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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 月落星悬, ...


  •   月落星悬,夜色沉沉,车马径过赵魏疆埸。
      芈彧方扶额假寐,旋不由轻嗽一声。
      芍药为他拢了拢肩上狐裘,忧心唤道:“公子……”
      芈彧微一颔首,褰帷吩咐任倪,“已趱程终日,寻馆驿稍作歇息为是。”
      任倪应诺。
      是时,于前开道的数名侍从骤然跌落马下,惊了驾车的服马,车舆疾晃了几晃,御者竭力将马勒止。
      任倪掣剑下令,“防御!护卫公子!”
      景骐遽率众四下围拢车舆,背而抵敌。
      霎时,一支火箭自林中划破夜幕,数十黑影状若鬼魅,于暗处现身,瞬息便将众人合围。
      云暗九重,风吹万籁,一时掀起车帷,于芈彧眉目间过,而他却不著声色。
      ……
      日前,李府。
      芈彧吩咐身侧芍药,“我间或有心悸气滞之状,你且替我向先生请教,当如何方可缓解。”
      芍药应诺趋出。
      他勉力于榻上起身,披衣步至案前,滴水入砚,援笔修书一封,钤印于左,屈指作哨。
      栖于檐外的鸽子倏尔飞入。
      他自锦囊取稷数十粒,置于掌心。
      那鸽子扇着翅,于他身侧旋了一匝,复敛翅歇于他腕间,啄食他掌心稷谷。
      他垂眸细细喂着,待其餍饱,将帛书置于鸽足竹管中,扬手将之放飞。
      ……
      侍从拔剑而起,与刺客交刃,任倪与景骐护卫于舆侧,寸步不离。然敌众我寡,众人力有不逮,被迫于垓心。
      任倪挥剑斩下数名近前刺客,喝令道:“誓死护卫公子!”
      侍从皆有死战之心,言讫,竭力奋起突围,双方一时相持不下。
      但闻蹄声动地,遥遥一支人马自南而至,挽弓搭箭,射翻十余刺客,与任倪等人将之内外合围。
      为首少年手执长剑,策马一路杀入垓心,如入无人之境,翻身下马,跪倒一揖,“公子恕罪,昭琰来迟!”
      “无妨,不为迟。”舆内声音清寒,“留活口!”
      言讫,一阵箭雨四下飞来,射落侍从手中火把,随呲一声,俱熄于积雪之上。
      星月皆没,暗夜无光。
      潜于林中的数十暗影旋即以出,同垓心刺客相策应,与众人往来周旋,一时多所杀伤。
      任倪亟向舆中禀道:“为今之计,唯有臣驱车佯向北,着昭琰护公子伺机自东向突围,令景骐断后,方有一线之机。”
      “不必。”芈彧敛着眉,声音沉沉,“再等一等。”
      ……
      及鸽子飞出檐外,芈彧扬声唤道:“景骐!”
      侍立于外的景骐趋进一揖,“公子请吩咐。”
      芈彧未抬眸,复援笔濡墨,飞文染翰,片刻修书一封,函封与过,“须由你亲自交与赵公子偃手中。”
      景骐接过,“此信可要避过李牧公子?”
      芈彧垂眸,将笔毫置入笔洗,凝着水中渐次四散的墨色,摇了摇首,“此事我未托他,便是不愿令他,因我承了公子偃之情,将来……”他微一顿,唇畔自讽的笑意极淡,“如我一般,身不由己。”
      景骐抬眸,望他一望,屈膝自他手中接过毛笔,悬于笔挂之上,“骐明白。”复欲扶他起身,“公子如今,尚宜多将养。”
      芈彧颔首,温声道:“去罢,我自己可以。”
      “诺。”景骐遂奉命辞出。
      ……
      芈彧手引玉笛,凑至唇畔。
      随一阵笛音流泻,骤见北向火起,百余人马自两侧围拢而来,与任倪、昭琰等合力将大半刺客斩杀。
      仅余数人见大势已去,登时服毒自尽。
      昭琰阻之无及,近前探了探尸首颈间,向任倪微一摇首。
      为首将领阖剑入鞘,向舆中揖下,“末将乐乘,奉公子偃之命,前来接应公子。”
      芈彧拂衣而下,抬手虚虚一扶,“有劳将军。”
      一言未落,复见南向火炽,一支兵马挟尘而来,众人疾掣剑作戒备之状。
      为首男子驰近,按辔一跃而下,向芈彧跪倒,“左司马项梁,奉大司马之命,前来护卫公子。”
      芈彧颔首,“起身罢。”复扫四下一眼,吩咐任倪,“查验刺客身份,侍从伤者尽力救治,殁者厚葬之。”
      任倪应诺,遂令举火细索,收殓尸首。
      景骐禀道:“公子,前方不远即是馆驿。”
      芈彧略一颔首。
      景骐因令余者望馆驿而行。
      及至,芈彧拂衣下舆,顾谓景骐,“你守于室外,唤都尉来见我。”
      “诺。”景骐奉命而去。
      室中。
      芍药为芈彧褪去狐裘,于槃匜中浣过巾帕,方欲为他净手。
      昭琰趋进,一揖见礼,“公子。”
      芈彧落座,抬手屏退芍药。
      昭琰近前,自芍药手中接过巾帕,略一颔首。
      芍药遂施礼趋出。
      芈彧眸光移向昭琰,“郢中如何?”
      昭琰将帕子呈上,“君夫人猝然薨逝,恐于公子极为不利,李嫣与公子悍殆有所行动。”他复自炭火上取砂壶,斟了盏茶递过,“刺客之事,琰料恐与之有关。”
      芈彧净手罢,接过茶盏,未语。
      “另有一事,甚是蹊跷。”昭琰眉心一蹙,续道:“琰于近日查知,公子使赵数日前,尝有一行人,以伪造的客商玺节出关,究其来历却疑云重重。”
      芈彧擎着盏,方欲饮,闻言手中一顿,“此事慎勿声张。”他啜了口茶,置下盏,“继续查。”
      昭琰应诺。
      芈彧温言道:“你一路辛劳,且去歇息罢。”
      “诺。”昭琰遂辞出。

      魏国,馆驿。
      辰初时分,芈熙盥栉罢,推牖而望。
      一夜雪落,雾凇沆砀。
      远山雪柏下,一人青衣玉立,与身后景色奂然成画。
      韩非回身时,恰见她倚于牖畔,因步近,将一枝白梅自牖中递过,“清晨信步四下,见林中梅开得甚好。”
      “岁寒无所有,聊赠一段香?”她莞尔一笑,自他手中接过,“踏雪寻梅,公子好雅兴!”
