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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江上何人吹玉笛,扁舟远送潇湘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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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刍已欲拜谒荀先生久矣,奈何未有契机。”芈彧含笑道:“幸赖阁下引见。”
一言将韩非思绪拉回,他谦逊一笑,“公子客气。”
移时,车舆止于一处邸前,二人摄衣而下。
“师弟,别来无恙!”
韩非闻声睇去。
是天色冥蒙,晓雾将歇。
遥遥一人,絺褐缁衣,虽非华贵,难掩容止风致,抬手向韩非一揖。
“师兄!”韩非眸色隐动,“一别经年,故人安否?”
“一切如旧。”那人立在晨末欲散未散的寒雾里,有清露沾衣,“暌违数载,深以为念!”
韩非敛下心绪,因为二人引见,“此乃楚公子彧,与非一同拜谒先生。此乃同门李斯,尝共师事先生门下。”
芈彧一揖见礼,“久闻阁下才名,如今幸得一见。”
李斯还礼,“公子过誉。”
谒者趋出,延三人入府。
正堂之内,老者一身素衫,华发苍颜,方于案前援翰而书,闻通禀,他置笔起身。
三人穿庭而入,韩非与李斯恭敬揖下,“弟子拜见夫子。”
芈彧次第揖下,“鄙人负刍,拜见先生。”
荀况抬手还揖一礼,“诸位免礼,请坐。”
既归座,李斯敬道:“依旧规,凡谒见夫子者,当应一则策问,不知今日,夫子将何以策之?”
荀况少一忖,援笔于缣上一挥而就。
侍立弟子将之陈于众人眼前。
干干净净,锋锐遒劲。
惟一“濟”字。
堂中一时静然。
荀况望向三人,徐徐开口,“方此乱世,当何以济之?”
有顷,李斯起身一揖,“昔周灭殷,迁九鼎,定中原,分茅赐胙,裂土而治,立国七十一,遂始相攻伐;逮至春秋,五霸迭兴,战火频仍,亡国五十有二矣;终至三家分晋,七雄并立,迄今已逾七百载有余,宗周式微,华夏疮痍,民苦战乱久之。溯其本源,在于分封而致权移也。天子失其权于诸侯,五霸是也;诸侯失其权于卿,鲁晋是也;卿失其权于士,三晋与齐是也。”
“不错。”荀况颔首,“然则当如之何?”
李斯续道:“废分封,并诸侯,天下归一,乃可济之,便是斯之策也。”
荀况未置可否,复望向韩非,“汝之意也何如?”
韩非起身,合手一揖,“窃以为天下丧乱之由,盖法之不行也,致诸侯相兼,群雄逐鹿,强凌弱,众暴寡,兵燹肆虐,民无所聊。向使内修明法,外陈严刑,尊贤任能,肃清吏治;省刑罚,薄赋敛,恤贫弱,振困穷,毋夺民时,俾君臣黎庶各得其所。则政清国治,物阜民安。是为以法济世,以刑去刑。”
荀况颔首,不予置评,望向芈彧,“足下以为如何?”
芈彧谦逊道:“负刍不敢于先生之前妄议。”
荀况一摆手,“无妨,足下试言之。”
芈彧遂道:“昔尧舜施仁政,盛德以与天下,痛万姓之罹罪,忧众生之不遂,泽被苍生,德化四海,此不可谓不仁矣,然时移势易,乱世浇薄,故徒善不足以为政也;商子重刑峻法,惨礉寡恩,妄议者诛之,以壅其口,是以黎民栗栗忧惧,皆怀自危之心,此不可谓不苛矣,故徒法不足以靖民也。”
荀况追询,“然足下以为,当如之何?”
芈彧略一斟酌,“愚以为,儒与法并行,宽与猛相济,仁与刑兼施,不可偏废。为政以法,辅以刑赏,干戈弭戢,动之以时,立民之命,存恤其瘼。如风雨时若,俾万民生生,重熙累洽,四海无虞,方为万世之计,亘古之道,此乃济之者也。”
荀况闻讫,心念流转,“敢问足下师承何人?”
芈彧应道:“在下师从宋玉,宋先生也。”
是了,犹闻故人音声,果为故人子弟。
荀况一时思绪邈远,“老夫与子渊为故旧,尝闻他提及一位弟子,负命世之才,抱经纶之具,怀瑾握瑜,如玉之姿。今日一见,颇有故人昔日风致。”
芈彧一揖,“先生谬赞,负刍愧不敢当。”
荀况默然有顷,追慕无已,“我尝有幸得见子渊之师屈子,其才华令人心折,其殂逝令人唏嘘。然本以为,再无人以承其志。”他慨然一叹,望向芈彧,“天诱其衷,其道不坠,屈子有后矣!”
芈彧心下动容,“负刍一日未敢忘宋先生之教诲,嗣先生之志以为己志,此心不渝。”
“好!好啊!”荀况眸光穿庭而过,望向重云氛霾的远天,染了缈缈薄雾,“汝三人今日一论,千秋各异,无分高下。纵有歧出,然分镖并驱,殊途同归。老夫惟愿汝等此生,不忘今日之志,以一生,去求索“济”之一字之解!”
庭松风动,万叶千籁。
隐去他一声叹息。
他似甚是乏累了,为弟子搀扶缓缓行出,语声渐远,“去罢!老夫累了,这天下便是汝辈之天下了!愿二三子,可不负今日之初心,亦不负这元元众生,苍苍天下……”
云去雾散,日夕千丈。
那一抹素色落索,融进苍茫暮里,渐远渐无。
三人自荀府辞去,泛舟溯水路以西。
是薄暝,天色云水共苍青。远山横黛,烟树空蒙。万顷鉴里寻,正飘飖、一点舟火明灭。
韩非青衫临水,隔江烟火缀在他眸心,恍惚竟似沾了红尘。
芈彧斟酒与李斯,瞟过立于舟头的韩非,“昔日闻言稷下双璧,才情冠世,绝代风华,今日方知传言诚不我欺!”
李斯谦逊一笑,“止戏言耳,公子不必当真。”遂举盏与芈彧致意。
芈彧回敬,“敢问足下方于何处效力?”
李斯唇畔笑意轻敛两分,饮尽盏中酒,“区区楚郡吏耳,不足道哉,诚令公子见笑。”
月隐星没,长夜初至,一盏烛火晦明晦灭。
芈彧沉吟未言,眸中惜惋一掠而过,睇向不见星月的远天,“暗夜无涯,浮云蔽月,来路渺渺,归途茫茫,将何所航之?”
“江心月非天上月,天上月非心间月。”韩非旋身,青衫风起,“既月在心中,心在我者也,心念所至,驱暗烛幽,沉夜生光,又焉往而弗至?”
芈彧扬唇一笑,抬手斟酒,“然也,若夫心怀明月,又何惧长夜漫漫,向心而行,亦终有云霁月出,星光漫天之时!”
李斯执起烛台,一拂袖倾倒烛火,盏中酒霎时而燃,惊破一舟昏暗,“明月之不可得,吾知之矣。然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今燎原之火,正在吾侪,其光昭日月,其晖映天地。”
火色灼灼,唯江上风过。
一时拂乱芈彧眸底跳曳流转的光华,他凝着李斯,一字一句道:“足下可愿与负刍同燃起,这昏昏浊世间,一把晖映天地的燎原之火?”
