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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波谲云诡,风云开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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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华宫。
卯正时分,夜色未尽,公卿大夫已候于治朝玉京殿丹墀下。
一行掌灯宫人步至,手中荧荧火色缀在晦暗拂晓时,仅止寸许微光,便淹没于苍茫夜色之中。
黄歇抬首,望向远天。
苍青天幕下暗云垂空,俨然一场大雪将至之兆。
李园于黄歇身侧顿足,循他的目光望去,状似无意道了句,“要下雪了!”
黄歇尚未及应,时殿门由内徐徐而开,他因将目光收回,合手向李园一揖,折身为首率公卿群僚入朝。
李园亦还以一礼,觑着黄歇身影,唇畔勾起几不可察的笑意,随众卿进殿。
楚王元南面而坐,文武百官分列东西,北面行稽首跪拜朝礼。
既已,昭瑢出班,执笏进道:“臣奏请参劾西阳、期思、六、潜四邑县尹。其贪贿无极,苛税厚敛,致民不堪命,怨声载道。唯君上垂鉴!”遂将奏简呈上。
廷中一时静无声息,诸卿士暗中顾眄,相觑以目。
屈昀手中笏板不禁颤了一颤,旋强自稳住心神。
楚王垂眸而览,略一思忖,“若寡人未记错,此四邑皆为屈氏所牧。”他望向屈昀,“屈卿,确有其事乎?”
屈昀亟出列跪道:“回禀君上,臣实不知,臣请即刻彻查此事!”
“不必。”楚王一摆手,“大司寇、司谏、太史、内史何在?”
“臣等在。”四人出班,合手揖下。
楚王下令道:“将四邑县尹拘絷下吏,由司寇府、司谏府、太史府、内史府会审。”
“诺。”四人奉命。
楚王顾谓黄歇,“春申君身为楚之宰辅,监察百官,总揆政事,此案便由你亲审,以陈寡人。”
黄歇合手一揖,“敬诺。”
楚王目光扫过昭瑢,示意屈昀起身,“诸卿尚有何事奏陈?”
大宗伯出班,执笏进道:“禀君上,君王后既薨,中宫虚悬,君王妃李氏懿德聿彰,克秉渊心,晋位君王后也宜哉!惟君上少留意焉。”
楚王觑一眼立于上位的熊悍及李园,“诸卿以为如何?”
“臣等附议。”以外臣为首的近半数臣僚揖下。
另默默不言者,眄视顾盼者,亦皆有之。
时昭瑢以目示意景珩。
景珩会意,遂一揖进道:“禀君上,依礼,天子七月而葬,诸侯五月而葬。君王后今尚未及下葬,此时立后,恐于礼不合,臣请缓之。”
楚王沉吟须臾,睇向黄歇,“令尹之意也何如?”
黄歇执笏揖下,“臣谨遵君上谕旨。”
楚王深觑黄歇一觑,遂道:“罢了!此事置之,容后更议。”旋顾谓项燕,“燕拔齐之聊城,已据守期年之久,而齐屡攻不克,民甚疲弊,齐可伐乎?”
项燕执笏一揖,“禀君上,燕乘赵之危,举兵攻之,反为赵败,今蓟都亦被围,聊城之燕军势孤无援,欲退不得,必与齐坚战。故臣以为,可趁此机而攻之,齐必首尾不能顾也。”他一顿,复道:“且臣闻,齐太后后氏病笃,齐王建闇弱,素赖其母听断国事,后氏之弟后胜用事,其为人也,贪鄙恣睢,专擅弄权而寡谋,必不我敌也。”
楚王颔首,“然则,齐遣使乞兵,寡人伐齐与援齐孰利?”
“君父,悍以为,伐齐不如援齐利之。”熊悍出班,执笏一揖,“其关节,在于如何援,何时援也。”
“何也?”楚王询道。
熊悍略一斟酌,“若以援齐之名出兵,齐恃我之助,必与燕坚战,及燕齐两弊之时,我乃陈兵齐境,齐王惧我趁机袭之,必割地以事我,则是我无一兵一矢之费,卒取齐之地也。”
“甚善!”楚王颔首,以指轻点舆图,“大司马,寡人令汝将兵三十万,择日自郢出阳关,陈兵南阳,依计行事。”遂授符钺与之。
“诺。”项燕拜受入列。
早朝既罢,天已飘起细雪,簌簌落了熊悍满肩。
李园于他身侧错后半步行着。
熊悍一双眸黑沉如墨,抬手拂了拂肩上落雪,“君父愈发忌惮外臣势力矣,恐你我日后将步履维艰也!”
李园垂眸一笑,“公子勿忧,事在人为。”
熊悍斜睨李园一眼,“哦?莫非舅父已有良策?”
李园笑意愈深,“公子且拭目以待。”
熊悍笑而未语,提步没入漫天落雪之中。
魏国,郊野。
子夜时分,舆外细雪纷纭,落于车冠声似碎玉。
韩非于浅憩中醒转,望向榻上仍昏睡未醒的她。
止见芈熙面容苍白,额间渗出细密汗水,身子许是因畏冷瑟瑟而颤。
他心觉不妙,以指探向她额间,竟是滚烫,遂为她拢了拢覆在身上的狐裘,扬声道:“停车!”
千寒勒马询道:“公子有何吩咐?”
韩非抬手褰帷,“芈姑娘起了热症,我寻些冰来。”
千寒止道:“公子衣着单薄,慎勿受寒,臣去便是。”
韩非摄衣而下,“无妨,你在此护好她。”言罢,将炬火引燃,挈过水囊,径往林深处行去。
千寒本欲复出言劝止,然思及公子素来决断之事便不容置喙,遂未敢多言。
冬夜晦暗,郊野林间阒寂,但闻风声凄紧,积雪于足下踏出簌簌轻响。
止着氅衣的他向林深处跋涉久之,任细雪落了一肩一发。
移时,方见一泓冰封的溪水。
他遂掣剑破冰,复以水囊盛之。
溪边荆棘丛生,蓦然划伤了他的腕,血自腕上垂落,他却毫不在意,但匆匆提步而返。
千寒静待许久,仍未见公子身影,如此寒夜,林中凶险难测,令他心下阵阵不安,他回首望了望舆中姑娘,亦不敢有违公子所嘱。
方进退两难之际,遽闻林中窸窸窣窣,他循声望去。
一星微弱火色中,韩非手挈水囊而返。
千寒亟迎近,接过炬火,瞥见他腕上血色,心下一惊,“公子受伤了!”
