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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回首故人千里,烟树正苍苍 ...


  •   楚国,郢都。
      一辆车舆止于邸前。
      男子褰帷而下,一袭绣金玄鸟纹缁衣,外罩墨色狐裘,他抬眸望了望匾额“昭府”二字,提步而入。
      谒者方欲入内通禀。
      男子抬手一止,“不必。”遂径入正堂。
      昭琰亟避席而起,向男子一揖,“拜见公子。”
      熊悍略一颔首,至柩前依礼吊临,既已,顾谓居忧的昭璎道:“阁下节哀。”
      昭璎侧首吩咐昭琰,“琰儿,汝且退矣。”
      昭琰抬眸,扫熊悍一眼,应诺而出。
      昭璎遂起身一揖,“臣拜见公子。”
      熊悍抬手,示意起身,“足下不必多礼,悍此来,但依约向足下取一物而已。”
      昭璎试探道:“不知公子所指何物?”
      熊悍一笑,抖开一幅绢帛递过,不答反问,“不知足下观后,是知也不知?”
      昭璎展开而览,眸色一震,“此物何以会在公子手中?”
      熊悍笑意未减,一语无澜,“倘足下欲观,悍尚有更多。”
      昭璎将绢帛紧攥于掌心,“敢请公子,与杜衡是何关系?”
      熊悍一拂袖,负手施然道:“不妨告知足下,他是我的人。”
      昭璎如罹雷殛,愕然半晌,“故而,此事从始至终,皆是公子所为,欲借昭氏之手,以置公子彧于死地,是也不是?”
      熊悍一笑,不置可否。
      昭璎眸含愠色,直刺向他,“是你!是你逼死了先父!”
      熊悍移目,睨向堂上神主之位,语意轻蔑,“令尊欲借魏之力,以抗衡屈氏,奈何识人不明,陷昭氏于危祸,因而手染无辜之人鲜血无算。”他一顿,复觑向昭璎,“他不当死么?”
      “你!”昭璎怒塞于胸,以指点向熊悍。
      熊悍似不胜其烦,漫不经心振了振衣,“予足下三日之期,郢西梅坞,申时恭候,昭氏之存亡,系于足下一念之间耳!”言讫,遂提步而出。
      方至府外,适一辆车舆转过通衢,驶至府前。
      帷幔褰起,舆内姑娘一袭白裳,蓦一抬首,与熊悍眸光骤然相撞。
      止得一瞬,二人便各自移开视线。
      及熊悍升舆离去,芈熙向任倪道:“左师于此处稍待即可。”
      任倪心下担忧,“女公子……”
      芈熙颔首,“左师安心,昭氏不会与我为难。”
      “诺。”任倪奉命。
      及谒者通禀,昭琰自内迓出,向芈熙合袖施礼。
      芈熙神色焦灼,“仲兄可有拿到盟书?”
      昭琰摇首,“尚未。”
      芈熙舒了口气,“盟书安在?”
      昭琰应道:“于家父手中。”遂将她延入正堂。
      芈熙如礼吊临,既已,向昭璎敛衽施礼,“望叔父救兄长!”
      昭璎惶恐避让,“臣岂敢受此礼,女公子速速请起!”
      芈熙并不起身,“叔父是允了?”
      昭璎踌躇一瞬,未应此言。
      昭琰近前将她扶起,“女公子有言,但起身慢叙可也。”
      芈熙向昭琰微一颔首,遂开口道:“叔父应知,仲兄所设此局之目的。况盟书今尚于昭氏手中,是以,若非迫不得已,仲兄必不愿与昭氏鱼死网破。”
      昭璎沉吟须臾,合手揖下,“先父殁前,曾嘱璎将盟书与公子悍,璎未敢拂逆先父遗志,女公子慎勿更言之。”
      芈熙闻言一笑,一语洞中肯綮,“叔父是不欲违逆父志,抑或是不欲昭氏及于祸乎?”
      “你!”昭璎心思被点破,面有不怿,抬眸直觑向她。
      芈熙神色自若,不急不徐道:“朝中内外之争由来已久,更牵涉储位之属,今日仲兄可以昭氏为饵,焉知他日不会除昭氏而后快乎?叔父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与虎谋皮,而希图独善其身,岂可得乎?”她语锋一转,续道:“叔兄既与昭氏有盟,必会竭力保之,岂不闻‘同恶相助,同欲相趋’乎?”
      昭璎闻此三问,半晌默然不能言。
      芈熙审视昭璎一瞬,进而道:“叔父可曾想过,何以令尊最终自尽?”
      昭璎眸光一动,“此言何意?”
      芈熙缓缓叙道:“若令尊决意归附仲兄,尽可将盟书与之,如今却宁肯一死,可见为其所迫亦明矣,绝非实心信之。然令尊与叔兄立盟亦非蓄意欺罔,何也?盖欲以性命一搏,以此向他谢罪,赌他必出手保下昭氏。”
      昭璎沉思有顷,方开口道:“若如女公子所言,先父又为何嘱我将盟书予公子悍?”
      芈熙少一思忖,“若我所料不错,此为权宜之计,乃是持两端以观望。不论最终仲兄与叔兄孰赢孰败,昭氏皆可得保全,诚然好算计也!”
      昭琰合手一揖,“父亲,女公子之言甚是。况琰与公子彧相交近十载,深知其为人,笃信以义,正而善谋,琰亦愿信公子彧必会保下昭氏,惟父亲三思!”
      昭璎熟思反覆,遂坦言道:“如今公子悍手中握有先父与魏往来书信,限我三日之期将盟书交出,倘不依其言,恐昭氏危矣!”
