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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


  •   郢都。
      正春暮、河桥风暖,梨花淡白柳深青。紫陌青门,依旧东风,不似旧时光景。
      是十里红妆,百里霞锦;玉箫金琯,钟磬声声。
      女子褰帷而望,有杨花如絮。
      ……
      回首春昼永,深院人静、烟淡雨初晴。
      屈府庭后一架蔷薇花盛,小姑娘攀着秋千藤,去折架上独艳一枝,手中一滑,险些跌坠。
      一道剑光掠过,将那蔷薇挑落,便有一脉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姑娘可是欲摘此朵?”
      小姑娘回首,循着递至眼前的蔷薇而望。
      垂杨阴里,烟滋露染,摇曳金丝细。
      那少年眉眼如画,和着斜阳日暮,楚楚襟袖薄,柳色绌春袍。
      ……
      展眼平堤烟柳,杨花满都。
      少年手揽青丝络,走马郢南陌。
      少女依在他怀中,笑望春深一碧,烟雨青黄时节。
      “晗儿。”少年于她耳畔轻道:“你可知,我心悦一位女子久矣?”
      少女微微侧首,似不经意,“是景氏仲女?抑或昭氏季女?”
      少年觑她一觑,不由莞尔,“是又如何?”
      少女心头一涩,去勒他手中丝辔。
      他因将马勒止,“做甚么?”
      “我……”她垂首,闷声应着,“口渴!”
      少年见她如此,笑意愈浓,猝然一策马,疾驰而出。
      少女不备,不禁惊呼出声。
      骏马循桥而过,不知孰家院墙,蔷薇逾垣而出,灼灼绽芳华。
      少年轻点马蹬,飞身而起,掣剑挑落一枝蔷薇,一旋身,复还马上,簪于她鬓间,“既簪了我的花,便是我的人!”
      旧事一如陈酿,溢至心头,少女面颊映着花色,人逾花娇,“孰是你的人?”
      少年不语,但笑得深情。
      酒醴醇醲,便循自心头,一路攀上唇齿、萦缠舌尖,复沉醉至阑珊深处,不欲醒转。
      风絮一川,柳色迷烟。
      ……
      一阵风过,女子手中帘幔微晃。
      适一点杨花自天际飞落,飘向酒旗茶招,掠过城阙巷陌,卒归于她睫梢,盈盈如泪。
      帘落,隔断一天风絮于后,空自回旋。
      辇舆径过皋门,行入金铺交映、玉题相晖的宫阙九重,青琐沉沉。
      待细望时,那千丝万点、触目即是的,曾不是杨花。
      而是点点、离人泪。

      鄢城,雨注如倾。
      是江海倒垂,惊湍奔流。回首处、铁骑千群都灭,屋舍万帐俱隳。
      洪流一瞬将他吞没,卷入冥冥不见天日的漩涡深处。
      身心撕扯的剧痛已然麻木,但觉寒意彻骨。
      而却有如许,自茫茫死寂中浮湛,杳邈如隔尘世。
      ……
      “此一役,若我生还以归,三书六礼、四聘五金,为你铺下十里红妆、百里霞锦。卿,可愿?”
      “晗此心,有如是日,生愿相守,死亦相随!”
      ……
      意识渐沉渐深,他倏尔释然。
      如此,亦好。
      至少,她可不必以死相随了。
      一念及此,他唇畔竟勾起清浅笑意。
      止遗憾处,那一盏酒,终是未能亲口尝到了。

      东宫,青阳殿。
      画堂如昼,绛烛映红妆。应是绸缪束薪,三星在户,好景良辰。
      一寸结同心,合卺倾醇酎。
      女子一扬饮尽,酒便化作泪,尽掩入袖底。
      飘风挟至雨打窗,檐霤珠落,声声碎阶沿。烛台红蜡融,兀自替人泣、共心灰。
      玄衣纁裳哗然飞落青岩石板,掀灭烛火三两盏。
      沉水烟浓,一点梅红若绽。
      鸳鸯绣帏如火,灼起记忆深处蔷薇色泽,恍惚又是暮里春深,少年如故。
      而十载情钟,浮生一梦,尘歇雾散,追不可及。
      似犹贪妄握住甚么,掌心却空无一物,女子轻轻阖眸。
      牖外疾雨骤然如瀑。