韩非一语清淡,“些许小伤,无碍。”他拂衣升舆,“此地不宜久留。”
“诺。”千寒遂策马启行。
韩非拂袖,将盛冰的水囊轻覆于她额上。
遽至的寒意令她眉头一蹙,本畏冷而颤的身子更瑟缩一团。
他见状,亟将手炉拢暖,为她裹在怀中,复褪下氅衣,覆于她身上,叹息一声,“竟郁结至此,当如何是好……”
“冷……”她蓦然含混一语。
“还冷么。”他声音沉沉,一言出口,轻到亦不似在问她。
他微一迟疑,拂衣坐至她身畔,一手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扶着覆于她额上的水囊。
如此久之,她渐趋缓和,眉头已不似方才紧锁,止沉静倚于他怀中熟睡,气息绵长。
他眉间凝重褪去,许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倦意袭至,遂阖眸渐眠。
舆外细雪旖旎,舆内一灯如萤。
他与她,相偎于这一隅方寸之间。
密雪如幕,竟一若隔绝尘嚣,便恍惚,就此世事无与,春秋不关。
……
新郑,鸿台宫,参商殿。
是槐月、暖烟迟日,晴丝千尺挽韶光。闲庭兰深处,篁竹映苔,翠色共苍苍。
小儿折了满捧白兰,蹑手蹑脚摸进寝殿,匿于一方屏扆后。
然不似昔时,女子未笑意温婉唤他,“非儿,莫藏了”,再将染了一身尘垢的他揽入怀中。
须臾,陌生的音声响起,“在下奉命,送夫人一程。”
他未晓此言何意,方欲奔出,一句“娘亲”尚未及出口,一双手已自身后将他钳起,覆住他的唇。
他极力挣扎,却挣脱不得。
女子望了望案上短匕,似一切皆于她所料之内,止开口道:“可否令我,再见非儿一面?”
其人但垂首,默然以待。
女子缓缓阖眸,唇畔竟绽出一丝笑意,残艳而凄绝,“罢了!半生荒唐,一梦南柯!如今,终是该醒了……”她顿了顿,复道:“我唯一事乞求,莫要伤害非儿!”
“自然,夫人安心。”其人应道。
闻言,女子终释然。
她引匕出鞘,向着心口,用力刺下。
有泪循颊畔打落,似眷恋,亦似解脱。
血色如火,自她身下青岩石板四散开来,尚未琢成的佩玉一霎自袖内滚落。
莹润的白,沁染殷红。
不觉间,他已将唇舌啮破,不知是腥甜抑或苦涩,弥漫于他唇齿之间,复蜿蜒而下,直浸彻心底。
任凭他如何竭力挣扎,却终被深深禁锢。
一若命运,是他此生逃不脱、亦挣不断的枷锁。
自屏扆的一隙之间,他窥见女子仍僵于唇畔的凄然,窥见刺目的红,如何淬出夙命的艳色,灼起他的瞳眸,炽烈如火。
而这一幕,便如此凝成隽永。
是他此世,蚀骨噬心,永不漫灭的梦魇。
……
他豁然惊醒,心口是空茫窒息的痛,亟缓了口气,方压下心绪。
怀中姑娘尚在熟睡,他以指探了探她的额,轻放她至榻上。
少顷,她缓缓醒转,竟闻兰香一脉氤氲绕身。
“醒了?可有不适?”
她徐徐撑坐起身,含几许茫然睇去,“我……”
他温言释道:“姑娘猝然昏绝,高热不退,幸而终于醒了。”言讫,他轻嗽一声,因抬手掩覆。
她忽而瞥见他腕上伤痕,“公子如何受伤了?”
他止随意一瞟,以衣袖掩了掩,“一时大意,无碍。”
她伸手一扶他的臂,凑近细观。
数道血痕深深浅浅,蜿蜒狰狞,已然凝成暗红,将衣袖亦沁出一片绛色。
她眉心一蹙,“如此便是所谓无碍?”她顿了顿,询道:“可有伤药?”
他以目示意一侧箱箧。
她遂自内取出一枚瓷瓶,揭开瓶封,“公子少忍耐片时。”
他本不在意,却仍是顺着她之言应着,“好,有劳姑娘了。”
她稍稍倾身,微托起他的腕,将伤药细细掸于伤处,复袖出一方绢帕,为他轻柔缚于腕间,谨之慎之。
这一幕如是落在他眸心,令他有须臾恍然。
半生骤雨飘风,荆棘载途,他踽踽独行,孑然一身,那一脉温润如玉之下,是可望不可即的霜寒。
唯她,仿若于他渊冰不泮的心间,叩开一道缝隙。
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既已,她方才留意,他于此时节,止着了一袭外袍,而氅衣与狐裘皆覆在她身上。
她心头一震,负愧不已,亟将之褪下与还,“公子莫要受了寒,如此我心下何安?”
他于思绪回神,抬手接过,复将狐裘披于她肩上,“姑娘方初愈,暖些为是。”止将氅衣穿罢,向外询道:“至何处了?”
千寒应道:“回公子,已过承匡,距魏楚疆埸不远矣。”
闻言,她褰帷望向舆外,眉目间是难掩的忧色。
他轻叹一声,劝慰道:“姑娘且宽心,令兄定会无恙。”
她本已勉力克制,此刻为他一语道破,终是再隐忍不住,遂别过首,任泪没入落雪与辙痕之中,悄然无迹。
楚国,郢都,屈府。
屈曜匆忙而入,合手一揖,“父亲。”
屈昀遽将案上竹简掷于他足下,“我将封邑赋税托付于你,今竟出如此之事,你倒是告知为父,昭瑢指证之据又是从何而来?”
屈曜亟跪倒,“赋敛之事皆由曜儿亲自经手,定无此事,必是昭景二氏构陷。父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君上欲借昭氏之手削弱我屈氏,恐是与不是,皆不能幸免于难矣!”
屈昀身子一晃,幸被屈曜近前扶了扶方未至跌倒,“不错,虽如此,我又安能坐视屈氏遭此蚕食?”
时侍者通禀,“主君,谋士沈珏求见。”
屈曜颔首,“速速延入。”
来人一袭浅玉长袍,儒雅风度,合手一揖,“拜见主君、公子。”
“先生不必多礼。”屈昀近前,抬手略一虚扶,“料想朝中之事,先生已然闻知。”
沈珏应道:“在下正是为此而来。”
屈曜向沈珏恭敬一揖,“求先生赐教!”
