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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屈府。芈彧 ...


  •   屈府。
      芈彧静坐案前,手中随意执一卷书简,垂眸而览。
      侍者已将冷茶换过两道,时屈昀方疾步由外而至,合手一揖,“臣拜见公子,因公事耽搁,令公子久待了。”
      芈彧释简而起,抬手扶道:“无妨,外祖父不必多礼,彧今日所为一事而来。”
      二人归座,屈昀屏退侍者,“公子请讲。”
      芈彧将一卷简策推过,“外祖父看过便知。”
      屈昀展开而览,乃是贪墨一案狱辞。他执简之手不由轻颤,半晌后,将之置下,“沈珏于我府中数载,谨节端廉,甚有韬略,我信之任之,未尝疑也。况昔日献离间之计,重创昭景二氏之人便是他,又如何会是二氏之人?”
      芈彧一笑,“外祖父何不将之请来,一问便知。况且,我亦正欲见一见此人。”
      屈昀遂吩咐侍者,“请沈珏至此!”
      少顷,沈珏趋进一揖,“谋士沈珏,拜见公子、主君。”
      屈昀将狱辞与过,“足下视之。”
      沈珏览讫,不疾不徐道:“不错,正是在下所为,但凭主君处置。”
      “你!”屈昀急怒攻心,不禁嗽了几嗽,“枉我如此信任你……你竟……”
      芈彧起身,为屈昀抚背,“外祖父,当心身子!”
      屈昀摆手,示意无碍。
      芈彧将案上茶盏与过,“外祖父若信我,此事交由我处置便好。”
      屈昀饮了口茶,面色略缓,遂颔首道:“好。”
      芈彧移目,审视沈珏一瞬,“足下是李园之人!”
      此言非问,乃含笃定之意。
      沈珏亦稔视芈彧顷之,“公子何出此言?”
      芈彧轻旋着右手玉玦,徐徐言道:“足下自非昭景二氏之人。如今观之,此事获益最多者,乃是黄歇,既重挫屈氏,又将昭氏拉拢于手。然细思之,以黄歇如今之权势,已是位极人臣,无出其右,又何须如此?”
      沈珏不语,好整以暇待他续言。
      芈彧微阖双眸,推寻道:“我隐觉其中另有一股势力,足以抗衡黄歇,将其谋算打乱,令昭氏唾手可得之封邑终失。此事绝非景氏之力可及,试问,又有孰人能为之?”
      沈珏不动声色,勾唇一笑,“仅凭此,便断言是李园所为,公子未免武断。”
      芈彧颔首,容与开口,“于李园而言,欲撼动黄歇,必借外势。而宗族之中,屈氏必不会投靠于他。他遂令足下布此一局,择稍强的景氏,以四邑为筹码,予景氏一个可以重创屈氏之机。然景氏私心惧与李园勾结之事,一朝为人所觉,故而利用昭氏以参劾屈氏,作壁上观。黄歇不过见此事有利可图,顺水推舟罢了。而幕后真正布局之人,正是李园。”
      沈珏敛了笑意,凝眸重审视芈彧一瞬,“公子彧,名不虚传,在下佩服!”
      芈彧一笑,“彼此彼此!”
      沈珏闻言,唇角一勾,“既如此,要杀要剐,但凭尊意。”
      芈彧觑他一觑,语锋一转,“足下与李园勾结,构陷屈氏,却仍为屈氏谋,献计以离间昭景二氏,致使李园未能如愿将四邑许诺景氏,以壮其势。好一个双面间谍!既为李园效力,又为屈氏献策,摆脱嫌疑,以求自保。”他一顿,复道:“我不杀你,你走罢!”
      沈珏一时错愕,“公子此言何意?”
      芈彧将眸光移开,起身踱至牖前,“以足下之谋略,四县史当尚未入狱之时,便已‘畏罪自尽’了。足下之所以未灭其口者,殆是为屈氏留后路,为自己留后路。因足下心中,尚有一丝不甘不忍。不甘沦为上位者之爪牙鹰犬,不甘一腔经纶之志堕此污秽;不忍负屈氏国士之待,不忍为此卑劣之行。”
      不知思及甚么,他黯然一笑,“不过各为其主耳!我止是,不愿见隋珠蒙尘,和璧殒毁罢了!”
      沈珏不禁怔然。
      却原来,他的步步为营,思虑筹谋,世间竟有一人可窥可知。
      他默了一默,“公子当真,愿放我离去?”
      “足下赌的,不正是今日么?”芈彧旋身,目光扫过他,睇向他身后虚空之处,“以你之心性,必不会轻易为人所用;而你昔日所为,若令李园知晓,他亦容你不得。我会将你已被赐死之信放出,遣人密送你离楚。”他将右手拇指玉玦褪下,递与沈珏,“如你之人,应是济世匡时,经纶天下的。若你愿意,至赵寻一人名为李牧,将此物与他一看便知,他可为你引荐,以谋得锦绣仕途;若不愿,更名换姓,普天之下,任君去留。”
      沈珏垂眸,凝着掌心之物,“公子……”
      芈彧静立未语。
      沈珏遂向屈昀一揖,“主君。”
      “足下不必再称我主君。”屈昀摆了摆手,透着疲惫,“公子既已决断,我亦不便复与足下为难。”
      沈珏双膝落地,是请罪之姿,“多谢君,以国士待我,然我,却未能以国士报之……”
      屈昀偏过首,以示不受此礼。
      沈珏遂旋身,向芈彧稽首而下,“沈某此生,不忘公子恩情!”