      隐约一星微光,映入少年将阖的眸。
      暗流汹涌,遽然将他拉出杳冥深渊,卷上东南一处陂阪。
      他踉跄撑起,一袭犀甲已然残破,征袍隐见暗红血色。
      他纵目回望,但见鄢城汪洋一片,屋树漂溢,尸骨浮积;旌旗摧折,戈戟横流。
      数十万楚军顷刻湮灭,无数百姓陡然殒殁。
      疾风怒号,骤雨无歇。
      天尽处,黑云翻涌,一道紫电蜿蜒狰狞,遽然映亮苍穹,震震惊雷即至,撼彻大地。
      耳畔哀鸣之音迭起,仅余数百人渐次聚向陂地,皆身被累伤,困顿不堪。
      秦军收围,将之围入垓心。
      鄢城已是郢都最后防线,城破之时,即楚亡之日。
      少年旋身,向南而望,眼眶微红,“吾等身后,是吾侪之家国,父母妻子俱在焉。凡一息尚存,誓不令秦人涉足半步!”他挥戈而起,怒吼西风,“但有死之荣,而无生之辱!”
      “但有死之荣,而无生之辱!”众人相和,拾起戈矛,背而结阵。
      不知由何人始,渐次低吟起雄浑悲壮的曲词: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和着烨烨震电,隆隆惊雷,盘桓萦回,有穿云遏浪,裂金坼石之势。
      厮杀声起,兵刃铮鸣,众人与秦军拚命发起最后决战,须臾斩敌千余,坚毅沉郁之气,令秦军亦为之胆寒却步。
      少年手中戈,如奔蛇走虺,挟风卷云,所及之处,尽皆授首,破敌数重而无人敢复进。
      鲜血淬上他一袭征衣,复循着衣摆滴落,长戈履地,卷起一层赤色血水,如飞溅起晶莹无数的血玉。
      秦军战车华盖之下,一人素衣银甲,扶轼而立,眉目萧肃处有风云卷舒,他凝眸远觑,以指一点,“彼何人也?”
      左右回禀,“此乃将门项氏之子,项燕。”
      白起双眸微阖,一抬手,“弓箭!”
      左右呈上一柄彤弓。
      白起挽弓搭弦,引之盈贯,觑准垓心处少年,舍矢如流星,一箭破空而出。
      是正中心口。
      剧痛袭至,于茫然之际,少年抬眸,循箭来之处望去,与其人视线有须臾交会。
      止得一眼,便觉他眉目中锐意杀伐之气,凌然不可逼视。
      一个名字陡然浮上心间,少年唇角微弯,纵逾年历稔,此一眼,犹深铭于心。
      他直直向后栽去,溅起一地血色,恰映入涣散的瞳眸。
      透过一颗血玉而望,他望见了另一个倒置的庭院深深,另一抹艳色灼灼。
      ……
      屈府。
      少年随父拜谒,父辈于正堂攀谈,尚年幼的他不胜其烦,故告退而出,四下观览。
      转廊庑而出,步过庭院两进,他撩袍穿一道拱门,循长廊而行,不经意抬眸。
      夕阳斜照,柳丝低迷。
      一袅鹅黄点蔷薇,似嫣红丛中蕊。
      他挥剑一挑,将那蔷薇递过。
      小姑娘回眸,自那枝娇艳的花,直望过了他的锦衣革带、长剑丝络,最终望向了他的玉冠青丝、眼底眉梢。
      她微微蹙眉,目含疑惑,“汝是何人?”
      少年扬唇浅笑,合手一揖,“在下,项氏项燕。”
      ……
      雨自天幕注落,耳畔寂然无声。
      弗知是雨,抑或是泪,将一切碎在他空茫眼底。
      云边孤雁,正匆匆南飞。
      那是郢都的方位。

      洪钟之音,古朴浑厚,于章华宫中回荡往复,惊破寂静最后一刹。
      女子披了一袭薄衣,疾步奔出寝殿,独留榻上男子满目愕然。
      风拂起大红衣袂,拖过积雨的青砖石面,濡湿成一片黯红。
      宫人疾趋通传,“鄢城已陷,全军覆没!”
      她扑跪在漫天风雨中,一袭红裙于天幕下,若自血色里淬出的蔷薇,一任雨寒霜欺,肆虐摧折。
      雁过低空,一声唳断,此恨茫茫,几多情长。

      项府。
      蔷薇架下,他伫立恒久,望着她徐徐而至。
      旧事便一如缠藤,恣意蔓衍,攀上心头。
      溯洄廿载韶光,至最初,昔年的一袅鹅黄,万叶千花,循着独艳一枝,他自她眸中窥见明媚。
      自此,无言心与。
      她与他一肩之错,背向而立,抬手接过凋零的枯叶,“此生,终是我负了你!”
      满架蔷薇开至荼蘼,残红跌落尘泥,笼在他眸底,他轻声一笑,“唯望卿安,足矣!”
      这一生至此,所牵所念,所爱所负,不过一人。
      而此后,一别无期,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蒙君挂怀,不胜感念。”她微仰首,自泪意里蓦然笑了,出口的二字,轻不忍闻,“珍重!”
      他未回首,漫天残红仿若坠了满眸,一时氤氲了他的视线。
      裙裾拂动,带起细碎微风,扬起足下枯叶数点,直至静无一息。
      他自襟内取出两截断簪,簪尾蔷薇盛放。
      他轻抚过玉簪断处,有细微的镞痕。
      那是他欲与她的聘礼。
      终将白起的一箭偏离半寸。
      他恍有所思,旋身寻向她离去的方向,快马一鞭,疾驰过通衢巷陌,汀岸长桥,望着那一辆车舆转入烟柳深处,遍寻不着。
      马倏忽踣倒,他自马背跌落,滚进一片草泽,泥泞染了衣袍。
      他哑然失笑,继而大笑出声,直笑至眸中有泪。
      “司马。”
      有女子声音于他身前响起,递过一方素绢。
      “不必。”他跪伏于地,但垂首将那两截断簪拾起,细细拂拭,敛入袖内,“代在下谢过王后,燕不敢受。”

      她薨于那一年暮商,一城草木萧瑟时节。
      他闻知讣音时,止淡然应知,并不依臣礼入朝哭临,而打马绕城,直行至夕阳西下,月上柳梢;晓色云开,霜露沾衣。
      他旋马回望。
      长岸枯柳扶疏,牵缠靡迤,一时风起,万绦千丝,簌簌有声。
      他略一策马,身影没入长街深处,渐掩渐无。
      来世愿作,杨柳千丝,绊惹春风……
      ……
      项燕缓缓自回忆抽离,“彼时屈氏险遭覆灭,她身为屈氏义女,为报其恩,奉宗族之命嫁于王室。”他喟然一叹,“世间之事,大抵身不由己。公子,莫要怨恨你的母后。”
      芈彧垂着目,半晌沉然。
      眼前依稀又风潇雨凌,寒夜如晦。
      “屈晗之一人,已随故都,葬在了过往。而后如是,不过虽生犹死,白日夜行罢了!”
      一架蔷薇偃倒,荒秽匝地,覆水难收。
      “万般皆是错,若一切重头,我宁愿,从未有过你!”
      震霆过耳,飞火骤然击在心上,是锥心灼骨。
      “今生今世,你我母子之情,自此断矣!”
      他哑然失笑。
      原来,竟是如此。
      可笑他竭尽余力,执着半生,到头来终不过,一枚弃子。
      而至死,他亦未能求得,她的一分一毫认可。
      命途回环往复,因果倚伏,纠缠成死结,遂无可解。
      终是要遗恨此生了!
      久之,芈彧轻应了句,“多谢司马之言。”他一顿,续道:“意者,司马殆有以诉与母后。”他拂衣起身,与项燕一揖,退出殿内。
      及至空旷大殿再无余人,项燕默坐良久,无声叹息,“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彼时,你道此生终负了我。”他蓦然一笑,遍历半世沧桑的眸中,隐有浮光细碎,“其实,我从未曾恨过你。”
      言落,他自襟内取出一枚精巧的玉簪,于指尖细细摩挲过。
      簪尾一朵蔷薇如生,簪身以金嵌连。
      他将玉簪置于神主前,起身离去,“我止恨自己,终莫可奈何。”
      适有长风而过,素帷自他身后翻回起落。
      天日荫隙而下,于是,记忆邈然洄溯至韶光尽头。
      是昔年,烟暖春霁,晴暮千丈。
      而他的声音渐次消歇,终不可闻。
      “若是此生未有缘,待重结、来世愿……”