      他闻言亦一笑,“车舆已驾好,姑娘收拾妥当否?”
      她微一颔首,“公子稍待。”
      阖牖回身,她垂眸细嗅着手中梅,芬芳中犹带着朝霜的冷冽,一簇花枝密密匝匝开得极艳,亦不知他寻了几时。
      少顷,二人升舆,千寒御车望南而行。
      韩非褪下锦裘,披于她肩头,“岁暮矣,姑娘初愈,不宜受寒。”他复取过身侧食椟,“仓促启行,粗略置了些糗糒,不知姑娘喜好。”
      芈熙揭盖而视,各色糗饵、粉餈一一入目,何谈“粗略”?她睫羽一颤,“劳公子费心了。”
      韩非温然一笑,“姑娘客气。”
      她垂眸,拈过一枚饵糕品了品。
      他移目觑她一觑,似不经意道:“姑娘喜食栀子糕?”
      她唇角轻扬,“家慈生前,时常做与我。”
      闻言,他一时歉然,“在下不知,惹起姑娘思念令慈之情。”
      她微一摇首,将食椟推过,“公子亦略用些罢。”
      他垂目,拾起一枚荼白的栀子糕,细品了品,清香甘甜的滋味便弥漫于唇齿之间,不由一时恍然。
      他素来于饮馔之物未尝上心,但觉五味令人口爽,徒丧败口腹而已。如今,却亦自其间品出几分殊异,竟不由自嘲一笑。
      她凝着手中饵糕,思绪倏尔飘得邈远,“犹记岁岁暮春时节,庭中栀子开得极盛,娘亲便折了制成饵糕。”她哑然一笑,轻声叹息,“彼时以为岁月悠长,后来方知,已是一去不返了……”
      他微垂着眸子,止是静闻,恍惚便有久远的甚么,又掠之于心头。
      是时,车舆骤停,她不备间,身子猛然向前倾去。
      他亟伸手将她扶了一扶,向外询道:“何事?”
      千寒应道:“回公子,是一众流民阻道。”
      韩非闻言,褰帷下舆。
      但见十数衣衫褴褛、扶老携幼之人,年迈者雪鬓霜鬟,年幼者黄发垂髫,皆形容枯槁,面有菜色。
      众人见舆内步下一位衣着不凡的贵公子,遽然跪倒,“求公子怜恤,施以箪食之惠,吾等虽死不忘也!”
      “诸位亟请起,在下不敢受。”韩非几步近前,将一老者扶起,“不知诸位竟何以至此?”
      老者凄然叹道:“吾等皆为齐人,因战乱流亡至此,家中丁壮俱已战死沙场,惟余吾等老幼妇孺耳!”
      言讫,众人遂相与涕泣。
      韩非眸色一恸,袖出锦囊,将银两悉数施与众人,复又吩咐千寒,“但留下所需之赀,其余皆与之可也。”
      芈熙闻状,摄衣而下,自颈间取下栀子玉坠,细细摩挲一瞬,置于一少女手中,“我身无长物,唯余此耳,你且典当,以折些银两与众人罢。”
      少女与芈熙年齿相仿,止蓬首垢面,难辨容色,但眼尾下一点朱砂,楚楚若泪盈于睫。她觑一眼手心玉坠,抬眸望芈熙一望,俯身便欲跪。
      芈熙亟伸手扶她,“不必如此,快起。”
      韩非眸光不经意拂过芈熙,唤千寒取车内食椟,将饵糕一一布与众人。
      众人再拜稽首,“谢二位厚恩!”
      韩非与芈熙将众人扶起,目送其远去,登舆启行。
      一路缄默,他阖眸而坐,一任思绪纷纷如雨,复又淋在心间。
      ……
      周赧王四十二年,赵魏兴兵攻入韩都北郊华阳邑,所及之处生灵涂炭,血流漂杵,百姓为避战乱,俱亡入都城新郑。
      女子提携年幼小儿,逆流穿行于战火纷飞的城邑,身后兵马愈追愈近,将女子与他迫入联军阵前。
      腹背受敌,无路可退。
      一支利矢迎目而来,女子以身作挡,箭镞一刹贯穿了她的胸膛,复刺入他心口半寸。
      卷地长风拂过层林,偃动蓬茅几行,那一川葱青于他眸心荡开,耳畔止寂然无声。
      女子紧揽着他的手,自他肩头徐徐滑落,旋复倾倒于地。
      于她衣裙湛出的绝艳,如是燃了他的眸,蔓延而下,直焚爇至锥心切骨。
      心口的疼痛亦仿若无觉,他一霎跌跪于地。
      惊雷响彻,雨落如倾,将那一地殷红渐次洇染开去,漫作一泓浅绯。
      恍惚有温热,循着他颌畔打落,终溶进血色,与风雨俱皆消散……
      ……
      “公子,到了。”
      一言将他于往昔唤回,他轻启目,眸底是尚未及掩的伤色。
      她不禁一怔,“公子,可还好?”
      亦止一瞬即退,那一双眸已是静水无痕,复蕴起熟稔的温色,“无碍。”他拂衣而下,步至崖前。
      正迟日、雾卷云涌,危崖风疾。邈万里青山白首,川封雪积。绝巘梅寒料峭,点点花飞和雪乱,摇落无寻迹。
      她提步行近,望了一时这穷冬之景,“公子有心事?”
      崖上风寒,令他心绪澄静了些许,“无他,不过忆及旧事罢了。”
      “不知熙可得与闻焉?”她轻道了一语。
      他的眸光恒久笼着远山,又好似远山亦未入他寂寥眼眸,“昔年,庶母尝殁于战火之中。”他轻声一叹,“是以,非此生夙愿,便是愿这天下,再无战乱流离,生民涂炭。”
      隔着间或飞落的梅雪,她回首望他,一时难以觑清他眸深处所敛,一如往昔月下,兄长眸中她未明的黯然。
      她默了一默,“‘正明法,陈严刑,将以救群生之乱,去天下之祸,使强不凌弱,众不暴寡,耆老得遂,幼孤得长,边境不侵,君臣相亲,父子相保,而无死亡系虏之患’,熙可否请教公子,此言系出自何人?”