      “三日……”芈熙心下暗忖,如今但拖一时,殆多一分转机,定要待兄长回郢。
      昭琰眸色一亮,“不若将盟书毁了?”
      芈熙摇首,“虽则仲兄之目的乃是叔兄,然若不可得,退而求其次,借此翦除昭氏,纵令黄歇之势愈大,却可削弱叔兄之倚恃,于他亦不失为一步妙棋。”
      昭璎身子一晃,颓然道:“如此,昭氏岂非进退皆为死局?”
      芈熙凝思有间,“投鼠忌器!”她一顿,续道:“今唯有令其忌惮黄歇,因而不敢妄动昭氏,方可求得一线之机。”
      昭璎询道:“女公子可是已有谋算?”
      芈熙略一颔首,“此事交由我,叔父仍三日后赴仲兄之约即是。”
      昭璎合手,长揖至地,“愿一委之于女公子!”

      令尹府。
      黄歇自后堂疾步而至,含笑一揖,“阁下亲临,歇有失远迎,万望见谅!”
      “岂敢!”屈昀置下茶盏,起身施礼,“臣拜见令尹。”
      黄歇抬手一扶,“不必多礼,请坐。”
      屈昀谢座,将一方锦匣推过,“敬奉于君,还望笑纳。”
      黄歇揭开,微微一怔,旋了然而笑,“多谢阁下一匣芋。”他一顿,意味深长道:“芋者,亦有另一别名,曰‘莒’,阁下盖非止为赠歇一匣芋罢?”
      屈昀垂眸一笑,“君明鉴也。”
      黄歇不语,待其续言。
      屈昀斟酌道:“昔年,君奉王命率兵灭鲁,迁鲁于莒,而取其地,功不可谓不大,勋不可谓不盛。然,王以鲁乃‘姬姓宗邦,诸侯望国,恐天下将非议于楚’为由,而对君未有所赏赐、采邑未有所加封。自是之后,不徒对君之宠信日衰,反一手扶植李园,而分君之权。”他微一顿,抬眸觑向黄歇,“君岂忘子胥、文种故事乎?”
      黄歇眸色微动,谦逊一笑,“还请君明言。”
      屈昀一字一顿道:“伐灭鲁,绝其祀!”
      黄歇眉心一蹙,“何也?”
      屈昀释道:“王惮君之功,而虚延鲁祚至今,势必不允此事。君却可借此,以尝群臣之心,而察其向背。”
      黄歇少一忖,“公室且不论,单公子悍与李园二人,亦不会应允此事。”
      “非也。”屈昀摇首,“今景氏受王冷遇,处境维艰,必有意攀附于君;昭氏向者因封邑之事蒙君恩惠,庶几不会拂君之意。”他一顿,续道:“君于楚经营十余载,根基深厚,党附拥戴者甚众,今更得三大公室之力,纵李园与公子悍心内不欲,亦未敢明开罪于君。届时,其余朝臣岂有不望风而靡,唯君之命是从乎?如是,楚之大权尽握于君之手矣!”
      黄歇闻言一笑,睨向屈昀,“是以,阁下之所求,又是何者?”
      屈昀亦不讳言,“今王后骤薨,景昭二氏迫不及待向我屈氏发难,而王顺水推舟,借其手以削弱屈氏,君所明见也,在下止求自保耳。”
      黄歇觑他一觑,拂袖将锦匣阖上,“此事若成,歇定不忘阁下今日献策之功。”
      屈昀合手一揖,“在下定助君玉成此事。”
      及屈昀离去,黄歇睨着案上锦匣,径自开口,“如今屈氏宗主乃是公子彧,何以屈昀反依附于我,安知其非诈乎?”
      谋士朱英自屏扆后转出,“公子彧虽为嫡出,然失君王后之恃,储君之位得与不得,犹未可知也。而屈氏今非昔比,欲图力挽狂澜,攀附君之心,亦可得而知之也。”
      黄歇眉心微蹙,“若此为公子彧之计,便是欲令我为众矢之的、怨之所集者,岂非堕其彀中邪?”
      朱英合袖一揖,“臣有一计。”
      黄歇抬手而请,“先生赐教。”
      “不敢。”朱英纡徐道:“既屈氏投诚,可令其奏陈此事,如此一来,则是于君上与百官之前,公然立于主君之侧,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料公子彧与屈氏又焉能算计主君哉?”
      黄歇闻言一笑,“甚善!”
      朱英亦垂目一笑,续道:“主君亦可借此机笼络朝臣,攘斥异己,以巩固权位,架空君上,而屈氏,则是左右朝局之铨也。”
      黄歇拊掌而叹,“先生高策,歇诚拜服!”
      朱英谦逊一揖,“主君过誉。”
      屈昀步出府门,摄衣升舆,褰帷一时望向令尹府匾额。
      ……
      日前,屈府。
      芈熙拂衣,双膝落地,“求外祖父出手救兄长!”