      天枢阁。
      屈昀斟酒与黄歇,“此番多谢令尹相助,此一盏,以敬君。”
      黄歇噙笑端起酒盏,却并不饮,“阁下诚然好手段!不独成功瓦解二氏联盟,更令君上对其心生忌惮。”他置下盏,睇向屈昀,“就连歇,亦被阁下摆了一道!”
      屈昀闻言,亟避席而起,向黄歇深施一礼,“昀实不得已,乃出此下策尔!罪在一身,凭君之意是惩!”
      ……
      日前,令尹府。
      “窃为君虑,设若君为昭氏请封,一则,不论君上将其封以昭氏与否,君亦可得其感念,以此拉拢昭氏。”屈昀一顿,续道:“二则,若昭氏得封,景氏必因此与昭氏不睦,于君岂不有利哉!”
      黄歇心下暗忖一瞬,笑道:“阁下不若言,于你我二人皆有利罢了!”
      屈昀亦一笑,合手揖道:“君明鉴也。”
      黄歇敛容,“阁下安心,歇定玉成此事。”
      屈昀起身下拜,“如此,在下谢过令尹。”
      及行出府门,屈昀摄衣升舆,与左右道:“将消息散出,君上欲将四邑封与景氏。”
      “诺。”左右奉命而去。
      ……
      黄歇一笑,起身扶屈昀,“歇但戏言尔,君何介怀也!”
      “岂敢!”屈昀因就着他的手起身,“谢令尹不责之恩!”
      黄歇遂斟酒回敬,二人同饮。

      郊野。
      熊悍褰帷下舆,抬手振一振衣,缓步而行,锦履涉于初霁新雪上,惹了细密雪粒。
      林中转出一人,鸦青长袍,夜灰狐裘,深邃眉目间尽是落拓桀骜,合手向他一揖,“见过公子。”
      熊悍顿足,立于这穷阴萧杀的冬时景里,神色冷然,“若无要事,尽量莫要贸然见我。”
      男子唇畔勾着佻浮不羁的笑,摇首叹息,“实乃今时非同往日也!强秦日益侵逼于侧,月氏维艰,还望公子施以援手,惠赐弓矢万支、黍粟万石。若是,月氏实受君之贶也,岂唯允某!”
      熊悍未动声色,移目睇向男子,“你有何资格,可与我谈条件?”
      男子笑意不改,语气疏慢,“秦甚嚣尘上,楚日趋销铄,秦楚此消彼长之间,而月氏便是其铨,亦是秦掣肘之力。楚与月氏为一,秦则跋前踬后,腹背受敌。如此,尚足以与公子一论乎?”
      熊悍轻旋着右手玉玦,眸色鄙薄不屑,“月氏僻处,尚不配与楚相提并论!况时至今日,足下以为,若非楚,月氏何以苟全至今?”
      言落,男子眸中溢上愠色,复兀自压下,“公子之言是也。”他勾唇一笑,抬目觑向熊悍,“然,百年盛楚,威震华夏,自汉中、巫郡,及黔中、汉北,为秦一败再败,步步东却,乃至国都鄢郢、先祖庙寝,一朝沦陷,山河不复,其非然乎?”
      熊悍闻言,冷肃的眉眼终染了零星笑意,却令人寒意彻骨,他手中一顿,向男子行近两步,似是要觑清面前之人,“足下最好庆幸秦今尚在,否则,月氏已没了!”
      男子不以为意一笑,递上一方锦盒,“敬奉于公子。”
      熊悍接过,垂眸扫了一眼,折身离去,“三日之后,自会有人与你交接。”
      男子合手一揖,“如此,允慕便谢过公子了!”

