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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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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返回馆驿,他将马付与小厮,吩咐以一壶酒奉至室中。
移时,小厮将酒呈上,阖门退出。
他遂伸手去解带钩,紧束腰间的嵌玉大带便蓦然自他指尖一缓。
她立时避过目光,颊畔不由泛上霞色,止垂首取伤药与绢帛,复提剪将烛火拨亮些许。
他半褪下衣襟,背向她坐于榻侧。
她回身间,心陡然一沉。
尚在淌血的伤口和着深浅不一的疤痕,便如此入目。
是新伤落旧痕,道道狰狞密布,虽已愈合,仍触目惊心。一望便知,是从未曾妥善医治,细心将养。
烛火轻轻一曳,便径自晃入心湖,耿于其间的芥蒂一瞬而释,她就此顿住步子。
闻半晌静无声息,他微偏过首。
她敛了敛心绪,柔声道:“务必将伤口处置妥当方可,且少忍耐些。”
他轻嗯一声。
她以酒水浸湿绢帛,为他轻柔沾拭伤处。
鬓边汗水颗颗打落,他止是阖眸隐忍着,始终未发一声。
待血污拭净,她将药敷于伤处,以素绢一圈圈缠缚,既已,复为他拢好衣衫。
他整衣束带,遂回过身。
她净了帕子,方欲为他拭汗,一时对上他的眸,手滞在半空进退不得。
他亦不言,止静待她,如此片刻,他忽而道了句,“你皆已见了,甚是丑陋罢?”
她微摇首,引帕印去他额间汗水,复深望进他眼眸,“你究竟,是如何之人啊!”
一语轻叹,亦不似在问他。
闻言,他一勾唇,笑意不及眼底,“此皆拜家父所赐。”
那一抹含着讽刺凉薄的笑,将她的心亦隐约刺了一刺,竟不忍再复问。
他低垂着眸子,寥寥一言轻描淡写,“他自我两岁之时,便舍我与家母而去,音尘杳然。”
她不知当如何出言以慰,抑或是任何言语都太轻浅,“或许,他亦有不得已的苦衷,亦未可知。”
“不得已?”他忽而睇向她,笑已不见了,眸中尽是寒意,“是以,我不愿信任何人!”
她心下隐痛,竟不忍深思,此些年他所历种种垢辱不堪,至此刻方乃了然,他因何而满眸锋芒,一身清寒。
烛花蓦然一爆,于她眸中绽出星河,她轻扬唇,“至少,你仍愿信我!”
他眸心一颤,那星河亦投一脉在他眼底,便隐有不见天日之隅,如是筛进了光。
她略有赧然,避过他的视线,“如此,令慈鞠育你至今,定然甚是不易。”
他垂下眸,一时觑不清神色,默了须臾,“家母与我相依为命,至今七载,艰辛备尝。”
她心下负疚,“抱歉,我不该问。”
“无妨。”他微摇首,似是无意道了句,“庶几,令兄待你极好罢?”
闻言,她眼波微晃。
炭火之上,壶中水正沸,潇潇仿似昔时风雨,骤然又入目。
……
是冬往春逝,夏去秋来。
一天风雨将她惊醒,她甚至未暇着履,便踉跄着奔出寝殿。
疾雨滂沱,将天地亦浇得混沌。
春来不生,夏至未长,庭中一树栀子枯死于昔年草木摇落、寒生霜飞时节,女子殒殁之时。
她望着骤雨摧断朽枝,飘风卷倒枯木。
那是女子生前尝手植。
而今这仅存的牵系亦毁损殆尽。
“待冬过了,来年春至,又是一树栀子如荼,娘亲教熙儿做栀子糕可好?”
彼时不知,一诀无期,再无来年。
飞火一瞬将天地映得煌煌,昔日明媚的旧时光一幕幕掠过,再一幕幕凋零。
秋千跃起,自树影里窥见的细碎天光黯然失色,回旋飘零的花叶灰飞烟灭,最终女子的音容亦消失无见。
雷声隆隆翻滚,于耳畔炸裂。
她恍惚闻见枯木分崩离析之音,一如往昔,随同这茫无止尽的雨,四散而去。
她仰首,雨打于面上,复浸透她一身薄衫,她便如此赤足蹚过漫庭冰冷积水,任朽枝割破足心,血色融入泥泞。
冷至无觉,心底的痛仍旧分明,直痛至再难自持。
蓦然,她跌进一个怀抱,绕着淡淡的栀子清香。
仿佛有音声隔着杳邈虚空传来,她缓缓启目,自暗夜里,于他唇齿间依稀辨出她的名。
于是,她窥见那一双恒久含着温润玉色的眸子,竟蓄满了悲痛。
一袭染着他气息的氅衣覆于她肩头,他抬手拨开她颊上湿发,抱起她,步向身后的灯火明明。
“疼么?”
寥寥二字,直抵心底。
她倏尔觉得辛酸。
隔着如倾雨幕睇去,她望见一身尽湿的他,犹自将她小心护进怀中。
许是他指尖的温热,太过灼灼,竟一路辗转腾挪,攀缘而上,直令她木然的心一霎忽生出贪恋。
落地生根,破土抽新。
她回首,自他肩头望过,那一天潇潇无休的风雨,俱尽数遗在了身后。
而身前,是灯火,与他。
……
耳畔风雨声息,一盏茶递至眼前。
她自他手中接过,“多谢。”
他未语,复坐于榻畔。
她啜了口茶,眸色温柔,“我自幼失恃,幸赖兄长护佑至今。”她蓦然一笑,斜依于榻侧,轻轻阖眸,“他免我惊惧无依,护我弗罹垢辱,教我诗书琴棋,予我岁月安稳。殆是这世间,待我最好之人……”
半晌无声,他引衾被为她覆在身上。
“此后,若是受伤,都莫要如此了。”她自半梦半醒间,轻声喃着,“那些伤痕、疼痛,皆值得被珍视。”
他睫梢一颤,眸光落于案头,一时未有焦点。
案上烛火仅止寸许微光,那一痕火色自他眸中引燃,灼起月深岁久、容光所照不及的阴翳。
便似有一簇星火,自他心底骤然催开。
星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抑或须臾明灭,瞬息即逝。
他不得而知。
有顷,他折身阖门而出。
李府。
景骐方于榻侧扶额假寐。
芈彧指尖微动了动,心口的疼痛令他不禁蹙眉,轻嗽出声。
景骐豁然清醒,“公子终于醒了!”旋吩咐左右,“速请医者!”