李斯默然良久,将酒盏掷入江水,火光一瞬即灭,“公子之意,斯终是要负了。”
韩非心有所悟,睇向李斯,“师兄?”
李斯未应,合手向芈彧一揖,“不瞒公子,在下已决意赴秦,今日此来,正是向吾师辞行。”
芈彧垂眸,一笑落拓,“既足下志在秦矣,负刍亦不便复作挽留。”他洗盏更酌,举酒敬李斯,“愿君此去,所愿得偿!”
李斯接过,回敬芈彧。
二人浮白,复斟酒敬韩非。
盏中酒盛着星汉,晃在韩非指尖,淌在他眸心,“师兄半生才学,放眼天下,亦唯有秦,方可一酬君之志。”
李斯手中一顿,垂眸无言。
韩非回敬李斯,“若他日,你我庙堂相见,回筹转策之间……”他清浅一笑,一仰首悉数尽饮,“不必容情。”
江风摇碎縠纹,连同盏中光影。
依稀旧事过眼,李斯默然久之,一扬盏,饮尽前尘,“好。”
芈彧自斟一盏,垂眸独饮。
韩非拂衣落坐舟头,将玉笛凑至唇畔。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
阑夜未央,一曲邶风诉尽别绪。
李斯静闻曲中意,但垂首斟酒,饮尽,复斟,再饮,直至酒意上涌,摧疼肺腑。
芈彧仰身倚船舷,随笛音叩舷而吟。
“君之往兮,山水长兮。且尽浮白,勿忘今夕。
君之往矣,无日见矣。岳阻川隔,斯念永矣。”
江上簌簌起清风,浮云尽散,皓月亘空。
芈彧薄醉微醺,一拂袖笑指月道:“此去经年,愿故人莫忘今日之月。李斯、韩非,愿你我三人,心中明月依旧,不为浮云所翳,泛夜行舟,终有月出云破,月济人间之时!”
一曲终,韩非旋身回望,有清光落眼。
李斯朗声一笑,一倾酒尽洒江水,“聊借此盏,以酹江月!”
舟薄津渡,千寒撑棹泊岸。
李斯向芈彧与韩非一揖,“便在此别过罢!”
韩非还揖,“师兄,珍重!”
芈彧未言,止合手揖辞。
李斯折身离去,一袭缁衣没入夜色。
芈彧凝伫久之,及至那抹身影遍寻不见,不禁追出数步。
“彧公子!”
芈彧足下一顿,思绪为韩非唤回,遂旋身升舆。
车舆启行,望与李斯相反的方向驰去。
韩非睇向芈彧,轻声一叹,“师兄认定之事,便不会更改。”
芈彧默了有顷,“我着人将足下行囊送至未央殿,自今日始,足下便居于西殿罢。”
韩非辞道:“非不过客居贵国,又岂敢僭越。”
“无妨。”芈彧眸光笼着舆外夜色,久之,轻道了句,“知己难求。”
韩非眸心一晃,未言,而心照不宣。
未央殿。
更鼓三罢,黄卷青灯。
芈熙支颐诵简,不觉昏昏欲眠。
芍药将氅衣覆在她肩头,复拨了拨案侧烛火。
时有足音渐近,她豁然醒转,笑谓芍药,“兄长归矣!”旋起身迎出,亦不顾肩头氅衣滑坠在地。
“女公子!”芍药拾起氅衣,且追且唤,“天冷风寒,留心身子!”
“兄长……”她笑唤着转入门庭的芈彧,语声却顿在觑见那一抹天青之后。
韩非方与芈彧笑谈,闻言心漏一拍,旋笑向芈彧轻应了声。
芈彧回眸,却见她衣着单薄立在庭中,遂几步近前,自芍药手中接过氅衣,为她披在肩上,温柔里含着嗔责,“如何这般便跑出来,仔细受寒!”
韩非垂眸立于一侧,眉眼中止见清浅笑意。
她暗瞟过韩非,垂首轻声应着,“知道了。”
时昭琰引三两侍者,奉着一应物用而至。
芈彧释道:“我已让韩公子入居西殿。”
芈熙略一颔首,侧身延道:“更深露重,公子与兄长且进殿罢。”旋低声吩咐芍药一语。
及三人落座,芍药奉着两盏瓷盅而入。
芈熙端过一盏与芈彧。
芍药于侧捧着紫檀木槃道:“料想公子今日或将饮酒,女公子便煎了菊花石饴茶备下,命婢子以炭火温着。”
芈彧接过,向她温柔一笑。
芈熙复取另一盏,递与韩非,“公子亦饮了酒,此茶解酒甚好。”
韩非抬手接过,垂目一礼,“多谢。”
芈熙略颔首还礼。
芈彧瞟一眼案上摊开的简策,笑促狭道:“夜深犹用功若此,今日唤你同去拜谒荀先生,你却不肯!”
韩非擎盏,方拨着盏盖,睫梢轻轻一颤。
芈熙辞塞,颊上不由一阵烧灼,微偏首搪塞着,“近日夫子告疾,熙儿不敢怠废学业。”
芈彧茶至唇畔,闻言眉心一蹙,“先生抱恙?何以我竟不知?”
芈熙叹了口气,“因兄长大丧于身,先生不愿令你忧心。”
芈彧望着茶汤,眸色有须臾黯然,“先生寝疾,我却未能及时存问。”他默了一默,“过两日,你与我同往可也。”
芈熙颔首,“我亦有此意。”
芈彧啜了口茶,眉间未舒,“先生之疾不知何时可愈,偏我近日亦席不暇暖,奈何仓促之际,竟寻不到合宜之人为你授业,亦不愿随意将你托于他人之手。”
殿内一时静默。
“公子岂忘之乎?”有间,侍立于侧的昭琰道:“韩公子为荀先生高徒,名满稷下,若女公子蒙其教诲,实幸甚也。”
韩非微垂着眸,捧茶端坐于一侧。
芈彧方将眸光移向韩非,一时觉昭琰之言甚善,一时觉似又不妥,然究竟有何不妥,却品不出其中缘由。
他置下盏,睇向芈熙,“若请韩公子为你授业,你愿否?”
芈熙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当如何应言,而愿与不愿,皆缄于唇齿,无从出口,她顿了片刻,“但凭兄长安排。”
芈彧遂望向韩非,谦敬询道:“在下欲请公子教诲吾妹些许时日,熙儿天资聪颖,必不会令公子过于费心,不知公子可愿?”
韩非垂首啜着茶,菊的微苦与石饴的甘甜散于唇齿,回味止余幽香,他低眉一笑,“公子客气,熙姑娘资质不凡,若有幸指点一二,非之愿也。”
芈彧心下感念,“如此,负刍谢过公子。”
韩非略一颔首,拂衣起身,向二人揖辞,“天色已晚,若无他事,在下便不叨扰了。”
芈熙起身,敛衽施礼,“公子请便。”
芈彧亦起身还礼,吩咐昭琰,“代我送韩公子,若公子有何所需,即刻置办。”
昭琰应诺而去。
及殿内止余二人,芈彧睇向她,促狭道:“如何?今日仍宿在未央殿?”