      华胥殿。
      芈彧静立庭中,一时抬目望去。
      冬深雪久,阴霾层蓄的天幕,忽而透出晴光万丈。
      依稀旧事纷纷过眼,人非物是,不褪深痕。
      “白日夜行么……”他唇畔翕动。
      明晖如织,自他肩头倾过,而心之一隅,不著片痕。
      他垂眸自顾,笑含轻讽,“原是如此!”
      时谒者趋进,“公子,屈昀求见。”
      他轻阖了阖眸,应了声,“知道了。”须臾,遂提步亲迓而出。
      屈昀近前施礼,“臣拜见公子。”
      芈彧亟抬手一扶,“外祖父请起,彧儿本应亲自拜望,奈何未得暇,尚未向外祖父请罪。”言讫便拂衣欲跪。
      “不可!”屈昀反手一拦,“公子为君,岂有跪臣之理!今日老夫有求于公子,还望移步一叙。”
      芈彧遂将屈昀延至偏殿。
      及落座,他亲斟一盏茶奉上,“外祖父但言,彧儿定当尽力。”
      “此事道来话长。”屈昀接过茶盏,叹息一声,“君王后,公子之母,实非我所出。”
      旧事一如手中茶烟,四散翻涌,不可抑止。
      他敛了敛心绪,徐徐开口,“晗儿幼时,因战乱流亡至楚,彼时我尚未有子嗣,因悯她孤苦,便将之认作己女,十余载视若己出。项氏同我屈氏世代交好,晗儿自幼与项氏之子项燕,青梅竹马,两小无嫌。我亦于心中默许此事,欲待其摽梅之龄,玉成此桩良姻。奈何……”他一时哽咽,难以继言。
      芈彧握住屈昀之手,“外祖父。”
      屈昀微一摇首,示意无碍,“屈景昭三氏,屈氏独大久矣,因招致二氏族深恨。昔鄢城之战,二氏借白起离间之计,与中军将夏侯勾结,一石二鸟,将上将州侯焚毁屈氏通敌密函之事奏陈先君,诋谮二人党比为奸,阴谋叛国。”
      芈彧眸中浮上了然之色,“兵权在握,自古乃君王所忌惮者,一旦疑心起,真或假皆不重要,屈氏覆灭,已成必然之势。”
      屈昀阖眸,“不错,当此危急之时,屈氏别无他法,我身为屈氏宗主,绝不能视宗族殄灭于我手,遂往见君上,彼时的世子熊元。”
      芈彧勾唇一哂,答案得之于心,“屈氏党附世子,以求自保;而世子欲借屈氏之力,以正君位。于是一拍即合,条件便是,以婚媾固盟。”
      屈昀颔首,沉默顷之,“彼时我为大义,于晗儿身前跪求,实则,我私心盼她能拒绝,因这本非她所应承受之重。然,她却为酬养育之恩,含泪应允。”言及此处,他的手不由轻颤,隔着若干年光阴,追悔莫及,“是我……害了晗儿,致使她忧思成疾,赍恨而终……”
      芈彧但垂眸静闻,情绪不辨。
      屈昀抬目睇向他,“我亦知,公子此些年所受之苦。是我,对你母子二人不住!”因悲恸不堪,他语声微抖,“晗儿以一身保全了屈氏阖族,公子若恨,便恨我一人罢!此恨,当由屈氏背负,由我背负!”
      一席话讫,仿若苍老止是转瞬,茶已冷在手中,他颓然凝着那一盏浓酽,恍如往昔,已不可谏。
      芈彧垂着眸,长久无言。
      十数载所惑所求,所执所痛,所憾所恨,一一自心底掠过。
      应释然么?
      因果一点一痕,一字一句,严丝合缝,拼凑成章。
      不应释然么?
      寒雨沦肌浃髓,切肤沁骨,夜阑梦回,历历如昨,逝者赍恨亦有所终,生者亦何至而可终?
      他哑然一笑,良久,终是摇了摇首,“我不恨外祖父,亦不恨母后。当年若非您与母后,屈氏势必不克保全。而若无屈氏,又遑论孙儿呢!”他自屈昀手中接过茶盏,“已冷了,我重续一盏。”
      “彧儿……”屈昀抬手,轻抚过他的发,“你如今,仍愿唤我一声外祖父?”
      芈彧握住屈昀的手,牵唇一笑,“您始终是彧儿的外祖父。而母亲未尽之孝,此后,便由彧儿来尽罢!”
      屈昀含泪回握住他,万语缄于唇齿,于是尽在不言。
      芈彧心下已有推断,询道:“今母后薨逝,莫非景昭二氏,欲借此机以对付屈氏?”
      屈昀颔首,将因果道明。
      芈彧拂衣起身,“此事之症结在于君父,制衡固乃君王之道也。如今朝中势力林立,而宗族中,屈氏一支独盛。”他一抬手,将冷茶倾在炽盛的炭火中,猝然腾起一阵水雾,“君父是以顺水推舟,借昭氏之手以弹压屈氏。三大氏族,实则皆为他手中棋罢了。他既不愿氏族衰渐,亦不愿坐视其尾大不掉,故乐见其相与掣肘。”他取过砂壶,复斟一盏茶,“然此事,并非无有转圜余地,但凡外臣一党仍在,若非重罪,君父便不会轻易以动三氏根基。”
      屈昀然其言道:“公子之言是也。止是,这转圜之机安在?”
      芈彧将茶奉与屈昀,“此案疑点在于,外祖父尚不知之事,昭氏之证何来?”
      屈昀接过,啜了口茶,“此一节正是我所不解之处,屈氏封邑十有二县,赋敛之事皆由曜儿察覈经手,向来并无差失。”
      芈彧旋身,且踱且忖,“征敛赋税,皆由比、闾、乡、县籍录,层层上奏,复呈于封君,再至司徒、令尹。既是县尹贪墨舞弊,外祖父为屈氏封君,掌辖封邑,有察覈之责却不知情,唯有一种解释。”他蓦一顿足,睇向屈昀,“屈氏之中,有细作。”
      屈昀微阖双目,细思一番,“除曜儿外,劾验之事我再无假他人之手,又何来细作?”
      “非也。”芈彧微一摇首,“倘有人暗中矫托外祖父之命以掩人耳目,其吏属慑于县尹与封君之威,自不敢揭举此事,上达实情。”他眸色一沉,推寻道:“由此观之,其人非是外祖父极为信任之人,则不足以壅塞视听也;非是有极大权柄之人,则不足以总揽宗族政务也。”
      闻言,屈昀忿然一置茶盏,“此人吾必不轻饶之!”既而,他重重一叹,“我四位昆弟,皆非苟且贪戾之人,奈何一朝为人所构,及于祸舋,命悬旦夕。而我却无从为其申冤,诚愧为兄长乎!”
      芈彧温言宽慰道:“外祖父毋忧,若四位长辈果为人所构陷,我定会尽力保其周全。”
      屈昀心下感念,亟起身一揖,“如此,臣为屈氏谢过公子大恩!”
      芈彧近前,欲扶屈昀,“外祖父不必如是,此乃孙儿之分也。”
      屈昀推过他的手,“此一礼,不惟为此,尚有另一事,以求公子。”
      芈彧惶恐应道:“外祖父但言,凡彧儿力之所及,纵赴汤蹈火,亦何敢辞!”
      屈昀微一沉吟,“求公子,任屈氏宗主之位。”
      芈彧一时未应,但扶屈昀起身归座,须臾,方乃开口,“如今,屈氏衰微,此时由我任宗主,确可解此困局。”
      屈昀颔首,“然则,却会招致君上对公子之猜忌,疑公子以此谋夺储位。如是,便是于明面之上,将公子卷入了这诡谲倾危、纷乱纵横的朝局之中。”他一顿,续道:“臣是以乃求公子,允此不情之请。”
      芈彧摇首,哑然而笑,“身处此位,固已入局。已非愿与不愿,便可退与不退,不过身不由己耳!”
      他抬目,稔视屈昀一瞬,“‘胤祚终始,日代月久’,‘始’者,元也,君父正乃讳‘元’字;熊氏之中即是一‘月’字;至于‘景’者,日也。”他语气容与,是不怒自威,“祚终于元,景氏代熊,外祖父可否告知彧儿一句实情,此事,可是屈氏所为?”
      屈昀心下少一权衡,“不瞒公子,正是。”他顿了顿,遂直言不讳道:“我本布此一局,欲将祸水引至昭景二氏,却未料所谋为昭瑢觑破,彼竟顺水推舟,以此胁迫太卜,终嫁祸于景氏。”
      芈彧颔首,“如此,外祖父若肯应允我一事,我便奏请君父,封我为屈氏宗主。”
      屈昀遂道:“公子请言。”
      芈彧略一斟酌,“公族之间倾轧已久,致楚渐至于衰替,有自来矣,我不愿视此无谓内耗。景昭二氏处,由我来斡旋。我所乞外祖父应允的,便是自此之后,不再与二氏为难,外祖父可否应我?”
      屈昀闻言,亟道:“若公子诚令昭景二氏不再中伤屈氏,臣愿从公子所言,与二氏恩怨自此勾销!”
      “好!”芈彧一言掷地有声,“我应允外祖父。”
      屈昀避席而起,俯身稽首至地,“此一礼,以向公子谢罪于往昔!”他复再拜而下,“此一礼,以谢公子重恩于今日!”
      芈彧近前,屈膝扶他,“外祖父亟请起,彧儿不敢受!”
      屈昀因就着他的手起身,默了一默,“我想……看看晗儿。”
      长殿幽旷,白日亦光照不及,但烛灺明灭,焚香散风。
      已至耄耋之年,须发皆白的老叟,既以君臣之礼吊祭王后,喑哑开口,“此些年,你不肯见我,亦不肯放过自己……”
      他酹酒至地,笑意苍凉,“我知,你终不过恨我罢了!”
      一时风动,拂落烛泪。
      “这一生,错由何时始?”
      往事溯流追源,逆之而上。
      “是他年,我开口跪求于你;抑或是,我恰好褰帷,遇你于雪中冻馁衢陌……”
      却有甚么,随同酒水堕之而下,混与埃壒,迹随尘灭。
      斯情斯景,令观者不忍卒睹。
      芈彧旋身,悄然退出殿内。
      “紫菀拜见公子。”一名侍女于殿外俯身施礼。
      芈彧抬手,示意起身,他张了张口,一语竟哽在喉中,“母后她……曾留话否?”
      紫菀垂眸应道:“敢请公子移步一叙。”

