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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你来时冬至,而眉上风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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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赵偃府。
谒者将李牧延入。
时赵偃已自正堂迓出,含笑揖道:“足下得暇驾临敝府,蓬荜生辉!”
“岂敢!”李牧还揖一礼,“拜见公子。”
赵偃按下李牧之手,侧身延道:“你我何须如此客套,快请!”
及落座,李牧一揖,“不瞒公子,牧今日此来,特有一事相求。”
赵偃一笑,“足下但说无妨,偃自当尽力。”
李牧遂坦言,“楚公子遇刺一事,君可有耳闻乎?”
赵偃眉心一蹙,“有此等事?”
李牧颔首,“料刺客仓促之间尚未离赵。”他避席一礼,“恳请公子下令,封锁关隘,搜捕刺客!”
赵偃略一忖,起身扶他,“兹事体大,偃须禀告君父,再行封锁之事。”
李牧亟道:“此一来一往,迟则生变!君应知公子彧乃楚王嫡出,若异日嗣位,必不忘君今日之惠也!”
闻言,赵偃拊掌一笑,“甚善!”遂与佩玉于侍者,“传我之令,即刻封锁关隘,搜捕刺客!”
李牧合手揖下,“多谢公子!”
赵偃略一摆手,示意不必客气,“此事尚须禀奏君父,今日不便留足下,若有消息,偃即遣人告知。”
李牧遂告辞离去。
李府。
未时,赵偃左右将刺客解至。
李牧将其付与屈定,嘱道:“追捕之时,余者俱已服毒自尽,幸公子偃侍从及时将此人阻下,你务必多加留意。”
屈定询道:“毒可有拿到?”
李牧将一枚蜡丸与过。
屈定递与身侧侍从,“请医者辨识。”复移目,盯刺客一眼,下令道:“搜!”
侍从于其襟内赫然搜出一枚墨色玉符,呈与屈定。
屈定垂眸细审一瞬,“汝所受何人指使?”
刺客但垂首不言。
长剑霎时出鞘,抵于刺客颈间,屈定沉声道:“我知你不畏死,我止会令你生不如死!”遂以目示意左右。
左右会意,即将之带下。
李牧于侧道:“在下与邯郸玉器商李公颇有几分交情,若足下信得过,牧愿略效微劳。”
屈定惶恐道:“足下与公子为至交,况此次蒙足下之惠甚矣,定又岂有信不过之理?”遂将玉符与之。
泰盛阁。
一老者自后堂迎出,“公子别来无恙否?”
李牧含笑一揖,“一切安好。”
李泰还礼,“不知公子此来,所为何事?”
李牧将玉符与过,“公殚见洽闻,是否识得此玉来历?”
李泰移目睇去,眸色微凝,旋接过细审一时,“吾观此玉,形制质地,雕镂琢磨,殆非中夏所有,敢请公子此玉何来?”
李牧眉心一蹙,讳言道:“此乃在下一故友之物。”他一顿,复开口,“公亦无从得知此玉来历否?”
李泰垂眸,笑将玉推还,“泰一生尝见玉器无数,然则如此殊异之玉,实乃未曾得见也。”他合手一揖,“未能与公子有所助益,实是惭愧!”
“无妨,公言重了!”李牧接过,遂起身揖辞,“如此,多有叨扰。”
李泰合手还礼,因遣人送之。
李府。
侍从趋进一揖,“禀左使,医者言乃寻常鸩毒,并无殊异之处。”
屈定捏了捏眉心,“可招了?”
侍从摇首,“此辈奉命行刺杀之事,殆已抱必死之志,恐复用刑亦无所得。”
时李牧自外而至。
屈定抬手屏退侍从,起身迎道:“公子。”
李牧叹息一声,“我已访谒李公,以彼之见,尚弗知此玉来历,止言盖非中夏之物。”因将之归还,“刺客可有松口?”
屈定接过,微一摇首。
李牧询道:“你可知,是何人欲刺杀芈彧?”
屈定略一斟酌,“公子素未与人结怨,在下不知。”
李牧觑他一觑,“刺客人众,且精悍有素,恐其背后势力不容小觑,芈彧身份我已知晓,你大可不必瞒我,当以查明实情为务。”
屈定惶恐道:“定非敢隐瞒,奈何诚无头绪也!”