她被噎得赧然,恼拾起手畔雕花暖炉搡入他怀中,“我走了!”折身便向外行去。
他接过暖炉,伸手去拉她,“不许走,我尚未应!”
她挣了一挣,却未挣脱他的手,一回眸,蓦然撞进他眸中方才不曾有的清明如许。
栀子的清冽,和着淡淡酒香,犹振霜落雪,沥沥濯在她心上,时光亦有一瞬凝然。
他倏尔对上她的眸,思绪染了酒意,催上心曲,却偏偏分明,“我送你。”
仲冬时节,寒夜清肃。
时一路而行,他的酒意方消了几分,“熙儿,冷么?”
她未应此言,但垂眸忖着,“间人之事蹊跷,其必有内应。我今日恰瞥见案上简策,兄长可是疑此事,或与昭景二氏有关?”
他微一摇首,“尚未能确定。封邑一案,本为二氏见机,联手欲以重挫屈氏,却未料,景氏反为屈氏设计,自此于朝中深受君父忌惮,而昭氏亦未能从中获利,二氏非但因此结怨,更落了构陷屈氏之实,再无缘封邑。”
他眉心深锁,续道:“二氏经此一局,必愈加深恨屈氏,若其为扳倒屈氏,不惜借助他国之力,则他日屈氏倾倒,朝局失衡事小,勾结他国,危及楚事大。”
她凝思有顷,“若诚为二氏所为,则兄长对间人之事秘而不宣,是欲保下二氏。因若无公室,便再无以制衡外臣,此其一也;而以黄歇及李园为首之外臣,与仲兄休戚与共,是故,公室便是你之助力,若二氏因此获罪,兄长则陷于势单力孤,无可凭恃之境地,再无力与仲兄一争,此其二也。”她轻叹了口气,眸含忧虑,“然,若此事败露,被有心之人握住把柄,届时,不唯昭景二氏,兄长亦会因此而难辞通敌之罪。”
他顿住步子,温言唤她,“熙儿。”
她闻声回眸。
他抬手为她拢了拢肩上狐裘,一双眸更甚夜色,“我不愿你,亦陷于此乱局,卷入这权力的漩涡……”
那深不见底的浓沉,令她的心亦疼了一疼,她轻握住他的手,“与我来!”
他亦不问,止随着她走。
拢于掌中的手微凉,他稍稍握紧,掌心的温度便渐次流转于她指尖。
他侧目望她,忽而便觉,想要如此握她一生。
身周景物依旧,而他越过光阴,又恍入旧事。
于宫道尽处,她推开一扇门扉,“兄长仍记否?”
他提灯而照,火色将一室萧条勾勒,记忆重合,一一如故,“此去经年,初见在目。”
她清浅一笑,“曩昔你和月而来,为我燃明灯一盏,自此以往,我再非孑然一身。”
“而无论涉泽求蹊,披榛觅路;抑或风雨如磐,长夜沦晦……”隔着一盏烛火青荧,有旧光阴碎在她眼底,“与你同赴,我皆无惧!”
是冬深,晚来风正疾,一瞬穿户而入,扬起尘屑数点。
而她自这风中抬眼,睇进他眸心,“我所惧者,止是身畔无你!”
记忆蓦然骤回昔年,于烛火明灭里,那一滴濡湿他掌心的泪,若孟春风絮,恰落生根,蔓生出亭亭如盖,猗猗芊蔚。
他轻阖眸,将化不开的一抹酽色敛入眸底,拥她于怀,“熙儿……”
昔年那一澜心若止水,何以风禾尽起,春风化雨尽数吹皱?
半生栉霜沐雪,浸润过何如日渐月染,止于唇齿的讳莫如深?
一室外,月照荒庭雪,如昼明明。
他垂首,轻吻在她发心。
月色如旧,斯人如旧。
未央殿。
卯时,任倪已候于庭中。
芈彧方起身,即将之延入。
任倪趋进一揖,“臣拜见公子。”
芈彧接过芍药手中外袍,“你且退下罢。”
“诺。”芍药遂趋出。
芈彧向任倪颔首,示意其道来。
“臣所遣暗中查探之人已有线索。”任倪呈上一封密函,“其人徐姓,名覃,赵人,曾于赵任宰夫三载,因同僚舞弊被连坐,褫夺官职,五载前入楚任典命,今擢为上士,任外史。”
芈彧穿罢衣袍,将密函接过,垂眸而览。
任倪续道:“探者于赵暗中摸查其人家眷,得知此户人家于五载前乔迁至此,然溯其来源,竟一无所获,若凭空出现。”
“连坐,褫夺官职,赵间……”芈彧蹙眉思忖一瞬,“倘若借此暗度陈仓,奉命入楚为间,便顺理成章了。”
“是。”任倪颔首,“外史掌书外令及四方之志,确有触及枢要之实。”
“五载前入楚任典命……”芈彧摩挲着手中绢帛,“这一着棋竟布了五载?”
任倪面色凝重,“料想如此。”
芈彧阖眸凝思一时,“一切似过于顺理成章……”须臾后,他豁然启目,疾步向外行出,“你同我即刻往见此人!”
“诺。”任倪紧随于后。
二人方至庭中,时侍从趋进,与芈彧附耳一语。
芈彧眸色一沉,抬手将其屏退。
任倪心有所感,“公子,可是徐覃出事了?”
芈彧眉心紧锁,“一切线索直指其人,他便服毒自尽了。”
任倪一揖,“臣立即彻查。”
“不必去了。”芈彧垂目立着,“若为弃子,必然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任倪忖道:“自保举其人着手,或可有线索。”
芈彧微一摇首,“我恐此人亦已凶多吉少。”他顿了顿,复道:“于旁人看来,其人举荐不力,畏惧连坐,自尽便不足为怪了。”
任倪询道:“如此,当如之何?”
芈彧斟酌一瞬,吩咐道:“彻查保举徐覃之人赀财及书信往来。”他眸光一动,思有所获,“另,你着人赴赵,暗中监视徐覃家眷及邻里。”
“诺。”任倪领命辞出。
芈彧复思及甚么,折身至案前,提笔修书一封,以指作哨。
一只白鸽飞入殿中,他将绢帛置于鸽足竹管内,扬手将之放飞。
风陵殿。
残月照帘青,澹烟凝霜白。
一夜辗转,芈熙拥衾坐于榻上,自枕侧摸出一枚物什。
玉色共月色,温润而泽,一如曩昔月下,绽开于他掌心之时。
眸光渐次失焦,恍惚又是他一拢青衫,立在长街尽处,笑意云淡风轻,言道无须相报。
数次相救,舍命回护之恩;同行照拂,月下赠玉之情,若诚然自此恩情两讫,又何故应她授业之请?
她轻阖眸。
漫天飞雪下,烛灺浮烟畔;皓月清夜中,崖冷风寒上;远山雾凇前,日暮长风里……
一幕幕若浓墨醒染,水线复勒,丹青重彩,灼灼芳华。
她于袖内取出那一方绢帕,将玉坠重重覆裹,置入檀木枕中,函封勿念。
冬夜长如岁,惟闻更柝几番响罢。
东方渐晞之时,她推衾起身,既盥栉,遂往未央殿。
及至殿外,芍药迎出施礼,“拜见女公子。”
芈熙抬手示意起身,“兄长已往华胥殿了?”