芍药应诺趋出,鸢尾亟斟了盏茶奉上。
景骐轻轻将芈彧扶起,引重茵衬于他身后。
芈彧张了张口,声含几分喑哑,“熙儿如何?”
景骐略一迟疑,递过茶盏,“公子,且先用些水罢!”
芈彧推了推盏,眸色一肃,“景骐!”
景骐双膝落地,“女公子她……不知去向,右领与李牧公子已遣人在寻,公子勿忧,料不久定会有消息!”
芈彧心头一阵血气翻涌,兀自忍了忍,猝然呛出一口鲜血。
“公子!”景骐一瞬色变,疾近前将他扶了扶。
时任倪闻讯而至,跪地俛首请罪,“臣有负公子所托,当以死谢罪,万望公子保重!”遂欲拔剑自刭。
芈彧亟令景骐止住,“罢了,起身罢!”
任倪阖剑,再拜稽首,“谢公子!”
景骐亦拂衣跪谏,“臣等必不遗余力,以寻回女公子,请公子万务保重身子!”
芈彧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自鸢尾手中接过绢帕,印去唇畔血迹。
医者趋进,为芈彧换药诊脉,因请旁人至外室少待。
时李牧匆匆而至,询二人道:“可醒了?”
景骐颔首,向李牧一揖。
任倪一撩袍,径跪于李牧身前,“多谢足下对公子相救之恩,倪无以为报,请受此一拜!”
李牧侧身让过不受,伸手扶他,“足下莫要如此,我与芈彧相知相交,于危难之时出手,何敢推辞?足下速速请起,此等重礼牧绝不敢受!”
任倪方乃起身,向李牧深揖一礼。
李牧还礼,“足下伤势如何?”
任倪应道:“劳烦公子挂怀,已无大碍,休养几日便可行动如常。”
李牧颔首,“足下可知此事因由?”
任倪少一斟酌,“不瞒公子,在下心中已有思虑,然兹事体大,不可妄断,是以无法言明,望公子体察!”
李牧了然,“牧不便多言,惟要确保芈彧安危为是。”
任倪应道:“倪定当竭力。”
时医者于内室步出。
李牧近前,“先生,如何?”
医者合手一揖,将药方递过,“公子伤势过重,仍须静养。然在下观其脉象,似有所郁结于心,恐于伤势不利。切忌令其心绪起伏过大,致使气血瘀滞于内。在下已书就一方,依此煎服即可。”
李牧接过,还揖一礼,“有劳先生。”
医者遂辞出。
景骐即遣人按方合药。
李牧步入内室,芈彧方欲起身施礼,他几步近前,抬手一拦,“勿要见外,快些躺好!”
芈彧遂道:“此次,多谢!”
李牧含笑摇首,“景骐与任倪俱已先后谢过,尔等是人人须得谢我一遍,方肯作罢乎?”
芈彧亦展颜一笑,“此些时日,劳烦牧兄了!”
李牧摆了摆手,“你我何须如此,且安心休养,若有所需,吩咐家宰便是!”
芈彧颔首,轻叹了口气,“熙儿她……”
李牧即接过,“你且宽心,我已遣府中人去寻,如今无有消息,未尝不是好消息,熙姑娘定会无恙!”
芈彧略一颔首。
李牧观他形容憔悴,遂道:“你方重伤初愈,不宜劳神,且歇着罢,我着人为你奉些馔食来。”
他一个谢字方欲出口,李牧即抬手打断,“不必再谢了,如此我便要动怒了!”
芈彧一笑,方乃作罢。
李牧遂辞出。
戌时。
屈定匆匆而返,“左师,公子如何?”
任倪置下手中毛笔,“已醒,此时方歇息,可有女公子消息?”
屈定应道:“我等寻至一处岩洞,见其内似有取火痕迹。”
任倪颔首,“令人于四下继续搜寻。”他将书信函封,递与一侧景骐,“我已修书一封,你速遣心腹之人往报大司马项燕,令其遣人护卫公子。”
“诺。”景骐接过。
“左师,郢中急书。”时侍从奉着一函书信入禀。
函封之上,束以一段白绫。
三人见之,俱是面色一凝。
任倪启缄而览,默了一刻,“王后薨逝,此为讣书。”
景骐与屈定对视一眼,“君夫人薨逝,楚势必举国大丧,须责令左右,万毋令公子知晓。”
任倪颔首,移目瞥了眼门外。
屈定会意,折身将门阖拢。
任倪沉声道:“公子遇刺之事,尔等有何看法?”
景骐面有忧色,欲言又止,“公子素未与人结怨,如今遇刺,若非他国阴谋,欲以挑起楚与赵魏之衅,便是……”
屈定瞟他一瞟,接过其言,“公子有若不测,孰人利之?”