      他低眸谦逊一笑,“乃在下所书,徒令姑娘见笑耳。”
      没来由的,她心头莫名一凝,旋又浮上一丝了悟,“公子之心、公子之愿、公子之志,上干青云!”她睇向他,笑得粲然,“愿公子求仁得仁,遂成所愿!”
      他眸心微微一晃。
      细雪氛氲,将她的笑亦衬得杳邈朦胧,仿佛敛着他所洞烛不破的甚么,令他欲言无由。
      顷之,他回身顾谓千寒,“你且驱车至馆驿安置,此地风景甚好,我与芈姑娘信步而至可也。
      千寒遂御车而去。
      他微垂着眸,似不经意道:“此地名为黎邑,非少时游历列国,尝途经此地。”他顿了顿,一抹似有若无的月色自眸心淌过,“而今复至,景致尤胜当年。”
      她恍若未闻,晃神之际,踏于被积雪所覆的石上,倏忽便一个趔趄。
      他亟伸手将她一扶,眸光自她眉眼逡巡过,含着几分探究,“姑娘在思甚么?”
      她心下一促,唇畔却勾出清淡的笑,“是我大意了,多谢公子。”
      他将手于她肘间彻回,“姑娘客气。”
      时已至馆驿,千寒迎出禀道:“公子,已安置妥当。”
      他因移开目,略一颔首。
      千寒遂引二人至室中,各自安歇。

      人定时分,亥末将尽。
      芈熙辗转无寐,不禁触向颈间,但一片空落。
      恍惚眼前又现白日云崖飞雪,他的一字一句自心上过。
      她不由轻喃,“‘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九死不悔么?
      至此,她终是懂得了几分,不禁心下一阵扯疼。
      原来,兄长所择,竟是如此艰辛之路。
      她轻声一叹,推牖而望。
      清月照雪,烟光洗、长河亘空,霁色一天如晴昼。
      适东厢门开,韩非披了一袭氅衣,并未束发,一提襟抬步而出。
      遥见她立于牖畔,他行进几步,眸中含笑,“姑娘何以夜深不寐?思来眼下,并未有须剪烛添茶之人也。”
      到底君子如兰,虽是一句促狭之语,竟也带出光风霁月的坦荡。
      思及昨夜之事,她微赧然,转而一笑反诘,“莫非公子又在夜读?”
      他闻言莞尔,步至牖前,袖出一物与过。
      她垂眸睇去。
      一枚荼白栀子和了月色,静躺于他掌心。
      她微一怔,“这玉……”
      他一语清淡,“意者姑娘颇为喜爱栀子,我便请人琢了这玉,虽不及姑娘此前那枚,聊亦有所寄托耳。”
      那一点莹白,衬着月色,憩在她眸心。
      她伸手接过,“兄长尝言,栀子花期易逝,玉却恒久隽永,便琢了予我,因而我未曾片刻离身,便如同他于我身侧。”
      他倚于牖畔,笼着庭昏野阴,山明松雪的景致,“令兄之为人也,何如?”
      她默然有顷,眸中有化不开的浓沉,“兄长尝言‘逆水行舟,一苇杭之’者,曩昔我未懂,至如今而乃知,便是公子所求‘心所善兮,九死弗悔’之谓也。”
      “逆水行舟,一苇杭之……”他轻声念着,竟生出几分未曾相见已相知之感。
      许是这一语拨动了他的心弦,他微仰首,望向天心一轮明月,便不由道:“生平所愿无恙者四:一曰河山,一曰家国,一曰苍生,一曰故人。”
      风自天末而来,卷起浮雪,扬他袖衿。
      她移目望去。
      雪色与月色相形,分明窥见他眼底清光。
      是星火燎原的炽,是容光必照的明,可烛暗灼幽,一举万里。
      她忽而便不自禁向那光深处追寻,“我愿与闻,公子的过往。”
      如碎冰坠盏,珠玑落盘,自他心上飞溅而过,卷起一场惊澜。
      他蓦然旋身,借月色睇进她眸中。
      净湖千顷,星影沉光。
      有苹末风起,勃焉而扬,彼时不知,就此沉潜了他的此世经年。
      天地声息都静。
      他凝伫恒久,直至那一场惊澜声歇影灭,痕迹遍无。
      既而,他略退半步,合袖一揖,唇畔尚蕴着温意,语气却疏离,“明朝仍要上路,姑娘早些歇息,非便不复叨扰了。”
      直至那一痕清影消失于夜色,她垂下眸,一朵栀子犹自绽放掌心。

      一室之隔,他将门阖拢,轻轻敛眸。
      ……
      玉器行内。
      他褪下右手玉玦,“可否将此物琢成一枚玉坠?”
      掌柜接过,细审一瞬,“公子此物,乃和田羊脂白玉极品,琢成玉坠岂非惜哉!”
      他微垂眸,于是,她将玉坠珍而重之,施与流民一幕便自心上过。
      他清浅一笑,“有劳阁下。”
      ……

      魏都,大梁,郊野。
      芈彧方扶额浅憩。
      芍药将他手中燃尽欲熄的暖炉取过,添了些许木炭,复为他拢于袖内。
      林中静谧,有夜风拂帷而起,车马之音,间或惊起寒鸦数啼。
      ……
      章华宫。
      云笼月暗,寂夜沉沉。
      他挈了一盏灯火,行于荒僻宫道上,枯叶于足下踏出簌簌清响,和着檐间朽锈喑哑的风铎,惊了檐牙乌鹊,时时起落。
      方才不知何人,托侍女送信与他,道有人被锁于偏殿旧舍。
      他本无心理会,意者不过兄弟之辈捉弄于他罢了,却终是放心不下,故而行此一趟。
      移时,他步至一处落锁屋舍,遂四下寻可破锁之物,踟蹰间觉足下一硌,提灯而照,竟是一枚铜管,他俯身拾起,以之启键,推门而入。
      那一星微弱火色,自他手中一晃,照出破败的屋室,随即照出隅角的依稀身影,令他觑不真切。
      他提步而近,那火色便随着他的步子渐次流转开来,将她的轮廓一一勾勒,再染上衣发眉目。
      他屈膝将提灯凑近。
      有秋夜乍冷半寒的风,拂云散月。一室之外,青天净、正明明。
      烛火蓦然一曳,那双眸亦适时睇来。
      如是,凡有业结,无非因集。
      亭亭松桧质,不为霜雪朽。
      他分明觑清她眼底的坚忍,自一泓泪意下分明。
      自此,扰了他静若止水的心湖。
      ……
      又孟夏时节,雨堕青瓦,烟锁暮庭。
      未央殿水榭,他手执一卷竹简,且踱且诵: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她倚坐榭中石案前,支颐静闻,“湘夫人是何人?”
