韩非一语破的,“秦素觊觎东周久矣,此举便是为拿下成皋之险。”
“不错。”李牧颔首,推寻道:“若取成皋,则洛阳门户洞开,东周便尽入秦之囊中矣!”他睇向韩非,“你意欲如何?”
韩非摩挲着袖中扇骨,“秦之所以举兵急攻者,乃是恐诸侯谋救韩,故利在速战。此时若向诸国乞兵,恐无及矣。然,秦灭东周,韩亦将次之。若策动周室,以勤王之名,诏诸侯伐秦,或可一试。”他将玉骨折扇向掌心一搭,亟提步而行,“我即刻修书一封!”
李牧追上,抬手一拦,“此事恐非一封书信可以为之,韩王急诏你赴荥阳,你是以无暇脱身,不若由我行此一趟,以游说周室。”
“你当以何身份游说之?”芈彧步近,睇向韩非,“若韩兄信得过在下,负刍愿一往!”
韩非回首望去,“你的伤如何?”
芈彧一笑,“不妨事。”
李牧因询道:“熙姑娘可好?”
韩非垂目立着,眸色静然。
芈彧应道:“亦无碍,牧兄勿忧。”
韩非顾谓芈彧,“若足下愿为韩说周,以合诸侯伐秦,此番恩情,非没齿不忘!”
芈彧微一摇首,“韩兄不必如此,在下不止为韩。”他一顿,续道:“他日,若韩亡,则三晋无存;三晋亡,则楚亦无存、天下无存,负刍不愿见此。”
韩非心下隐动,合袖与芈彧一揖,“如此,一切委之于足下!”
芈彧还揖一礼。
李牧向芈彧道:“我与你同往。”
“好。”芈彧颔首。
三人遂望未央殿而去。
风陵殿。
芈熙临案诵书,以聊作消遣。
时鸢尾趋进禀道:“公子遣人告知,韩公子明晨卯时即启行返韩。”
芈熙眸光一顿,轻应了声,“知道了。”
直至案头焚香歇,她的眸光始终停在那一行,反复诵之而不得其意。
她索性合了简,勾唇一哂,但笑自己心猿意马。
鸢尾遂侍奉她沐浴罢,熄烛安寝。
掌心伤处丝丝灼痛,扰得她心神亦莫名纷乱。
辗转久之,她披衣起身,步至案前,引燃烛火,铺一幅素缣,研墨提笔。
玉漏滴罢更鼓,松烟徽墨浓酽。
缣已书了成摞,案上烛火一曳。
她遂抬眸,将笔搁下,拾起烛剪。
剪落处,即是另一方灯火通明处,夜阑无寐时。
未央西殿。
韩非置下手中烛剪,拂衣起身,推牖望去。
夜色晦暗,无星无月。
孟春寒风拂过他睫羽,将一池如水心湖皲起微澜。
他轻阖眸。
往昔便如长幅画轴,怒笔勃掣,泛滥停蓄,挟穿云裂帛,抟风奔浪之势铺陈开来。
寒崖料峭上,她一字一句而道,愿公子求仁得仁,遂成所愿。
所求为何?所愿为何?
若心念不起,可否无生滋蔓?
烛火葳蕤下,她一字一句而询,弗为情困于心,公子可否做到?
彼时他笑而未应,至如今方知,抑或于未觉之时,既困于心,而不己知、不愿知、不敢知……
他折身至案前,徽墨素绢,落笔无言。
离亭燕,鹧鸪天,词吟罢几阙,书题破哪卷,以序别笺?
沉吟久之,他终书下墨迹两行。
墨色浓淡处,提按飞白间,又是另一幅肖似的笔迹。
她望着笔下遒劲疏放的行草,哑然失笑。
忽闻得牖外细碎声响,她心念微动,起身推牖。
但一方庭院深深深几许,一天雪落纷纷纷如絮。
他闻声,倏忽转入萧墙之后。
一路避开森严甲士,越过重重宫禁,至与她相隔一牖的数步开外,如此,可否亦算作辞别。
他仰首望向天幕,不消回身,便知她与他同立于这风露中宵下,沉晦雪夜时。
近在咫尺,咫尺天涯。
三更鼓罢,殿内烛火熄灭。
他于萧墙后步出,凝伫久之。
直至落雪披了满肩,青丝亦染霜雪,乃折身离去。
卯正时分,一辆车舆自章华宫北门行出。
千寒勒马唤道:“公子。”
韩非闻声,褰帷而望。
遥见两抹身影立于夜色之中。
他摄衣下舆,无奈一笑,“本不欲劳烦你二人相送。”
芈彧步近,亦扬唇一笑,“岂有不送之理?”