      夤夜。
      灯火未上,浮云蔽月,一辆车舆自北门驶出。
      沈珏褰帷而望,身侧景物飞退,一如曩昔夜色之中,他只身赴郢之时。
      数载光景,浮光掠影,如今,至离去之时,竟生出几许离愁别绪。
      他不禁自嘲,也尝饱读诗书,半生才学,进则欲成一番功名事业,渡几遭宦海浮沉,垂名青史,功耀后世。
      而如今,止觉一身萧索,满眸不堪,不如归去。
      然,天下之大,又何往而归焉?
      他摊开掌心,莹润的白,触手生温。
      是时,车舆缓缓勒止。
      他褰帷而视,已出外城。
      遥遥一人一骑,立于道傍,马上之人,白衣翩翩,如玉温润。
      沈珏摄衣而下,向那人一揖,“公子。”
      芈彧翻身下马,还以一礼,“特来送足下一程。”
      昭琰遂将酒觥奉上。
      芈彧亲斟一觞,递与沈珏。
      沈珏接过,举觞以敬,“公子待珏之情,无以为报。便借此酒,祝公子得偿所愿,福寿绵长!”
      二人一饮而尽。
      芈彧揽辔与之,“此良骥耳,可日行千里,愿伴足下,一路顺风!”
      沈珏接过,合手一揖,“公子保重,后会无期!”
      卯正时分,夜色将尽。
      沈珏一骑绝尘,没于天尽处。
      芈彧立在初晨中有顷,直至东方渐白。
      昭琰近道:“公子何不将此人留下?”
      芈彧一笑,旋身升舆,“他若愿意,又何须我挽留。”

      华胥殿。
      昭琰与任倪疾步趋进。
      任倪抬手一揖,“公子,信已放出。另,已按公子所嘱,于四邑贫病孤弱者赈济之。且遣人护送屈氏四人往越地,并接济其家眷。”
      芈彧颔首,将一封书信与过,“务必令心腹之人,将此信送至李牧公子手中。”
      任倪接过,应诺辞出。
      时昭琰方欲开口,但闻任倪施礼,“拜见女公子。”
      芈彧遂向昭琰一抬手,以示屏退。
      昭琰因无声一揖辞出。
      芈彧回首,向她温柔一笑。
      芈熙便拂衣跪坐于他身侧。
      无需言语,心照不宣,于他与她而言,便是足矣。
      久之,他轻声开口,“熙儿。”
      “嗯。”她随之应了声。
      而待了许久,亦未有下文,直至她以为,他止是想唤一唤她。
      “十五载……”他缓缓提了口气,“却原来,所求不过,一场虚妄,而所恨终究,尽付荒唐。”
      “而我,终不过一枚弃子。”他蓦然一哂,“命数这一局,是我输得彻底……”
      她闻言,侧首睇去。
      他低垂着眉睫,衬着烛色,眼尾微红,而唇角笑意凄凉讽刺。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样子。
      “哥哥……”她心头一痛,倾身拥住他。
      他蓦然阖眸,一语微抖,“而这一生,由生及死,从始至终,我亦未能,且永不会,得到她一句认可!”
      她轻靠在他肩头,而他下颌抵在她发心。
      殿外疾风卷雪,吹扉而入,却有甚么和着风雪,坠在她发间。
      沾之即没。
      她抬手,轻抚上他的背,“你不是弃子。”
      他心头一颤,用力揽紧她。
      “而命数之一局,此后,我不会令你再输!”
      “熙儿……”二字于他唇齿间轻辗转,却如何自他心上振落霜雪。
      不会令你再输。
      是了!
      原来,所有种种,都止不过,是为了遇见她。
      久之,他缓了缓心绪,“这一路,是如何还郢的?”
      她一时亦不知从何言起,“幸蒙一位公子所救。”
      他轻嗯了声,“此人现在何处?”
      她偎在他肩头应着,“君父已将其安置于客馆,我正欲往谢他相救之恩。”
      他轻抚着她的发,“我亦要谢他,且与你同往。”
      她轻轻一笑,“好。”
      他正身将她扶起,唤昭琰入内,吩咐道:“遣人延请救熙儿之人,负刍于天枢阁设宴,以酬他此番恩情。”
      “诺。”昭琰奉命趋出。

      玉京殿。
      令尹黄歇率文武朝臣,分东西两列入班,向楚王行朝拜之礼,既已,众臣奏事。
      大司寇进道:“君上,屈氏贪墨一案既已尘埃落定,屈昀负失察之过,臣奏请罢黜其屈氏宗主之位。”
      楚王元颔首,“屈卿,汝以为何人可堪此任?”
      屈昀执笏一揖,“禀君上,臣保举一人,可堪此任。”他一顿,续道:“正是公子彧也。”
      言讫,廷中一时嘈切。
      楚王眉心一蹙,“屈氏虽为公子彧母族,然其却非屈氏之人,依礼,当无权任宗主之位。”
      屈昀续道:“语曰‘不期修古,不法常可’,此事虽无成例,然臣以为,公子彧通权达变,长才广度,任屈氏宗主亦未为不可。”
      楚王瞥一眼立于廷中的芈彧,“此事且容寡人斟酌一番,再行决断。”
      “敬诺。”屈昀遂入列。
      楚王目光自昭瑢与景珩二人之间扫过,“项氏累为我大楚立下赫赫战功,今大司马项燕、左司马项梁已举兵赴齐。寡人欲将西阳、期思、六、潜四邑封赐项氏,诸卿以为何如?”