“不敢。”沈珏将屈曜之手按下,“事已至此,唯有弃车保帅之策。”
“何也?”屈昀不解。
沈珏徐徐而释,“四邑之不可救,亦已明矣。若此时主君出手,救不救得尚未可知,必定会引火烧身,何也?一则拂逆君意,是成亦输;一则包庇壅上,是败亦输。”
屈曜蹙眉,“如此,岂非是再无转圜余地?”
沈珏微一摇首,“非也,既然四邑必失,如何失之、失与何人,便是关节。”
屈昀思忖一瞬,“莫非先生之意,是以此引昭景二氏反目?”
“正是!”沈珏颔首,“岂不闻,‘同欲相趋,同利相死’,昭景二氏并非牢不可破,结盟亦因利害相同,只需一计离间二者,瓦解其盟,便是‘如何失之’。”
屈曜询道:“然则‘失与何人’,又是何意?”
沈珏一笑,“若此时予昭景二氏一记重击,便可令君上重新权衡将四邑归于何人之手,如此他二氏相争,却白白拱手他人,岂非鸡飞蛋打,两败俱伤乎?”
屈昀拊掌而叹,“先生妙计,真乃神人也!”
沈珏谦逊一礼,“主君过誉。”他一顿,复道:“主君尚有一步最为紧要之棋,亟待落子。”
“哦?”屈昀询道:“先生请讲。”
沈珏勾唇,缓缓道出三字,“公子彧!”
屈昀眸色一亮,“不错!”
沈珏续道:“如今屈氏衰微,若令公子彧任屈氏宗主之位,便可引为最大助力。于君上而言,亦等同将屈氏握于掌中,故而乐见其成。至于封邑,徐徐图之可也。”
屈昀恍然了悟,合手一礼,“多谢先生提点!”
沈珏遂一揖辞出。
令尹府。
黄歇方于书房审案籍。
时谋士朱英趋进,一揖见礼,“主君。”
黄歇搁笔,将手中简策递过,“汝亦视之。”
朱英接过而览,“主君之意,当如何断之?”
黄歇一笑,“此事之枢要,非在于我如何断之,而在于君上欲令我如何断之。”
朱英颔首,“不错,君上将此事交与主君,其用意亦明矣。”
黄歇指尖一下一下轻叩着几案,“三氏之中,屈氏独大,君上为制衡三家势力,欲削弱其久矣。如今昭景二氏向屈氏发难,无论我助抑或不助,君上亦会削减其势,何不如卖昭氏一个顺水人情?况三氏彼此倾轧内斗,又何须我亲自出手乎?”
朱英然其言道:“主君此‘坐收渔利’之策甚妙,既可借此打压屈氏,又可拉拢昭氏,以待后用,可谓一举两得。”
黄歇拾起烛剪,拨了拨案上烛火,“君上心机深沉,喜怒难测,今日不过与我利益相同,安知翌日不会利用他人以打压我乎?”
朱英进道:“主君所虑是也,在下亦为此而来。今日朝中奏立李氏为后之事,必不可令其成之。”
黄歇垂着目,一时未应此言。
朱英开口复谏,“一旦李氏为后,李园地位且益重,将与君分庭伉礼矣,主君其悔之,将何及也?”
黄歇阖眸,叹息一声,“足下置之,毋复言也。”遂一挥手,示意屏退。
朱英止得一揖,恭敬辞出。
黄歇默坐良久,案头毛笔已至枯墨,他援翰于绢上信手书下一字。
飞白渴笔,苍劲纯熟。
是逾岁积稔、无计消泯的刻入骨血。
他凝着那一字久之,一抬手,将绢帛置于烛台之上,焚为灰烬,痕迹了无。
他起身步至牖前,一时推牖望去。
正空庭、雪压寒枝,新萼初绽。是冬深秋去,又一载梅红。
章华宫。
车舆止行,任倪于外禀道:“公子,到了。”
芈彧自浅憩中醒转,摄衣下舆,抬眸望去。
大雪氛氲,似将蓄了一冬之久的沉郁悉数落尽,章华宫笼于雾色之中,素幡白帷,天地亦为之缟素。
任倪谏道:“公子重伤在身,可不必囿于礼节,乘辇便是。”
芈彧目含隐恸,“我已未尽人子之孝,如今奔丧岂可乘辇?这一程,我当走!”言讫,遂提步行去。
是长襟委雪,广袖沾霜,他便如此涉于天地之间。
若此生路,履薄临深;若涉渊水,茫无涯涘。
寒风翻雪,簌簌自他白衣袖底抖落,前尘种种,辄如烟云过眼。
……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先生,何谓为天地立心?”
“秉博爱济众之仁心,与廓然大公之圣心,起念不为己,去就不为身,俾万物各正其性命也。”
“何谓为生民立命?”
“正身之德,利民之用,厚民之生,所以立命也。”
“何谓为往圣继绝学?”
“昭先贤之德,彰圣人之道,弘千载不传之学,此之谓也。”
“何谓为万世开太平?”
“发济世之愿,行匡时之义,寸心为鉴,昭彰日月,照清平万古,盛世千秋。”
“先生,彧何以堪此重任?”
“唯君子之才德,可解烝民于倒悬,还天下以承平;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如此,玉方可不负吾师屈子之夙愿。然,不知玉此生,尚可一睹盛世安泰,海晏河清否……”
“彧愿承先生之志,立心以为天地,立命以为生民。”
“此志不渝,此心不移!”
……
“兄长,若有栀子遍开章华宫之时,将是如何之景致?”
“如此,我便许你一宫栀子。”
……
芈彧心头一阵血气翻涌,终难以为继,猝然跌跪于途中。
“公子!”任倪与景骐亟上前扶他。
芈彧抬手拭去唇畔血迹,眸中是不容置辩的决然,“退下!”