李牧颔首,“我已遣人同寻熙姑娘,足下不必忧心。”
屈定合手一揖,“多谢公子。”
郊野。
芈熙蓦然呛出一口水,于昏溺中醒转。
循着几缕尚挟泠泠水意的青丝,她望进一双眸子。
昭昭如日月之明,离离若星辰之曜。
那深潭之下的一痕玄青,涣散之际的一脉温热,便径自袭上心头,她张了张口,一句多谢涌至唇畔。
少年冷然起身,打断了她欲出口之言,“此地非藏身之所,宜速去为是!”
芈熙若有所思,觑一眼天色,撑起身道:“时已近暮,务必寻一处暂避方可。”
他略一颔首,提步而行。
日晚薄暝,天色渐黯,将林间笼上一层靛青烟霭,偶有乌鹊起落,振翅惊寒。
顷之,行至一处,磊石偃蹇,荆棘丛薄。
芈熙不防,忽而足下一空。
他闻声旋身,亟伸手拉她,不料却反被她的力道带下,千钧一发之间,他反身将她护进怀中。
随着须臾失衡,撕心裂肺的剧痛袭上周身,令他思绪亦有一瞬涣散。
她为他揽在怀中,因卸去了大半力道,天旋地转之后,止觉一阵窒息的钝痛。
她甚至未暇顾及这痛,一心竟是他于这生死一瞬之际,毫不迟疑背向绝境,以身相代。
“你……”她一语含了哽咽,“如何了?”
他忍痛顾向她,一时迎上她蓄着泪意的眸,亟避开了目,“无妨。”
她因坐起身,方觉胫踝处疼痛难当,不禁暗蹙了蹙眉。
他扶着肩头坐起,循她的视线望去,止见血色已殷红裙裾,眸色一肃,“将韤履褪下。”
她摇了摇首,“不妨事,你可有受……”
他觑她一眼,抬手径捉住她的踝。
她一个“伤”字尚未出口,骤然一阵刺痛袭上,她嘶了一声,亟向后却了寸许。
他收回手,语声愈冷,挟不容置辩之意,“怕痛,便自己来!”
闻言,她目含愠色,一时迕视着他。
而他却不为所动,挟着寒意复倾近一寸。
她遂偏过首,忍痛将韤履褪下,伤口处仍在淌血,她却未发一声。
他觑一眼她的伤势,袖出一方丝帕,伸手为她缚于踝上。
丝帛柔软,将她的心亦隐约拂了一拂。
她抬眸,借一脉胧明的光线窥去。
日晚微蒙,尘埃浮冗。
少年微垂着睫羽,眸色半明半昧,有一错而过的温柔。
她一时觉几分迫促,遂别过首,不复望他。
他为她缚好,旋拂衣起身,环顾四下。
此地乃一处岩洞,二人正于岩顶坠入。
洞内空旷,一汪浅溪贯穿内外,循着另一洞口淌出,而足下是一片沙濑,青石错落。
她理衣罢,询道:“此为何地?”
他以指抚过岩壁,“大抵是处岩洞,今夜且栖身于此为是。”他一顿,复道:“我寻些枯枝来。”言讫,遂摄衣厉水而出。
暮色已沉,岩洞幽阒阴寒,时有风声呜咽。
她不禁环起双臂,一如曩昔无数暗夜。
少顷,他拾回枯枝,以燧石引燃。
火色驱散黑暗,她方觉几许和暖。
他随手去解带钩,卸下腰间大带及佩玉,复将外袍褪下。
她亟将眸光移开,顿觉颊上一时灼热。
他回身落坐火旁煨衣,冷觑她一眼,“你可知是何人追杀于你?”
她微一摇首,止凝着一蓬火色出神。
彼时篝火旁,她偎于兄长身侧,依稀昨日光景。
而今他是否安好?是否亦尝遇险?寻不到她,他定然万分焦灼。
一念及此,她心下酸楚。
她垂首将颊埋于膝头,少焉,喃喃一语,“你我如何能离开此处?”