      令尹黄歇执笏进道:“禀君上,项氏一族功勋卓著,堪称楚之柱石也。且闻羽檄至,言司马既取齐之南阳,此举正以彰君上恩德,臣以为甚妥。”
      众臣遂执笏进道:“臣等附议。”
      楚王遂下令,“封项氏四邑,加金万镒、玉璧一双,以嘉其勋。”
      项渠出列,稽首拜赐,“臣右使项渠,拜谢君上。”
      早朝既罢,百官退朝。
      楚王遂至路寝治事。
      时谒者通禀芈彧觐见。
      楚王手不释卷,“汝是为屈氏宗主一事而来?”
      芈彧一揖,“回君父,正是。”
      楚王冷笑一声,“故技重施么?屈昀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筹!”
      芈彧字斟句酌道:“屈氏于负刍之手,则等同于掌控于君权之下。使其为我所用,便可愈加轻易制衡各方。此番内外之争,将屈氏收归,亦未尝不算坐收渔利。是以,负刍请封宗主之位,惟君父裁之。”
      “哦?”楚王抬眸睨向他,指尖轻叩着几案,“是掌控于汝之手,还是掌控于寡人之手?”
      芈彧垂眸,恭敬揖下,“自然是,掌控于君父之手。”
      楚王指尖一顿,稔视他须臾,“既如此,准奏。”
      芈彧俯身稽首,“谢君父。”遂辞出。
      时宫正趋进,“君上,赵探回禀,刺杀之事非赵所为。”
      “此事务必为寡人查清。”楚王目色一凛,“外者,或是他国意欲借此,以挑起楚赵之衅,非魏即秦也;内者,或是祸起萧墙,卧榻之侧即是戈矛。不论内外,皆危患也。”
      “诺。”宫正奉命而去。

      北溟殿。
      熊悍手执珠玉雕弓,蓦一旋身,掣过一支雕翎箭,挽弓搭弦,引之盈贯。
      他狭长眼眸微阖,掠过凛寒之色,指尖一松,弦弛箭去,铮然中的。
      “公子好重的杀气!”
      熊悍将弓递与侍者,侧目瞟一眼来人,勾唇一笑,“舅父好手段也!”他步至案前,拂衣落座,“此一局,重挫屈氏,且将景氏笼络于手。然却未料棋差一着,非但将昭氏推向黄歇一侧,竟连屈氏,亦落入了负刍之手!可谓为渊驱鱼,为丛驱雀也!”
      李园被噎得面色一僵,亦止须臾,即容色自若,他落座于侧,“公子彧接下屈氏宗主之位,此中深意,不言而喻,公子如今可有对策?”
      熊悍端起茶盏,浅啜了口茶,“昔日是我轻看于他,不虞他竟至今日之地步,以至于向我公然发难!”
      李园眉心一蹙,“奈何立后之事,君上已将其搁置,大抵已知,是你我暗中授意大宗伯矣。”
      熊悍颇无所谓一笑,“知晓又如何?”
      “哦?”李园未解。
      熊悍将盏置下,“止需添一把薪,便可令君父,不得不重新衡量此事。”他眸光一转,觑向李园,语含试探,“倒是舅父,久屈居于黄歇之下,怕是亦要心有不甘罢?”
      李园未动声色,少顷,垂眸一笑,“公子戏言矣!臣姑且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以自娱耳,又奚不甘之有哉?”
      熊悍一笑,亦不以为意,移目望向远天,轻道了句,“要起风了!”

      车舆自章华宫而出。
      芈彧睇向她,语含关切,“熙儿,这一路究竟发生了何事?”
      芈熙回思所历,“当日,左师拼死拖住刺客,我方得以遁入林中,遇……”她眸心一晃,有一错而过的黯然,“仍被穷追不舍,于是跃入潭水,遂避过一劫。”
      他眸心掠过一丝疑色,继而为疼惜所代。
      她开口续道:“此后取道垝津,自水路入魏,却不料昏于途中,幸为韩公子所救,复于馆驿遇袭,得其相护,卒同路至郢。”
      不过寥寥数言,他闻之止觉心惊,眸中伤色深浓,“是我未能护好你,是我的错……”
      她摇了摇首,“彼时闻言,楚公子遇刺生死未卜。”她眸中蓄起薄雾,睇向他,释然而笑,“所幸,你我安然无恙,纵使再多磨难,又何妨?”
      他抬手,轻抚过她的颊,那一分雾色便亦染上他眼眸。
      “公子,到了。”景骐于外禀道。
      他敛下心绪,温柔一笑,“都过去了。”
      她颔了颔首,因就着他的手下舆。
      “间人方望西而逃,追!”时一众甲士追至。
      芈彧循西望去,吩咐任倪与景骐,“护好熙儿!”遂疾步追入一条僻静闾巷。
      巷陌尽处,一人天青衣袍,背向而立。
      手中碎星出鞘,剑光如水,芈彧掣剑刺向其人。
      青衣人微一偏首,白玉折扇自袖底滑出,一霎弹开剑刃。
      芈彧长剑一挽,直取其项背。
      青衣人侧身一避,十八档白玉泽兰扇摇开,扇锋如刃,即扫芈彧颈间。
      芈彧倾身一仰,折腰拂袖间,白衣胜雪,飒沓翻飞,手中碎星直逼其人肋下。
      青衣人飞身一跃,飘逸若风,足履剑尖,翻空落于芈彧身后,广袖一挥,扇锋直取他背心。
      芈彧旋身,以剑脊抵住扇骨,腕间发力一推,横扫而出。
      青衣人略退半步,仰身一旋,轻甩折扇,扫向芈彧足下,扇风所及,漫卷起一层枯叶,于二人之间纷扬而落。
      芈彧飞身而起,剑风扫过数片回旋的枯叶,直射向青衣人眉目。
      青衣人亟以扇面作挡。
      芈彧伺隙,身形如风,引剑刺向其心口。
      青衣人折扇一拢,白玉扇骨接住剑锋,一时铮然而响。
      “兄长,住手!”芈熙扬声止道。
      芈彧闻言,亟一收剑。
      时甲士循声而至,向芈彧合手施礼,“公子!此人并非末将所追间人。”
      青衣人广袖一拂,阖拢折扇,向芈彧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三枚银针。
      芈彧顾谓任倪,“下令封锁郢都,追拿间人!”