李牧抬手,捶在韩非肩头,“不辞而别?”
韩非垂眸,一笑落拓,“平生不喜离别罢了!”
芈彧眸色亦有一瞬寥落,接过昭琰奉上的酒觥,斟酒与二人,“相见有期,愿君珍重!”
李牧举樽,“盼异日,你我三人共复一醉!”
韩非颔首,一扬酒樽,“愿时因南风,闻故人惠音!”
三人仰首,一饮而尽。
“君且稍待!”芈彧翻身上马,循岸而过,扬鞭攀一缕松枝,折之而返,递与韩非。
韩非接过,蓦然一笑,“雪中何以赠君别,惟有青青松树枝?”他合袖揖辞,折身升舆。
芈彧与李牧亦还揖一礼,目送车舆没入夜色,遍寻不见。
芈彧回首,顾谓李牧,“昨日,多谢!”
李牧一愣,旋即了然,“若非我出手,你当如何?”
芈彧应得轻描淡写,“他伤不了我。”
李牧闻言苦笑,“果为他言中,你当真是故作韬晦!”
芈彧心知李牧言下“他”为何人,但笑不语。
李牧捶了他一拳,没好气道:“竟连我,亦被你算计蒙蔽其中!”
芈彧笑道:“你轻点儿,我还有伤!”
李牧一摆手,折身牵马而去,“我又没用力!”
风陵殿。
一夜半寐半醒,五更方过,芈熙便睡意全无。
室中玉漏声声,始觉夜长似岁。
仓猝无暇抑或不屑一言,她终未等到他一句辞别。
她不禁失笑。
是了,于他而言,她又算甚么?
他本是抟扶摇以凌青霄,击骇浪而卷垂云,振翮九天,沉潜于渊的鲲鹏。
他的双眸止容得这邦国天下,黎庶苍生,又岂沧海一粟,恒河一沙之焉顾?
她于檀木枕中取出那枚莹白的玉栀子,摩挲过指尖。
此一为别,山长水阔,恐无复见之时。
忽而一念顿起。
她一路疾奔,攀上城阙,遥遥而望。
东方微茫,夜色映雪。
一辆车舆渐行渐远,湮没于邈濛天地之间,空余两痕辙迹淡淡。
韩非褰帷,借曙色回望宫阙深处。
隐隐遥见一脉身影,白衣如灼。
芈熙望见车舆挑起的帘幔,将苍茫晦夜燃起一星火色,亟隐入埤堄之后。
待他凝神细望之时,又踪影杳无。
他遂放下帷幔,但笑一时恍惚,竟生错觉。
毂声细碎,破夜而往。
他垂眸,自襟内取出一幅绢帛。
凝练八字,干净落拓,而书不尽,离情正苦。
他一抬手,置于青灯之上,付之一炬。
火色窜起处,长幅画轴展至末端,曩昔漫野素白,一如今时,又覆上他如水双眸。
“见字如晤,惟望卿安。”
燕国,蓟都,赵军营帐。
裨将趋进禀道:“大将军,我军粮道,历室及安次皆为燕军所断,折损粮草二十余万石。”
信平君廉颇略一颔首,示意屏退,“我已知。”
武襄君乐乘笑道:“如此,燕军已然堕君画中矣!”
廉颇抚须以忖,“今围其都,彼必坚壁固守,我军强攻,急切未易下也。”
乐乘颔首推寻,“君料其必绝我粮草,以待我师老兵罢,三军困馁。是以故不设备,诱之使来。即兵法所谓,‘形之以羸弱,敌必来从’者是也。真乃妙计哉!”
廉颇笑一摇首:“阁下过誉。”
乐乘喟然而叹,“哎!止可惜了那二十余万石粮草,竟白白便宜了燕军!”