他向火中添了些许枯枝,“若欲脱身,须出赵境,邯郸距魏邺邑为近,然赵四境之内皆有关隘,关隘处俱重兵镇守,势必不能由此而过。”他顿了顿,询道:“那些人可会要你性命?”
她略一颔首,“依你之意,可取道郊野,由水路出境?”
他目示认同,伸手将煨好的衣袍递过,“若不将湿衣煨干,恐会受寒。”
她迟疑一瞬,方抬手去接,轻道了声,“多谢。”
他遂背转过身。
她步至一隅,解下腰间素练绢带,将所佩香囊敛入里衣,披衣拂袖间,复嗅到他衿上紫藤香,清冷微寒。
她回过身,方欲开口,却见他垂及腰际的发下,中衣肩背一片殷红,“你受伤了?”
“无碍。”他语气淡漠,旋身拾一截枯枝,将篝火拢了拢,复身依青石,仰望岩顶一方天幕。
云影横空,月华如水。
火色与月色交织,将他笼在影里,明暗错落,一时竟令人望不真切,却又恍若他本应如是。
芈熙觑他一觑,亦未多言,遂坐于火旁煨衣。
耳畔篝火哔剥,溪水淙淙,未几,止觉一阵倦意袭来,她徐徐阖眸。
……
展眼金戺玉阶,碧瓦雕甍。
风荷苑,归墟湖畔,小姑娘兀自坐于树下,于飞甍舛互的宫阁亭榭间向北而眺,忆及娘亲口中,归而不得的故国。
一小儿点向她,窃与众小儿道:“如此呆蠢,莫不是个痴儿?”
一小儿哂道:“她便是李氏之女,李氏已殁期年,但有爹生无娘养罢了!”
另一小儿狡黠一笑,与众小儿附耳低语,余者颔首称妙。
遂遣一小儿与她道:“汝可愿与我等一同嬉戏?”
小姑娘仰首,一双眸子漾出笑意。
小儿牵起她,同至众人中。
一小儿道:“今日且玩个有趣的,择一人以绢覆目,余者躲藏,待百数后,被寻到者为输,可好?”
众小儿纷纷称善,因推她而出,原地转了三匝,将她点到者覆上双目,遂始计数。
“一,二,三……”
一小儿牵起她,“我知一处,必不会被寻着,汝随我来!”
二人奔至偏殿一隅,此处似是荒废已久的皂隶屋舍,推扉而入,但见屋室简陋,椽梁蛛网盘踞,四下灰尘久积。
小儿笑谓她道:“你于此处藏身,我另寻匿处,以免令他一同寻去。”
她颔首应允。
小儿唇畔勾起一丝冷笑,提步而出,回身掩门,复蹑手蹑脚落锁,随手将铜钥一掷,寻众人而去。
她静待半晌,久未闻人声,心下怪异,遂伸手推门,却如何推不开,惶急间拍门大呼。
不知过了几时,喉间已喊得生疼,却久无人应,她因颓坐于一侧抽噎,“娘亲……爹爹……”
直至白昼殆尽,晦夜继临。
疾风振槁,卷过万叶千枝,复穿隙而入,吹出断续呜咽的音,间或几声鸦啼,惊破中宵。
她将首埋于膝头,瑟缩一隅。
泪已落尽,止觉得冷,寒意由外及内,渐次浸透肺腑,再冰冷到窒息。
是时,指尖触到一枚物什,昏暗中思绪流转。
……
画帘半卷青风软,是春归、柔条苍翠,轻寒轻暖时候。
她方于案前习字,一时风过,拂落她手畔着墨的素绢。
女子自外行近,将之拾起,柔声唤她,“熙儿。”
闻声,她将手中毛笔一掷,欣然扑进女子怀中,甜甜唤着,“娘亲!”
女子置下手中瓷盘,俯身于她鼻尖轻刮了下,含笑道:“小花猫,如何弄得这般脏!”
她仍止是笑,不住往女子怀中钻,蹭得女子衣上亦是斑驳墨迹。
女子亦不恼,笑袖出绢帕,拭去她面颊手上污迹,捻过一枚栀子糕,“你这小丫头,可是于我耳畔念了多时,幸好春来栀子开了,不然,怕是耳朵亦要被你磨出了茧子!”