“公子……”任倪语含哀求。
“左师!”昭琰向任倪微一摇首。
任倪无如之何,遂叹息一声,却后半步。
景骐亦松开手,别过目,不忍复观。
芈彧勉力站起,迈入这重重进进的九回深阙,此生囹圄,一若夙命的蚕茧,画地为牢,至死方休。
身后风雪正盛,而他萧然一身。
乱云低薄暮,自一天风回雪急里,他竟恍惚得以窥见漫空寒栀荼白,那星星点点缀在他眸心,竟一若自深处,催开春阳万丈。
“我定会,许你栀子遍开章华,誓令你得见那一日……”
魏阙之上。
一双狭长眉眼隐于牖后,将此刻尽览。
宫道上,那数点艳色和了雪色,一时竟刺痛了他的目。
他将酒一饮而尽,瓷盏于手中蓦然碎裂。
瓷片刺破指尖,他却浑然不觉,径用力一握,直至血打于地,痛入肌骨。
长久后,他垂目而视,地上血色为积旧有年的木质洇去,渐无迹可寻。
而于无人之处,那数点艳色亦为新雪掩去,终不得见。
燕朝,阆风殿。
令尹黄歇率太史、内史、司寇、司谏、司徒等群吏觐见楚王。
既拜,黄歇进道:“君上,臣已查实,屈氏四邑县尹及县史、狱吏朋比为奸,贪墨赋敛,克剥百姓。案籍及供词俱已在此,伏惟君上之垂察焉!”遂示意内史将简策呈上。
楚王览讫,顾谓大司寇,“按律当处以何刑?”
大司寇一揖,“回君上,四邑县尹罪当弃市,籍没家私入官,凡其党属,磔、杖、徙、黜皆有等差。”
楚王颔首,“黜四人官职下狱,从律秋后处决,其余依律处置。”
大司寇应诺。
太史一揖进道:“禀君上,屈昀任屈氏宗主,虽未牵涉其中,然未免失察之过,唯君上虑之。”
楚王思忖一瞬,“寡人知之,然一时未有属意之人以代,姑容后另议可也。”
大司徒合手一揖,“禀君上,西阳、期思、六、潜四邑县尹既罢,宜另遣人治之,惟君上裁夺。”
楚王嗯了一声,“卿以为,当举用何人为善?”
大司徒稍加斟酌,“此四邑固为宗室封邑,臣之意也,昭氏举劾此事有功,或可封之,以彰君上恩德。”
楚王沉吟未语。
时宫正趋进,禀道:“君上,虞人于山林见一异石,因其纹理类字,故呈于君上一览。”言讫,将之奉上。
楚王视之有顷,旋顾谓黄歇,“令尹以为,此字当作何解?”
黄歇近前视之,但见石身通体墨色,其纹类一“日”字,遂道:“其石乌黑如墨,陨石也;日者,君也。陨石自天降,其上乃一日字,言君膺命于天,天命所归之谓也。”
楚王笑道:“春申君果才识广博!”他一顿,吩咐宫正,“召太卜占之。”
“诺。”宫正遂奉命传召。
少顷,太卜趋进施礼。
楚王抬手一指案上,“卿为寡人占之,此兆是吉是凶也?”
“诺。”太卜遂以荆灼钻龟甲,复灼其首、中各三,又灼其四周者三,乃得兆纹,“回君上,此乃大凶之兆。”
楚王少有不豫之色,“可有祓除之法?”
太卜略一思忖,“‘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大报天而主日也,兆于南郊’,两日后即是冬至日,君上可亲往南郊祭天,如此,殆可祓除祸殃耳。”
“善。”楚王吩咐左右,“诏令冬至于郢南郊祀。”
内史遂书王命以出,众臣揖礼告退。
华胥殿。
芈彧一身粗麻齐缞,拂衣跪于柩前,叩首再三。
暮暗青灯曳,烟绕风拂帷,一任旧事讳莫如深,又淋心头。
……
入目霜见时节,深阙一庭锁寒涸。
小儿复撩袍跪于寝殿前,向女子昏定。
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
自记事之始,他便如此数载而如一,未尝少怠一日。
天尽处,乱云千障,销尽暮色,是疾雨将至。
少顷,侍女紫菀趋出,一如旧时,向他施以一礼,抬手扶道:“小公子,王后命您回罢!”
他微垂着眸子,并未就着紫菀的手起身。
仍会失望么?
至而今,七载栉风沐雨、两千余个日日夜夜,终求不得一个善果么?
冬狩所受重伤,令他蓦然一嗽,一时牵动伤处,是痛入肺腑。
他身子一颤,兀自阖眸。
彼时因不欲女子忧心,他是以命人不得外传。
疾风卷地,埃壒浮扬。
于是,蕴蓄历稔的不解、委屈、怨愤、不甘一涌而上。
他推开紫菀的手,不言亦不动。
凌雨如倾,乱打残灯,潇潇一庭晦明。
周遭万般熟稔如昔,竟令他恍然不知岁月几何。
“你究竟欲跪到何时?”
直至荷池涨溢,潦水没膝,他循着视线中一角裙裾,自漫天混沌里,徐徐抬目。
风灯夜雨下,他终又得见,那一双蓄着漠然恨意,他魂萦梦系、却又不忍深探的眸。
仲冬之月,冷雨浇身,他撑着轻颤的身子,一句质问经亘流年,“为何?!”
风雨如磐,不见天日。
女子仰首,透过雨幕望向远穹,恍惚又是当时故郢,“为何?”
沉夜如晦,落在她眸心,“屈晗之一人,已随故都,葬在了过往。”雨打眸中,与泪共逝,她笑得凄然,“而后如是,不过虽生犹死,白日夜行罢了!”
言讫,女子折身背向他,“你走罢,亦不必再来。”
雨落淋漓,衬得他望不清身前之人。
檐下灯火为湿气所浸,昏昏欲熄,晃了几晃,终灭了去。
他叩于石面的指尖渐攥成拳,脊背疼痛亦不及心上万一。
仿佛做一场深而沉的梦,欲醒不得。
久之,他勉力向女子俛首一礼,拖着冰冷木然的身子,缓缓站起,向外行去。
脊背新伤经此毁损,复又绽裂。
雨水将他衣上血色融开,复沁过伤口,循袂而下,尽作泥淖。
庭中一架蔷薇,柔枝密叶,凌寒不凋,时曾为风侵雨欺,残殒无数。
他似用尽了全身力气,令自己不至输得太过狼狈,将唇舌啮破,方挣出几丝残存的清明。
耳畔余音,越往亘昔,依稀又起。
“不必唤我母后,我亦当从未有过你之一子!”
檐霤水注,碎在阶沿,似有甚么亦与之俱碎。
“万般皆是错,若一切重头,我宁愿,从未有过你!”