“无妨!今不过暂寄其府库尔。”廉颇勾唇一笑,“犹取之于内府,而置之外府者也。”
乐乘亦拊掌大笑,“然也,君之喻甚切!”
楚国郢都,章华宫,风陵殿。
芈熙方凭案扶额诵书。
时芍药趋进施礼,“奉韩公子之命,将此数卷简策与女公子。”
芈熙闻之,心下一颤,“他……曾留下何言否?”
芍药摇首,“未曾。”遂将简策奉上。
芈熙随手取过一卷,展开而览,是孔子所纂《周易》。
一笔小篆端谨从容,旁以朱笔作批,论之周备。
昔日之事便浮上眼目,她本一句无心戏言,他却赠了她此卷《周易》。
她以指尖抚过那隽雅字迹,如见他音容。
而今却各在天一涯,音容两契阔,悲欢绝相知。
时芈彧由外行至,见她专注,未忍打扰。
芈熙闻声回神,抬眸望去,“兄长。”
芈彧拂衣落座,瞟向案上简策,含笑道:“在诵何书,如此入神?”未及她应,即拾起一卷而览。
芈熙心下莫名一慌,张了张口,竟不知如何应言。
芈彧览过数行,唇畔笑意渐敛,眸中溢上赞赏之色,不由一叹,“见地绝类离伦,奇而有法,甚善!”
他忽心有所悟,抬眸觑着她,目含几分探究,“熙儿以为如何?”
她微一垂眸,避过他的目,“我尚未诵读。”
他睨了她须臾,扬唇一笑,“止可惜韩公子匆匆离去,以后你之学业,便仍由我来授罢。”他笑意愈浓,“在下才学不及韩公子,如此,便要委屈姑娘了!”
她不由莞尔,凑至他身侧,揶揄着,“甚奇哉!兄长亦有甘拜下风之日乎?”她挽过他的臂,一脸谄媚,“然则,于熙儿心中,任孰者亦弗及兄长!”
他以手中简策轻敲了下她的额,肃容佯嗔道:“那你是委屈也不委屈?”
她捂着额,赔笑道:“不委屈!不委屈!能得公子赐教,小人求之不得!”
“你啊!”他眉目深处蕴了暌违久之的笑意,“好了!我此来,是与你言至东周之事。”
她眸含疑色,“何故猝然而往东周?”
他遂将因果道明,“秦疾攻韩之荥阳,意在东周,是以我应允韩公子,入周促成合纵之事。”
她闻言,心下一沉,“韩公子此去,是往荥阳?”
他微一颔首,“是韩王所诏。”
她有一瞬晃神,亦难辨其中滋味,手不自禁于他袖间滑落。
他眸光自她滑落的手,游移至她眉目,“熙儿……”
两字出口,却不知何以继言,他止得顿住,温柔一笑,“可愿与我赴洛邑?”
她闻言,睇进他眸心,慎而重之,“不论何时,你之身畔,即是我之归处。”
昭府。
昭璎一身粗麻斩縗跪于柩前。
昭琰近前劝道:“父亲已数日未尝合眼了,此处由琰儿守着便可。意者,祖父亦不愿见父亲哀毁至此。”
昭璎喟叹一声,微微侧首,“琰儿,为父止是有一事久思不解。”
昭琰询道:“何事?”
昭璎抬手屏退侍者,开口续道:“你既已是昭氏宗主,我便与你直言了。”他一顿,袖出一幅绢帛,“汝祖父去时,将此盟书与为父,嘱我务必交与公子悍手中。”
“公子悍?”昭琰眉头一蹙,“父亲可知为何?”
昭璎摇首,“纵与魏间有染之事,我亦是方才知晓。”
昭琰沉吟片刻,“莫非此事,已为公子悍所知?”
昭璎面色凝重,“此一节,正是我所忧之处。”
昭琰思忖一瞬,“父亲暂勿轻举妄动,我即刻修书一封,着人星夜驰报公子彧。”
周邑,缑氏。
车舆趱行数日,已近洛邑。
芈彧方扶额浅憩,眉心微蹙。
芈熙望他一望,柔声唤着,“兄长?”