她粲然一笑,就着女子的手食了一口,“熙儿要一辈子吃娘亲做的栀子糕!”
女子噙笑戳了戳她的额头,“瞧你,岂不适人了不成?”
“适人?”她蹙眉颇认真思索了一时,却未解其意,转而笑扯过女子衣袖,撒娇摇了摇,“那熙儿不适人便是!”
女子无奈摇首,含笑嗔着,“你啊!”
是夜,她沐浴罢,女子为她将发拭干,用玉栉一束束理顺,“熙儿的发愈发好了,待长发及腰之时,定是袅袅娉婷。”
她伏在女子怀中,喃喃道:“娘亲,熙儿睡不着。”
女子轻抚她的发,柔声道:“娘亲讲故事与你可好?”
她瞬目一笑,向榻内挪了挪。
女子侧身而卧,一下下轻拍她的背,“昔者,庄周家贫无粟,故往借粟于邻人。其人言:‘吾将得租赋矣,借尔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吾今来之时,闻有中道而呼者,下舆而视,但见一鲋鱼于涸辙之中,遂问之云:‘汝何为于此?’鲋鱼曰:‘吾由东海而来,愿君其惠赐斗升之水,以免于死耳。’庄周曰:‘吾将往说吴越之君,浚西江之水以救汝,可乎?’鲋鱼怒曰:‘吾得斗升之水可活,君竟言此,不若早寻我于枯鱼之肆哉!’’’
言罢,她拽过女子衣袖,覆于面上,咯咯笑个不停。
女子温柔道:“故事讲完了,熙儿该睡了罢!”
她挽住女子手臂,撒娇蹭着,“不要嘛!娘亲再讲一个,熙儿还要听!”
女子捏捏她的颊,含着宠溺,“好,那便再讲一个,这次讲完当真要睡咯!”
她向女子怀中钻了钻,笑揽住女子的颈,“娘亲最好了!”
……
微雨初霁处,薰风细度时,正四月清和时节。
秋千时起时落,小姑娘的笑声回荡于明媚和煦的孟夏风日里。
她仰首,透过一树繁茂栀子,望晴曦如何自湛蓝天幕里筛落细碎光影,枝头飘飖而下的花叶如何纷纷点上她衣发。
而女子在她一回眸便目之可及处,手执玉笔,于亭中石案前绘制绣花图样,抬首温柔叮咛,“慢点儿,当心跌下来!”
“知道了娘亲!”她笑应着,一跃下秋千,凑至女子身畔,“娘亲所画何物?”
女子笑睨她一眼,“月余便是端阳,熙儿喜爱何种花样,娘亲绣香囊与你。”
她细思一瞬,“盘虬兮迤逦,翩跹兮蝶舞;萦纡兮摇曳,轻袅袅兮郁馥,便是紫藤罢!”
“好!”女子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眸中尽是宠溺,“便依熙儿!”
……
回首正秋深,幽庭静、断续数声寒蛩。匝地西风乍起,肃肃过,卷罗帷。
榻上女子形容憔悴,轻抚过她的颊,指尖终顿在她眼尾之处,意识有片刻涣散,“此生,是娘亲对你不住,若有来世,我定不会再放手……”
她俯身,伏于女子肩头,“熙儿的发且将及腰了,娘亲犹未曾见过。娘亲亦未曾为熙儿绾发及笄、送熙儿出嫁适人……”
直至最终,她泣不成声,“待冬过了,来年春至,又是一树栀子如荼,娘亲教熙儿做栀子糕可好?熙儿为娘亲做一辈子栀子糕……娘亲,莫要离我而去……”
意识稍稍回笼,女子轻牵了牵唇角,拭去她的泪,拍拍卧榻,示意她躺上来,“熙儿不哭,娘亲讲故事与你可好?”
她侧偎于女子怀中,静待她开口。
女子阖眸,记忆蓦然追溯得极远,“赵国李氏世代从商,其长女曾随父治家业诸事……”
……
邯郸,泰盛阁。
掌柜一揖将男子延入,“公子驾临敝阁,不知所需何物?”
男子落座,温和道:“可有上好的佩玉?”