      “臣不敢当!”屈昀惶恐抬手扶她,“公子彧乃我屈氏之后,且有重恩于屈氏,臣义不容辞。止是,黄歇此人未必肯轻信于我。”
      芈熙并不起身,微一摇首,“利足以动其心,则事可成。黄歇大权独揽,党同伐异,却终难撼动公室者,盖因昔日屈氏势盛也。今屈氏衰微,于彼而言,乃千载一时之机,若得屈氏之附,此后,公室便不足为虑了。”她一顿,续道:“止是,此番恐将屈氏,置于危境之中。”
      “女公子慎勿言此。”屈昀将她扶起,“屈氏愿与公子共进退。”
      ……
      屈昀收回目光,手中帷幔一落,“回府。”

      燕国,蓟都,燕军营帐。
      斥候趋进一揖,“禀将军,探得赵军三去其一,余者俱困顿不堪,莫有斗志已。”
      将渠抬手,将之麾退,“再探。”
      都尉复趋进禀道:“将军,赵陆续叛逃来降者,已逾五百人。”
      将渠略一颔首,“厚赏优恤之。”
      “另有一事。”都尉续道:“彼降者皆云,赵将拔营撤军。”
      将渠沉吟一瞬,“我已知,汝退矣。”
      都尉遂一揖辞去。
      剧辛凭案而坐,啜了口茶,笑道:“由是观之,赵军果已日暮途穷哉!时不可失,当以绝后患,万勿令其生还而归!”
      将渠神色凝重,“廉颇此人,未可易也。”
      剧辛颔首,“君之言甚是,待我亲往视之。”他置下手中盏,起身而出。
      蓟都外郭,赵军连营合围百里,庭燎如昼,长明照夜。
      剧辛登城而眺,遥见赵军轻骑往来巡戒,斥候出入慎肃。他心下颇疑,遂凝眸细观,却见远处营帐时有乌鹊起落。
      移时,骤闻营西一声惊呼,火随风起,整军哗然。
      剧辛唇畔浮上一丝笑意。
      时裨将趋近,与他附耳一言。
      剧辛面色立变,“是何人所传?”
      裨将垂首嗫嚅道:“末将、末将不知。”
      剧辛立于城上,望着赵营沸反盈天,思绪却分外冷静,“此乃离间之计。”
      裨将进道:“虽然,栗腹兵败身死,今相位虚悬,若此番退敌有功,必尽归于彼,如是,焉有将军立足之地乎?”
      剧辛未语,如此于冷风中立了许久,方折身回营。
      帐内,将渠闻声抬眸,“如何?”
      剧辛径自落座,将案上冷茶向炭火中一泼,“吾观赵军帐幕有乌鹊起落,兵法云,‘鸟集者,虚也’,是以知其溃亡非假;营中夜惊,所谓‘夜呼者,恐也’,是以知其军心已乱,而莫能禁止;今其帐幕虚设,警戒谨饬,乃是惧我袭之,而虚张声势。故当亟攻无待,吾恐迟则彼将遁去矣。”
      将渠寻绎有顷,吩咐裨将,“号令全军,三更造饭,五更起兵。”
      “诺。”裨将奉命而出。
      剧辛复斟了盏茶,握于掌中暖着,“我即刻密书沮阳、渔阳、无终三城,共我蓟都主力围歼赵军。”
      将渠颔首,“赵军被围,势必死战,当开其一阙,诱之以北,至居庸塞。此处山势险阨,谷壑纵横,可依以设伏。”
      剧辛然其言道:“如此,纵赵军胁生双翼,亦不得脱矣。”
      将渠仍眉心紧锁,复叮咛再三,“一切依计而行,万务谨慎!”
      剧辛颔首而出,至其帐内,书就四封密函,遣使去讫。
      冬夜寒邃,二更鼓已罢,剧辛仍于帐中反复踱步。
      士卒将陶壶取过,欲为剧辛斟茶,不虞失手将茶壶打翻。
      但闻呲一声,随水雾升腾,炭火霎时蹿起数寸,其势愈盛。
      士卒亟跪伏于地,“将军恕罪!”
      剧辛顿足回身,火色一时于他眸心涌动,他抬手一止,语气意味深长,“无妨,恕尔无罪。”他默了默,吩咐士卒,“唤裨将至此。”
      “诺。”士卒奉命趋出。

      赵军营帐。
      斥候趋进,将一封密函呈上。
      廉颇启缄而览,见上书“五更起兵”四字,朗声而笑,“甚善!”
      乐乘见状,亦勾唇一笑,“必是我诈降内应所书,燕军中计矣!”
      时都尉亟趋进禀道:“将军,伺得燕军遣密使缒城而下,分向沮阳、渔阳、无终、居庸塞四地而去,是否将其截获?”
      廉颇一摆手,“不必。”
      “诺。”都尉奉命而出。
      乐乘推寻道:“燕军若不得四地回函,定然生疑,则是我打草惊蛇,况如此机要书函,必封缄用印,而我难以伪之也。”
      “不错。”廉颇颔首,“由是观之,彼将以三城之兵合围我于城下,而居庸塞地势险隘,定是欲诱我军至此,伏而击之也。”他一顿,吩咐裨将,“令隐于山林的十万士卒卷甲衔枚,乘夜色昏黑,务必于三更前,分兵袭取沮阳及无终二城。”
      裨将应诺而去。
      乐乘不由赞叹,“君假借我军乏粮之象,令士卒佯作溃逃,而匿于山林,便是已料及今日矣。此掩人耳目、暗渡陈仓之计,实乃妙哉!”
      “君过誉矣。”廉颇付之一笑,遂下令道:“召众将大帐议事。”

      燕军营帐。
      三更鼓罢,全军埋锅造饭,移时,于校场整军,及五更时分,将渠遂下令开城出战。
      将渠将左军,剧辛将右军,自东西两侧而出,杀向赵营。
      及至,却不见一兵一卒,二人心下便知中计,亟欲引兵以退。
      是时,一阵箭雨密密匝匝自四下射来。
      燕军不备,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士卒亟以橹楯护住将渠与剧辛二人。
      乐乘帅兵将燕军四下合围,抬手一挥。
      士卒即将一众俘虏带过。
      剧辛推开橹楯,怒喝一声,“三城之兵安在?”