      他旋身,笑意温润,“湘君乃湘水之神,湘君之妃便是湘夫人。”
      她不禁摇首叹息,“如此,情之所钟,却造化弄人,辗转错失,诚令人扼腕也……”
      他寞然一笑,眸光笼着南国潇潇无歇的阴雨,透过承霤水注,望珠玉翻荷,摽落青梅,“大抵世事,尽未如所愿,终究求而不得,宣之无从。”
      小姑娘尚年幼不知愁,“兄长所求,即是熙儿所求,无论甚么,熙儿纵倾尽全力,亦会为兄长求得!”
      是雨歇烟晚,晴光浮霁。
      他移目睇去,迎上她一抬眸明媚的笑。
      日迟迟、正斜照穿竹,风度梅梢。几番雨洗,向砌下、苍苔潜滋。更石边重荫,夹隙暗生蔓草,渐青深。
      他笑而未应,转顾庭中,“又一载,梅子青黄时节。”
      闻言,她释简而起,循苔痕浓淡的石径步过,有蔓草清露沾衣,随口吟着,“‘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他缓缓步至她身侧,拂袖拾起落地的青梅,“不知熙儿他年摽梅,孰与共于归之喜。”
      “于归……”她轻声念着,便蓦然有旧光阴又上心头。
      “熙儿的发且将及腰了,娘亲犹未曾见过。娘亲亦未曾为熙儿绾发及笄、送熙儿出嫁适人……”
      她微仰首,望过了一树葱蒨,极目眺向凝霞敷锦的远天。
      “娘亲惟愿你一世安好,所爱可得,纵死亦无恨了……”
      夕光灼眼,她一时笑得几许失神,“殆会是,如兄长一般的好男子……”
      霞色浃渫而下,他立在夏深暮里,垂眸笑得深情,“相传,於越遗俗,凡生女,则以嘉酿,泥封坛口,埋于地下,待其于归,取而饮之,以寄永生永世,姻缘久长。”
      她掩去泪意,回首笑嗔,“越地旧俗,兄长却如何知晓?莫不是信口编来哄我?”
      他笑而不语。
      “果是如此!”她一抬手,语挟几分得意、几分无赖,“既被我觑破,罚你背我!”
      他扬唇一笑,“好!背你!”一个好字尾音拖得极长,尽是宠溺,“想去何处?”
      她思索一瞬,“想……观落日!”
      他唇畔笑意浓深,背着她径过章华宫,一路西至兰台。
      她伏于他肩头,轻哼起古雅的曲调: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是暮来长雨才晴,满川烟草,残照落沙汀。
      漏箭稍移,悄悄至更阑,归去。
      青林外,参差暝霭,萦带远山横。遥天尽、正银河西倾,水涵星影。
      ……
      他自回忆徐徐抽离,但觉喉间几丝腥甜,蓦然便呛出一口血。
      “公子……”鸢尾惊得将手中水囊跌落,泪亦随之而下。
      芍药亟递上绢帕,扬声向舆外唤道:“左师!”
      芈彧抬手打断,缓了口气道:“无碍。”
      鸢尾泣道:“公子如此,当如何是好……”
      芈彧将唇畔血迹印去,轻轻一笑,“我如今不是尚好?”
      鸢尾闻言,愈发戚然,“如此便是尚好?若女公子知晓……”
      芍药亟以肘碰了碰她,暗向她微一摇首。
      鸢尾心知失言,遂立时缄口,俯身收拾水囊。
      芈彧未语,微侧过首,褰帷望向舆外。
      不知几时,仲冬的天复又飘起细雪,绵绵密密,无止无休,仿若在他心头亦覆上一抔霜雪,寒意深长。

      郢都,章华宫,北溟殿。
      案上狻猊熏炉龙脑香氤氲,将一袭檀紫深衣之人面容衬得暗昧不明,他指尖拈一枚棋子,随意轻叩着几案,“如何?”
      侍从昆吾一揖应道:“回公子,所遣死士俱已失手。”
      适殿门而开,一阵寒风灌入,将缭绕的烟气拂散,现出男子一双清冷狭长眉目。
      来人一身星郎长袍,玉带横腰,容貌与之三分相肖,却不似其凛肃,眉宇之间一脉恣肆不羁,若浑然天成。
      其人一抖袍袂,唇角噙笑,仿似无意,“不知何人,竟令兄长必欲除之而后快?”
      男子未应此言,将那一双凝着冬时霜意的眸徐徐睇向他,略一挥手。
      昆吾遂施礼无声辞出。
      其人扫一眼自身侧而过的昆吾,径拂衣落座下首。
      男子觑他一派散漫之状,眸中隐着一丝不悦,“所来何事?”
      “哎!”其人轻叩了叩案上之物,摇首一叹,“受命难违耳!”
      男子眸光扫过那方食椟,竟不由晃了一刻神,莫名所以道了句,“黄歇此人,何如?”
      其人斜傍几案,漫不经心一笑,“他如何,与我何干?”
      男子冷睨他一眼,叱道:“不成气候!”
      其人亦不在意,眸含讥诮之色,“昔日的公子元门下末流宾客,一介谋士;而今的一国宰辅,位列鼎铉。不可谓不处心营谋,手眼通天。”他一顿,洞中肯綮道:“然则,若要如此之人为我所用,恐非易事也。”
      男子微垂着眸子,神色难辨,“大奸似忠之伦?贪权慕禄之辈?”他摩挲着指间棋子,“抑或皆非,究竟他所求为何,我却觑不破。”
      其人起身,自棋奁拈一子,落于男子案前残局之上,饶有兴味道:“楚国这一方乱局,殆是要风起云涌了!”
      男子垂目而视,冷笑一声,铿然落子,“乾坤如局,且看终究孰谓执局!”
      其人眸色转凉,唇畔却笑意不减,“于兄长而言,究竟何可不为棋子?”