      天枢阁。
      牖前之人一身孑然,笼着郢中的浮华喧嚣,纵万丈红尘,亦不落他眉眼。
      “臣拜见公子。”项燕步入雅阁,合袖一揖。
      芈彧闻声旋身,抬手延道:“大司马免礼,请入座。”
      项燕应道:“谢公子。”
      及落座,芈彧酌酒以敬,“此番设宴,一则,闻君不日将举兵入齐,故为君践行;一则,谢君相助,俾彧得以安然还郢。”
      项燕举酒回敬,“此臣之分也,何敢居功!”他一顿,询道:“不知公子,可查出乃何人所为?”
      芈彧满饮一盏,“尚未。”他置下盏,温润一笑,“司马何以有此一问?”
      时近薄暮,项燕隔着半拢晴光睇去,竟自那如玉眉目间,隐约窥见三分睽违不得的熟稔。
      是半世执念,是此生所失。
      他心头一痛,亟将眸光避开,“公子其务必提防公子悍,燕言尽于此。”
      芈彧眸心一动,不露声色引勺酌酒,“蒙君挂怀,不胜感念。”
      项燕一时恍然,骤有音声重合耳畔。
      ……
      依稀又是他年,残红满眸,坠地无声。
      “蒙君挂怀,不胜感念。”
      她的一字一句,落在心上,一字一痛。
      指尖深嵌入掌心,他自心底道出“珍重”二字,不忍宣之于口。
      ……
      声歇影灭,展眼宗祠入目,垂训在耳。
      “项氏祖训,不得与朝堂之争。”
      “违者削名谱牒,不入项氏坟茔。”
      ……
      他轻牵了牵唇角,生平惟一一次从心而为,起身合袖一揖,“止尚未握有实据,未免疏间于亲,自贻谣诼之患,乃至陷项氏一族于危祸。”他一顿,笑得几许落寞,“然,臣与王后谓为故交,亦不为过,实乃中心所不忍也,是以尽布竭诚。”
      芈彧一时敛了笑意,近前按下项燕之手,遂不复闪烁其辞,“司马请言。”
      项燕因将郢郊焚荡一事道明。
      芈彧闻讫,默然有顷,“多谢司马坦言相告。”他略一忖,续道:“为司马及项氏虑,当慎勿再介入此事。”
      项燕询道:“公子今当如何?”
      芈彧移目,视线笼着光照不及的暗处,“局既布下,唯有以身赴之。”
      项燕合手一揖,“公子若有所需之处,臣愿效犬马之力!”
      芈彧抬手将他扶起,“项氏与屈氏素有世交之好,且司马与母后亦是故人,负刍理应称司马一声叔父。”
      项燕惶恐辞道:“岂敢,公子折煞臣也!”
      芈彧微一摇首,“叔父不必拘礼,今日且不论君臣。”
      项燕应是。
      芈彧将案头一方木匣与过,“母后一生深居简出,不喜奢华,未尝留下些许身外之物,唯此一向悉心珍藏于侧,意者,盖与叔父有关。”
      项燕止一眼,便认出此物,他揭开匣盖,惟一方素绢叠置其中。
      是他彼时未尝接下那一方。
      随绢帛徐徐抖开,前尘往事俱上心头。
      ……
      他自重伤之中醒转,已逾旬日之久。
      孟夏时序,吹衿不起,暖晴风浅。
      他推门而出,一庭蔷薇照眼。
      那是他亲至越地,寻得的珍异品种,为她手植于此。
      他哑然一笑,吩咐侍者,“取我佩剑来。”
      侍者将剑与过,“公子重伤未愈,且留心身子。”
      他未应此言,但掣剑而出。
      一藤蔷薇于剑下斫作断枝,他抚着心口箭伤跌跪于地。
      一枝盛极的蔷薇蓦然落眼,他伸手拾起。
      旧事和着天光,自年岁里浮浮沉沉,又明明如见。
      原来,此情不忘,深铭入骨。
      他手执利剑,一字一句,于匣底反复篆刻,加之以木,复以胶漆重重封之。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此迹一如此情,函封不见天日。
      止愿她永不睹见。
      他将那一枝蔷薇置于其中,笑自己竟行此买椟还珠之事,“将此物送至华胥殿,不必言是何人所与。”
      ……
      项燕凝着绢上所书字迹,轻轻念道:
      “情切之至,止于唇齿。藏之于心,无日忘之!”
      指尖抚过匣底两行镌痕,他释然而笑,“呵……晗儿!”
      芈彧斟酒酹地,“母后此生,得叔父如斯相待,定是欣悦的,叔父亦莫要哀毁太甚。”
      项燕珍而重之,将绢帛敛入襟内,“燕谢过公子。”
      芈彧微一摇首,示意无须言谢,“物已送至,负刍便告辞了。”遂一揖辞去。
      “公子留步!”项燕忽而唤道。
      芈彧阖眸,指尖于袖内紧攥一分,唇畔却勾起笑意。
      自讽不堪么?
      究竟是以悃诚换真心,抑或是以虚情换真意,至此,已然分不清了。
      须臾,项燕一语自身后传来,“臣愿此生追随左右,以酬公子待燕之情!”
      芈彧侧首,寥寥数言轻描淡写,“我知项氏历来置身事外,不与朝局之争。负刍今日所为,非为此也,叔父大可不必如是。”
      项燕未应此言,“臣敢请公子,于方今天下何以视之?”
      芈彧低垂着眸,一时沉然,“方此乱世,诸侯争雄,并相吞灭;兵戈四起,怨祸构连。而人命微贱,民无所聊;饥馑冻馁,辗转沟壑,不胜道哉……”
      项燕颔首,“然,公子又何以视楚?”
      芈彧默了一默,“自先祖熊绎始封周室,肇基丹阳,筚路褴褛以启山林;先君熊通始称王,与宗周分庭伉礼,大辟疆域。及文王都郢,争霸诸侯,雄踞江汉;庄王饮马黄河,问鼎中原,威震华夏。至悼王变法,却晋伐秦,国富兵强;宣威中兴,励精图治,霸业重拾。”他眸心有伤色淌过,语声微哑,“终迄怀王见欺,国土沦丧,衰自此始。尔后,不过日陵月替,残喘苟延罢了……”
      项燕追询道:“公子以为,当如之何?”
      正万顷、斜暮迟映,末晖盛极。
      芈彧立在明暗错落之际,身后,是方兴未艾,月恒日升;身前,是深渊千丈,长夜亘古。
      他逆在光里,独向暗影,“合纵连横已为陈迹,苏子之谋不复,诸侯携心,欺伪诈谋,俱不足恃。所挽楚于倾覆,匡社稷于危亡者,惟图强一途。而楚之党派倾轧内斗,朝局动荡,国力凌迟,积弊日甚。昔若敖之乱,延及三世;巫臣叛晋,伍氏见戮,国几亡于吴;上官谄佞,屈子见疏,数败衄于秦;庄蹻暴郢,楚为三四。”他一顿,一语振聋发聩,“故,楚之真正危胁,不在强秦,而在萧墙,不在天边,而在肘腋!”
      项燕一时抬眸睇去。
      最后一寸暮色自他身后跌落,而他袖挟霜雪,身向长夜。
      是决然无惧,未退分毫。
      既已,项燕合手,长揖而下,“如此,燕便无愧今日所择!”
      天尽处,惟余夜色,星月无见。
      一室黯淡,隔着数步之遥,二人对影,一揖一立。
      顷之,芈彧拂袖,并不以君臣之礼,竟是伉礼以还,长揖至地。
      “负刍此生,不负君之所托!”