      众俘扑跪于他身前,泣道:“将军!赵军趁夜袭取我沮阳、无终二城,诈作我败逃士卒,赚开居庸塞,渔阳闻讯已弃城而降了!今四下尽为赵军矣!”
      剧辛身子一晃,手中剑亦跌坠在地,仰首而叹,“天欲亡燕!天欲亡燕啊!”
      左右亟将之扶住,“将军!”
      另一侧,将渠稳了稳心神,沉着下令,“立即收缩阵地,奋起突围!”
      全军遂向垓心聚拢,强攻一隅。
      将渠亲提长剑,于阵前与赵军厮杀,拚命撕开一个缺口,众军方得以溃围而出。
      乱军败逃间,一支利矢自后射来,一箭正中将渠后心。
      将渠眉心一蹙,遽然跌跪于地。
      左右亟慌乱将之救起。
      剧辛帅军殿后,且战且退。
      乐乘按辔立于马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裨将近前请道:“将军,是否逐奔?”
      乐乘抬手一止,“不必全力追击,佯作不及即是。若将燕军逼入绝境,背城借一,胜负亦未可知也,岂忘邯郸之战乎?”
      “诺,末将明白。”裨将遂奉命而去。

      元英宫。
      卯时,燕王喜方与众臣于治朝听政。
      时谒者通禀使卒至。
      燕王亟召之入见。
      使卒面目黎黑,袍敝甲残,骤然扑跪于阶下,泣血而奏,“禀君上,我军大败,折损士卒无算;沮阳、渔阳、无终三城俱失,居庸塞亦落入赵军之手;历室及安次驻军溃散;大将军将渠身负重伤,生死未卜!”
      言讫,一时举朝哗然。
      燕王闻言,遽瘫坐于席上,面若土色,“众卿,今为之奈何……为之奈何?”
      廷下半晌阒寂。
      客卿田光出班,一揖进道:“此必是二将贪功心切,乃至堕赵画中。为今之计,当亟遣使与赵行成,以解我围。”
      “正是……正是!”燕王神魂未定,颔了颔首,“速速遣使至赵!”
      “且慢!”太傅鞠武执笏一揖,“城下之盟,辱之甚矣,赵必厚割于我,如此行成,我绝无还价之地!”
      燕王神色稍缓,“依太傅之意,当如之何?”
      鞠武续道:“赵与我兵构不解,此时惟惧秦乘其不意,以掩其后,如此,则是腹背受敌焉。”
      燕王蹙眉,“止是……奈秦之不救何也?”
      “君上勿忧。”鞠武应道:“我止须割五城以和,若赵不允,必厚割于我,则我可言,请以此五城献秦,愿异日会秦,与上国邯郸城下一见可也。”
      “善!”燕王拊掌,“寡人有卿,胜雄兵百万耳!”

      赵军营帐。
      裨将趋进禀道:“除我军为燕所掠二十万石粮草,另缴获四城粮草三十余万石,已解至军中。”
      廉颇颔首,“传令犒赏全军;擢诈降燕军以为内应者,各进爵三级;凡有功者俱录之,待禀奏君上,一一授赏。”
      裨将应诺以出。
      “诚如君所言!”乐乘大笑而入,“今不独二十万石粮草完璧归赵,更反生一倍有余!”他递过一卷简策,“燕王请和之书。”
      廉颇接过,询道:“将渠今如何?”
      “无性命之碍。”乐乘落座,自斟了盏茶,一口饮尽,“君之离间计果然奏效,彼时我亲眼所见,射杀将渠之人,乃是燕军!”他冷哼一声,置下茶盏,“剧辛小人,君何不令我杀之?”
      廉颇抬手,笑叩了叩和书,“我留其性命,尚有所用耳。”
      乐乘双眸微阖,凝思一瞬,“君之意,燕相位空置,今其朝堂之上,有相才者乃此二人,若以赵之势,扶植其一,便可左右燕之朝局?”
      “此其一也。”廉颇抬手抚须,“昔日将渠尝力谏燕王,勿听栗腹之言而攻赵,可谓忠君之心矣。”他一顿,挑唇而笑,“然,若换言之,谓其亲赵,其不可乎?”
      “妙哉!”乐乘一拍几案,“若扶将渠为相,便可坐实其亲赵之名,而剧辛狡诈,岂会容之?纵彼二人终不能为我所用,亦可令其相斗而内耗也。”
      “不错。”廉颇铺开一幅绢帛,“我即刻修书一封,与和书并呈君上。”

      燕军营帐。
      裨将趋进一揖,“将军,已处置妥当,所用确为赵箭,当无有后患。”
      剧辛颔首,“厚葬之。”
      裨将应诺,复道:“未能将其除之,推用兵失当之责于其身,今赵竟以封其为相作筹码,乃许燕和,将军当如之何?”
      剧辛拂袖一挥,将案上简策尽数打落于地,“赵其心可诛,所谋不过欲令我二人鹬蚌相争,好坐收渔利罢了!”他揉了揉微痛的额角,冷冷一笑,“岂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乎?”
      裨将亟跪倒掇拾,“将军所指,乃是秦国?”
      剧辛未置可否,援笔修书一封,封缄递过,“遣人以重币同此书,密赍咸阳吕不韦府邸。”
      “诺。”裨将接过,奉命而去。

      赵都,邯郸,赵偃府。
      谒者将芈彧与李牧二人延入。
      赵偃已闻禀自后堂迎出,“许久未见,阁下终于舍得屈尊驾临了?”