      男子手中一顿,抬眸睇向他,恰与他目光一触,“四弟说笑了!”
      适谒者趋进通禀,“公子,柱国拜见。”
      男子略一颔首,“延入正堂看茶。”
      “诺。”谒者奉命趋出。
      其人忖道:“兄长莫非,欲取而代之?”他复一摇首,“李园此人,厚貌情深,其心不测,焉知亦非黄歇之伦乎?”
      男子起身,一语破的,“且不论他是你我二人舅父,便就如今形势,堪与黄歇分庭伉礼者,非此人不可。”
      其人闻言一笑,一贯疏慢之色又上眉眼,“罢了!罢了!兄长又何须我多虑!”他折身而去,且行且吟,“如此心为形役,何如了却营营……”
      男子一振衣,提步自他身侧而过,清冷抛下一言,“你随我同往!”

      李园方坐于案前,遥见二人行至,亟起身施礼,“柱国李园,拜见公子悍、公子犹!”
      熊悍几步近前,一扶李园之手,“此处并无外人,舅父不必多礼。”
      李园言辞恭谨道:“公子与园虽为甥舅,然君臣之礼不可废也。”
      熊犹眉间浮上几分不耐,径自落坐于侧。
      熊悍温和一笑,“舅父自外矣,亟请入座。”
      李园一揖,“谢公子。”
      及归座,熊悍殷切询道:“日前,悍儿过府拜谒,不巧舅父抱恙,未尝得见,是以心下甚忧之,不知今可好些了?”
      李园合手一礼,“劳公子挂怀,已大致无虞矣。”
      熊悍笑道:“如此便好。”言讫,他轻拊了拊掌。
      侍者因趋进,奉上一方木匣,置于李园案头。
      李园睇向熊悍,不解道:“这……”
      熊悍抬手,示意其视之。
      李园遂揭开匣盖,但见其内置一支短矢,复以生丝系之。
      此物名曰“矰矢”,用诸弋射,飞者可以为矰。以其系有丝绳,故为射鸟之用。
      李园微怔,垂目望之有顷,心下一时念头百转千回,却终究摸不准熊悍之意,遂道:“园素于畋猎之事鲜少从之,不知公子与此矰弋,是为何意也?”
      熊悍笑意盈眸,却不答反问,“敢请舅父,依楚官制,尊于柱国之位者何也?”
      李园字斟句酌,“尊于柱国者,唯令尹耳。”
      熊悍睨向李园,意在言外,“《书》曰:‘非我小国,敢弋殷命’,弋者,取也。”他一顿,笑意愈浓,“舅父自一介白衣入仕,累擢客卿,及今爵至执珪、位居鼎司,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然,意止于此乎?”
      李园已然闻弦知意,亟避席而起,俛容以辞,“老夫内无安邦定国之功,外无征伐辟土之劳,徒忝列庙堂、窃据高位,已是富贵尊荣,又奚敢心萌它念哉!况老夫之春秋高矣,理当推贤让能也!”
      “舅父此言差矣!”熊悍会心一笑,“舅父正值盛年,方如日中天,何以‘老夫’自居?况岂不闻‘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乎?”
      李园俛伏愈下,“臣惶恐,臣不敢!”
      熊悍觑李园一觑,遂起身将之扶起,“悍儿此处有一桩旧闻,不知舅父愿垂听否?”
      李园略却半步,恭敬一揖,“园谨闻之。”
      熊悍负手,且踱且言,“向时,楚人有览文辩见、殊富谋略者,投公子元门下。公子元奇其才,以荐先王,因甚器之,拜授左徒。及秦拔我鄢郢,先王被迫徙都于陈,遣其使秦,说秦罢兵与盟,后随公子元入秦为质。至先王病笃,其人设计归公子元,顷之,先王崩,公子元立,以其为令尹。”
      言讫,熊悍步子一顿,向李园睇来,“舅父应知,其人谓孰者。”
      李园垂首,默然不语。
      熊犹一置手中把玩的茶盏,“几时兄长殿中之茶,竟也如此不堪了?”
      熊悍眉心一蹙,觑他一眼,“有何不妥?”
      熊犹一挑眉,摇首笑得散漫,“社前茶虽细嫩鲜爽,然不及明后雨前茶醇厚浓酽,衹清淡有余,而韵味不足,惜哉!惜哉!”
      熊悍不欲理会他,但听而不闻。
      李园心念一转,就势接过,“老夫近来,恰蒙故人相赠一匣明后雨前茶,如若不弃,愿奉与二位公子尝鲜。”
      熊悍稔视李园一瞬,含笑应道:“舅父美意,悍却之不恭。”他一顿,似思及甚么,“适月氏进献雪莲,闻舅父有恙,悍因私心留了两支。”言罢,以目示意侍者。
      侍者遂将之呈上。
      熊悍续道:“雪莲生于极寒之地,历时五稔方开花结果,因而甚为罕有,最是滋补。”
      李园接过,合手揖下,“谢公子赏赐。”
      熊悍摆了摆手,“今日舅父与悍不论君臣,止论亲缘。”
      李园笑称是。
      熊悍言语热络,“舅父若得空,可时至宫中探望母妃,以聊慰她一片桑梓之情。”
      “自然。”李园颔首,合袖揖辞,“恕老夫尚有政务缠身,便不复叨扰二位公子了。”
      熊悍笑应,“舅父请便!”
      李园遂辞出。
      熊犹见状,亦疏懒起身,继之一笑,“弟已与故人相约共饮,亦不复叨扰兄长了,告辞!”
      熊悍淡淡嗯了一声。
      及其离去,昆吾趋进,扫一眼案上食椟,询道:“公子,这梅花酪?”
      熊悍提步而出,冷然道了句,“如旧。”
      “诺。”昆吾将之拾起,奉命而去。

      熊犹行至宫外,褰帷方欲升舆。
      时一人自铜驼后转出,“多谢公子为老夫解围。”
      熊犹侧首睇去,亦不以为意,“舅父无需客套,止举手之劳罢了。”他摄衣而上,欲放下手中帷幔。
      “公子!”李园忽而唤了一声。
      熊犹手中一顿,“舅父尚有何事?”
      李园沉声道:“此处非言谈之所,公子可有闲暇移步一叙?”