芍药称是。
芈熙略一颔首,“代我向韩公子通禀。”
移时芍药回禀,“韩公子有请。”
芈熙因随芍药向西殿行去,遥见一袭青衫落眼。
韩非自殿内迎出,与她一揖见礼。
芈熙敛衽还礼。
二人落座。
辰正时分,天光尚有几许暗淡,自窗牖荫落一室胧明。
韩非拂袖,为她斟了盏茶,“不知姑娘,愿治何学?”
芈熙握着茶盏,方欲道不过史籍策论尔,语至唇畔,却鬼使神差一转,“闻公子三岁赋诗,七岁成文,十四而晓畅经史,二十而遍览群书,意者应无所不通也。”
韩非垂目一笑,“言过其实尔,姑娘未可信之。”
“公子过谦也!”芈熙佯作思忖之状,“熙可否,向公子求教孙、吴之书?”
韩非眸光一诧,未动声色,“姑娘何以欲习兵法?”
“我……”芈熙一时语塞,胡乱托辞着,“实敬慕其人也。”
韩非颔首,目含认同,“孙子奇谋,利害相权,奇正相生,天下莫能当之;吴子善兵,明法审令,立公弃私,守西河而秦不敢东向。”他一顿,续道:“在下虽不长于此,然亦有幸瞻览二位先贤所著,不过稍有浅见尔,求教则不敢当,蒙姑娘不弃,切磋一二尚可。”
芈熙隐有赧然之色,却并未气馁,语锋一转,“虽然,熙闻之,‘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至若奇门遁甲,太公之谋,更出兵法之右,精微宏阔,推衍无穷,公子以为何如?”
韩非微一沉吟,“奇门遁甲者,乃以易经八卦为本,熔星相历法、天文地理、八门九星、阴阳五行、三奇六仪于一炉也。姑娘若有意,可以《易》为始,次第习之。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他于案头抽出一卷简策递过,“其中,以《周易》较为浅近,适此书我携于身侧,旁有在下所书批注,姑娘亦可参见一二。”
芈熙接过,展策而览,一时满卷卦象爻辞入眼,骤然如堕烟海,她眸光一滞,讪讪将简策置下,“其实……倒也不急于一时。”
韩非眸色温然,一语清清淡淡,“好。”
芈熙心念一动,唇角勾起浅笑,“囊者,熙尝得窥《黄帝内经》一书,奈何其艰深庞杂,聱牙佶屈,庶几公子亦尝治之欤?”
韩非笑一摇首,“在下不过略知皮毛尔。”他少一思忖,续道:“《黄帝内经》本于黄老,分为《灵枢》、《素问》,其囊括脉象、藏象、经络、腧穴、病因、病机、病症、诊法、论治、养生、运气云云,更涵盖阴阳五行、天文地理、术数历法、音律诸类,诚包罗万象,恢弘庞杂也,姑娘亦有意于此乎?”
芈熙心下暗叹了口气,颓然而思,这世间殆未有可难得住他之学了。她一时既恼自己的失策,一时又觉欲趁机刁难他的小心思甚是没趣。
而他止如此眉眼含笑,温然端坐,襟怀洒落,全然不晓,令她梗在心头,隐秘不名,却又不得而宣的芥蒂,全然无从着力,无因可循。
而这梗结,究竟缘何而起?又缘何而执?
她不得端绪。
韩非抬目觑她一觑,心下隐有一分无由推寻的揣测,却又无从深究,轻唤了声,“姑娘?”
芈熙回神,强颜一笑,端起案上冷茶灌了两口,竟浑然未觉,“稷下才子,诚名不虚传!”
韩非瞟一眼她手中茶,自这微凝的气氛里率先开了口,“此些术艺,于姑娘而言或不常用,不若诵习诗乐,亦可颐养性情。”
闻他将话锋引开,芈熙窘迫稍减,她垂首沉吟有顷,避席而起。
是双膝落地,郑而重之,“公子经纬之才,自今以往,熙便以师事公子。”她稽首而下,一字一句道:“请公子,授我策谋纵横之术!”
韩非微微一怔,亟起身扶她,“姑娘因何,欲习此庙谟之事?”
芈熙却并未起身,不答反问,“公子又是因何?”
似未料及她如此一问,韩非手中一顿,“大抵,因心中有所求。”他抬目,含着几分探究,“然姑娘,本不必如此。”
芈熙回望于他,是不避不退,未有迟疑,“芈熙心中,亦有所求!”
初日晴光一瞬洒落牖隙,淌在她如是睇来的眉目。
日烟曚昽,轻壒浮扬。
檐下冰凌消融,坠于阶沿,清泠而细微。
他几可望进那一双眸子深处。
是冰壶濯魄,见之莹然,若披云雾而睹青天。
他眸心微微一晃,复抬手扶她,“姑娘先请起。”
芈熙遂就着他的手起身,“公子是应了?”
“我应允教你,止是,你无须以师礼待我。”韩非拂袖,背转过身,“在下,不收弟子。”
芈熙颔首,“便依公子之言。”
“好。”韩非回身,一语郑重,“自明日始,我便为你讲学。”
芈熙遂深施一礼,“如此,熙便不复叨扰了。”
韩非合袖还礼。
待她离去,他的视线不经意落于案头冷茶之上,眸色深深浅浅。
“你之所求,求之为何?”
北溟殿。
昆吾自外疾步而入,于庭中伫了一时,闻殿内箫音渐息,方趋进施礼,“公子。”
熊悍置下玉箫,并不抬眸,望着案上曲谱,轻嗯了一声。
昆吾近前,呈上一枚帛书。
熊悍移目,接过而览。
昆吾禀道:“公子,死士俱已候命,可随时动手。”
熊悍未露声色,将绢帛置于烛火之上,待其燃尽,方开口道:“处理干净。”
“诺。”昆吾一揖辞出。
燕国,蓟都,元英宫。
燕王喜召众臣廷议,面有忧色,“赵围我于城下久之,今又遣乐乘会廉颇合兵攻我,寡人遣使入秦乞师,可谓冠盖相望已,秦虽应允,兵却迟迟未出函谷,事急矣,然则如之何而可也?”
大将剧辛一揖进道:“秦与我疆埸不接,其不救我亦明矣,为今之计,唯有割地与赵行成,以解我围也。”
燕王沉吟未语。
客卿田光禀笏进道:“夫赵何厌之有?今不为退敌是务,反割地以求和,他日若赵复攻我,当如之何?是燕之地有尽,而赵之欲无已,以有尽之地给无已之求,臣恐其势必无燕矣!”
燕王颔首,“卿之言甚是,割地实不得已也,若不然,我当何以退敌欤?”