      “岂敢岂敢!”李牧一笑,合手施礼,复为赵偃引见,“此乃楚公子彧。”
      芈彧恭敬一揖:“昔蒙阁下相助,本应亲造拜谢,奈何未得暇隙,实心有愧也!”
      “哎!”赵偃抬手一扶,“公子切莫如此,偃举手之劳耳,况李牧与我乃至交,岂有坐视之理!”他因侧身,延二人入堂,“偃久仰公子贤名,苦于不得见耳,今日一晤,聊慰渴慕之情!”
      芈彧谦逊一笑,“不敢当!”
      及落座,李牧见二人仍寒暄不已,轻嗽一声,“公子,牧此来,实乃有一事相求。”
      赵偃笑道:“你我何须见外,但言无妨,偃自当尽力。”
      芈彧不愿李牧复为自承情,一揖接道:“实是在下有要事求见信陵君,魏公子无忌。闻其获罪于魏,止赵数载,而意冷世事,避居谢客,独阁下与之甚厚,是以恳请阁下,代为引见一番。”
      赵偃闻言一笑,“此事却也不难。”他一顿,睇向芈彧,“止是,公子又当如何谢我?”
      芈彧闻弦知意,勾唇一笑,“秦兵指成皋,其心天下尽知,周室非足其餍也。三晋视之如腹心之患,而寝食弗得片刻稍安。”他一顿,续道:“负刍不才,愿为赵促成合纵之事,待他日兵临函谷,请以楚之力,助阁下为赵军统帅。”
      “善!”赵偃一拊掌,“公子诚然爽快!如此,偃亦不多拖延,即刻便往见魏公子无忌,何如?”
      芈彧合手一揖:“如此,多谢。”
      “此事我不便与之。”李牧笑睇向赵偃,“我闻公子府上积简充栋、卷帙浩繁,不知可一观否?”
      赵偃慷慨而笑,“如何不可?足下自便,但有所喜,纵予足下又何妨!”
      李牧朗声一笑,亦不客气道:“公子割爱,却之不恭!”
      赵偃笑一摆手,与芈彧步出。
      及至中庭,适一少年疾步而来。
      浅云长袍,琬琰之姿,行止间如春月新柳,濯濯风前。
      他遥见赵偃,趋近揖礼,“父亲。”
      赵偃顿足,向芈彧引见,“此乃犬子,名嘉,字璟。”
      赵嘉向芈彧一揖见礼。
      芈彧亦合手还礼。
      赵偃方询道:“何事?”
      赵嘉请道:“逢嫤儿生母忌辰,望父亲允其往祭。”
      赵偃略一颔首,“遣数人从之。”
      “是。”赵嘉一揖,侧身让行。

      移时,车舆止于一处府邸。
      谒者见赵偃名帖,即将二人延入正堂。
      方落座,但闻一人遥道:“稀客也!足下屈尊寒舍,蓬荜生辉!”
      赵偃朗声一笑,起身见礼,“阁下隐居于此,不问政事,还望恕偃叨扰乃是。”
      来人一袭粗麻葛衣,气度清华,虽已过天命之年,仍可遥见昔日风姿。
      芈彧不禁对这位名冠天下、智计卓绝的四公子之一心生敬慕,他合手一揖,“晚辈负刍,见过信陵君。”
      魏无忌还揖一礼,抬手延座,“不知二位辱临,所为何事?”
      及落座,赵偃向芈彧微一颔首。
      芈彧遂开口,“在下此来,特向君奉上一礼。”
      “哦?”魏无忌不解,“何也?”
      芈彧直言不讳道:“敢请君,识得杜衡此人否?”
      魏无忌眸色一凝,以笑掩过,“在下未尝闻之。”
      芈彧亦一笑,袖出数卷书信推过,“如今此人已死。”他稍加重语气,“他杀!”
      魏无忌翻览片刻,将书信推还,“在下已久不闻政事,足下之事,恕无忌爱莫能助。”
      芈彧收回书信,语气不温不火,“莫非君不欲知晓,杜衡因何而死乎?”
      魏无忌一时缄默。
      芈彧觑他一觑,“楚公子悍以杜衡为死间,布局设计公族昭氏通魏,事成后,为防其牵涉己身,故借昭氏之手将其灭口。若负刍所料不错,公子悍乃是利用杜衡与魏勾结,而各取所需。”他一顿,似笑非笑,“如今彼因私利,不惜舍弃魏间,焉知他日,不会因利而舍弃魏乎?”
      魏无忌眸色微动,暗忖再三,乃坦言道:“不错,此人确是昔年奉我之命,而入楚为间。”他喟叹一声,“无忌获罪于魏,魏王恨不能杀我而后快,今纵有心助足下,亦将焉用之?”
      芈彧微一摇首,“君之于魏王,亲也;而公子悍,疏也,所谓疏不间亲,若君以此事陈之,魏王岂有不听之理?”他一顿,续道:“而君亦可借此,以重取信于魏王。如此,便是负刍所谓,奉君之礼也。”
      魏无忌沉吟须臾,“仅凭此,恐尚未足以说魏王。”
      芈彧颔首,“盖晚辈身份,君已知晓。”他一顿,语气沉然,“在下今日即承君三诺。二载之内,必使君返魏而得重用,此其一也;以楚之力,为魏促成合纵,以解秦之陵逼,此其二也;楚魏盟好,但负刍在楚一日,便一日无两国兵燹之患,此其三也。”
      魏无忌面色立变,“足下所言当真?”