芈彧启目,眉眼便尽染了温软,“嗯。”
芈熙语含关切,“此次一路趱程奔波,我观你心神不宁,可是旧伤又作?”
芈彧摇首,“已无碍。我所忧者,乃是魏间之事。”
李牧闻言,眸含疑色,“此事不是已然了却?”
“我隐觉并非如此。”芈彧容色微肃,“近两日我将因果细细推究,便发觉昔日所疏漏之处。”
芈熙因询道:“兄长思及何事?”
芈彧少一斟酌,“彼时我设宴天枢阁,以酬韩公子,何以如此之巧,便恰遇间者逃窜至此?”他一顿,续道:“另者,此人拒不松口,何以却于我既将其释放,而引线索于魏?”
他眸色一沉,“最关节之处,昭瑢杀杜衡,以表象观之,一则,是欲报复叛己之人;一则,是欲除魏间以示好于我。然若深思,却更似为有所掩盖。”
芈熙蹙眉,凝神推寻着,“若诚如是,此事便是一盘精心所布之局,而目的则是……”她心下一惊,愕然睇向他,“请君入瓮!”
芈彧回望于她,颔首认同,“我殆已知,所布此局之人了!”
芈熙亦心有所悟,“既非昭氏,最可能之人便是……”
“公子!”一语未落,景骐于外禀道:“昭琰急函。”
芈彧褰帷接过,启缄而览,眸色一凛。
李牧觑他一眼,亟接过而扫,“果真是他!”他一攥绢帛,“盟书绝不可落入其手!”
“不惜借魏国之手,行死间,引昭氏入局,亦要置你于死地。”芈熙一瞬如堕冰渊,眸中是敛不住的黯然,“他竟恨你至此……”
芈彧垂着目,一时情绪难辨,他默了良久,吩咐止行,“左师。”
任倪按辔一揖,“公子请言。”
芈彧沉声道:“今我必至周,以解韩之困,迟则无及矣。而屈定与景骐乃屈景二氏之人,本与昭氏有隙,故此事非左师不可,请左师务必阻止昭氏将盟书与仲兄。”
任倪应诺,亟旋辔欲返。
“且慢!”芈熙扬声一止,回望芈彧,“左师终究为外臣,非宗室之人,未必足以服昭氏,若由我出面说之,则更有成算。况,季兄素与仲兄相善,观季兄之为人,当不愿见你与仲兄如此,若不得已,或可求他一试。”她一顿,语气坚定,“兄长,由我去罢!”
芈彧眸色如墨,一时万千情绪翻涌其中,“熙儿……”
芈熙会心一笑,“我定会无恙!”她旋身下舆,向任倪微一颔首。
任倪遂将她带上马背。
芈熙自马上回首,睇进芈彧眼眸,“莫要令我等太久。”
适有风过,拂落她鬓边青丝。
车舆帷幔轻翻,隔着这丈许长风,芈彧眸色一时浮沉,“好!”他吩咐任倪,“护好她。”
任倪应诺,遂策马驰去。
李牧不由赞叹,“熙姑娘之才勇令人心折,止可惜,却身为女子!”
芈彧微垂着目,亦不知在思索甚么,有顷,他清浅一笑,“我却惟愿,她身为女子,不必深陷于权争的泥淖。”
李牧侧首,望向一骑隐没之处,“但愿!”
燕国,蓟都,燕军营帐。
都尉趋进禀道:“赵军乏粮旬日,士卒皆倚杖而立,面有菜色,且多有溃逃者,今已俘获数人,请将军裁夺。”遂将其解至帐前。
将渠自简策中抬眸,将众人一一扫过,冷声下令,“推出俱斩之!”
士卒奉命,欲将之解出。
众人骇惧叩首,“求将军饶命!求将军饶命!”
将渠将简策向案上一掷,叱道:“尔等受廉颇之命,以惑我军,尚何言哉!”复向士卒一挥手,“不斩何待?”
“慢!”剧辛于侧向将渠以目示意,遂吩咐都尉,“暂押下去,谨慎羁之。”
“诺。”都尉奉命将之带下。
将渠顾谓剧辛,“廉颇,宿将也,安知其非诈乎?殆以诱我,足下何不斩之?”