任倪拈须思忖,“若是前者,亦未足为虑。”他一顿,语气凝重,“若是后者,如今君王日薄崦嵫,储位虚悬,公子身为嫡子,且负贤名,树大招风,名高引谤。而此时王后薨逝,公子失去最为有力之凭借,此后务必万分谨慎。”
景骐与屈定颔首称是。
任倪抬手,“尔等且退下罢,依我所嘱行事。”
“诺。”二人奉命辞去。
郢都,昭府。
时昭瑢方于案前治事。
谒者趋进,通禀景珩拜见。
昭瑢置下手中简策,略一颔首,“延入正堂看茶。”
谒者奉命趋出。
昭瑢遂提步往正堂,遥遥扬声一揖,“阁下驾临,有失远迎,恕罪!”
景珩起身,笑还一礼,“岂敢!岂敢!”
二人遂落席。
昭瑢开口道:“不知君今日亲临,所为何事?”
景珩一笑,“阁下心中岂会不知,你我二人何需打哑谜?”
昭瑢会意,亦一笑道:“君心中可是已有谋画?”
景珩敛容正色,“此些年屈氏坐大,不过倚仗君王后之势,如今一朝山陵崩,便是昭景宗族之契机也!”
昭瑢沉思一瞬,“然屈氏于朝中经营十数载,其势力仍不容小觑,你我尚应徐徐图之,君亦莫忘当年之事……”
景珩愀然色变,一时愤然,“休要复提当年之事!若非如此,你我宗族何须隐忍至今?”
昭瑢叹息一声,“君所言甚是!”
景珩袖出一方绢帛,推与昭瑢面前,“静候君佳音。”
昭瑢展开而览,遂会意,向景珩合手一揖。
景珩乃还礼辞去。
赵国,馆驿。
辰时,芈熙推衾而起,待盥栉罢,将楎椸上丝帕敛入袖内。
少顷,她移步叩响邻室的门,却久无人应,她附耳细闻一瞬,不禁心下生疑,遂推门而入。
晴曦入牖,明媚和融。
隔一拢清旸浮动的细碎尘埃望去。
榻上之人一袭素白中衣,广袖委地,满首青丝堆散枕侧,微漾着琥珀色泽,褪去一身凌厉,有摄人心魄的柔和。
她屈膝半跪,轻唤了声,“政哥哥?”
他睫梢一颤,缓缓启目,“几时了?”
“已辰时了。”她心忧道:“你可尚好?”
他蹙了蹙眉,欲起身,却因周身无力未能坐起。
她觑他面色有异,因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惊道:“竟如此烫!”亟起身向外步去,“我着人请医者!”
“不可!”他立时止道:“若追杀之人循迹至此,则危矣!此处不可久留。”
她足下一顿,“倘伤势迁延,恐追杀未至你已殒命!”言讫,因吩咐小厮请医者,复又将巾帕于冷水中浣过,覆于他额间。
他亦未再阻止,少间,便昏沉睡去。
移时医者至,为他诊脉,复解衣诊视。
芈熙焦灼询道:“如何,先生?”
医者应道:“姑娘勿忧。在下且为公子医治伤处,复辅以蜜丸,热自退耳,随后开一方,合药煎服即可。”
芈熙略一颔首,施以一礼,“有劳先生。”
既已,医者提笔书就一方与过,嘱道:“须静养旬日,莫行动劳顿以加重伤势,方可痊愈。”
芈熙抽下所佩玉簪,递与医者,“以此替代诊金,可否?”
医者辞道:“此物未免过于贵重,在下不敢收。”
芈熙坚与道:“我猝逢变故,身无长物,唯余此尔,先生且收下罢。”
医者仍推过不受,“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耳,在下若收此,有损为医之德,况姑娘合药仍须耗费。”
芈熙心下感念,深施一礼,“先生盛德,无以为报!”
医者遂还礼辞去。
芈熙步出吩咐小厮,“我不便离去,劳烦按此方合药煎好,送至室中。”并将玉簪与之。
小厮接过,连连应诺而去,有顷,即将汤药奉至。
芈熙坐于榻侧,轻声唤他,“政哥哥!”
他闻声醒转,眸中有几许茫然,“你……唤我甚么?”
她亟垂眸,一时颊上微微灼热,取过药盏道:“且将汤药饮了罢。”
他以肘撑榻,方欲起身,“我来罢。”
她抬手一拦,“医者尝嘱,不可牵动伤处,你躺着便是。”
他未推却,因就着她的手将汤药饮下,既已,觑她一眼,“你的玉簪呢?”
她浣巾帕的手不禁一顿,“我……未佩。”
是时,小厮趋进将肴馔呈上。
他顾谓芈熙,“可否斟盏茶与我?”
她略一颔首,折身至案前斟茶。
他因抬手示意小厮近前,低声吩咐数语,小厮遂辞出。
既服侍他用罢,她将衾被为他掩了掩,“如今你尚宜多休养,再睡会儿罢!”
他眸中温和亦是清淡的,“好,你不必一直守于此处。”
她瞬目一笑,“待你睡下,我再离去。”
他遂轻轻阖眸。
……
是春暮、韶光明媚,轻暖时候。飞絮撩人花照眼,风微烟淡,檐外晴丝卷。
藤树下小儿龆龀之年,手挽长剑,玄衣飒沓,青丝风起,于翻飞的剑下,斩落一枝藤花。
他旋身一捞,即握于掌中。
落花一时纷乱,有几点便栖在他肩头。
他负剑而立,觑着手心花枝,弯唇一笑,眸若耀星。
“政儿!”女子一袭曲裾烟霞长裙,手端瓷盏,步向亭中,望着他盈盈一笑。
闻声,他阖剑入鞘,以手中藤花绕于女子腕间。
女子袖出丝帕,笑为他印去额上汗水,复掖至他手中,“政儿剑术愈发精进了!”她端过瓷盏,“定累了罢!这莲子百合羹最是清爽。”
他亦是渴极了,端起便亟灌了两口。
“慢点儿!”女子笑嗔着,“瞧你!冠发都松散了,坐过来些!”