      熊犹漠然一笑,“不巧,犹今日已有约,恐辜负舅父盛情。”
      李园遂合手揖下,“既如此,园便不耽搁公子了。”
      熊犹略一颔首,车舆启行。
      李园望向马车消失之处,延伫久之。
      侍者近道:“柱国,天冷风寒,慎勿受凉。”
      李园自思绪中回神,折身升舆,“回府。”

      天枢阁。
      熊犹径步入一间雅阁,扬声而道:“令丹兄久待了,因些许琐事缠身,是以来迟,犹自罚三觞!”
      案前男子一袭星灰长袍,爽朗一笑,“无碍,自罚便免了,今日你我不醉不归!”
      “如此甚好!”熊犹亦一笑,拂衣落座,吩咐小厮,“将我所藏蓝桥风月呈来!”
      少间,小厮将酒奉上。
      熊犹斟酒与他,“丹兄近来可好?”
      燕丹敛去笑意,自饮一觞,“君父纳栗腹之言,以赵壮者皆死长平,可亟伐之。”他将觞重重置于案上,喟然而叹,“奸佞宵小,短见误国,丹屡谏君父,奈不听何?遂致大败于赵,今廉颇逐奔五百余里,围我蓟都,丹却无能为也!”
      熊犹复斟一觞与他,宽慰道:“犹亦有耳闻,此事非丹兄力之所及也,莫过于苛责己身。”
      燕丹摇首苦笑,“燕地僻处,国弊兵疲,内无贤臣,外无良将。丹身为世子,内不能进谏匡君,外不能捍御外侮,是吾忧也!”
      熊犹垂首,默然饮了一觞,“你我生逢乱世,万事不由己身,不过皆为他人手中棋罢了!”
      燕丹抬眸,望他一望,“如今储位悬而未定,犹兄何不一争?”
      熊犹哑然而笑,“不瞒丹兄,舅父李园亦尝屡次试探于我。”他端起觞,啜了口酒,“犹无意于此也,你既为吾友,当知我性情,又岂屑于醉心权谋,明争暗斗欤!”
      燕丹会心一笑,“丹亦知如此。”他举酒敬道:“罢了,今日不谈此些不快之事,你我许久未见,自当畅饮一番!”
      “正是!”熊犹举觞回敬,“丹兄请!”

      此刻,另一间雅阁。
      中年男子一身绛色锦袍,腰坠蟠螭纹青花佩玉,眉目温和,容止谦雅,方端坐案前。
      移时,一位檀衣男子步入,含笑一礼,“春申君日理万机,悍得窥君之颜也实难哉!”
      中年男子亟起身,迎上施礼,“岂敢!令尹黄歇拜见公子。”
      熊悍抬手一拦,“君无需多礼,亟请入席!”
      黄歇谢座,谦逊道:“君上不以歇老迈昏耄、智虑短浅,属臣以政事,歇岂敢不尽心竭虑乎!”
      “君何过谦也!”熊悍闻言一笑,“股肱两代楚王,辅政持枢;却秦存楚,援赵灭鲁,堪称楚之柱石。君自当垂名竹帛,享誉后世!”
      黄歇曲谨道:“公子过誉矣!歇不求功名显耀,但求无过尔。”
      熊悍睨向他,语锋陡然一转,“所谓山高风劲,潭深水寒,君亦知之。”他勾唇一笑,“而功在不赏,便是其过。君岂不见越之文种、秦之白起乎?”
      黄歇心下一震,未露声色。
      言讫,熊悍举酒遥敬,“不知君可愿,与悍共饮此爵否?”
      爵者,官秩,权也。
      黄歇暗忖片时,一揖推辞,“恕臣不胜酒力,恐有负公子美意焉!”
      “无妨。”熊悍置之一笑,眸光不经意扫过黄歇腰间佩玉,“闻春申君宽厚爱人,礼贤下士,门下宾客三千,柱国李园亦蒙君拔擢乃有今日,不知君谓李园此人,何如?”
      黄歇温文一笑,容色愈发恭谨,“柱国贤明通达,智而善谋,诚社稷之器也!”
      “哦?”熊悍言语之间锋芒尽现,“诚如君所言,君以为,设若李园一朝用事,可会如今日君容彼一般,以容君乎?”
      黄歇垂首未应。
      熊悍伺机更进一步,“君亦尝闻‘仇边之弩易避,而恩里之戈难防’乎?悍言尽于此矣。”言罢,他一举爵,复敬黄歇。
      黄歇垂目,望向案上酒爵,沉吟半晌,方伸手去端。
      爵中酒涟漪四起,自他指尖一圈一圈荡漾开去,便一如这楚中局势,风谲云诡,暗流涌动。
      顷之,他遂扬爵与熊悍遥祝。
      二人尽饮。

      魏国,黎邑。
      昧爽时分,东方未晞。
      一夜辗转,芈熙拥衾枯坐一时,衹觉更长似岁,索性披衣起身。
      她引燃烛火,瞥见案头笔墨,便研墨而书,聊以消遣。
      一室之隔,因提备刺客循迹而至,韩非止潦草和衣假寐了两个时辰。
      月洒西窗、共雪色,竟疑是向曙。
      他起身,推牖而望,遥见一灯明明。
      直至天色熹微,但闻门扉轻叩两声,“姑娘。”
      手中笔一顿,一滴墨洇开在绢上,芈熙摇首一叹,将笔置下。
      少焉,门徐徐而开,她敛衽施礼,“公子。”
      韩非还揖一礼,“已备下朝饔,且略用些,即启行可好?”
      芈熙微一颔首,侧身延道:“烦请公子稍待。”
      韩非抬步而入,候于案侧,一垂眸,适瞥见案上半干犹未的墨迹。
      有顷,芈熙收拾妥帖,二人步出。
      她稍错后他半步而行,借晓色侧目睇去。
      是冬晨,曦光霏微,适天末长风忽至,绕彻他身,竟温润沉静之极。
      而光自檐隙一掠,于是,月夜下清冷孑然的他,便一时又上她眼目。
      韩非回首,轻声一笑,“姑娘昨夜好眠?”
      芈熙心头一促,亟避开视线,亦赧然于他似是已觑破端倪,却明知故问,不由一时语塞。
      踟蹰间已至,二人遂落座。
      止见案上次第置各色肴馔,粔籹、蜜饵、莲子羹、莲花酥、糖蒸酥酪、桂花糕,亦有她最喜的栀子糕。
      芈熙心下一暖,“此皆为楚地馔食,公子费心了。”
      韩非言语温和,“不知姑娘喜好,思及姑娘为楚人,是以备了此些。”
      芈熙提箸搛起一枚蜜饵。
      是时,一行人疾步而入。
      掌柜迎上施礼,“敢请诸位何事?”