      “诺。”任倪奉命而去。
      芈彧阖剑入鞘,向青衣人一揖,以示歉意。
      其人亦还以一礼。
      芈熙近前,向青衣人敛衽施礼,“公子何故在此?”
      青衣人侧身还礼,“恰见一人行止鬼祟,奔命而逃,方追至此处,却被他暗器射住,及欲再追,未料……”他将目光移向芈彧。
      芈彧一时不明所以。
      芈熙遂释道:“此位便是韩公子。”她复向青衣人引见,“此乃叔兄。”
      芈彧闻言,向其深施一礼,“在下芈彧,多谢阁下相救吾娣,方才之事,多有得罪!”
      青衣人一笑,合袖还揖一礼,“在下韩非,公子客气。”
      芈彧抬手延道:“负刍已设下筵席,谨请阁下同往。”
      韩非微一颔首,“却之不恭。”
      三人遂向天枢阁行去,掌柜亲延之入雅阁,及落座,小厮将肴馔一一奉上。
      芈彧斟酒,向韩非致意,“此一盏,敬谢阁下。”
      韩非举盏回敬,二人一饮而尽。
      芈彧一笑,“未曾想,阁下武艺精湛若此!”
      韩非亦谦逊一笑,“公子过誉。”
      芈彧拂袖斟酒与他,语含试探,“负刍观阁下容止气度不凡,莫非是姬姓韩氏?”
      韩非一笑,亦不讳言,“不瞒公子,正是。”
      芈彧遂心下了然,举盏以敬,“在下闻熙儿所言,于魏得阁下相救,敢问阁下,欲何往也?”
      韩非回敬,“非游历于诸国之间,并无明确目的。此行机缘,恰好于楚拜谒吾师。”
      芈彧语含款切,“如此,阁下不妨于楚淹留些许时日,令在下以尽宾主之谊。”他一顿,询道:“不知阁下师从何人?”
      “如此便叨扰公子了。”韩非颔首一礼,“正是楚兰陵令,荀子,荀先生。”
      芈彧眸色一惊,“阁下莫非,便是荀先生之高徒,名满天下的稷下才子,公子韩非?”
      韩非低眉一笑,“言过其实,诚不敢当。”
      芈彧一时心下动容,“昔者久闻其名,而未睹其人,实心慕之,今得一遇,三生有幸!”
      韩非拂袖,斟酒与他,“亦为非之幸也。”
      芈熙但垂眸凝着案上茶汤,一时晃神。
      昔日那一卷青简墨书,才情锦绣,心怀天下,写尽安济之志,令人心折。
      竟原是如此。
      止是,殊途不同归,却如何无端生惘然?
      而这无根可寻,无源可溯的惘然,又为何乱人心曲?
      “在想甚么?”芈彧为她布了一箸炙脍,温言道:“怪我,一时唯务言谈,定饿了罢?”
      芈熙敛了敛心绪,笑促狭道:“小女子岂敢扰了二位公子谈兴?止是如此嘉筵,目以赏之,口以味之,若止赏而不味,任其作残羹冷炙,岂非暴殄天物?”她笑询韩非,“不知楚地馔食,尚合公子口味否?”
      韩非眉眼温润,随手搛起一枚栀子糕,置于她碟中,“甚好。”
      时任倪返回,趋进向芈彧附耳一语。
      芈彧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枚栀子糕,侧首吩咐任倪,“此事慎勿外泄,待我回宫处置。”
      及筵罢,三人自天枢阁步出。
      韩非袖出一方锦帕,递与芈熙,“物归原主,多谢姑娘。”
      芈熙接过,“公子的伤,今何如?”
      韩非清浅一笑,“已无碍,姑娘不必挂怀。”
      芈彧落在数步之后,询任倪道:“方才是何人率兵捕获间人?”
      任倪应道:“乃右使项渠。”
      芈彧抬眸间,恰落于韩非与芈熙二人身上,沉声吩咐着,“命他即刻至未央殿见我。”
      “诺。”任倪奉命而去。
      芈熙垂眸施以一礼,“熙谢过公子相救之恩,他日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韩非笑意蕴藉,一语云淡风轻,“姑娘不必如此,在下无须姑娘相报。”
      不知何故,她心头一凝。
      无须相报,亦或本应如此。
      芈熙默了默,轻轻一笑,“也罢!公子才情冠世,志凌青云,又岂会在意区区报偿。是我自以为是,妄度君心了。”
      韩非抬目,一时静望着她,眸中似敛着孟春乍暖还寒的晨雾,“在下……”
      “韩公子!”芈彧迎上,含笑道:“若蒙不弃,负刍愿送阁下一程。”
      闻言,韩非将眸光移向芈彧,“如此,便谢过公子了。”
      舆内。
      韩非眸光扫过垂首缄默的她,卒落于舆外,笼着飞退的景物。
      芈彧瞟她一眼,复睇向韩非,掩唇轻嗽一声,“韩公子尝周游列国,却是何故?”