窒息的疼痛翻江搅海,令他再不能自持,倏尔一晃,便向前栽去。
他亟伸手扶住墙垣,方免于跌扑,却未料错手带倒了一侧蔷薇架。
一架攀缘蔓生的蔷薇藤,连根而起,轰然倾覆。
他垂眸立在一地芜杂纷乱、狼藉不堪里,一时错愕,忽而忆及些许久远的过往。
那是他自记事起,女子唯一上心之物,时时看顾,日日照料,甚若性命。
止是他却不知,女子为何独爱蔷薇。
女子闻声,旋身望来。
自那漫地残藤里,旧事前尘,骤然逆溯而至,一一鲜明。
那一方迟来的大婚之礼,她尝颤抖着揭开。
躺在匣中的,竟是一枝蔷薇。
她因手植于此,而今已荫荫成盖矣。
女子移目,睇向立于一侧的他。
原来,他竟恨她至此。
她别过目,不忍复观。
殷雷震彻,惊电破夜,女子之音亦随之而起,“今生今世,你我母子之情,自此断矣!”
却原来,剔骨不用刀,便可魄散魂消。
他心头一痛,蓦然阖眸。
世路悬崖万丈高,重山万里遥,不过人心最陡峭。
“原来母后,是会心痛的!”飞火明灭,衬他唇畔讽刺笑意,凄寒悲切。
他于是不再回首,跌跌撞撞扶垣离去。
而身后漫天风雨,自此以往,便作恒长。
……
“三弟。”
一语将他于深痛回忆唤离。
来人拂衣跪于柩前,行稽首拜祭之礼。
芈彧沉了沉心绪,回身一揖,“兄长。”
熊悍略一颔首,“无他,特来存问于你,万望汝节哀,务以身子为重。”
芈彧应道:“多谢兄长挂怀。”
熊悍起身,抬步欲去。
“兄长!”芈彧忽而唤了一声。
熊悍足下一顿,微微侧首。
一时静极。
夜已沉了,风自庭过,檐下铁马摇出一串古旧的音,记忆一瞬被拉得邈远,二人俱有须臾失神。
久之,芈彧终将欲出口之言咽下,“兄长,近来可好?”
孤檠寒灺,照影落壁,一跪一立,背向而对,于是,分外寂寥。
熊悍眸心一晃,继而垂目,“无恙。”他顿了顿,复提步离去,“你多保重。”
足音渐杳,一庭静寂,但匝地簌簌起碎雪。
芈彧阖眸,一言如叹,没入长夜。
“若你我终究……你,会如何?”
景府。
“父亲。”景玹疾步而入,向景珩附耳一语。
景珩面色一肃,“当真?”
景玹颔首,“朝中消息,当不会有误。”
景珩冷哼一声,掀翻案头简策,“昭瑢匹夫!欲独吞四邑,未免过河拆桥,欺人太甚矣!”
“父亲息怒,莫伤了身子。”景玹俯身,将简策一一拾起,“幸君上尚未决断,或事犹有可为。”
景珩略一斟酌,“他既不仁,便休怪我无义!”遂提笔修书一封,与侍者去讫。
郢郊,别院。
月榭风台,正烟锁苍松,风摇翠篁。
男子步过纡曲回廊,石案上红泥火炉,新茶初沸。
景珩抬手斟一盏茶,置于男子面前,“闻君最喜敬亭绿雪,不知这以初霁新雪所烹之茶,尚合君心意否?”
男子拂衣落座,端起案上茶盏,置于鼻端轻轻一嗅,勾唇笑道:“阁下邀园而来,殆非止为品茗罢?”
景珩亦一笑,“君果爽快!如此,在下便不兜圈子了。”他一顿,复道:“君可知,大司徒为昭氏请封之事?”
李园擎着茶盏,微一斟酌,笑意不改,“阁下惧暗中倒戈于我,而一朝东窗事发,为人所觉,故将我予你屈氏贪墨之据交与昭瑢,欲以独善其身。如今其揭举有功,大司徒为其请封亦宜也,阁下又何怨哉?”
景珩略有难堪之色,强自一笑,“在下亦不过为君虑矣,若你我二人之事为黄歇所知,于君岂有益乎?”
李园垂目,晃着手中茶盏,“如此,园当真要多谢阁下一片苦心了!”
“岂敢!”景珩赔笑道:“昔者,君尝言此事若成,将四邑许诺于我,如今将成昭氏囊中之物矣,君安视此而弃在下乎?”
李园眉心一蹙,“大司徒如何会是昭瑢之人?”他复一摇首,“我恐此事另有隐情。”
景珩经此一点,亦心下生疑,“阁下之意,此事并非昭瑢所为?”
李园望向炉中炽盛炭火,“屈氏重挫,如今对此四邑有所图谋者,亦非在少数。你、我、黄歇、熊悍,甚至屈氏,抑或隐于暗处,所不得而见的,皆可能从中作梗。”他摩挲着手中盏,“阁下试想,若为昭氏请封,景昭二氏生隙,孰利之?”
景珩眸色一亮,“必是屈昀所为!”
李园微一摇首,“此亦止推断耳,若黄歇欲借四邑,为昭氏请封以拉拢之,亦未为不可。”
景珩语含试探,“如今四邑将归昭氏,若诚是黄歇所为,君安能视此而无动于衷乎?”
李园沉吟须臾,将茶一饮而尽,“诚然好茶,多谢款待!”他拂衣起身,提步离去,“足下静候佳音。”
章华宫,浮玉殿。
楚王元负手立于榭前,眸色渊沉。
“君上虽则观鱼,观的却亦非鱼。”李嫣步近,将一袭裘衣披于他肩上,“此处风疾,当心著了寒气。”
楚王回首,将她揽入怀中,“此些年,亦止汝最懂寡人心思。”
李嫣婉然一笑,“是君上不弃,愿与妾坦诚相待。”
似是一言触动了楚王情肠,他哑然失笑,沉声念着,“坦诚相待……”
李嫣没来由心头一悸,抬首唤道:“君上?”
楚王垂眸,睨着怀中人一双眉眼,便恍似有前尘洄湍奔浪而来,一时令他难以招架。
他移开目,于瓷盂内拈了一枚食饵,抛入湖中。
游鱼霎时一涌而前,相与争食,他一言意味深长,“往往一枚香饵,便可探清局势。”
李嫣瞟一眼湖面,小心试探着,“君上可是,欲将四邑封与景氏?”