“君之言是也。”剧辛拈须一笑,“然,纵是其计,焉知彼之间者,不可为我所用哉?”
“哦?”将渠疑道:“足下有何计策?”
剧辛笑意转深,“若将此数人加封厚赏,以其信散布至赵军中,足下以为,将会如何?”
将渠立时了然,“若赵军果饥馑困馁、军心已散,叛逃者必众,彼时是真是假,可立见分晓耳。”
剧辛颔首,“如此,你我二人便拭目以待了!”
东周,洛邑,王宫。
芈彧觐见周王姬杰,“外臣负刍,拜见王上。”
周王抬手,示意起身,“不知公子远辱,有何见教?”
芈彧一揖,“在下特为救周而来。”
“哦?”周王大疑,“何也?”
“王岂不知乎?”芈彧一顿,续道:“秦已发兵攻韩之荥阳、成皋两地,其意在虎牢亦明矣。而虎牢乃周之门户,三晋之咽喉也,待秦回师以西之日,臣恐为周亡之时矣!比周亡,韩魏亦将次之,臣是以言。惟王熟虑之!”
周王闻言,悚然色变,“微公子之言,不穀几丧社稷矣!”他稍稍直身,“敢请公子救周之策。”
芈彧拂衣,俛首而下,“谨请王上,拟天子诏,传檄四方,会诸侯勤王。敝邑虽狭,愿悉索敝赋,起兵以应,为王上玉成合纵伐秦之事!”
周王亟降阶而下,亲扶芈彧起身,“公子请起,不穀闻命矣!”
他因吩咐御史拟诏,传令六国,复顾谓芈彧,“愿一属之于公子,不穀静候佳音!”
“敬诺。”芈彧遂一揖辞去。
时李牧于宫外焦灼踱步,遥见芈彧行出,疾迎上以询,“如何?”
芈彧微一颔首,“事成矣。”
李牧复询道:“既如此,今当何如?”
芈彧步子未停,“赴赵。”
李牧折身跟上,“为说赵合纵?”
“不惟如此。”芈彧褰帷升舆,“若魏间之事诚乃仲兄所为,如今唯有见信陵君魏无忌一面了。”
李牧次第步上,“此事你且安心,我与赵公子偃颇有几分交情,其又素与魏无忌相厚,由彼引荐可也。”
车舆一路望北疾行。
“多谢!”芈彧心下感念,“止是,数番恩情,竟不知何以为报了。”
“哎!”李牧随意一摆手,“谢便免了,老规矩!”
芈彧了然一笑,“最好的酒!”
李牧亦爽朗一笑,“知我者,彧兄也!”
燕国,蓟都,赵军营帐。
裨将趋进禀道:“燕军从厚封赏我诈逃士卒,其信散布至我军中,今军心已有所动摇矣。”
“倒是轻看了此二匹夫!”乐乘闻言蹙眉,顾谓廉颇,“军中余粮尚可支撑月余,若不能诱其来战,恐真坐困受馁矣,彼时,不待其攻,我军已自败耳。”
“必使其深信我军确已绝粮。”廉颇略一思忖,“既如此,将计就计、顺水推舟可也。”他睇向乐乘,“此事交由足下。”
乐乘应是。
廉颇沉吟一时,询道:“剧辛此人何如?”
乐乘微一斟酌,“我与之同朝为官数载,此人颇有谋略,然为人多疑好忌、贪功偏狭。”
廉颇闻之一笑,“有弱点便不足为虑。”他遂吩咐裨将,“整军。”
“诺。”裨将奉命趋出。
移时,鼓角大震,三军列阵于校场。
廉颇登坛,立于纛下,戒敕众军,“燕欺我长平之敝,犯我之国,侵我之境,汝曹无乃忘之乎?此耻不雪,何以为人?此仇不报,何以为家?”
众军皆愤忾交怀,举戈齐应,“此耻不雪,何以为人!此仇不报,何以为家!”
廉颇一手抄起大纛,奋臂一挥,划破风声猎猎,“待燕破之日,有功者进爵三级,赐金百镒;有过者军法从事,刑兹无赦!”
“诺!”数十万大军齐应,声如雷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