他遂向女子身侧挪了挪。
女子将他的发散开,以指为梳,轻轻拢起,结成一束于后,复抚了抚他的发,蕴着无尽爱怜,“我的政儿长大了!”
他旋身,握住女子的手,“政儿欲快些长大,为人僮仆亦好,圉人也罢,娘亲便可不必再日日以舞为生了!”他蓦然抬眸,笑一如春深辰月的风,“此后,政儿护娘亲无虞!”
闻言,女子一双翦水秋瞳有泪乍起,揽他于怀,“政儿……”
……
喧嚣乍破寒夜,沉重急促的叩门声将他惊醒。
“政儿,快!”女子将他自榻上拖起,疾向内室夹壁中匿去。
幽暗狭仄的方寸之地,他闻见大门被轰然撞破,刀戈剑戟挥舞砍斫、器物倾倒碎裂之声。
一切纷杂扰攘此起彼伏,一一混作变徵之音入耳。
身侧女子揽紧他细细颤抖,有温热的甚么倏忽打在他颊畔,却并非他的泪。
周遭似曾相识的种种,已太过熟稔,他恍然已忆不起,究竟有多少似是而非的夜。
窒息的昏暗里,他连惊惧亦已没了,止是紧咬牙关,思索着明日又当去向何方,寄身何处;思索着如此东躲西藏,苟活度日,何时会是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音声渐次平息,止余寂静令人生畏。
女子与他摸索着钻出夹壁,自一地混乱不堪里,寻得半支残烛引燃。
室外,不知何时已飘起细雪,仲冬的风无门扉作挡,肆意灌入。
“跪下!”女子噙泪,厉声喝道。
他浓沉如墨的眸子一丝波澜亦无,止是漠然一撩袍,跪倒在碎裂的瓷盏上。
“七载,如是寤寐无宁,惶惶不可终日,俱拜汝父所赐!”
竹竿落下,他的身子遽然向前倾了一倾,止觉喉中一阵腥甜,他微微蹙眉,复将脊背挺直。
“你我母子二人,孤苦无依,颠沛流离至今,亦拜汝父所赐!”
一竿复落下,他的手紧攥成拳,却一声未吭。
“如是种种,受尽唾骂詈辱,忍垢偷生,一一尽拜汝父所赐!”
女子眸中泪落,又复重重一竿。
鬓边汗水打落,他紧抿着唇,黑曜一般的眸子,已尽去了昔日光华。
咔嚓一声,竹竿断裂。
他终因不堪承受伏倒于地,血色洇染玄青,一片绛红。
半截竹竿自女子手中跌落。
他阖着眸,将口中鲜血兀自咽下。
“政儿……”女子跪倒在他身侧,泣下如雨,慌乱无措着揽他入怀,“娘亲对你不住,娘亲错了……是娘亲错了,政儿,不要恨娘亲……”
他缓缓推开女子,勉力撑起身,扶着墙垣,跌跌撞撞向外行去。
天幕雪落纷扬,密密匝匝一如扯絮。
似这无尽无休、不散不去的哀愁。
夜风凛冽,卷起几点碎雪,掠过他袖底,复自颈面上拂过,飘进他的眸,终溶开了去。
仿佛是泪,却又不是。
他便如此一步步踏于积雪之上。
有点点艳色如许,循他的衣袂抖落。
乍若红梅,绽开于这涸阴冱寒时节,皓皓雪色之间。
未几,复又被新雪掩去,遍寻不见。
……
他于无数夜阑梦回的不愿忆及中抽离,止觉胸口一阵闷痛。
时已夜深,烛色昏黄,室中炭火散着轻暖。额上帕子尚有凉意,料应是换过未久。
他侧目,见她正扶额于榻侧浅憩,面容沉静,眉宇一点忧思。
他拉过手畔薄衾,轻搭于她背上。
她少有所觉,眸光循着肩头薄衾转向他,“你醒了,可觉好些?”
他颔了颔首,声音微有喑哑,“你一直守在此处?”
她取下帕子,探了探他的额,“热果已退去了。”她复于槃匜中浣过,“我恐炭火燃尽,令你受冷。”
他一时半敛着眸,觑不清神色。
她自炭火旁端过瓷盏,欲扶他起身,“汤药我特意温着,以待你醒时用。”
他半撑起身,“我来罢。”
她因将盏递过。
他垂眸望着盏中汤药,似不经意道:“方才,我可有呓语?”
“依稀止闻你唤了声娘亲。”她思及甚么,袖出丝帕与过,“料应是令慈之物,如今物归原主。”
他饮尽汤药,置下盏,自她手中接过,见她眸光落于帕角紫藤上,勾唇一哂,“藤萝枝蔓迤逦,相生相守,萦纡不休,以喻永无离分之意,然却偏生别离。”
闻言,她不知忆起了甚么,步至牖前,轻声一叹,“人生一世,曲折辗转,皆无恒常;盈虚消长,聚散有时,又何来永无离分?”
他眸心一晃,“若终究一别,你可会……”
未出口的半句止于唇齿,他忽而觉得,如此竟不像自己。
她一时旋身睇来,与他目光一触。
中有隔着一盏烛火的水逝山沉,沧海桑田。
一如此生。
是时,馆驿内嘈杂之音骤起。
他竖指示意她噤声,旋掣过身侧长剑,熄了烛火,一把扯下帷幔,系于窗棂之上,手挈帷幔,飞身一跃而下。
她自牖中瞰去,其下便是马厩,原是他有意选在此间。
他稳稳落于茅草之上,回身向她示意。
她亦顾不得许多,掣过帷幔,翻身而下。
他自身后将她扶了扶,复牵马一跃而上,伸手与过。
她迟疑道:“你的伤……”
“无妨。”他亟道:“迟则无及矣,快!”