      闻言,韩非收回目光,自嘲一笑,“彼时年少,览遍诗书诵尽经史,胸中漫生三分博闳器局,欲以一窥天下山河万里。”他笑意转深,“而今回望,却是孟浪不经罢了!”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芈彧眉目含笑,“未料韩公子,也曾如此恣肆洒脱!”
      韩非摇首而笑。
      芈彧复道:“不知公子识见,负刍有幸可得闻乎?”
      “不敢!”韩非似未料及他如此一问,少一沉吟,“非遍历诸国,目之所见,以为天下丧乱,烝民罹咎,在于法之斁也。”
      芈彧眸色一动,“愿闻之。”
      韩非斟酌须臾,“古今兴亡治乱者,在政,政之所布,在令行禁止。然令无法不行,禁无法不止。由是观之,民无法弗依,国无法不立,天下无法不定。是以,引绳墨,正纲纪,立法术,设度数,所以拔民萌,济天下之道也。”他一顿,微微垂眸,“亦为非此生所愿。”
      “若所愿不遂,公子悔否?”芈熙不由脱口而出。
      韩非眸色一凝,默了默,终是轻声一笑,“非也,不悔。”
      芈彧一时恍然,不禁自问,若所择之路是履薄临深,腐索奔马,是否亦会百转千回,挫而无悔?
      车舆止于宫前,任倪自外禀道:“公子,左使已至未央殿。”
      芈彧因向韩非一揖,“恕在下失陪。”
      韩非还揖,“无妨,公子请便。”
      芈熙遂向芈彧略一颔首。
      芈彧摄衣而下,吩咐景骐,“送熙儿回风陵殿。”旋提步离去。
      芈熙次第步下,向韩非施礼告辞。
      “芈姑娘!”
      一语自身后传来,芈熙蓦然顿足,是长久静默,她旋身回望。
      日暮垂云卷,凉风起天末。
      绛阙朱宫设色,皓皓白雪作缀,一袭青衣君子,衣袂风扬。
      如此于她眸底,浓淡斡染,挥洒下一卷泼墨写意。
      是触之不可及,仿若伸手揽明月。
      语至唇齿,欲言无由,他垂下眸,终是合袖一揖。
      她眸心晃了晃,欲自他眉目窥端绪,却终无所获,遂一颔首,折身离去。
      是暮来风又起,偏拂乱心弦,轻拨点奏音不成章。
      他如是静伫久之,直至余澜静止,暮色渐沉,方提步离去。

      玉京殿。
      时值岁暮,楚王元召令尹及百官府吏正,于治朝廷议,例行上计之事,课群吏之治,而陟黜诛赏。
      大司徒进府库钱谷、田土赋税及户籍簿册;大司空进水利营建、防御工事簿册;大司寇则进狱讼刑罚、官吏治绩籍册。
      令尹黄歇一一过目,遂呈于楚王,复由太史、内史、御史覈验。
      既罢,黄歇奏道:“禀君上,经覈查,案治绩以罢黜徇私舞弊、贪墨怠政之属,下大夫二人、上士四人、中士十有二人,惟君上明鉴。”
      内史将簿册奉上。
      楚王览讫道:“众卿且擢举贤能廉正者,以任职事,若举荐不力,比其罪连坐。”
      众卿大夫遂向楚王推举贤才,以授玺任官。
      既罢,众臣告退。

      未央殿。
      芈彧疾步而入。
      项渠迎上一揖,“拜见公子。”
      “左使免礼。”芈彧抬手一扶,“方才捕获间人之事,有何人知晓?”
      项渠应道:“乃臣亲自收捕,知晓者不过麾下数人。兹事体大,臣已下令封锁消息。”
      芈彧颔首,“有何线索?”
      项渠将一封密函呈上,“此人但传信耳,其背后当另有指使之人。”
      芈彧展开而览,眉心微蹙,“设法令其松口。”
      项渠应诺辞出。
      少顷,任倪趋进,“公子。”
      芈彧询道:“上计之事可议毕了?”
      任倪应道:“方止。”
      芈彧颔首,“你至内史府,将任命官吏名策誊录与我。”
      任倪奉命而去,少顷,将名策呈至。
      芈彧展开,一一过目,复提笔誊录其间十有六人名姓,取腰间凤鸟纹佩玉与过,“你至司士府,将所录此十六人为官及出使籍策,悉数调出呈与我。”
      任倪接过佩玉,领命而去,移时,将数十卷简策呈至,“公子以为,间人或与任命官吏有关?”
      芈彧抖开一卷简策,“目前亦止是推断。”他且览且道:“暗通他国,至今仍未败露,若朝中无位高权重之人庇荫,如何做到?”
      任倪思忖一瞬,“公子之意,莫非……”
      芈彧颔首,“如今适逢上计,试想,若安插欲安插之人,于朝中担任要职,以窃取枢要机密,又岂会放过如此契机?”
      任倪然其言道:“公子所言甚是。”
      芈彧抬首,吩咐道:“你遣人案此名策至各国,暗中摸查覈实每一人底细。务必小心行事,切莫打草惊蛇。”他一顿,似思及何事,“唤昭琰来见我。”
      “诺,臣谨记。”任倪奉命辞出。
      少间,昭琰趋进一揖,“公子。”
      芈彧置下手中简策,“可是客商玺节之事有眉目了?”