大将将渠合手一揖,“彼赵军深涉我境,利在速胜,且初来新至,其锋不可当,阵久人倦则衰矣。故善用兵者,当其锐盛,则坚壁以避之,伺其虚懈,出而袭之。故臣以为,宜聚谷蓄帛,收合余烬,深壑高垒以拒之,遣轻骑绝其粮道,彼挑战不得,转输不至;野无所掠,三军困馁;因而诱之,依险设伏,攻敌不意,可以有功。”
燕王蹙眉思忖一时,尚未决断。
太傅鞠武执笏进道:“依臣之见,二臣之计当兼用之。我婴城自守,出奇以绝其粮饷,俾其疲敝,乃复遣使求和,以惰赵军心,而缓其攻势。如此,可以少割,亦可使我生民少罹涂炭也。”
“善!便依卿之言。”燕王遂诏令大将将渠缮具守备,以御赵军,复拟议媾和之事。
楚国,郢都,章华宫。
岁暮将尽,寒涸时节,郢中复又落了雪。
芈熙至未央殿时,芈彧已入朝,她照旧向西殿步去,抬手方欲叩门,门扉忽由内而开。
韩非一袭天水碧长袍,外罩月色氅衫,颔首一礼,侧身延她入内。
芈熙敛衽还礼,抬步而入,拂去肩头落雪。
殿中镂金暖炉炭火正盛,坐席之上复又衬了一重席荐,案头手炉亦拢得温热,盏中新茶初沏。
芈熙端起茶盏,一揭盏盖,氤氲茶雾和着兰香,一时扑在鼻端,是清韵深长,她不由询着,“此是何茶?”
韩非清浅一笑,“乃采明后雨前之白兰,窨制而成,未有名字。”
芈熙隐有讶然,“莫非,是公子亲手所制?”
韩非称是。
芈熙抬目,眸光越过韩非,一时落在他身后。
牖前新雪初霁。
她心念一动,“不若,名曰‘兰雪’?”
韩非落座,轻声喃着,“兰雪……”他眼尾染上微不可察的笑意,“甚好。”
饮过半盏茶,芈熙稍觉和暖。
韩非望她一望,展开简策,“昔殷商之亡,周室之卑者,盖由诸侯势大也;三家分晋,田氏代齐,所由诸卿权重也。”他微一顿,“姑娘以为,如是者何?”
芈熙思忖片时,“殷周衰亡,齐晋易主,溯其根源,所由一也,乃《左传》‘末大必折,尾大不掉’之谓者。”
“不错。”韩非颔首,“其为君者,传柄移藉,使生杀之机,夺予之要在臣下,而弗能禁也;其为臣者,擅权独断,比周倾轧以陵君,而肆逆僻放也。”
芈熙心有所悟,“虽然,亘古及今,其弊却累世而无不有之,敢请公子,如何乃可禁绝?”
韩非一笑,“此一问,正是今日之策题。”
时芈彧退朝,望西殿而来,与韩非颔首见礼,无声坐于一侧。
芈熙凝神思量久之,应道:“臣势盛,则君权衰;君权盛,则臣势衰,一盛一衰,此消彼长者也。故为君者,散党羽,塞私门,毋使滋蔓,蔓则难图焉;举忠信,任贤良,以责其效。则内无弊政,外无侵侮,如是者庶几可乎?”
韩非起身,且踱且道:“姑娘言之在理,然,却不足以禁绝之。”
“为何?”芈熙因询道。
韩非循循善诱,“扬汤止沸,不若去薪。”
芈熙耳畔恍然又现他昔日之言。
“引绳墨,正纲纪,立法术,设度数,所以拔民萌,济天下之道也。”
她一语和着犹疑,“以法禁之,施以刑罚?”
韩非旋身,眸含赞许之色,复望了一眼殿中刻漏,“今日便至此。”
芈熙起身施礼,方留意到坐于一侧的芈彧,“兄长?”
芈彧笑谓韩非,“蒙公子教诲,熙儿若他日为谋士,位居庙堂,运筹设策,殆亦不足异也!”
韩非笑而不语。
芈熙睨芈彧一眼,向韩非拜别,“熙告退。”
“我送你!”
一语双声,殿中蓦然静了一静。
芈彧与韩非眸光一触。
韩非垂眸,侧过首未语。
芈彧因起身,向韩非一揖,“如此,在下亦告辞了。”
韩非合手还礼。
风陵殿。
芈彧拂衣坐于案前,端起茶盏,方欲饮,忽而瞥见案头所置之物。
烟紫云纹,雕镂繁缛,一眼即知是男子佩玉。
“这玉?”他不由脱口。
芈熙方更衣而出,循他的目光望去,默了一默,落座案前,“兄长可否,代我寻一人下落?”
芈彧垂眸拨着盏盖,一时未应,有顷,抬眸睇向她,“与此玉有关?”
她颔了颔首。
他细觑她一觑,“可知其名姓?”
她微倾盏,以指沾茶汤,于案上一笔一画书与他,“单名,政。”
他瞟一眼那字,轻应了声,“好。”
是时,鸢尾趋进,“公子,左师遣人通禀,右领与李牧公子至。”
芈彧颔首,起身向外行去,方步过门梱,复又顿足,回身道:“若有消息,我定会告知与你。”遂提步离去。
她回过首,轻吁了口气,眸光不经意落于那一枚佩玉之上。
蕴久积深的旧事,辄复钩沉以出。
一幕一幕,浓酽如墨,渲染铺陈。
案上茶迹已然淡去,止余一抹似有若无的痕。
她凝着那一痕寻之不见,恍然久之。
故人安在?故人安否?
未央殿。
芈彧方步至殿外,但见二人迎出。
屈定近前施礼,“臣拜见公子。”
芈彧亟抬手一扶,“无需多礼,快起。”
李牧含笑一揖,“别来无恙!”
芈彧还揖,伸手延道:“牧兄一路辛劳,请!”
及入殿落座,芈彧屏退侍者,令昭琰、景骐二人守于殿外。
李牧遂道:“幸不辱命!我已将刺客付与任倪。”
芈彧颔首,顾谓屈定,“如何?”
屈定应道:“依公子信中所嘱,一路,由李牧公子密解刺客,经魏都大梁至郢;一路,则由臣以侍从佯作刺客,经宋邑至郢,果途遇袭刺。”
芈彧询道:“可有败露?”
屈定道:“彼趁乱将所谓‘刺客’灭口,亟遁去,故而未得查验尸首。”
芈彧垂眸,默了一默,“厚葬之,优恤其亲。”
屈定应诺。
李牧觑芈彧一眼,轻嗽了声,有意岔开,“熙姑娘可好?”
芈彧眸色转温,“劳牧兄挂怀,熙儿无恙。”
李牧噙笑,以指虚点芈彧,“君犹记当日应我否?”
芈彧扬唇一笑,“自不会亏待牧兄!”
时任倪趋进,扫李牧一眼,向芈彧揖道:“公子。”
芈彧颔首,“无妨,言。”
“是。”任倪应道:“于赵暗探回禀,徐覃之家眷邻里,于三日后俱不知所踪,经辗转追查,终在一处荒野见其尸骸,已……难辨形容。”
芈彧眉心一蹙,“好一个李代桃僵之计!如此徐覃非间人亦明矣,幕后之人故布疑云,引我疑徐覃在先,将其灭口在后,以作畏罪自尽之状,坐实其间人身份,一切好似天衣无缝。然则,为防败露,棋差一着,不得不除去昔日伪装其家眷邻里之人。”
任倪颔首,“若非公子暗中令人留意,险些为其所蒙蔽!”他一顿,续道:“止如今线索已断,当如之何?”