      芈彧颔首,“千真万确。”
      赵偃静闻久之,于时接道:“在下亦会尽力助公子彧,以促成合纵之事,阁下安心。”
      魏无忌审视芈彧顷之,“不知足下,所求为何?”
      芈彧轻轻一笑,“便是请君致书魏王,说其交出公子悍通魏之据。”
      魏无忌略一斟酌,“如此,在下即修书一封。”
      言讫,他遂命笔墨,援翰书就,钤盖私印,递与芈彧。
      芈彧接过,合袖一揖,“多谢信陵君。”
      魏无忌还以一礼,笑谓赵偃,“诚乃后生可畏也!”
      赵偃亦一笑,“如此,我二人便不复叨扰了,待他日设筵,再共君一醉!”
      魏无忌揖道:“二位请便!”
      二人遂告辞离去。

      赵府。
      李牧于书房周览一时,自架上取过一策田穰苴《司马法》孤卷,扬唇一笑,“若是此书,不知你犹肯割爱与否?”
      方诵至精髓处,但闻一声,“父亲。”
      李牧旋身,抬眸睇去。
      孟春清旸,越过窗棂一脉,光入隙中,尘质摇动。
      于是,晴昼天光浮沉,随同那一拢堇色,如是荫落他眸心。
      他轻声开口,“我……”
      少女微怔,亟垂目敛衽一礼,“庶几,叔父乃是家严友人,小女赵嫤。”
      李牧闻言,稍稍蹙眉,“姑娘倒也不必如此称谓,令尊年长在下甚多。”
      赵嫤颊畔泛了绯色,语含歉然,“是嫤唐突了,公子勿怪。”
      “无妨。”李牧付之一笑,“不知姑娘,是有何事?”
      赵嫤少一迟疑,“今日乃先慈忌辰,故欲禀明家父,往锡山祭奠。”
      李牧闻之,容色微肃,“令尊往谒信陵君,离去未久。”他抬眸望了望天色,略一斟酌,“锡山于邯郸以西,一来一往,亦有半日之程,再迟些许,及返天色已暮了。此亦算不得大事,若令尊问起,我与他作解便可。”
      赵嫤感激一礼,“如此,多谢公子。”遂折身欲去。
      “姑娘!”李牧忽而唤了她一声,“可是一人前去?”
      赵嫤顿足,微一颔首。
      李牧一拢手中简策,“荒郊野岭,倘遇危险,在下当如何向令尊交代?”他略一犹疑,语含征询,“姑娘若恕在下冒昧,牧与姑娘同往,可好?”
      “嫤儿,原你在此处!我已禀过父亲,允你……”赵嘉自外疾步而入,望见立于案侧之人,语声一顿,“此位是?”
      赵嫤因向李牧引见,“此乃孟兄赵嘉。”她顾谓赵嘉,“此乃父亲友人,名唤……”她睇向李牧,眸中有几许茫然。
      “在下李牧。”李牧合手一揖,与赵嘉见礼。
      赵嘉遂还揖一礼,“见过公子。”
      赵嫤心下讶然,“兄长方才言,父亲允了?”
      赵嘉颔首,“我不放心你一人,与你同往。”
      赵嫤眸光瞟过李牧,面有难色,“止是,方才……”
      李牧会意,合袖揖辞,“难得令兄一片惦念之情,如此亦好,牧便不复叨扰了。”
      赵嘉温润一笑,“既是家父友人,且不必自外,况‘会待嘉客来’,岂能不‘侑谈当昼永’?如此,亦聊遣远途索然。”
      李牧亦一笑,“蒙公子不弃,却之不恭。”
      三人遂升舆,望锡山而行。
      李牧犹自手执一卷书简而览,甚为专注。
      赵嘉觑一眼他手中简策,“公子喜诵兵书?”
      李牧自嘲一笑,“牧自幼便喜爱兵法,譬若奇门遁甲、行兵布阵、军政兵制、地形谋略云云。然,若是令我读其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者,便会头痛难耐、昏昏欲眠也!故此,三兄弟中,家法伺候者,自是历来当仁不让,独占鳌头!”
      言讫,赵嘉忍俊不禁,碍着李牧颜面,但借轻嗽掩过。
      李牧不经意间,眸光瞟过赵嫤。
      车舆轻晃,晴曦蓦然泄入帘隙,折落她浅笑眉眼。
      他心头一促,亟移开视线。
      赵嘉敛了笑,眉间忧思深长,“兵犹火也,弗戢必自焚。圣人以武勘暴定乱,弭息干戈,非以为残而兴纵之也。然,吾辈饱读经史,曾有几人勘破,以战止战,止戈为武,方是兵之真义也!”
      李牧闻言,亦有所动容,“仁者本不杀人,若杀人可以安天下之人,虽行权以杀人,无害于仁,杀之可也;仁者本不欲攻人,若攻人之国而爱惜其民,虽行权以攻之,无害于仁,攻之可也。仁者本不欲与人战,然一战而天下定,虽行权以战,无害于人,战亦可也。”
      寥寥数言,似触动了赵嘉心弦,“他日得足下为将者,必国之幸,黎庶之幸也!”
      李牧摇首笑叹,“公子过誉!”
      赵嘉和煦一笑,“足下亦不必一口一个公子称我,序年齿,足下略长嘉几岁,若蒙不弃,嘉可否以兄相称?”
      李牧惶恐而辞,“公子身份尊贵,在下岂敢!”