她遂回握于他。
他将她一捞,策马望南驰去。
士卒闯入室中,自洞开的窗牖望去,禀道:“将军,斯人已望南而逃。”
“追!”
“诺。”
他扬鞭促马,一骑绝尘,于月色下径穿逶邃密林。
天地间一时止余寒风骤疾、蹄声杂沓,而身后是甚嚣尘上、紧追不舍的兵马。
“怕么?”他倏忽道了一语。
“嗯。”她轻应着。
“怕便环紧我。”他一挥鞭,骤马如飞。
她倾身,扶上他衣带,蓦然又闻他衿上藤香依旧,一如青石下初见,岩洞中相拥。
身后兵马愈迫愈近,她当机立断道:“你我二人一骑,势必不得脱,彼所欲杀之人是你,即擒住我亦无如之何,不必顾我,你独自更有望脱身!”
“凡我一息尚存,便不会舍你而去!”
一言落耳,她仰首望。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
长星明灭,一如他眸底清光。
而终此一生,纵世事沉浮俯仰、陵谷变迁,亦于她心上,深铭不灭。
楚国,郢都,项府。
一骑星夜而至,报与谒者道:“在下公子彧侍从,求见大司马。”
谒者即入内通禀,少顷,遂将其延入正堂。
项燕方坐于案前,手执一卷书简。
侍从趋进稽首,“在下奉左师任倪之命,请大司马着人护卫公子。”遂将书信呈上。
项燕启缄而览,面色一肃,吩咐左右道:“即刻命梁儿往赵,务必护公子周全!”他复抬手示意左右近前,附耳吩咐数语。
左右应诺趋出。
项燕遂令安置其人,复望向书信,沉吟久之。
赵国,垝津。
越过密林,一片开阔入眼,遥遥可见津渡。
身下马力竭踣倒,二人猝然自马背跌落。
他亟将她扶起,奔向渡口,一跃上舟,撑棹向江心泛去。
赵军追至水涘,为首将领抬手下令,“放箭!”
一时无数箭矢向舟中射来。
“小心!”芈熙不遑细思,径挡于尚在撑棹的他身前。
千钧一发之际,他反手握过她的腕,蓦一旋身,挡下自她身后而来的一箭。
二人霎时扑倒在舟中,数支利矢堪堪擦过耳畔,钉于身侧。
他眉心一蹙,沉声道:“可有事?”
她用力摇了下首,指尖于他背上触到一抹温热,“你受伤了?”有酸意泛上鼻端,她哑声道:“你且撑住,即刻便可出赵境了!”
岸上赵军弃马登舟,迅速向江心泛来。
他自腰间取下所坠佩玉,置于她掌心,“此处望南,顺流而下便是魏境。”他一勾唇,仿若释然,“唯有我死,他们才肯罢休。”
闻言,她一把握住他的腕,“你要做甚么?”
他未应此言,但袖出一物,簪于她发间,“抱歉,再护你不了!”
一语轻柔,落她耳畔。
言讫,他竭尽余力将她推开。
“不要!”她不备间,猝然扑倒于舟中,一瞬了然他欲要何为。
月华流照,青丝三千。
他如是逆在影里,笑得深情,望着她步步后却。
江风适起,他一袭绛衣曲裾流风。
天地一瞬飞退,恍惚又是昔时日晚黄昏,夕光自他身后斟下万顷星河。
她伸出手,一如当初,一寸一寸,竭力欲触上他的指尖。
而他一刹落入身后滔滔江水,声沉影灭,惊碎了江心一轮残月。
于是,再触之不及。
天尽处,有细雪无声洒落,一时乱琼碎玉。
止落水便溶,瞬息即灭,与之俱逝。
舟顺流而下,她伏于舷侧,佩玉卷云纹络硌在掌心,犹似有他手中温热。
她回首望去。
江天外、寒烟正起,残月共霜白。杳数点、汀沙宿雁破夜飞,渐渐分曙色。
而故人何在?
但几孤风月,烟水沧茫。
邯郸,李府。
辰时,芍药服侍芈彧盥栉罢,医者遂近前为他诊视。
芈彧询道:“先生,我如今伤势如何?何时方可行动如旧?”
医者将指于他腕上抬起,“公子伤势沉重,尚宜静养旬日,切莫贸然行动。若未妥善将养,迁延日久,恐遗后患。如今公子既已苏醒,在下便开一方温补以济之,庶几可早日痊愈也。”
芈彧温和道:“有劳先生。”
医者向他一揖,提笔书就一方付与芍药,遂辞去。
时鸢尾奉汤药而至。
芈彧接过,“郢中有何消息?”
鸢尾垂眸应道:“回公子,未有。”
芈彧略一颔首,“唤任倪来见我。”
“诺。”鸢尾奉命趋出。
是时,一只白鸽自檐外掠过,复飞入内室,振翅于空中盘桓了须臾。
芈彧伸手,鸽子便温驯落于他掌心。
他置下盏,自缚于鸽足的竹管中取出帛书,一挥手将其放飞,展开而览。
忽而一阵血气翻涌,他疾嗽了两嗽,猝然打翻了榻侧药盏,随啪一声,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公子!”芍药面色一白,亟近前扶他,扬声呼道:“速请医者!”
芈彧抬手制止。
芍药引帕为他印去唇畔血迹,鸢尾趋进奉茶与他净口。
任倪赶至,见状跪谏道:“请公子慎务保重身子!”
芈彧默了一默,“左师,母后薨逝,已是数日前之事,何以我不知?”