楚王未置可否,“何也?”
李嫣斟酌一瞬分寸,“昭氏有功,合该受封。然则弱屈强昭,君上亦不愿见此。”她一顿,续道:“而予景氏则不然,昭氏势必因此嫉恨景氏。如此,二氏相斗,君上何忧公室之不可掌控哉?”
楚王勾唇一笑,睨向她,“女子如此聪慧,可不好!”
李嫣却后半步,褰衣欲跪,“妾区区之心,不过欲为君上排忧耳,若有僭越,请君上治罪。”
“哎!”楚王抬手一扶,“何须如此,寡人但戏言耳!”
李嫣就着他的手起身,“妾谢君上不责之恩。”
楚王望了她顷之,眸色动容,“寡人已记不起,有几何未曾赏过汝之舞了!今为寡人舞一曲,可否?”
李嫣颔首,“妾之幸也!”
楚王叹了口气,“国丧之际,依礼不可举乐,寡人姑为汝击缶为节,止是委屈汝了!”
李嫣笑一摇首,“昔有昭王为蔺公所迫,纡尊击缶;今有君上为妾,降贵和节,何委屈之有?”
楚王亦一笑,落坐案前,引箸而击。
李嫣踏节起舞,蓦一旋身,广裾翩飞;玉足轻点,折腰如柳。
岁寒时,亭檐红梅几簇,灼灼如火,开至深处。
自倒置的一方天地里,她竟恍惚得以窥见,风散落红十里,斜日搅、漫空花碎。依稀箫声又起,天光外、君子如玉。
她凌空一翻,挈一枝寒梅,韶颜半掩,一瞥惊鸿。
乍明暝霭,正片片、乱红飞堕。数不尽,是心头、相思血。
隔着明暗错落的光影,他如此望向她,那深锁眉际的,是他不曾于她身上得见过的情悰如水。
分明陌生,却又熟稔。
他一时恍然,以至忘了手中节拍,轻唤出声,“阿妤……”
她步子一顿,敛下心绪,袅娜移至他身畔,“妾许久不舞,生疏至此,令君上见笑!”她旋斟一盏茶递过,“以茶代酒,向君上谢罪。”
他凝着她,一双眼眸浓沉,一手接过盏,置于案上,一手自她腰间一带,覆上她的唇。
怀中女子无备,循着他的力道,溺于他所圈禁的方寸之地。
天色复又暗了几分,自晻暧昏曀里滋蔓出炽然情动。
他将她拦腰抱起,蓦一旋身,步向榭中,放至青竹榻上。
她按住他滑过衣襟的手,“君上不可!王后新丧……”
他阖着眸,似握住辗转半生失而不得的甚么,一声叹息隐着颤意,“不要拒绝我……”
青纱帐落,拂灭烛火,连同她眼前的片片红烬、如血相思。
玉炉寒,销尽残烟。心若风吹香篆过,共飞灰。纵浮生、遍寻陈迹,亦不过,一枕蹉跎。
昭府。
昭璎于棋枰点落一子,“父亲,闻大司徒已为我昭氏请封,将屈氏四邑与我乂治。”
昭瑢自棋奁拈一子,“有一事我久思不解。”他于指尖摩挲须臾,覆手落子,“昔日景珩将贪墨之据与我,令我弹劾屈氏,何也?”
昭璎忖道:“景珩定不会如此好心,将功劳白白拱手于人,其必有不愿亲自出手之故。”
昭瑢凝着棋枰,“依汝之意,景珩乃借我之手,以打压屈氏,好坐收渔利?”他旋复摇首,“非也,如今形势,又岂是景珩所愿见之乎?”
昭璎拂袖补一黑子,“譬若棋局,势孤取和,景珩欲与我联手以挫屈氏。”他复提去一枚白子,“待其目的已成,遂弃子争先。”他以指尖敲了敲所补黑子,“而昭氏,便是这枚弃子。”
时侍者趋进,向昭瑢附耳一语。
昭瑢抬手将其屏退,面色不豫,“果依汝所料,今皆传,君上欲将四邑封与景氏。”
昭璎了然,“此必为景氏暗中所为。”
“利用过后,便弃如敝屣?”昭瑢冷哼一声,“岂有如此便宜之事哉!”
昭璎询道:“父亲意欲如何?”
昭瑢凝思有顷,抬手倒扑一枚白子,“借局布势,力小势大;它山之石,可以攻玉!”
昭璎垂目而视,黑子所布之局,于瞬息间已为白子所扼,反客为主。
冬至日,郢南圜丘。
楚王元乘大辂,率百官自章华宫而至。
是时鼓乐大奏,楚王身着玄衮,冠十二旒冕,执镇圭,搢玉笏,升上祭坛。
大宗伯趋近,敬奉郁合鬯。
楚王接过,以酒酹地,率文武百官,向昊天神主,及始祖颛顼、远祖鬻熊配祭神主,行三跪九叩之礼。
既拜,刑赤牛,以血祭。
太祝诵祝辞,告祭曰:
“煌煌旻天,敷于下土;周泽苍生,惟德是辅。
慎恭克俭,胤祚时绪;懿命无极,庇我大楚。
钦若旧典,愆庶斯沮;敦穆孔臧,允祐黎庶。
夙夜虔敬,远迩辑睦;弘彰厥德,俾降丕禄。
功施无疆,承天之祜;休烈莫忘,聿绍景福。
骏命永终,名昭修著;泽被奕世,勋垂万古。”
诵罢,大宗伯敬奉圭璧缯帛之物于祭炉中,加祝辞于其上。
楚王遂举火焚燎,禋祀升烟。
有司复荐太牢之飨、鼎簋俎豆以序之。
及祭天大典毕,楚王依礼,沿鸿沟巡行。
适闻水中渡者吟讴。
楚王询左右道:“彼吟者何?”
左右禀道:“回君上,所距甚远,实难闻知也。”
楚王乃令止行,步至水滨细闻。
但闻渡者吟道:
“煌煌荆楚,祝融之后。
胤祚终始,日代月久。”
……
楚王大疑,顾谓身侧芈彧,“尔闻之乎?何谓‘日代月久’邪?”
芈彧谨应道:“回君父,意者,盖言楚之国祚日久月长,延绵无极也。”
楚王反复念着,“日代月久……日代月久……”他寻绎有顷,召太卜道:“昔得陨石所占者大凶,其上便是一‘日’字,今又闻此,何解?”