芈彧询道:“举荐徐覃之人,是否查到可疑之处?”
任倪微一摇首。
芈彧复又道:“间者可有松口?”
任倪叹息一声,“各种刑罚俱施,奈何一字不吐!”
芈彧起身,来回踱了数步,蓦然一顿,“将其放了。”
“公子之意,莫非……”任倪忖道。
李牧眸色一亮,“抛砖引玉!”
“不错。”芈彧颔首,“案此人行迹,殆可有所获。”旋吩咐任倪,“此事定要隐秘,暗中遣人跟随,务必保其性命!”
“诺。”任倪奉命辞去。
芈彧顾谓李牧,“我即着人于天枢阁设宴,以为足下接风洗尘。”
“不急!”李牧抬手一止,“牧愿先往祭令慈焉。”
芈彧微怔,旋低眉一笑,“好。”因向景骐与昭琰吩咐一语。
二人遂望华胥殿而去。
秦都,咸阳宫。
雕楹玉磶,碧瓦朱甍;玄墀扣砌,玉阶彤庭。
紫微殿内,秦王异人负手立于舆图前,“昔者,先君昭襄王灭西周,迁九鼎,周祚遂亡,今东周不过窃据东都洛邑,僭称周室,寡人欲兴兵伐灭之,尽收其地,先生以为如何?”
相邦吕不韦一揖,“禀君上,欲收东周,当以制虎牢为务。”他近前以指点道:“成皋以西,乱岭纵横,狭道迂回,此为天险,名曰‘虎牢’,乃洛邑之门户,战略之要冲。向者,燕不踞虎牢之险,郑因遣奇兵由之,迂回掩袭其后,卒败燕师;晋悼公会诸侯于戚以谋郑,用孟献子‘城虎牢以逼郑’之计,遂使郑服;及韩哀侯,亦由虎牢以灭郑,始强诸侯。是以,臣故曰欲收东周,必先扼其地。”
秦王颔首,“先生之言是也。”他一顿,复道:“今荥阳、成皋俱在韩之手,势必先攻韩以取之。”
吕不韦少一思忖,“举虎牢之固,非徒为取周,此亦三晋之咽喉,若于我手,则进退有据,钳其于掌中,是三晋之灭可立而待矣。”
秦王眸色倏亮,广袖一挥,彻然有声,“着大将军蒙骜,即日举兵伐韩!”
内史遂书王命以出。
时谒者趋进,“禀君上,燕使觐见。”
秦王挥手屏退,“此后燕使来朝,不必通禀,皆妥善安置即可。”
“诺。”谒者奉命趋出。
楚国,郢都,天枢阁水榭。
但见花间隐榭,水际安亭。风生寒峭,溪迴石涧栽竹;月射清影,曲径梅荫扶柳。
芈彧笑延李牧而入,且行且道:“今日特向牧兄引见一人,定与你意气相投!”
“哦?”李牧笑询,“何许人也?”
芈彧但笑,“你见过便知!”
李牧以指笑点芈彧,“竟还与我卖关子!”
“兄长?”
声音熟稔,芈彧闻声回眸。
一人锦衣貂裘,星郎长袍,眉目疏朗,行止恣意,抬手向他一揖。
芈彧顿足,合手还礼,“四弟。”
熊犹遂向身侧之人引见,“此乃犹之叔兄,公子彧也。”
其人一身星灰长衫,玉带锦裘,向芈彧见礼,“在下燕丹,见过公子!”
“燕丹?”芈彧移目于他,微一沉吟,“莫非是,燕公子丹?”
燕丹颔首,“正是。”
芈彧遂合手还礼,复与二人引见,“此乃负刍挚友,赵李牧也。”
三人遂相与见礼。
芈彧向熊犹与燕丹道:“不期今日偶遇,恰在下设宴于此,若二位不弃,便合筵一聚,负刍幸甚!”
燕丹一笑,“却之不恭,多谢!”
四人遂穿曲廊,步栈桥,越幽林,至亭榭。
时竟夕澄霁,榭中灯初掌,灯火通明处,遥见一青一素两痕。
及行近,芈彧回身同三人引见,“稷下才子,公子韩非。”他一顿,顾谓燕丹,“此乃吾娣芈熙。”他复望向韩非,“适遇燕公子丹与季弟,便同邀至此耳。”
芈熙遂向众人敛衽施礼,“见过诸位公子,见过兄长。”
韩非合手与二人见礼,复睇向李牧,“汝何故于此?”
李牧睨向芈彧,朗声一笑,“莫非,你欲为我引见者,便是此人欤?”
芈彧未解,“观你二人之意,竟是旧识?”
韩非勾唇一笑,“岂止!”
李牧摇首笑叹,“此乃无巧不成书也!”他侧目促狭芈彧,“足下这一关,卖得实在是……”他掩唇一嗽,“大智若愚!大巧若拙!”
芈彧朗声而笑,觑李牧一眼,“岂不闻‘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亦应视琼浆玉露之薄面,口下留三分情乃是!”
李牧笑应,“好好好!”
众人遂落席,小厮将茶酒呈上。
韩非斟酒与李牧,“昔者,你因事急将我撂下,害我白白苦等你半日,尚记否?”
李牧闻言微怔,讪然一笑,“你竟还记着此事!”
“自然!”韩非亦勾唇而笑,“既如此,罚酒三盏,服是不服?”
“此诚我之过也!”李牧颔首,转而一指芈彧,“然,当日我乃因……”
芈彧手中已斟酒一盏,笑打断道:“牧兄相救之恩,尚未及酬,聊借此三盏,以敬足下!”
李牧觑芈彧一眼,“你!”复又瞟向韩非,“你二人,莫不是蓄意串通好的罢?!”
芈彧笑意愈浓,将手中盏递至李牧面前,“请!”
韩非但含笑不语。
李牧心念一转,“语曰‘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我是敬酒罚酒皆吃,是何道理?”旋觑二人一眼,“不若,三罚三敬便作相抵,如此可否?”
“不可!”芈彧与韩非一口应道。
李牧无奈摇首,“好好好!我饮便是!”他遂一抬手,将盏送至唇畔。
“李牧哥哥!”芈熙于一侧笑接道:“闻兄长所言,公子尝为寻熙儿,辗转奔波久之,熙儿铭感于心,且以三盏敬谢公子!”
李牧愣了一愣,“王姬殿下!你也来?”他因苦笑告饶,“姑放过在下可好?”
一语未讫,燕丹举酒敬李牧,“与君初见,望蒙不弃!”
榭中一时静了须臾,既而哄堂大笑。
熊犹于一侧举酒笑道:“不若在下亦应个景儿?所谓‘从善如流’是也?”
众人复又一阵哄笑。
酒过三巡,李牧与燕丹于一方沙盘论兵。
沙盘之上山川相缪,隘谷纵横,城池星列,兵马如云,二人各据一方,以相攻伐。
燕丹凭几而倚,手擎酒盏,笑谓李牧,“胜虽无赏,败则有罚!”
李牧一笑,于案上提过一坛酒,摇首叹息,“惜哉!如此琼浆玉露,岂非便宜足下邪?”
“君何忧也?”燕丹笑得得意,“丹为足下留着便是!”
李牧挑眉一笑,“如此甚好!丹兄其莫忘此言也!”