      为首男子抖开一幅绘像,询道:“店家可曾见过画中姑娘?”
      掌柜接过,细审一瞬,“这……实记不清了。”
      男子收回,举目四下观望。
      芈熙面色立变,慌乱之际与韩非眸光一触。
      韩非亟瞟一眼来人,但从容间,一倾身,以宽大袍袖将她揽入怀中。
      一霎时,他衿上兰香挟着孟冬凛冽清寒,一如往昔初见,便不由分说、不容置辩,径闯入她心间。
      “有我。”
      寥寥二字,直抵心底。
      仿若一切喧嚣俱被藩屏于外,他怀中有片刻静谧的安宁,令连日的流离转徙、死别生离一刹有了凭依。
      她竟不由鼻端一酸,轻轻阖眸,且放任自己贪溺须臾,这一脉潜藏于清冷之下的温热。
      男子遥审视韩非一眼。
      韩非遂下意识揽紧她。
      一瞬后,男子方将目光移开,率众离去。
      韩非遂将她放开,“情势所迫,冒犯姑娘了。”
      芈熙隐下泪意,沉了沉心绪,“多谢公子。”
      韩非拂衣端坐,“方才之人,你可识得?”
      芈熙微一摇首。
      韩非觑她一觑,提箸搛了一枚栀子糕,置于她碟中。
      “近来楚国陡生变故,你可曾耳闻?”邻案男子道。
      “哦?有何变故?”另一男子举酒笑问。
      “楚君夫人骤然薨逝,此其一也。”男子沉了沉声,续道:“闻言楚公子遇刺,生死未卜,此其二也。”
      “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
      “如此,楚国局势殆是要风云变幻了!”另一男子笑叹,“届时,我三晋是朝秦,抑或暮楚,亦未可知矣!”
      闻言,芈熙紧握瓷盏的手微微发颤,渐泛出青白。
      韩非见状,亟接过她手中盏,“道听途说,不足为信尔。”
      芈熙茫然颔了颔首,止觉血液汩汩上涌,耳畔唯余她沉闷的心跳,周遭一切俱黯然消退……
      韩非眸色一凝,亟伸手将她一捞,“千寒!即刻启行。”
      马车望南,径穿魏邑首垣,直抵雍丘。
      舆外天色已黑透,他引燃烛火,望一眼犹未醒转的她,将狐裘为她拢了拢。
      这细微之举似是惊动了她,昏沉中,她一语含着紧切,“兄长……”
      他睫羽轻轻一颤,“是我。”
      一滴泪自她眼尾倏忽滚进发间,“莫要离我而去……”
      他一时默然,即将眸光移开。
      寂夜沉邃,惟有马蹄踏过郊野之声,一任点点敲落心间。
      他垂眸,自袖内取出一方绢帛,借着火色,徐徐展开。
      是素绢墨迹,疏落两行: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他褰帷,望向天幕,是无星无月。
      一如他眸底翻涌的浓沉。
      久之,他将绢帛攥于掌心,蓦然阖目。
      可堪,乱世风雨如晦,长夜万古。然,终当应有,一灯照夜。

      郢都,天枢阁。
      屏风之内,女子手握镂金雕花暖炉,垂眸而坐,云鬓眉黛,颜若舜华,一袭朱红曳地长裙,以金丝绣以凤凰于飞,翙翙其羽。
      少间,门扉开阖,一拢绛色身影步入,一揖施礼,“臣令尹黄歇,拜见君王妃。”
      女子抬眸,将暖炉递与侍女,“春申君不必多礼。”旋吩咐赐座。
      黄歇合手一揖,“谢君王妃。”
      女子轻轻一笑,“犹记君最喜西湖龙井,近日会稽入贡新茗,是以邀君一品。”
      黄歇抬目,凝望一瞬屏风后身影,复端起案上茶盏,啜了一口,“确是好茶,君王妃费心了。”
      “一别经年,原来君的喜好,竟从未曾变过。”她黯然一笑,轻声叹息。
      纵几不可闻,仍落入了他的耳。
      那双历尽廿载沧桑的眸中,便浮上一丝温软,“既是喜好,又如何能轻易改变,不过遵从本心罢了!”
      一屏之隔,她静默有顷,张了张口,终是无言。
      “此去经年,故人安否?”久之,他忽而道了句。
      似未料及他有此一问,她微怔了怔,“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一顿,唇畔笑意讽刺,“不过是自己所择之路罢了,又何怨哉!”