太卜亟惶恐跪伏于地,“君上恕罪,臣不敢言!”
楚王眉心一蹙,“速言!恕尔无罪!”
太卜觳觫禀道:“胤祚终始,‘始’者,‘元’也;日代月久,‘熊’中即是一‘月’字。至于‘日’者……”太卜抬眸瞟了景珩一眼,顿首至地,“下臣万死不敢言也!”
司天保章氏亟出列一揖,“臣夜观星象,见岁星出太微,犯五帝坐,古言‘岁星犯帝坐,有非其主立’,臣是以奏。”
楚王闻言,身形一晃,幸得熊悍与芈彧近前扶住,才未至跌倒。
景珩顿时面如土色,身子抖若筛糠,勉力方强自站稳。
熊悍与芈彧对视一眼,进道:“君父,道听途说之言,不足为信。”
芈彧亦开口劝道:“兄长所言甚是,君父万务保重尊体。”
熊犹合手一揖,“望君父保重!”
黄歇目光扫过景珩,合袖一揖,“君上,此穿凿附会之言尔,奚足虑哉!”
李园遂斥太卜与保章氏道:“还不退下!”
二人亟仓惶起身,躬身趋退。
楚王面色少缓,吩咐左右,“速将渡者拘至此处!”
少顷,虎贲士即将其解至。
楚王睇向其人,“此词系何人所作?”
渡者俛首,颤栗应道:“郢中一时遍传,未知系何人作也。”
楚王默然良久,将其遣归,下令道:“回宫!”
熊悍与芈彧遂将楚王扶上辂车,一行人马浩浩荡荡望北而返。
华胥殿。
项燕入朝吊临,撩袍于柩前行稽首拜祭之礼。
既已,他向于侧居丧的芈彧一揖,“拜见公子。”
芈彧还揖一礼,“大司马请起。”
项燕于他身侧落坐,宽慰道:“公子节哀,若王后有灵,定不愿见公子哀毁至此。”
芈彧垂着眸,未应此言。
项燕喟叹一声,目色中隐过几许挣扎,“公子可愿,听闻一桩旧事?”
芈彧应道:“司马但言无妨。”
项燕拂袖,自香案前斟了盏酒,蓦一覆手。
醇醪酹地,便有前尘亦随之倾泻,玉散珠迸,无从掇拾,“燕尝与公子的母后青梅竹马,相识于幼时……”
……
周赧王三十五年,秦将司马错率军出陇西,由蜀大举攻楚,下黔中郡,楚顷襄王被迫割上庸及汉北地。
三十六年,秦大良造白起复率军,顺汉水东下攻楚,济河焚舟,遂拔邓,直捣别都鄢,楚遂发重兵以拒秦。
鄢都。
秦军三面围城,楚军婴城以守。
是日夜半,城西遽火光冲天,鼓角齐鸣。移时,城南与城北复有秦军攻城甚疾。
守军亟以滚木矢石却之,一时厮杀之声大震。
楚军大帐,上将州侯召众人议退敌之计。
中军将夏侯进道:“我军人数胜于秦军,况战者,易守而难攻也。彼大举攻我,其营势必空虚,不若潜引一军出城东,迂回至其后,劫营以绝其归路,旋即两相夹攻,可大破之。”
上将州侯沉吟未语。
时士卒趋进通禀,“中军都尉项燕求见。”
“项燕?”州侯面有疑色,略一颔首,“延入。”
少年疾步而入,一揖见礼,“上将军,闻言秦将白起善战,此必其声东击西之计。三面佯攻,以牵制分散我军力,而批亢捣虚,直取我军最为薄弱之后方。”
州侯闻言,微一颔首。
左军将寿陵君觑州侯一眼,进道:“都尉言之有理,当亟遣重兵以守城东。”
中军将夏侯以目示意中军佐鄢陵君。
鄢陵君会意,遂进道:“上将军,夏侯之计是也,此乃天赐良机,岂可坐失!愿上将军蚤定之。”
“不可!”少年一揖以谏,“兵法云‘围战遗阙’,凡围战之道,围其四面,须开一角,以示生路,使敌战不坚,则城可拔,军可破。今白起之计是也,其必于城东设伏兵以待我矣。”
右军将屈煴附议,“秦军三面围攻,其诱我亦明,今纳鄢陵君之言,是堕秦画中。若鄢城有失,郢都危矣!惟上将军三思!”
中军将夏侯瞥少年一眼,厉声喝道:“小子何知!幕府议事,岂有尔妄言之地!叉出去!”
士卒奉命上前,方欲动手。
“慢!”上将州侯喝止,复上下审视少年一番,“项燕?尔乃将门项氏之子乎?”
少年称是,“大司马项偃乃末将先父。”
州侯颔首,“愿闻其详。”
少年略一斟酌,“秦军济河焚舟,自断归路,孤军深入我境,是以利在速胜。今方新至,其锋甚锐,故急于诱我以战。末将以为,当暂避其锋,坚壁以拒之,逮其师老兵疲,彼将自退。”
州侯目示认同。
右军将屈煴遂进道:“上将军,如此,末将有一计。”
州侯颔首,示意其道来。
屈煴续道:“秦军既知我城东空虚,欲遣重兵以袭我,如此我可顺水推舟,故示敌以虚,而暗中伏下重甲,逮其兵至,可重挫之!”
州侯拊手称善,亟下令道:“三面士卒徐徐撤其半数,勿使秦军觉之,暗中伏于城东。”
左军佐景阳侧目,与右军佐昭常眸光短暂一会。
“上将军!”夏侯面色不豫,复欲再谏。
州侯抬手打断。
众将遂不悦而散,各自调度去讫。
未几,城东果遭秦军袭城。
中军将夏侯亟令弓弩手万箭齐发,一时多所杀伤。
秦军遂以橹盾与轒輼车抵御箭矢,直逼城下破门,复架云梯缘城而上,与城上士卒短兵相接。
楚军因以巨石滚木却之,是以堕城秦军无数。
战火惊破黎明,东方渐晞。
楚军全力固守,秦军久攻不下,遂鸣金收兵。
楚军大帐。
中军将夏侯进道:“秦攻城不力,此时必不设备,若乘其不意,掩袭其后,可以有功,末将愿往!”
屈煴一揖谏止,“不可!”