      昭琰颔首,“彼时琰未敢耽搁,即遣人至司徒府叩问掌节。然,其官已非曩昔所任者,故掌节已辞官归乡半载有余,推其时,当与公子赴赵前后相合。于是,琰复又令人至其乡探寻,竟无所获。及询其旧僚,皆曰彼辞官一事,事出突然,殆其家中陡逢变故者云云。”
      芈彧听罢,未应此言,转而询道:“玺节伪造一事,你是如何得知?”
      昭琰遂袖出一枚青铜玺节,呈上道:“此事思来甚怪,不知何人趁夜将此物置于昭府门前。”
      芈彧接过,于掌中反覆视之有顷,“观此物却不似是假,当为司徒府所出。”他一顿,复道:“依制,凡各府所造之物,皆有记载,可有线索?”
      昭琰摇首,“并无,且案此玺印以寻持节者,亦无其人。由是,琰因至各关查往来出入籍策,更俱无所载。”他目色微沉,续道:“然,却并非一无所获,有城北一关吏,道尝见过此枚玺节。”
      芈彧眉心一蹙,“事隔半载之久,他如何记得?”
      昭琰应道:“因彼时有数十客商自城北出关,俱形容伟岸,望之不似庸人,彼是以心下少留意之。”
      芈彧一时垂着眸,沉吟未语。
      昭琰叹息一声,“如今线索已断,竟全然无头绪,当如何是好!”
      时有风入堂,将案上烛火拂了一拂,欲灭未灭。
      芈彧拾起铜剪,剪去一截烛芯,“既将此物送至昭府,必是极知你与我之关系。而此事乃冲我而来,亦已明矣。如此,既有人设局,亦有人破局,静观其变可也,又何须心急?”
      昭琰忖道:“公子之意,是此人仍会有所行动?”
      芈彧将烛火拨了拨,勾唇一笑,“此人必是知晓其中关节,止是有不得已之因由,不便亲自出手,是以欲借我之手罢了!如今局势未明,各方置身暗处望风而动,又岂会永远甘居暗处?”他复拾起简策,垂眸续览,“继续查故掌节踪迹,及与其往来之人。”
      “诺。”昭琰遂奉命辞出。

      阑风过庭,斜月照牖,清光洒竹影,露冷湿青阶。
      芍药趋进添了几盏烛火,将殿中镂金雕花暖炉拢得更盛些许,复为芈彧续了盏茶。
      手边简策已查阅半数,而他面容为烛色衬着,愈添几分憔悴。
      顷之,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几时了?”
      芍药应道:“回公子,已近子时。”
      时殿门一响,芈熙摄衣而入。
      芈彧于简策中抬眸,扬唇一笑,“可是又睡不着了?”
      芈熙褪下肩上狐裘,于他身侧落座,衣上犹挟着仲冬夜的清寒,“你连日于母后灵前居丧,深夜犹辛劳若此,我如何睡得着?”
      闻言,芈彧眸光睇向芍药。
      芍药一时心虚,亟垂下首。
      芈彧温柔一笑,为她将暖炉拢在掌心,覆着她的手道:“是我不好,令熙儿忧心了。”
      芈熙觑一眼案上堆积如山的简策,眉头一蹙,“如此,你莫要看了,早些歇着。”
      他瞬了瞬目,“待熙儿走后,我便歇着。”
      闻言,她恼将暖炉推还与他,“我不走,你定是诓我的!”
      他轻笑出声,一倾身探至她耳畔,“熙儿不走,我如何歇息?”
      几缕绯色染上颊,她眸中含了三分窘迫,仍不依不饶,“不管!你不歇息,我便不走!”言罢,复又一把将暖炉自他掌中抽回。
      他蜷手掩于唇畔,忍着笑意,“叫人听去,如礼法何?”
      她犹自不忿,“曩昔皆是待我睡熟,兄长方乃离去,如今又有何不可?”她微一垂眸,低声喃着,“礼法之于我,不及兄长万一。”
      他心上一颤,“熙儿。”
      她轻嗯了声,去握他的手,“心所善兮,九死未悔,纵逆水行舟,一苇杭之,乃兄长之愿也。”
      夜阑风歇,烛火映在他静水渟蓄的眸心,竟也微晃了一晃。
      “若此是你所择之路。”她蓦然睇进他眼底,“我愿,与你同归。”
      他揽她入怀,下颌埋在她发间,“是故,你才去诵那些晦涩的史籍?”
      她亦回拥住他,“原来,你竟都知晓。”
      “熙儿。”他轻阖眸,声音沉沉,“我止愿,世间风雪,不染你身。”
      “你于我身侧也好,抑或……”他心下一痛,终是未能出口。
      喉间溢上腥甜之气,他亟嗽了一嗽,暗自忍下。
      似察到他的异样,轰然一念乍上心间,她松开他,“并非风寒,是也不是?”
      芍药立时跪倒,泫然而泣,“公子他……”
      “芍药!”芈彧沉声喝止。
      芈熙一时愕然,亟吩咐芍药,“召医正!速去!”
      “诺!”芍药起身,疾步趋出。
      移时,医正赶至,遂为芈彧诊脉,“公子近日可曾受伤?”
      芈彧微一颔首。
      芈熙望他一望,询医正道:“先生,兄长他究竟如何?”
      医正合手请道:“可否容臣查探一番公子伤势?”