      司寇府,牢狱。
      油灯昏微,甬道深仄,砌下潮润,石壁积霜。
      狱吏将他引至尽处,以管启键,“公子请。”
      芈彧步入狱室,一揖见礼,“晚辈负刍,拜见外祖父。”
      其人闻声回身,及辨清来人,遽起身施礼,“罪臣叩见公子。”
      芈彧伸手一扶,“外祖父亟请起。”
      老者惶恐避让,“罪臣污秽之身,恐玷污公子。”
      “外祖父切莫如此言也!”芈彧将之扶起,“晚辈此来,特为贪墨一案。”
      老者闻言,遂偏过首,“公子其请回罢!狱讼已断,刑罚已决,多言何益?”
      芈彧因袖出一枚佩玉,“足下可识得此物?”
      老者移目睇去,容色一凝,“敢问公子意欲何为?”
      芈彧温和一笑,将佩玉置于老者手中,“外祖父亲眷,负刍已安置于妥善之处,不会复有人利用其以胁迫足下矣。”
      老者凝着佩玉,缄默有顷,“公子此言差矣,未有人胁迫于我,公子不必于罪臣处耗费心力了。”
      芈彧觑他一觑,“足下身为屈氏之人,定不愿坐视屈氏被此重创。之所以不愿道出实情,盖因有人以宗主之名威嚇足下,言侵吞赋敛,乃是宗主暗中授意也,若足下吐露,不仅一身不得保全,后嗣亦不得立足于屈氏。我不知他尝如何许诺于你,然不外乎保足下胤嗣与阖族性命。”他一顿,续道:“贪墨枉法,罪夷三族。足下莫非当真以为,彼可全汝上下数十人性命罢?如此,他日泉下,亦何面目复见族人?与其待人之救,不若自救,此理足下岂不知乎?”
      闻言,老者愕然,“公子之意,此事并非宗主所为?”
      芈彧颔首,“不惟如是,我此来,亦是受其所托,足下尚不愿道出实情乎?”
      老者亟向芈彧俯身稽首,“如此,求公子救我阖族七十余人性命!”他一顿,坦言陈道:“胁迫我者,乃是沈珏!”