数合后,坛中酒已见底。
燕丹颓然望着被杀得片甲不留的阵地,以指点向李牧,喟叹一声,“好一招请君入彀,竟又令你赢去一局!”
李牧环臂,好整以暇道:“兵法云:‘利而诱之’者,乃示之以利,诱而克之之谓也。”他一顿,续道:“昔者,孙膑减灶以制庞涓,楚以樵者诱而灭绞,若非贪利冒进,何至身死国灭乎?”
燕丹笑哼一声,揶揄道:“徒止奇技淫巧耳!”
“非也!非也!”李牧亦朗声一笑,复提过一坛酒,置于燕丹面前,“‘兵者,诡道也’!”
芈彧斟酒与熊犹,无声一叹,“许久未能,如此坐饮一盏了!”
清酎入盏,酒水微漾。
熊犹垂眸,旧事一随酒水浮湛,纷纷又在眼。
……
仲冬时序,是暮来长雨初歇,寒意又深。
熊犹凭栏立于陨星阁飞阙,仰首望去。
正霜空晴霁,星月冷遥天。
他轻阖眸。
冬狩万般犹历历在目,而彼时的意重情深、生死与共,至如今,却嗜得他痛切五中。
时侍者匆匆趋近,“小公子!”
“退下!”熊犹眉心一蹙,手不自禁握紧了雕栏,“莫要来烦我!”
侍者一慄,亟跪倒于地,“是公子悍,急令小公子往未央殿!”
闻言,他心头一震,豁然启目,提步望未央殿奔去。
锦履踏于道中,溅起雨后潦水,打湿了袍袂,他全然不顾。
他几是跌撞着冲进殿内。
捧着一槃槃血水以出的侍者自他身侧而过,搭于楎椸之上的衣袍灼然刺目,榻前方止血敷药的医正亦手足惶乱。
他懵然立着,眼前万象千状,耳畔止寂而无声,“三哥他……”
一双手倏尔覆上他的目,“四弟。”
亦不知他的颊与那手孰者更凉,他感受不到一丝温度,这个冬亦冷得彻骨。
他于那掌心下觉到一抹濡湿,而覆在他眸上的指尖亦分明一颤。
“为何……”他一语隐着哽咽。
熊悍阖眸,眼前又是芈彧一身血色模样。
……
戌初时分,熊悍至未央殿探望芈彧伤势,却不见他。
侍者禀道:“公子仍执意夙夕不辍,至华胥殿晨昏定醒,今尚未归。”
熊悍闻言,心下一凝,抬目望了望天色。
暮暗云昏,疾风正起。
他拂衣落坐案前,麾退侍者,“我于此处待他。”
少顷,侍者将茶奉上。
熊悍自案头取过一卷书简,抖开随意翻着。
案头茶冷了又添,牖外一霎骤雨莽苍。
遥遥二鼓之音为雨衬得晦微,他心绪莫名纷乱,遂置下简策,吩咐左右,“至华胥殿打探一番,莫要惊动旁人。”
左右应诺,移时还禀,“宫人言,公子彧于亥初既已离去,因雨甚疾,未瞧清其往何处。”
熊悍起身,步至殿门,冷雨吹扉,寒意拂面,他仰首望向一天无歇无休的风雨,“立即去寻!”
直至子夜更深,霖雨初收,仍无所获。
忽闻庭中一时嘈杂,熊犹疾步迎出,抬目睇去。
雨止云散,天月清朗,夜色荧然。
而自那庭中步来一拢萧索身影,是衣发尽湿,衿上染血。
熊悍心头一滞,步子亦有几许虚浮,“三弟……”
芈彧亦望见了他,凝神欲要觑清他的面容,却终是涣散开去,再觑不清。
“三弟!”熊悍几步近前,俯身将他接入怀中。
芈彧似是一瞬卸去了强撑的坚执,望着他一双焦灼眉眼,却是勾唇笑了,“二哥……无碍。”
不知是为雨气浸了湿意,抑或是月色太过明明,熊悍眸底有淡薄的水雾,“我不许你有事!”他扬声唤着,“速请医正!”
……
熊悍抑着心口翻涌的情绪,睫羽轻轻颤抖,“是我,未护好他!”
熊犹紧咬着唇,将几欲出口之言和血咽下,殿内血气混着唇齿腥甜,催得他肺腑如绞。
“公子!”医正既为芈彧止血上药,缚好伤处,惶恐跪禀,“臣已尽力救治,然彧公子冬狩所受之伤过重,未妥善将养,而今又经此毁损,臣恐……”他未敢续言,俛首于地。
熊悍红着双目,一撩衣襟,向医正屈膝跪倒,“无论如何,求先生,救他!”
医正俯伏愈低,惶然应着,“臣必不遗余力!”
顷之,汤药奉至,医正方欲为芈彧服下。
“先生。”熊悍深望芈彧一望,顾谓医正,“悍尝闻古之言者,以血入药,可救至亲性命。”
医正揖道:“此乃传言耳,公子未可尽信,且救不救得尚未可知,公子金玉之躯,倘有差池,当如之何!”
熊悍眸含紧切,“昔日三弟受伤之时,我尝以血饮之,因以得活,殆今亦可。”他顿了顿,一语决然,“若可救他,纵赔上这一命,我亦在所不惜!先生,让我试之!”
医正闻言,亦为其情所动容,“公子仁悌之情,令人感佩!”他颔了颔首,将药盏与过,“既如此,公子或可一试。”
“二哥!”熊犹近前,抬手一阻,“我来!”
熊悍摇首,引匕割腕,滴血入盏,“我既为长兄,又岂能让你来!”
冬夜如岁,更漏永,残烛燃青荧。
熊悍取过芈彧额上巾帕,为他拭了汗,复于槃匜浣过,一回首,望见伏于榻侧,困倦睡去的熊犹。
他解下外袍,为他轻覆在肩上。
“娘亲……”芈彧昏寐中一声魇呓。
熊犹陡然惊醒,“三哥!”
熊悍凝着芈彧,指节渐紧攥成拳,他将巾帕置于熊犹掌心,“照看好他!”
熊犹睇向手中巾帕,一抬眸,止余熊悍身影没入夜色。
华胥殿。
熊悍双膝落地,是长跪以请。
正四更,月上南枝,一天星斗浴寒潦。空庭风生,人静处,雨霁霜意添几重。
青砖上积雨未消,浸了衣袍,寒透肌骨,他浑然不晓。
渐夜沉,银汉西倾,更鼓又罢。
雨气沾了发,凝成霜露,自他额畔跌碎月影,而他指节紧攥着衣裾,青紫发颤,一时牵动腕间伤处,灼痛入心。
直至阑夜向晓,残月如钩,杳闻晨钟回荡,撞破长宵。
他于冷至无觉里,微仰首望。
夜幕尽处,星寥东天,启明又现。
衬在他眸心,有光华流转。
帘栊微明,晨钟遥至。
熊犹为芈彧掩了掩被衾,推牖望去。
月落长天,启明耿耿。
而熊悍自庭中归来,一身衣衫尽湿,步履踉跄。
熊犹疾步迎出,“二哥,你……”
熊悍略有些站不稳,为熊犹扶了扶,方未至跌倒,“他如何了?”