“秦军亦不过尔尔!”中军佐鄢陵君面有矜色,出言打断,“方才若纳夏侯之策,今秦军已成齑粉矣!”他复睇向屈煴,冷哼一声,“是何怯也!”
左军佐景阳唇角一勾,瞟屈煴一眼,讥道:“设若与秦暗通,不欲我败秦,则不足怪矣!”
“含血喷人!”右军将屈煴以指遥点景阳,“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言攻城乃不得已之谓也,十损七八。今汝可往城下视之,秦军折之不足十一,此其佯败诱敌之计!”他一甩衣袖,叱道:“奸佞误国!”
“你!”景阳横眉一立,复欲争辩。
左军将寿陵君扫众人一眼,含笑劝止,“诸君何必动怒,皆为国筹策罢了!”他一顿,续道:“在下以为,右军将所言甚是,秦军久持不利,故急于求战,我当以坚守不战为务耳。”
上将州侯轻咳一声,“诸位之意我已悉知,本将尚须斟酌一番,二三子退矣!”
及众人辞去,左右近道:“上将军以为如何?”
州侯抚须一笑,“夏侯屈居我之下,不服我久矣,而鄢陵君与其为一丘之貉;寿陵君曲意逢迎,觊觎中军将之位,故与夏侯反其道而行之;至若景昭二氏,与屈氏不睦久之;独观屈氏,最是公心。”
左右应道:“上将军明鉴也!”
楚军遂固守不战,一连旬日,秦军屡番侵袭,皆合战即止,楚军小有胜果。
上将州侯召项燕问计,“汝何以视之?”
少年合手一揖,“禀上将军,兵法云‘逸而劳之’,昔子胥为三师以疲楚,是其义也,今白起屡番佯败,意在骄我之志。”他一顿,续道:“斥候缒城而探秦军,其屡败却无卑色,势孤而甚整肃,此岂败军之情乎?愿上将军其勿怠忽!”
“善!”州侯拊手赞道:“诚乃将门之后也!”
此事传至夏侯耳中,心下遂愈恨此子。
翌日子时,景阳方巡视布防。
城北左军将一人解至其前,“将军,此人佯扮我军士卒,于其身搜出一封密函。”
景阳接过而览,眸色一惊,“传令,慎勿泄露此事,违者立斩!”
“诺!”士卒奉命而去。
景阳微一欠身,与秦间道:“汝欲活命乎?”
秦间跪伏于地,稽首而下,“回将军,在下愿活命!”
景阳勾唇一笑,起身向左右示意,“带下去。”
辰时,幕府议事。
景阳进道:“上将军,我军俘获一名秦间。”他旋一拊手,士卒遂将其解至。
上将州侯一拍几案,讯道:“汝所受何人指使?”
间者抖如筛糠,“在、在下奉白起上将军之命,遗、遗密函与……”他抬首瞟屈煴一眼,“屈、屈煴将军……”
“上将军!”屈煴亟合手揖下。
州侯抬手打断,“密信安在?”
间者伏应道:“已、已与屈煴将军。”他复叩首至地,“求上将军饶命!”
“绝无此事!”屈煴面有怒色,“此离间之计,上将军慎勿听信此人之言也!”
中军将夏侯进道:“上将军,末将请立即搜查!”
州侯略一斟酌,吩咐左右去讫。
移时,左右将一封密信呈上,“禀上将军,于右军将屈煴帐内搜出。”
州侯展开而览,见信上所书:
“屈煴将军亲启:度酒,严恭,离火。起敬上。”
信左钤盖白起将印。
州侯遂将书信以示众人。
中军佐鄢陵君进道:“此六字,‘度’者,揆也,揆即癸;‘酒’者,酉也;而‘严恭’者,《书·无逸》有云:‘严恭寅畏,天命自度’;至若‘离火’,南宫七宿之朱雀,于八卦为离,于五行为火。”他一顿,以指点向屈煴,“癸酉日,寅时,南。而右军恰守城南,此贼分明与秦军暗通,欲献门降秦已!”
“上将军!”屈煴拂衣跪倒,“秦攻城不下,故使此离间之计,上将军试想,末将若通秦,焉能留此书以证吾罪,而不毁之乎?”
右军佐昭常进道:“宁信其有,若屈煴当真与秦勾结,鄢城不复存矣!”
左军将寿陵君谏止,“阵前换将,军心乱矣,乃正中秦下怀,惟上将军熟虑之!”
中军将夏侯一瞥寿陵君,冷言相讥,“足下不欲与秦战在先,为屈煴讲情于后,莫不是亦与秦勾结,欲降敌乎?”
寿陵君怫然而怒,以指点向夏侯,“不辨是非,刚愎自用!为将者固如是乎?真乃忝列其位也!”他一甩衣袖,冷哼一声,“今秦一离间之计尚然如此,欲求无败,可得乎?”
“住口!”上将州侯厉声一喝,复一一扫过众人,目光卒落于屈煴身上,“本将信你并无通秦之事。”言讫,一抬手将书信置于烛台之上。
绢帛沾火即着。
“上将军!”景阳眸色一凝,失声唤道。
及绢帛于众人眼前化为灰烬,州侯方乃开口,“此事到此为止,擅议者军法处置!”遂挥手示意屏退。
众将皆未于惊异之中回过神来,片刻后方纷纷应诺而出。
秦楚两军复相持月余。
一日,少年奉命察探敌情,因缒城而下。
及潜行至西向,见鄢水甚细而缓。时值汛期,水流不涨反降,少年心下颇为怪异。
亦止须臾,一念于他心头轰然炸开,他因疾步而返,至幕府求见。
适中军将夏侯自帐内步出,望见少年,近前询道:“汝何故于此?”
少年合手一揖,“末将有要事禀奏上将军。”
夏侯虽心中不豫,仍面色如常,含笑道:“上将军方与王使议事,汝移时再至可也。”
“将军!”少年略一斟酌,语含急切,“此事关乎我军存亡,不可拖延!”
夏侯眉头一蹙,语意不耐,“今王使在此,汝退矣!”
少年遂无奈辞去。
及还帐中,少年见案上置酒一坛,顾谓左右,“此酒何来?”
“莫非都尉不知?”左右近前,斟酒与他,“今世子大婚,此酒乃犒赏众将士也。”
少年接过,眸露疑色,“世子大婚?”
“正是。”左右应道:“乃公族屈氏长女是也。”
一阵惊雷响彻,少年手中酒盏遽然坠地,倾倒一天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