      司寇府,正堂。
      狱吏将县史解至。
      芈彧将一卷狱辞与过,“汝受沈珏指使,篡改赋敛籍策,矫托县尹之名,贿赂下吏,以嫁祸之,是也不是?”
      县史跪陈道:“回公子,并无此事。”
      芈彧颔首,“勾结县尹,贪墨舞弊,罪当腰斩,族人连坐。汝不过存了死志,知罪无可赦。然,若汝道出实情,揭举幕后之人,虽身不得免,却可不致株连亲眷。”
      县史一时犹豫未决,但默而不语。
      芈彧俯身,于其耳畔不轻不重道:“汝为沈珏用命,一朝身陷囹圄,已成弃子,尚妄图彼会救汝乎?望足下虑之!”言讫,遂起身离去。
      县史心乱如麻,疾开口唤道:“公子留步!罪臣愿招供!”

      燕朝,阆风殿。
      谒者趋进通禀,“君上,公子彧觐见。”
      楚王元搁笔,抬手屏退侍立于侧的李园,“延入。”
      李园辞出,恰与芈彧照面,二人相视,一揖见礼。
      及至堂下,芈彧拂衣稽首,“拜见君父。”
      楚王颔首,“起身罢。”
      芈彧将一卷帛书呈上,“负刍此番使赵,此为与赵盟书。”
      楚王览讫,“汝有何见地?”
      芈彧略一思忖,“回君父,赵之国力已今非昔比,而燕处其后,侵轶肆扰,犹腹心之患。负刍以为,燕所以掣肘于赵者,乃秦之力也。然赵王闇弱无谋,惟务与燕兵连祸结,殆无能为也矣。”
      楚王冷哼一声,“秦燕隔绝,不过利用其以掣赵之肘,其心可诛!”他一顿,顾谓芈彧,“寡人闻汝于途中遇刺,果有此事?”
      芈彧称是。
      楚王眉心一蹙,“曾受伤否?是何人所为?”
      “君父毋忧,已无大碍。”芈彧垂眸,“至于何人所为,尚无从知。”
      楚王颔首,复询道:“熙儿如何?”
      芈彧眸色一痛,兀自稳住心绪,“熙儿与我失散,今已遣人在寻。”
      楚王怫然而怒,将案头盟书掀翻在地,“即刻遣使入赵,若赵丹不能与寡人一个交代,寡人必兵临邯郸城下!”
      “不可!”芈彧一揖谏止,“此事或与赵无与,若因此而起两国战衅,秦乘隙于后,楚则危矣,惟君父三思!”
      楚王怒气少敛,吩咐宫正,“遣人去查,若不能寻回熙儿,寡人唯赵是问!”
      “诺!”宫正亟奉命趋出。
      芈彧合手一揖,“禀君父,尚有一事。”
      楚王颔首,示意道来。
      芈彧因将狱辞与案籍呈上,略一斟酌,“屈氏贪墨一案,疑点颇多。籍没赀财匿于何处,其数多寡,乃县史一面之辞。而溯其源,除一卷账策,再无佐证。今县史俱已翻供,称其乃为人指使,贿赂下吏,构陷县尹,证据确凿。大司寇已候于殿外,随时应召,惟君父明鉴!”
      楚王并未翻看简策,抬眸稔视芈彧一眼,摆了摆手,“寡人已知,汝退矣!”
      芈彧端立未动。
      入见之时,他已将个中曲直熟思反覆,如今情势,不算于他所料之外。
      他沉吟片刻,撩袍跪谏,“公室渐卑,政出多门;令行禁止,众所掣肘,诚楚之流弊也。昔屈氏煊赫一时,今遭重挫,可谓目的已成。望君父念及屈氏勋劳,且四位宗亲乃芈姓之后,以宥其性命。况氏族衰颓,则无以制衡外臣,若格局一旦打破,便难以掌控了,惟君父熟虑之!”
      闻言,楚王遽将简策掷于案上,“汝此来,是为屈氏讲情的?”
      芈彧深谙君王之心,如今已疑他受屈氏央浼,蓄意图谋储位,辩解无益,遂直言不讳,“是,也不是。”
      楚王疑道:“有何说也?”
      芈彧俛首,恭谨应道:“于私,负刍不愿见四位宗亲蒙冤而死,同室操戈,血脉相残。于公,亦不愿见宗室与外臣倾轧无休,致楚积弊内耗,日趋销铄。更不愿见,所谓公法刑律、彝轨典则,不过一简空文;不愧屋漏、无怍于天,徒止一则虚言耳!”
      一席话讫,聩然有声。
      大殿之内静默须臾,金兽薰炉檀烟空吐,水晶帘幔珠玑徒摇。
      芈彧跪伏堂下,凝然未动。
      楚王扶于案侧的指节渐次发青,眸光竟一瞬恍惚失焦。
      他不禁自问,究竟是否错了?
      为巩固君位,制衡朝局,是否错了?
      而公法刑律,是非曲直,又当与权势利益如何取舍?
      久之,他睇向堂下,蓦然惊觉眼前此嫡子最肖自己,一般无二的玲珑心思,洞若观火,令他亦不得不隐隐生出忌惮。
      楚王抑着心绪,“汝尚有何言,一并道了罢!”
      芈彧稽首而请,“厚敛刻剥,民氓艰厄。自古盛衰兴亡,困苦者民也。四邑经此,饥馑劳瘁,不堪其重矣。请君父蠲免四邑税赋三载,以存恤其瘼,俾民生息。”
      楚王徐徐起身,步至阶前,欲要仔细觑清堂下之人,“好一个凛然无私、为国为民的公子彧!”他一抬手,指向身后之位,“待汝自为之,行之未迟也!”
      芈彧闻言,心下一震,亟叩首至地,“负刍不敢!”
      楚王睨着他,语挟霜寒,“你已然敢了!”遂一拂袖而去。
      冬时申末,暮云层蓄,天色适时暗了几分,殿中檀烟凝淀,久之不散。
      是素衣席地,长跪以谏。
      直至日落月升,烧灯续昼;夜残晓破,炷尽烟沉。
      晨钟响彻,是早朝将临。
      宫正趋进燕寝,“君上,公子彧他……”
      “令他不必跪了。”楚王振衣,抬步而出,“赦屈氏四人死罪,责逐出宗族,谪徙瓯越。四邑县史腰斩,弗连坐其族人,余者从轻处置。蠲免四邑赋税三载,困者赈之。”
      芈彧步出阆风殿,循阶而下,步履隐有虚浮。
      宫正近前,欲要扶他,“公子!”
      他摇了摇首,示意无碍。
      宫正遂一揖辞去。
      他伫于墀下,仰首而望。
      天尽处浓云翻涌,悬垂压境,将章华宫覆上朽暗迟暮之色,一如这颓靡末世,势不可遏的大厦将倾。
      长夜亘古么?
      他哑然失笑。
      连阙重宫下,回风卷地起。
      而他一袭白衣袖月担风,直欲生出萧然风雪意。
      缀成这昏晦尘世中,一星荧然微光。