      “无妨。”赵嘉垂眸,哑然失笑,“实则,比之生于王室,我却更歆羨寻常人家。”
      李牧张了张口,一时却不知当如何应言。
      赵嫤亦别过首,默然望着舆外。
      移时,车舆止行,三人次第步下。
      孟春时节,凛寒犹然,经冬雪未尽销,一川蔓草荒烟。
      略行过一程,方见一座孤茔,但封不树,蓁棘丛生。
      赵嫤泪落,拂衣跪于冢前,斟酒酹地,恭敬叩首,“母亲,嫤儿来看您了。”
      李牧与赵嘉止步于数丈开外。
      赵嘉望着她的身影,徐徐开口,“嫤儿生母原是庶人,举家殁于战乱,家父赈济流民,悯其孤苦,留于府中为侍女。久之,怜其蕙质兰心,温婉娴静,是以心生爱慕,遂有了嫤儿。”他顿了顿,轻声叹息,“奈何其出身低微,不得尚王室,甚至亡故,亦不得入赵氏宗祠,故葬于此处。”
      李牧未言,移目睇去。
      日晚澄廓,烟光如洗。
      那一拢堇色萧索,和着夕照,竟蓦然灼痛了他的目。
      他提步行近,袖出匕首,望着风化剥落的石碑,“敢请令慈尊讳?”
      赵嫤默了一默,“家母无氏,闺字柔儿。”
      李牧屈膝半跪,手执匕首,一点一痕,慎而重之,刻六字于碑上:
      “显妣柔儿之墓。”
      赵嫤微怔,垂目一语,轻到几若自言,“若非我懦弱无用,亦不会,止能以如此方式祭奠。”
      李牧阖刃入鞘,“这并非你之错。”他回身,将匕首置于她掌心,“亦并非止有手握利刃,乃是刚强而不可侵侮。”
      斜阳暮里,长川风起。
      赵嫤抬目,自那墨色深处,望见一天明煦,夕光万顷。
      掌心匕首尚留他手中余温,她稍稍握紧,“多谢。”
      李牧起身,手掣佩剑,将蔓生的荒芜根根伐尽,“若树于坟侧,复撒些花种,待来年,便不会是如此光景了。”
      赵嫤眸心一晃,笑得落寞,“逝者无觉,生者不闻,又有何人得见,何人识赏?”
      “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赵嘉步近,撩袍跪于她身侧,斟酒酹地,叩首拜祭,“我会照顾好嫤儿,庶母泉下有知,亦可安心。”
      既已,他起身,引剑同李牧刈草。
      赵嫤抬手,抚过石碑字字篆刻的深痕。
      石屑细碎,自她指尖点点风飏,散于天际,混入尘沙。
      她回眸睇去。
      斜夕明燿,晴暮千丈。
      而夜升处,正青山融雪,天地风回。

      赵府。
      戌初时分,芈彧与赵偃还归。
      侍者亟提灯迓出。
      时通衢复转入一辆车舆,止于邸前。
      李牧褰帷而下,赵嘉与赵嫤次之。
      赵偃笑谓芈彧与李牧,“偃既已吩咐家宰,设宴以飨二位,还望赏光。”
      芈彧合手揖辞,“负刍尚身有要务,恐负阁下盛情,待他日相见,必当自罚以谢。”
      李牧以简策一敲掌心,笑谓赵偃,“如此,我替公子记着!”
      赵偃笑觑李牧一觑,“这顺走的兵法孤卷,不知又有孰者替我记着!”
      李牧被噎得一愣,讪然而笑,“你前者既允予我,不若通融通融?”
      “好好好!”赵偃含笑,眸光一瞟身后赵嫤,“孤卷便也罢了!不是顺走别者便好!”
      李牧闻言,心头一颤,遂借笑掩过。
      芈彧向赵偃一揖,“有一事,恐要劳烦阁下。”
      赵偃一摆手,慷慨而笑,“何言劳烦?足下但讲便是!”
      芈彧因道:“请阁下于赵寻一人,名曰政。”
      赵偃询道:“并无其他头绪?”
      芈彧颔首称是。
      赵偃爽快应允,“却也无妨,若有消息,我托李牧告知与你。”
      “多谢。”芈彧合袖一礼,“如此,在下便告辞了。”
      赵偃遂向二人一揖,“盼异日一聚!”
      李牧还揖,“告辞。”
      赵嘉因向李牧合手一礼。
      李牧还礼,眸光继而移向赵嫤。
      长风卷地,几点烛火明明灭灭,缀在一天青靛、半暗犹未的夜色里,却如何望不真切。
      赵嫤一时隔着数重暮色,与往来错落人影,亦向李牧睇去。
      袖内匕首铜质微凉,匕身镂刻深深浅浅,一点一痕触在指尖,便又恍惚如见,日夕下他灼灼生华的眼眸。
      李牧旋身,摄衣升舆。
      马车辘辘启行,卷起尘烟没入夜色。
      回首处,几点疏星微茫。
      “其实,你倒也不必随我至魏,如此舟车劳顿,我心下何安?”芈彧轻声一叹。
      闻半晌无应,他睇向李牧,见其神思不属,遂轻嗽一声,促狭道:“亦不知是顺走了他人孤卷,抑或是被他人顺走了别者!”
      李牧回神,笑睨他一眼,“彧兄可曾听闻过,山中申日称人君者?”
      申日人君者,猴也。
      芈彧朗声而笑,“牧兄过奖!过奖!”