      芈彧轻叹了口气,“好。”
      芍药遂为他将外袍褪下,时里衣衿上赫然已洇出血色,于素帛之上分外刺目。
      芈彧抬手,遮在她目间,“熙儿,别看。”
      芈熙微一摇首,执意将他的手拿下。
      触到他的竟是一片冰凉,他遂反手回握住她。
      医正将芈彧胸背所缚绢帛一圈圈绕开。
      及望见他伤口一瞬,芈熙的手自他掌中猝然一颤,亟偏过首将泪意压下。
      芈彧拍了拍她的手,笑似暮春晴昼的风,“无碍的。”
      医正既为他上药缠缚,一揖禀道:“许是因公子牵动伤处,致使未痊愈的伤口开裂。臣已为公子处置妥当,切记近日莫再动武用力。”
      芈彧轻颔首,“有劳先生。”
      医正复书就一方,“汤药每日两剂煎服即可。”
      芈熙因询道:“先生,兄长何时方可痊愈?”
      医正略一沉吟,“公子重伤后,未曾妥善将养,致伤势迁延日久,臣恐就此落下痼疾。”他一顿,释道:“然并非不可医治,女公子勿忧。”
      “如此,当如何医治?”芈熙恭敬询道。
      “便重在一养字,轻喜怒,去忧思,毋操劳过甚,再辅以汤药,久之,自可尽除。”医正斟酌一瞬分寸,续道:“倘若如此耗损甚矣,臣恐……”
      芈彧轻嗽一声,打断了医正欲出口之言。
      医正会意,遂垂首揖下。
      芈彧温和道:“先生费心了。”
      “无妨,臣告退。”医正遂施礼辞出。
      芈彧因吩咐芍药代为送之。
      及殿内止余二人,芈熙以指尖虚点在他心口,压下的泪意便一时又上眼目,“疼么?”
      芈彧握住她的手,拢在唇畔,半垂着眸,轻声应着,“不疼了。”
      芈熙瞟一眼案上简策,伸手将他发上玉冠摘落。
      正迢迢、银汉飞九天,骤倾倒,砚池翻墨,是玄练三千,青丝满肩。
      “我诵与你听,可好?”她温言询着。
      “好。”他笑意深浓,就着她的力道枕于她膝头,蓦然忆及往事,“熙儿?”
      “嗯?”
      “你如何学会为男子束发的?”
      未及她开口,还归而入的芍药甚是委屈道:“女公子向婢子学了半日,又拿婢子练了半日手,婢子的发亦险些被女公子扯尽了……”
      他闻言憋了一阵,终是未忍住笑出声。
      她亦觉既好笑又赧然,深睨了芍药一眼。
      芍药便将首垂下,不敢复吱声了。
      他笑得言不成句,“幸好,我的发……未遭你荼毒,若是扯尽……令我何面目复见人!”
      她闻之愈发恼了,挑起他一缕发道:“我偏要扯!”
      “好好好!”他语气尽是宠溺,“左右躲不过被你扯!但求熙儿手下留情,我可尚是伤患呢!”
      她亦不禁笑出声。
      他褪去笑意,借着三分晻暧烛火,自下睇向她。
      烛色落在他水软山温的眉目,竟可窥见姑苏烟雨。
      她为他看赧然了,抬手去遮他的目。
      他亦不躲,任由她将手覆上他眉眼,“熙儿……”
      “嗯。”
      “不诵简策了,吟支曲子与我听罢。”
      “想听何曲子?”
      “便是昔年,我背着你去兰台观落日之时,你所哼那一支。”
      她眸心一颤。
      翳于罅隙、亘岁历稔不见天日的如许,竟蓦然穿隙而出,恍惚又得窥青冥。
      她默了一默,开口几回旧时: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
      一曲终,他阖着眸,呼吸渐趋绵长,唇角眉梢犹蕴着温软笑意。
      她眸光随意落于一处,案头烛火自她眸心渐次失焦,化作光晕,散开来去。
      于是,长天向暮、万顷熔金的夕色又依稀得见,灼起旧事宛然如昨。
      他衣发上淡淡栀子香盈怀,扰她思绪。
      她垂目,一缕青丝回环往复,犹自缱绻于她指尖。
      一若夙命的伏脉,自她手中,草蛇灰线,延亘千里。
      帘栊外,正风起。

      赵都,邯郸,龙台宫。
      赵王玬召众臣廷议,“燕欺我长平一战疮痍未息,举兵攻寡人之国,今已为假相信平君围于城下,寡人欲报昔日鄗、代一役,诸卿以为若何?”
      大将庆舍秉笏进道:“臣以为不可,语曰‘鸟穷则啄,兽穷则攫’,如君上所言,燕方新败,而我乃凌逼之,彼燕急,急则孤注一掷,若与秦阴结以谋我,则我腹背受敌矣,惟君上熟虑之!”
      言讫,廷中一时窃窃,附议之声甚众。
      赵王沉吟未语。
      赵偃抬眸觑赵王一眼,执笏进道:“禀君父,偃以为秦必不助燕,何也?秦之利者,在我与燕两弊也。故可围而不攻,彼燕见秦兵之不出,且又不我敌也,则重割地以和,是无顿兵折矢之费而大取利焉。”
      赵王颔首,顾谓立于西侧的上卿乐乘,“乐卿归降赵,于代破卿秦,立下赫赫战功,愿复为寡人攻燕乎?”