“公子恕罪!”任倪顿颡至地,“臣恐公子伤势难以承受如此噩耗,故而未敢令公子知晓。”
“左师追随我十数载,当知我性情!”他眸色沉沉,略缓了口气,“与我备舆,翌日即动身还郢。”
任倪叩首,复谏道:“公子现下不宜舟车劳顿,待伤势好转,再计议回郢亦无不可!”
“今我必回郢,非独身为人子之道,左师该当知晓!”芈彧阖眸,抬手以示屏退,“请李牧公子至此。”
任倪深知再谏无益,喟叹一声,遂应诺辞出。
少顷,李牧步至。
芈彧方披衣坐于案前,执笔于绢上描摹,未待李牧开口,他即搁笔一揖,“彧有不情之请,实乃情势所迫,望牧兄应允!”
李牧近前按下他的手,“彧兄但言无妨,凡牧之所及,必不遗余力!”
芈彧浅淡一笑,“我欲将熙儿之事托付牧兄,待我回郢后,即增遣人手与你会合。”
李牧面色一肃,“你欲此时回郢?”
芈彧略一颔首,“母后薨逝,我不得不回。”
李牧蹙眉,叹了口气道:“以你之脾性,我知定劝你不住,然你可曾想过,倘你稍有不测,将若熙姑娘何?”
芈彧垂眸,一时凝着案侧熏炉轻烟,有顷,方乃开口,“李牧,郢中一旦有变,恐无及矣。”
他一语清清淡淡,似述一桩再寻常不过之事,然却令李牧闻言一阵心惊。
李牧深望他一望,心下了然,“我以知己待你,熙姑娘又唤我一声哥哥,我心下早已视她如妹,此事无须你相托,我亦自当尽力。”
芈彧将所绘画像与过,眸中隐动,“得遇牧兄,彧此生何其有幸!如此恩情,他日必结草衔环以报。”
李牧接过,摆手付之一笑,“你但谋你所当谋之事好了,既不必结草,亦无须衔环,待我至郢,为我备下郢中最好的酒便是!”
芈彧亦一笑,“自不会亏待牧兄!”
魏国,邺邑。
一夜苍峦负雪,层林尽白;晨烟绕彻,万顷茫茫。
舟顺流而下,迫向津渡,她拂去一身落雪,撑棹泊岸。
回望来路,唯有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她抬手抚向鬓间。
是一枚玉簪,她的玉簪。
许是为寒光灼痛了目,抑或是江风太过凛厉,蓦然有泪如倾。
她细细摩挲过簪身,一抬手沉入江水,轻声吟道:
“心之忧矣,曷维其已?川汤汤兮,方我思兮。
念之悲矣,曷维其止?魂兮安兮,归故乡兮。
江之永矣,曷以洄溯?思故人兮,获我心兮。”
……
愿尔不必再历苦厄,此去安宁。
她临水而立,裙裾飞扬,久之,方折身离去。
一时恍惚又见,日夕寒潭下,他玄衣翩然倾身而来;曦光万顷中,他青丝飞散恣肆落拓;夜暗林深里,他眸如北辰灼灼不移;皓月流华间,他笑意决然身没长川……
天地倾倒,佩玉自她摊开的掌心陡然滑落。
她仰目,极力望向长空接雪、千重寒白的渺冥尽处。
澹澹天青一脉,竟如是落眼。
是浅山一簇浮寒玉,千年霁月濯光风,凛凛清绝,君子如兰。
穷阴岁暮,正纤尘飞尽,万籁无声。
止是,她再望不清。
红尘四合,仿若就此徐徐铺陈下一幅素色卷轴,几番契阔,死生绸缪,世事如许。
而回首经年,曾记否?因缘万端,一一从头。
赵都,邯郸,李府。
辰时,医者方服侍芈彧换药,任倪疾步趋进。
芈彧屏退左右,颔首示意道来。
任倪一揖禀道:“公子,车舆已备妥,一应物用俱收拾停当,可随时启行。”
芈彧略一颔首,“刺客可有松口?”
任倪摇首叹息,“此人拒不交代,恐于其口中难获线索矣。”
芈彧沉吟一瞬,“为免疏漏,令屈定暂留于此,一则审问此人,一则同李牧公子继续寻熙儿,你与景骐随我同归。”
“诺。”任倪领命辞出。
医者换药罢,询道:“公子岂欲出行乎?”
芈彧颔首,“正是。”
医者忧道:“公子若执意如此,倘日后留下痼疾,恐药石难医也。”
芈彧微垂着眸,默了一默,“此一节,我心下知晓。”他合手一揖,“劳烦先生数日,负刍在此谢过。”
医者还揖,“公子不必客气,此为分内之事。若无其他,在下告退。”
及医者辞出,芍药趋进,为芈彧更衣束发,复将一袭素白狐裘披于他肩上,扶着他径穿过霜封雪积的庭院。
他伫于道旁,极目南望,是楚国郢都的方位。
天尽处,日隐云垂,重霾昏障。
他一袭白衣玉冠,与雪等色,形容较旧时清削,然不掩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之姿,立于这浩浩雪色人间,真正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李牧自内步出,略一挥手,令侍者赍上一应物用,“此去路途迢迢,牧略陈心意,愿往送彧兄一程。”
芈彧颔首一笑,“好。”
二人遂升舆。
天色沉沉,已而复飘起细雪。
芍药将手炉拢暖,递与芈彧。
芈彧敛于袖内,瞥李牧一眼,促狭道:“有话但言便是,如此又岂是你之性情?”
李牧含笑睨他,“当真半点瞒不过你!”