      车舆入内城,由大逵驶向章华宫。
      芈熙褰帷望去。
      天际垂云,细雪又扬。
      夙夜魂梦所牵,而今竟生情怯,若所盼终成悲,她又当如何?
      及舆勒止,芈熙疾步而下,奔向宫门。
      乱雪雰糅,衬着阖宫缟素,一瞬刺痛了她的目。
      门吏向她施礼,“拜见女公子。”
      “叔兄他……”一语出口,竟是哽咽,芈熙扯住门吏衣袖,“如何了?”
      门吏回禀道:“公子已然回宫。”
      她手上一松,含泪释然而笑,“兄长他还活着……”
      韩非步近,语含宽慰,“好了,姑娘与我先觐见楚王为是。”
      二人随谒者望阆风殿而行。
      及通禀,芈熙入见稽首,“熙儿拜见君父。”
      楚王下阶,伸手将她扶起,素来冷峻的眉目含着关切,“如何?可受伤了?”
      芈熙摇了摇首,“熙儿无恙,令君父忧心了。”
      楚王颔首,方留意到跪于一侧之人,因示意起身,“阁下乃韩国公子?便是阁下一路送熙儿还郢的?”
      “是。”韩非恭敬一揖,“在下韩非,拜见君上。”
      楚王未应,一时凝眸审视着他,“阁下之母,莫非正是先王之女,寡人之娣也?”
      韩非颔首,“论其亲缘,理应称君上一声舅父。”
      楚王复细觑过他眉间眼底,旋温和一笑,“既如此,亦不必拘礼,以甥舅相称便是。”因吩咐宫正,“为韩公子安排客馆,厚赐。”
      芈熙向楚王道:“君父,兄长如今尚未知我无恙,可否容我先见过兄长?”
      楚王颔首,“他方于华胥殿居丧,你径去便是。”
      芈熙遂施礼道:“是,熙儿告退。”
      韩非亦一揖辞出。
      及至殿外,侍者趋近延道:“已为公子备下客馆,公子请。”
      韩非移目睇向她,一时未语。
      芈熙敛衽一礼,“公子请便,熙儿移时自当亲往拜谢。”
      他遂垂眸,合手一揖,随侍者离去。
      及行出数步,敛于袖内轻攥的指节方徐徐松开。
      他微蹙眉,一时恍然。
      若数十载心如晷仪,何以既无风雨,竟生偏离?

      华胥殿。
      芈彧方跪于灵前居丧。
      是音声熟稔,倏忽落耳。
      “兄长。”
      他心上一滞,蓦然回首。
      长风将息,烛火凝焰。
      那一脉寤寐所思、魂梦所念的身影,自渐次而落的素帷间,如是晃进他眸心。
      亦曾几番梦回,醒时梦碎?
      他张了张口,竟不敢出声唤她。
      她几要认不出他。
      一袭粗麻齐縗,身形愈发清癯,眉目尽是憔悴。
      不过一别数旬,竟恍惚岁久经年。
      她抬手,拢去他鬓边垂落青丝,“熙儿回来了!”
      他握过她的手,拥她入怀,许久,声音沉沉,“是梦么?”
      她不觉泪下,一时竟分不清,是劫后余生的喜极而泣,抑或阔别重逢的辛酸悲凉,但抬手环住他,“不是梦。”
      于昔至今,心底未敢触碰、隐忍潜藏的克制,终至此刻,一贯沉敛的他,竟难以自持。
      他重重一嗽,顿觉喉间一阵腥甜。
      她闻声松开他,“你受伤了?”
      他借衣袖掩去唇畔血迹,温柔一笑,“止是受了风寒,过两日便好。”
      她心下酸楚,却不欲他忧心,强颜一笑,“竟将自己照看成这般模样,往后,定不会令你再如此了!”
      他眸心微澜流转,将万般情绪蕴敛,是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她柔声道:“我来向母后祭拜。”
      他颔首一笑。
      她遂恭敬向灵柩稽首者三。
      已而,他温言道:“一路风尘劳顿,且去歇息罢。”
      她摇了摇首,偎于他肩头,“我陪你。”
      他扬唇一笑,佯作嫌弃之状,抬手敲了下她的额头,“某人不嫌自己邋遢,我可嫌弃呢!”
      她恼推开他,半是心疼,半是嗔责,“犹腆颜嫌弃我,你如今这副模样,又岂会强过我些许?”虽心下万般不忍,却不愿令他担忧,她轻声一叹,“我回去了。”
      他眉眼含笑,“去罢。”
      及至她身影渐远,他阖眸,于心底将那温暖二字默念往复。
      熙儿……熙儿……
      上天终是待彧不薄。
      此生,唯她无恙,纵以命相代,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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