      李牧敛了笑意,轻道了句,“我止是,放心不下你。”
      芈彧会心一笑,“我明白。”

      楚国郢都,章华宫,玉京殿。
      卯正时分,楚王元莅朝听政。
      百官拜舞既毕,屈昀执笏进道:“曩者,令尹帅兵灭鲁,迁鲁宗庙于莒,而取其地,于今六载,鲁诚名存而实亡也。其所谓‘姬姓宗邦’者,周几不存矣,鲁更无存之之理焉。故臣以为,当灭其国,绝其祀,以昭我大楚赫赫之威。”
      楚王沉吟未语,一扫殿中众臣,“诸卿之意也何如?”
      景珩略一斟酌,执笏进道:“臣以为屈公所言甚是,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昔有秦灭西周,今我灭鲁,亦无不可。”
      楚王未置可否,睇向黄歇,“令尹以为如何?”
      黄歇合手一揖,“方今天下,燕赵构兵,而齐不暇自顾,秦意在东周,与韩之战无免,而魏与我大楚交好,但许其以利,必无辞矣。”
      熊悍垂目立于一侧,喜怒不辨。
      李园侧目瞟他一眼,方欲出班进言。
      但见熊悍微一摇首,李园遂将已迈出的半步暗自收回。
      楚王眸光掠过二人,复望向廷中众臣,“诸卿可有异议?”
      言落,满朝寂寂无声。
      项渠垂眸立着,前日之事一时过眼。
      ……
      项府。
      芈熙将经过道明,“如今唯有此法,方可救叔兄与昭氏一时。”她一顿,续道:“我知项氏不与朝局之争,然若此番昭氏覆灭,屈景亦将次之,黄歇又安能容项氏袖手而中立乎?”
      项渠摇首一笑,“女公子后言其实无需道明,项氏今既已追随公子,则是义不容辞矣!”
      ……
      他执笏出班,合手一揖,“今秦既举兵攻韩之荥阳、成皋,及其回师西向之日,东周势必成秦囊中之物矣,君上可于秦既取周后,再行伐灭鲁,彼时,则其名正,其言顺也。”
      言罢,众臣齐声揖下,“臣等附议。”
      熊悍回首,于一众俯身附议的朝臣中望过,恰与赫然端立的昭璎目光相撞。
      二人视线一触即离。
      楚王眸色愈沉,深睨一眼立于朝班之首的黄歇,遂道:“既如此,准奏。”

      北溟殿。
      熊悍面色冷肃,方褪去朝服。
      时谒者入禀李园拜见。
      熊悍拾了榻上外袍,随意一披,便提步向正殿行去。
      及落座,他抬手为李园斟了盏茶,“舅父请。”
      李园谢过,“不知公子召臣来,所为何事?”
      熊悍自斟一盏,捧于掌心暖着,“今日朝堂之事,舅父以为如何?”
      李园略一思忖,“屈氏所陈,灭鲁事小,不过欲借此以尝朝臣之心,而架空君上罢了。止是,屈氏宗主今为公子彧,何以会党附黄歇?”
      熊悍望着盏中茶烟升腾,“此事我亦未曾想明。”他沉吟一瞬,续道:“景氏如今受君父冷遇,故而急于做个顺水人情,以趋奉黄歇,亦无怪乎。然项燕位及大司马,兵权在握,堪与黄歇分庭抗礼,今项氏却公然立于黄歇之侧,何也?”
      他微一顿,仿若于这乱局里窥得一丝端绪,沉声推寻着,“屈景二氏,甚至不与朝争的项氏,一夕之间俱倒向黄歇,而独昭氏,却未表立场,既不反驳,亦不附和。”他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瓷盏,“何以如此之巧?而黄歇又当真足以掌控公室乎?”
      李园不知他所谓“巧”究竟何意,默了一时道:“莫非是,公子彧?”
      熊悍置下盏,“君权旁落,满朝文武尽慑于黄歇之威,政出一门,于其何益焉?此事绝非他所为。”他轻旋着右手玉玦,双眸微阖,“我隐觉此事背后,搅动风云者,或另有其人!”
      李园眸色沉沉,“若是,此人所求者何?又目的焉在?”
      熊悍一勾唇角,“静观其变可也。”
      李园颔首认同。
      熊悍抬目,觑他一觑,“此事并非全然无利,今君父所处被动,唯有扶植另一股势力,以制衡黄歇之权。而曩昔不愿立母妃为后者,便是惧有朝一日,舅父成为黄歇第二罢了。然,驱虎吞狼,如剑悬顶,祸在远日;而狼伺榻侧,如剑指喉,祸在眉睫。故两害相权,取其轻也。”
      李园心下一颤,亟避席而起,惶恐跪倒,“公子之言过矣,臣安敢存此非望哉!”
      熊悍睨了他有顷,笑起身以扶,“悍一时戏言耳,舅父其毋怪!”
      李园因之起身,后却一揖,“臣不敢!”
      二人归座。
      熊悍望着案上已转温,色渐浓酽的茶汤,若有所思,“此人却亦算助了我一臂之力,倒是无须我亲自出手了!”
      李园垂着眸,少一斟酌,“此事交由臣便可,大宗伯乃是臣之人。”
      熊悍冷峻眸色一转,便是笑意温然,“悍儿闻舅父近日身子微恙,心实忧之。”他侧首吩咐侍者,“呈上来。”
      侍者因奉上一方锦匣。
      熊悍抬手揭开,“此乃悍拳拳之心也,望舅父莫要推辞。”
      李园望向匣中雪莲,恭敬接过,起身拜谢,“臣前时用过,便觉旧疾稍愈,心下甚为感念。”
      熊悍起身一扶,“舅父何自外也!你我虽为君臣,更是甥舅,此乃悍之本分耳。”他一顿,续道:“此物养身,若舅父受用,悍时常遣人送至府上便是。”
      李园合手揖下,“臣谢过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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