芈彧轻轻一笑,“我知此去,你固然忧心我。”他顿了顿,淡了笑意,“然,有些路,我不得不走。”
李牧心绪一时复杂,少顷,轻叹了口气,“我明白。”
车舆徐徐驶出城郭,一时二人俱沉默着。
芈彧褰帷而望,“已出城了,你且回罢!”遂令任倪止行。
李牧颔首,“我已吩咐余下侍从,沿途护送你至郢。熙姑娘若有消息,我即刻着人报与你知。”
芈彧眸中隐动,“此一为别,山长水阔,不知相见何日。”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李牧云淡风轻,合手揖辞,“望君多保重,愿时因南风,闻君音迅!”
芈彧还揖一礼,“君亦保重,勿以为念。”
李牧拂衣而下,一跃上马。
芈彧望他一望,放下帷幔,吩咐启行。
李牧按辔伫立久之,待车舆淹没于漫天飞雪之中,遂拨马望北而还。
魏国,邺邑,馆驿。
戌初时分,芈熙徐徐醒转。
正日夕,灯火初张,烛色昏黄。
“你醒了。”
一脉嗓音若春风化雨,珠玉溅瓷。
她循声望去。
烛灺阑珊,沉水流烟。
一人广袖青衫,眉目半敛,执简斜倚案,火色自他眸心一晃,乍若微雨浓淡锁烟霏,月色半明灭。
他置下竹简,拂袖斟茶,“我途经此地,适逢你昏于道中,因将你救起,此为魏国馆驿。”
她闻言,有须臾茫然,旋思及甚么,亟于身侧找寻。
“姑娘可是在寻此物?”他端了茶盏,步至榻前,袖出一枚佩玉与过。
她颔首去接,“正是,多谢公子。”
他温然一笑,“我已着医者为你诊过脉,并无大碍,乃辛劳忧思所致。”他将茶盏递过,“不知姑娘,可是有何难处?”
她垂眸凝着茶汤,一时不知从何言起。
他亦不复多问,“姑娘如今尚虚弱,我已着人备下清淡馔食,少顷便奉至。在下宿于邻室,若有所需,可随时言与在下。”继而向她合手一礼,折身离去。
“公子!”她忽而唤了声,“你……”
他步子一顿,微微侧首,“在下韩非,新郑人氏。”
时有风过,吹开窗牖。
他蓦然旋身,一支流矢堪堪擦着耳畔飞过,拂起他肩头一缕青丝,钉入案后屏风。
他眉心一蹙,眸中温色已尽去了。
顷刻间,十数黑衣人自牖跃入,手执利刃,径刺向芈熙。
手中瓷盏坠地,她惊惧间向后腾挪,是退无可退,遂心一横,紧紧阖眸。
随清越一声,白玉扇骨将剑刃一抵。
韩非闪身立于她身前,广袖一挥,十八档白玉泽兰扇摇开,扇锋所及,刺客应之殒命。
寒风自窗掠入,一刹拂灭烛火。
遽至的黑暗令她视线一茫,恐惧骤然成海,于百骸深处,翻涌四起。
她蓦一攥拳,指尖深嵌入掌心,疼痛令思绪澄明,以竭力不发出声响。
一室无光,落针可闻。
双方俱敛息静待,若伺衅而动的猛兽,以待猎物自投罗网。
韩非凝神细听,捕捉着微不可闻的声息,折扇一开一阖之间,径取刺客命门。
一柄长剑凌空飞来,骤然将他身后黑影刺下,一名少年破门而入,“公子,接剑!”
韩非掣剑于手,耳廓微微一动,承影横扫了无阻隔,溅落一帷血色。
那少年阖眸静闻一瞬,手中剑若游云惊龙,见血封喉,将刺客尽数斩杀。
“千寒来迟,请公子责罚。”少年拂衣,跪地请罪。
韩非移步,引燃烛火,“无妨,起身罢。”复侧首顾谓她,“姑娘可曾受伤?”
芈熙惊魂未定,怔怔摇了摇首,半晌方回过神,“公子可曾受伤?”
“不曾。”韩非拂衣落座,引绢拭剑,吩咐少年,“着人另洒扫一间屋室。”
“诺。”千寒奉命趋出。
烛火之下,韩非手中承影饮血肃杀,而他周身温润清雅,案侧一簇白兰扶疏,将他眉目衬得晻暧缱绻。
白绢拭过剑刃,染了血色,他似是有意,亦似是无意,“观此情形,其人盖冲姑娘而来。”
芈熙垂下眸,语含歉疚,“是我牵累了公子……”
“姑娘不必如此。”韩非阖剑入鞘,“我料彼未达目的,仍会复至。然此时夜深,不宜涉险,且过了今夜,天明动身为妥,姑娘以为如何?”
芈熙略一颔首,“便依公子所言。”
时少年返回复命,“公子,馆驿内已无余室。”
闻言,韩非略一斟酌,“如此,姑娘权且至邻室安歇。”他一顿,释道:“姑娘切莫误会,在下会守于外间,亦可护姑娘周全。”
芈熙微有迟疑,但见尸横遍地,一室狼藉,止得颔首,“如此叨扰,有劳公子。”
及至邻室,二人落座,小厮奉上一应饮馔。
韩非抬手盛了一盏清粥,复提箸布了些许蔬食与过,“姑娘现下宜食清淡,过两日渐好些,有何所喜之物,我着人去备。”
芈熙提箸,复又置下,斟酌再三,“公子因何不问?”
他未抬眸,语气清淡,含一分疏离,“若你愿言,自会告知,又何须多问。”
她轻叹一声,“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芈熙不当复有所隐。”
他置下箸,温然望着她,似待她开口。
她眸中溢上恸色,默了一默,“我本与兄长赴赵游历,然因途中遇刺失散,是故辗转至此。”
“芈姓。”他因询道:“你是楚人?”
她颔首称是。
他略一思忖,“既如此,翌日我便送你还楚。”
她亟辞道:“岂可如此劳烦公子!”