      黄歇垂眸,凝着盏中茶汤,有须臾失神。
      孟冬初寒时节,南乡梅却开的极早。
      依稀几点嫣红,循窗牖飘然而入,坠于盏中。
      如是点缀了他的眸心。
      于是,尘寰滚滚,往事如昔,逾亘廿载光阴、半世浮沉,复又轰然上至心头。
      ……
      是元夕,千灯万火,浓焰烧空连锦砌。月清冷、浸玉城如水,画檐寒笼朱梅。
      长街尽处,人群熙来攘往,她一袭嫣红长裙,立于阑珊灯灺里,便如是撞进了他的眸。
      “此花灯几钱?”她驻足于灯肆前,望着一盏梅灯询道。
      “案上元射覆之俗,若射中此灯庾词,便赠与姑娘。”商贩应道。
      她莞尔一笑,“诚然风雅,请射之。”
      商贩自灯内取下一支竹签,吟道:“‘长夜月中天,江船灯欲燃。清漪照影浅,宵分疏星悬。’射二星宿之名。”
      她思忖片刻,“此上阙,‘中天’即天心,‘灯’即火,心乃对应东宫苍龙七宿之心宿,主火,故为商星,至于下阕……”她微一沉吟,却未有头绪。
      “此下阕,‘宵分’即三更,三所谓参,‘清漪’为水,应对西宫白虎七宿之参宿,属水,故为参星。”他且行且道。
      风回衢陌,掠重檐,道傍老树寒梅,簌簌落、乱红沾袖。
      而她闻声睇来,适为风拂落面纱。
      “公子好才情,多谢!”她敛衽一礼。
      他谦逊还礼,“姑娘过誉。”
      商贩揭签,签后所书“参商”二字,因拊手笑道:“如此,亦算姑娘射中也。”他一顿,颇为踌躇,“止是,这花灯……”
      他闻言一笑,“予这位姑娘便是。”
      商贩遂将花灯与过,复递上一枚竹简,“若姑娘愿意,依俗书下一签庾词,供后人猜射可也。”
      她欣然一笑,少加思索,提笔书就一题。
      商贩接过而览,赞道:“好词!愿姑娘嘉愿得遂。”
      “承足下吉言。”她向商贩称谢,复与他微一颔首,折身离去。
      他亦垂目,颔首还礼。
      不知何处喧嚣,一时惹人耳目,便有万千璀璨升腾。
      她行过街隅,于溪桥尽头顿足,挑灯回望。
      正荧荧、燃灯浮光十里。似乱簇、寒星万点,拥入银河影际。
      而他亦抬眸,循声睇去。
      隔着一川明灭,与渐次往来人潮,他遥见那一痕嫣红倩影,蓦然旋身,正手挈梅灯,亦如是睇来。
      于是,任世间纷乱万状、扰攘千般。
      他亦止闻得,一人自心上过。
      ……
      黄歇自回忆抽离,“既是你之所择,我愿你的路,走得更坦然些。”
      他将盏中茶饮尽,合手揖辞,“多谢君王妃之茶。”
      空余满室茶香,浓酽一如旧事。
      她侧首,望牖外红梅如许。
      案上新茶初沏,茶汤澄澈,叶片青润。
      不知甚么,倏忽坠在一盏翠色间,轻轻漾开去,又归于平静。

      项府。
      项燕方于案前治事。
      时项渠步履匆匆,径入书房,合手一揖,“父亲。”
      “何事如此匆忙?”项燕未抬眸,闻半晌无应,遂释简麾退左右,“尔等且下去罢。”
      既已,项渠禀道:“父亲日前命渠所查之事,已略有眉目。”
      “如何?”
      “果如父亲所料,公子悍近来与黄歇、李园二人颇有往来。”
      项燕嗯了一声。
      “另有一事颇为怪异。”项渠略一斟酌,“于郢郊一处,此间十余户百姓,一夜俱为大火焚尽。”
      项燕眉心一蹙,“何故?”
      项渠微一摇首,“此地僻处山林,其人皆以樵采弋猎为生,鲜少与外往来,故而知之者甚少。”
      项燕疑道:“既鲜少人知,汝又从何知之?”
      项渠徐徐而释,“渠乃偶闻一手下侍从所言,此人与常至府中赍供畜禽的屠者相熟,此屠者无意言及,尝同彼处一猎者时有买鬻往来之事,因而甚是相善,近来此猎者无故旬日未至,因往所居处寻之,而其地已尽化焦土矣。”
      项燕眉头愈紧,“此事与我令你所查之事何干?”
      “如是种种,亦非最为怪异之处。”项渠沉了沉声,意味深长,“而最怪异之处,则推其时也,恰于公子彧遇刺之后。”
      项燕垂着目,一时沉吟未语,久之,方开口道:“依汝之意,此事或与公子彧遇刺有关?”
      “公子彧遇刺之事蹊跷。”项渠面色一肃,讳言道:“若非他国欲借此,以挑起楚与赵魏之战,则极有可能动手之人,便是……”
      项燕颔首,“此一节,正是我所虑之处。”
      项渠一语意有所指,“如此,倘诚是公子悍所为,其刺客何来?”
      项燕眸色一凛,“汝之意也,公子悍或尝于此,暗中豢养死士,因刺杀未遂,惧为人所觉,是以灭口?”
      项渠颔首,“如今亦止是推断,并无更多线索。”他顿了顿,一语惊心,“若诚如此,不独公子彧危矣,或君权亦可能危及!”
      项燕面色沉沉,“私自豢养死士乃是死罪,此事汝止可暗中追查,万务谨慎行事!”
      项渠应是,抬目觑了觑项燕神色,续道:“父亲,如今君上日薄桑榆,储位悬而未决。公子彧虽为嫡子,然性情温润无争,恐难堪大任,且君夫人猝然薨逝,于彼极为不利。反观公子悍手腕凌厉、锐意果决,颇有君王之风,不若……”
      “住口!”项燕厉声打断,“项氏从不与朝局之争,故得以保全至今。稍有不慎,即是血流成河、宗族殄灭之祸,若敖氏便是前车之鉴,汝岂忘之乎!”
      项渠亟俯身跪倒,“是渠失言了,请父亲责罚!”
      项燕捏了捏眉心,挥手屏退,“罢了!此言休提,下去罢。”
      “诺。”项渠遂起身告退。

      章华宫,浮玉殿。
      女子阖目侧倚于榻上,红绡绮丽,照衬她颜若渥丹。
      时熊悍自殿外而入,合手一揖,“悍儿拜见母妃。”
      李嫣启目,略一抬手。
      木槿即近前将她扶起,复斟茶奉上。
      李嫣接过,垂目拨着茶沫,轻啜了一口,“听闻未央殿那位,已于归郢途中?”
      “是。”熊悍应道。
      李嫣微一蹙眉,将盏置于案上,“是你棋差一着,还是他谋略过人?”
      熊悍不语。
      李嫣眸色一厉,语挟寒意,“你我筹谋多时,竟功败垂成,如今已然打草惊蛇,恐日后这根刺,愈发难以拔除了!”
      “此事已于我所料之内。”熊悍半敛着眸,难以觑清神色,“若他如此轻易便可除掉,亦无须我亲自出手了。”
      李嫣眉目间有几许倦色,抬手扶额,“可有见过你舅父?”
      熊悍旋身,步至牖前,“我以令尹之位试探于他,然他却顾左右而言他。”
      李嫣扬唇一笑,“此中关节不必担忧,他毕竟是我李氏之人,定然是你身后之最大助力。”
      熊悍冷笑一声,“最好如此。”
      他将眸光移向远天,“然尚未够。如今屈景昭三大氏族皆为负刍之党羽,而项氏素来中立。”他一顿,微偏过首,一语含着试探,“若得令尹黄歇之力,便再无人可与我抗衡矣。”
      言落,身后半晌静默。
      久之,李嫣一语平静无澜,“他会助你的。”
      闻言,熊悍旋身睇去,亦止一瞬,便移开目光,将几欲出口之言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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