熊犹垂眸,微一摇首,复吩咐侍者,“取一身干净衣袍来。”
时芈彧忽于榻上嗽了两嗽。
熊犹折至榻前,轻声唤着,“三哥!”
熊悍吩咐侍者,“速传医正,取汤药来!”
芈彧启目,微动了动唇。
熊悍抬手一止,取过药盏,“先将汤药饮了罢。”
芈彧瞬了瞬目。
熊悍一勺一勺仔细喂他服下,复将盏递与侍者,拂袖间,适露出缠于腕上的素绢,因伤处开裂沁了血色。
芈彧心头一痛,喑哑开口,“二哥……你的手……”
熊悍以袖遮了遮,扬唇一笑,“无碍,是我自己大意。”
熊犹一时眸中有泪,侧首避过。
芈彧睇向熊犹,眉心一凝,抑着疼痛微提了声,“四弟!究竟因何?”
熊犹喉间滚了滚,终是未遏住泪意,“二哥他,以血入药……”他蓦一顿,哽咽不能言。
芈彧几是立时了然,忽而便红了眼眶。
熊犹咬了咬唇,泪不能已,“二哥更于华胥殿……跪求了整夜……”
“四弟!”熊悍厉声喝止。
芈彧移目,望向熊悍衣发。
是身挟雨气,袖染霜露,料应未来得及换,便又匆匆赶至。
他止觉万语千言涌至唇齿,却无从以道。
熊悍垂目,眸含痛色,“是兄长无用。”
芈彧噙着的泪,倏尔一霎滚落,“二哥……”
……
“芈彧,你来评评理!丹兄论我不过,便讥我乃奇技淫巧耳,是何道理哉?!岂不闻‘兵以诈立’乎!”李牧且行且笑,拂衣坐于芈彧身侧。
芈彧方乃回神,扬唇一笑,虚点李牧,“你但欺丹兄敦厚耳!”
李牧瞥见芈彧眸底一掠而过的伤色,瞟了熊犹一瞟,状若无意,调笑着,“好啊你!竟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
芈彧笑觑他一眼,语含嫌弃,“孰与你是自己人!”
李牧佯作痛心疾首之状,长叹一声,“是在下错付了!”
四人遂朗声而笑。
韩非饮过几巡酒,便停盏拂衣而出,信步月下。
灯火阑珊处,亭牙如燕,白梅探檐,水中映素衣与月一色,恍若一梦水月镜花。
他顿足久之,竟莫名不愿惊散这一梦。
亭中人一时侧目睇来,含笑揶揄道:“公子倒是会寻清静!”
韩非扬唇一笑,拂衣落座案前,“彼此彼此!”
案上歙砚徽墨,白绢如雪,芈熙心念一动,“公子会作画否?”
韩非默了一默,低眉一笑,“在下,不会。”
芈熙拂袖取白釉砚滴,滴水入砚,提墨锭而研,“公子授我诗书,我教公子作画,可好?”
韩非垂眸,引一管紫毫宣笔润入笔洗,“好。”
芈熙接过笔,去水蘸墨,“不知公子喜爱工笔抑或写意?”
韩非铺开一幅原丝素绢,镇以一双玉镇尺,“工笔严谨,以求形似;写意恣肆,尚意寄情。”他一顿,询道:“姑娘喜爱孰者?”
芈熙宛然一笑,“比之写意纵笔挥洒,翰墨淋漓,我却更喜工笔丹青重彩,尽态极妍。”
韩非微垂着眸,“便是工笔罢。”
松烟入墨,馥郁凝永,风掠亭榭,烛火轻曳。
她手中笔顿,睇进他的眸。
敛夜色沉邃,染灯火葳蕤,着松香两分,溶醉意一脉,那三千月华深处,便添了昔日未尝有的隐微如许。
她心头亟跳,蓦然垂眸,“工笔技法,以双钩描线为始,故墨分五彩,即黑、白、浓、淡、干、湿六者。”她一顿,复道:“是以则有七墨法,即浓墨、淡墨、焦墨、宿墨、破墨、积墨、泼墨也。”
她继而运笔,于绢上勾勒点画,笔意风舒云卷,水流川行,“另依粗细浓淡,又有工笔十八描之法。”顷之,她将笔递与他,“公子可试之。”
他接过,欲续笔勾勒,忽而手中一顿。他微微抬笔,稍一忖度,而后落墨,然运笔滞涩之至。
倏尔,止觉微许凉意,将他轻握,遂引着他,轻描淡写,笔随意走,将一隅山石竹柳勾皴擦涂以出。
“便是如此,公子可会了?”她侧目温声询着。
他轻抬眸,与她目光相触,微微颔首。
她后知后觉,亟彻回手,清了清声,“既有骨干,而后便是设色,继之以平涂统染;复以分染、提染、罩染、醒染、烘染以彰明阴阳向背;终以复勒、提勒、水线收尾。”她一顿,续道:“至若染法,则不一而足,乃有渍染、斡染、点染、碰染、接染、皴染之类云尔。”
他眸中笑意深长,“如此繁复,便劳烦姑娘了!”
她摇了摇首,复引一支笔,蘸取青雘,因水晕色,钩皴山石,枯笔点苔,层层罩染,复将笔递出,以目示意。
他含笑接过,遂落笔斡染湖水。
她即引一支未着色的素笔,蘸以清水,于其上轻轻旋开,色彩便渐次向四下淡去。既已,复引一支长锋笔,饱蘸丹砂,竖立笔锋,缓缓点出一颗梅蕊,“所谓立粉法,便重在一‘立’字,色饱而凸,以象其形也。”
他但蕴笑望她,亦不知闻见几分。
有间,她运笔醒染提色,继之以水线复勒,一幅月下山水便跃然而出。
石林巉刻处,翠筠丝柳,映带清湖一泊,湖畔梅花灼灼,虬枝蟠曲,相映成趣,写尽澄澈清绝之状。
他遂拂袖引玉管紫毫,蘸墨于砚池,在绢侧题行草一行:辛亥季冬于郢。
笔格遒劲,雨行冰散。
昔日一卷竹简,小篆工巧萦回,而今却是她初次睹见他之行书,“公子之字,甚是好看。”
他眸色温柔,“姑娘愿学?”
她轻嗯一声。
他将手中笔递与她。
她尚未解其意,抬手接过。
他一拂袖,环过她周身。
一时他衿上兰香倏尔萦怀,恍若往昔未晓一梦,亦如旧时护她于怀。
思绪未还,她的手已被他握于掌心,一笔一画,提按折转,舒卷开阖,意在墨先: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她微怔了怔,往事骤然如潮,她侧首回望。
而他眉目含笑,散去素昔萧疏,那笑意深处,是未曾有过的真粹。
不知为何,她忽而欲停驻这瞬息片刻,誊拓笔墨,隽久存真。
“非言无需相报,止因在下,心甘情愿。”
他一语轻浅,清晰可鉴。
片叶落湖,觳纹骤起。
原她的心思,他竟皆知晓。
她心下一促,恰碰翻了案侧歙砚。
素白衣袂溅落墨痕数点,便似有甚么亦淬上她心间。
夜色未央,风行水上,松烟墨薰。
彼时她未知,而今而后,但闻墨馨,辄思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