“无妨。”他眸中含着清浅笑意,“我已数载未曾探望恩师,此去恰好拜谒故人。”
她甚是感激,垂眸一礼,“如此,谢过公子。”
“举手之劳耳。”他笑意转浓,目示几案,“倘姑娘继续客套若此,这粥,恐是要冷了!”
她亦牵唇一笑。
已而用罢,小厮彻去杯盘。
芈熙觑一眼满身尘垢,顾谓小厮,“劳烦置备汤沐。”
韩非复低声吩咐数语,小厮应诺趋出。
少顷,汤沐备讫,芈熙步入内室。
韩非遂于外室诵书,目光凝在“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一句久之。
移时,她沐浴罢,推门而出。
他循声抬眸。
若雪飞沧海,月出青山,一袭素色落眼。
她青丝半绾,发间随意插一支血玉簪,若万千雪色中一点红梅。
她望向他手中简策,“不知公子所诵何书?”
亦止须臾,他即将眸光移开,“是老子所著《道德经》。”
闻言,她轻声一叹,且行且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然则,何谓不仁?又何谓仁?”
他思忖一瞬,“所谓不仁,而非无仁,乃舍小仁以就大仁也。忧天下之害,趋一国之患,不避卑辱谓之仁也。”
她心下触动,“纵然弗惧舍生取义,而为之欤?”
他微一沉吟,若有所思,“亦或正若屈子所言,‘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也。”
她拂衣落席,默了一默,“若夫天固可以无所偏私,无为而化,漠然众生,然人固可以太上忘情,心无所动,无有牵念欤?”
“太上忘情,却非无情。”他翻过一枚茶盏,抬手斟茶,垂眸望着倾注的茶汤,“忘情乃寂然弗为情困于心,若遗忘之者。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此之谓也。”
“弗为情困于心……”她轻念着,若有所悟,“然则,如何方可弗为情困于心?若是公子,可否做到?”
他方为她递着茶盏,和了氤氲雾气,一时撞进她清清浅浅的眼眸。
于是,那一双含着万千月色的眸子,越过世事多历年稔、日久月深的风霜雪雨,转徙流离,望向一烛之隔之人。
须臾,他轻轻一笑,未应此言,觑一眼室中刻漏,“已三更了,姑娘早些歇息。”
她接过茶盏,“公子当如何?”
他移了移手中竹简,“我已吩咐千寒守于外,然不免有所疏忽,姑娘歇息便是,我警醒些以备不虞。”
她握着盏,语含歉然,“若非我,公子岂会如此劳顿,我又当如何安眠?权且为公子剪烛添茶,以聊尽区区之心耳。”
他清浅一笑,“姑娘不必自责,非旧时惯夜读,久以为习。况姑娘尚虚弱,宜多休养。”
她微一摇首,“无妨,我此时尚无睡意。”言讫,随手自案头拾过一卷简策。
他未再劝止,遂垂眸续读。
她展策而览,上书一笔竹姿霜意的小篆,她于心中默诵:
“‘正明法,陈严刑,将以救群生之乱,去天下之祸,使强不凌弱,众不暴寡,耆老得遂,幼孤得长,边境不侵,君臣相亲,父子相保,而无死亡系虏之患……’”
她心下不由为之一震。
亦尝览《商君》、《管子》,然皆为治而治,挟仁义以邀人心,行称霸诸侯之实。至若如此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者,可堪弥足珍贵。亦可想见所著之人,当秉何种悲天悯人之心与匡济天下之志。
她以手扶额,思量久之,连日困顿遂席卷而至,不觉徐徐阖眸。
漏箭少移,一室静然。
他抬眸觑她。
她已枕于臂上睡熟。
他置简起身,取薄衾为她覆在肩头,复拾简续读。
夜色更阑,玉漏迢递。
……
是日暮黄昏,残阳如火。
少年一身玄青,立于紫藤纷落、红枫流丹的景里,依旧初见模样。
漫天藤花和着霞色,一时氤氲了她的视线。
而他褪去一身霜寒,眉目含笑,“若可遇你,我以此生寻你;若弗遇你,我于来世待你。”
一字一句,清晰可鉴。
自泪眼中,她抬手遥遥虚触向他,是可望而不可即。
展眼复又月色一川,浩兮汤汤,他立于舟头,衣袂翻扬。
她竭尽全力欲将他拉回,“你要我如何还你……我当如何还你……”
而他止是望着她,笑得深情。
她用力去握,指尖于触及他一瞬,那一脉身影骤然湮灭于夜幕,空见一天紫藤摇落。
她循着回旋的一叶藤花而望。
那叶徐徐落于她掌心,倏尔幻作一尾紫蝶。
振翅而起,渐飞渐无。
……
“政哥哥……”她身子一颤,薄衾自她肩头滑落。
韩非方扶额假寐,闻声启目,步至她身侧,拾起衾被,为她搭好。
如梦似醒间,芈熙蓦然捉住了他的衣袂。
他手中一滞。
而后,他分明窥见她眼底泪意。
悄然兰香盈袖,她望进一双温润如月的眸,亟松开手,别过目去,“公子……”
他温言询道:“姑娘可是梦见了令兄?”
她垂着眸,一时默然。
彼时,她尝指天誓日,应允他绝不与人提及,却恍然忆及他已逝之实,心头一痛,泪便不自禁滚落。
他见状愧道:“抱歉……”
她摇了摇首,“令公子见笑。”
“无妨。”他柔声道:“时辰不早了,姑娘歇息罢。”
她轻颔首,步入内室,旋身阖门。
光于她眼前渐次转暗,自门扉将阖未阖的一隙昏黄里窥去。
一室之外,他垂着目,正提剪熄灭几盏烛火。
火色明昧之际,那一身青衫落落,若将世间温柔,悉数尽敛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