      乐乘出班一揖,“禀君上,窃以为公子偃之计可行,臣愿奉命举兵二十万,于蓟会信平君以临燕。”
      “善!”赵王拊掌一笑,“愿一委之于卿,寡人有吾子,可无忧矣!”他遂下令,“封上卿乐乘武襄君,授符玺,即日将兵二十万赴燕。”
      乐乘遂稽首受命。

      楚国,郢都,未央殿。
      芈熙醒转时,身上方搭着被衾,于榻上拥被而卧。
      “醒了?”芈彧一笑,自简策中抬眸。
      芈熙循声望去。
      芈彧正手执简策,依于案前,玉冠束发,白衣清雅。
      她推衾而起,步至他身侧,“兄长竟一夜未眠?”
      “睡了几个时辰。”他置下简策,于案头取过一方木匣,揭开匣盖。
      匣中置两串朱红手钏,珠粒玉润,丹色渥然,以红色丝绦串连而成。
      “此珠名为红豆。”他弯唇笑得温柔,“亦有另一别称,名曰‘相思子’。”
      她拾起一串,于掌中反复赏玩,不由轻喃着,“红豆,相思子……”
      他笑接过,为她戴于腕上。
      珠红似霞,皓腕若雪,相得益彰。
      芍药侍立于侧,歆慕而赞,“公子诚然好眼光,朱红最是衬女公子肤色!”
      芈熙笑睇向芍药,“若是喜爱,便将另一串与你罢!”
      芍药惶恐辞道:“婢子不敢。”
      芈熙以目征询于他。
      芈彧笑颔了颔首。
      芈熙遂拾起另一串,为芍药戴于腕上,“不过手钏罢了,岂有敢与不敢。”
      芍药亟跪倒拜谢,“谢女公子赏赐。”
      “快起身,何需多礼!”芈熙抬手将她扶起。
      及用罢朝饔,芈彧遂望华胥殿而去。
      未几,侍者趋进禀道:“韩公子遣人询问,公子可愿一同往谒兰陵令,小人是否至华胥殿通传?”
      闻言,芈熙思绪骤然被拉回昔日宫阙下。
      长风垂云里,他青衣玉立,眸色沉浓,欲言却止。
      须臾后,她回过神,抬手屏退,“不必,我亲自去问。”

      华胥殿。
      任倪侍立于外,向芈熙合手一揖,“拜见女公子。”
      “左师不必多礼。”芈熙抬手一扶,“请左师移步一叙。”
      及至偏殿,任倪道:“不知女公子所为何事?”
      芈熙屏退侍者,敛容道:“兄长身侧最为倚重之人,非左师莫属。况左师尝对熙儿有救命之恩,熙儿称左师一声叔父亦宜也。”她向任倪施以一礼,“熙儿欲拜托叔父一事。”
      “不敢!”任倪亟惶恐侧身一避,“女公子但言无妨,臣定尽力而为。”
      芈熙将一幅绢帛与过,“兄长遇刺之事尚未查清,如今敌暗我明,恐复有人对兄长不利,此方乃姚医正所书,请叔父寻可信医者过目,并着心腹之人煎药。”
      任倪接过,“臣遵命。”
      芈熙少一思忖,“另者,兄长一应饮馔,皆不可经他人之手,务必左师亲自查验后方可呈上。”
      任倪应道:“此事女公子可安心,公子已然有所警觉,皆已令心腹之人料理。”
      芈熙不由一笑,“以兄长之为人,定会虑此一节,大抵是我放心不下罢了。”
      任倪叹道:“女公子与公子兄妹情深,诚可贵也!”
      芈熙闻言,低眉一笑,向任倪施以一礼,“一切拜托叔父。”
      任倪还礼,“臣定不负女公子所托。”遂辞出。
      芈熙因至正殿,既拜祭王后,将韩非之请言与芈彧。
      芈彧颔首,“荀先生乃当世大儒,德隆望尊,若蒙其惠赐,指点一二,实幸甚也。”旋吩咐侍者,“告知韩公子,负刍愿同往。”
      侍者领命而去。
      芈彧回首一笑,“熙儿可愿同去?”
      芈熙微微侧首,避过他的目光,“我便不去了。”
      “当真?”芈彧勾唇一笑,“我观你素日颇勤勉好学,本以为,你定不愿错过如此机缘。”
      芈熙笑而不语。
      “也罢!”芈彧温柔道:“回未央殿等我罢。”
      芈熙轻嗯了一声。
      侍者趋进禀道:“韩公子已于宫外相候。”
      芈彧遂提步望宫门行去,少顷,便见韩非立于舆侧,他迎近见礼,“令公子久待了。”
      韩非旋身睇去,眸色微沉,不知隐着甚么,他合手还礼,“无妨,是在下事起唐突。”
      二人遂升舆,千寒策马望东而行。
      韩非褰帷,舆外景物飞退,思绪便蓦然与之流转。
      ……
      客馆之内。
      他置下所诵简策,起身踱至庭中。
      是清光满庭,月色如水。
      记忆骤然洄溯,亦是如此夜色,与她一牖之隔,推心倾谈。
      她眸含月华三千,质无尘玷,凝着他的眸,一字一句言,愿与闻他的过往。
      他垂首,于袖内取出一方绢帛,上书两行风姿雪意的字迹: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那一方白绢墨迹,牵丝提按,亭亭苒苒,便如是描上他的心幅。
      求之者何?思之者何?
      他取过古琴,拂衣坐于月下,轻抚琴弦。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心念纷纭,忽起如潮,忽止如澜,漫卷翻涌,生生灭灭。
      指尖一颤,错音铮然。
      他眉心一蹙,以掌按弦,琴音骤息。
      从来静若止水的心底惘然无措。
      他轻阖眸,将那抹月色翳于深湖,沉入晦暗无边的永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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