掌柜将一枚墨玉佩呈上,“此为蟠螭纹和田墨玉,色重质腻,光洁典雅。”
男子觑一眼,未置可否。
掌柜又将一枚黑白相间的佩玉呈上,“此为云雷纹和田青花玉,白如素绢、黑如酽墨,若泼墨山水,意境幽远,故而得名。”复又呈上一枚青白佩玉,“此为夔龙纹和田青白玉,其白中泛青,若春水碧波,沁人心脾,雅静宁和。”
男子不言。
掌柜复又呈上一枚碧玉佩,“此为窃曲纹苌弘碧玉,其青如蓝靛,色正纯浓,冰润厚重。不知公子尚属意否?”
男子一一过目,抬眸间恰瞥见紫檀匣中一枚白玉。
泽兰为形,玉色无暇。
他眸光一动,询道:“此为何玉?可否一观?”
掌柜恭敬应道:“公子诚乃好眼力!此为和田羊脂白玉,乃敝阁极品,温润坚密,质若凝脂,故名。所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是也。”
男子含笑道:“谨请掌柜开价。”
“这……”掌柜面露难色,“公子有所不知,此乃镇阁之玉,实不能鬻之。”他一顿,复正容道:“然则,倘公子诚心正意,在下便回禀家主,亦或未为不可。”
男子颔首,“如此,便有劳了。”
“无妨,公子稍待。”掌柜遂折身而去。
少间,里间行出一位女子。
一袭深竹月色长裙,肤若冰雪,眸如秋水,行止间似芙蕖出渌波,海棠含朝露,她敛衽一礼,“见过公子。”
男子抬眸,一时微怔,旋起身,恭敬还礼,“恕在下冒昧,诚钟爱贵阁羊脂白玉佩,愿以千金购求,还望不吝珠玉。若蒙垂赐,实幸甚矣!”
女子细望去。
眼前之人一袭霜灰长袍,容止儒雅,风仪峻整。
她莞尔一笑,“此玉固敝阁之宝也,虽万金不鬻。然玉虽可贵,犹贵在人知,公子必是极知其所以贵者也,意者亦不殄没此玉。况‘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唯此方可配公子光风霁月之德。”
男子含笑一礼,“多谢阁下割爱。”
……
女子憔悴面容漾出笑意,“熙儿可知,此后如何?”
她抬眸,好奇询着,“如何,娘亲?”
女子目光悠远,似是追慕往事,“女子自此心与那位公子,无奈却未再得见。期年之后,方有上门纳聘者,乃是楚国公族,位高权重,李父不得不允。女子惙怛伤瘁,忧思成疾,知所求不得,便屈意赴嫁……”
……
千街万陌,红妆十里。
由邯郸至郢,迎娶的车马浩浩荡荡。
烛影摇曳,朱帘绛幕。
男子一袭婚服玄衣纁裳,推扉而入。
自葳蕤烛火里,她望见一双故人眉眼,一如昔年阁中初见。
前尘往事俱上心间,彼时他一身霜灰长袍,风流蕴藉,自此便入了她清淡的眸。
她的泪一如断线的珠,啪一声打落在衣,晕开一片绛红。
他含笑凝望她,拂袖为她印泪,“抱歉,令卿久待了。”
她袖内所敛瓷瓶倏忽坠地,“我以为,此生再无从得见于你……”
他揽她入怀,“‘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所见卿第一眼,我便知,你是我的妻。”
……
女子于往昔回神,有泪盈于睫。
她仰首询道:“可是娘亲与爹爹的故事?”
女子颔首一笑,“我本备下鸩毒,宁可一死以全我衷,却未料如此。熙儿,与你爹爹相遇,娘亲此生不悔。”她心头蓦然一痛,泪便和着笑意坠下,“若故事重头,万般人事了无关碍,可否会有,另一番结局……”
她但静闻,却未能解女子言下之意。
“罢了……”女子释然而笑,阖眸轻轻叹,“娘亲惟愿你一世安好,所爱可得,纵死亦无恨了……”
一语落,女子轻哼起断续的音,自凄婉缱绻的曲调里细数从头:
“惊风急素柯,白日渐微蒙。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
寒灯照空局,悠然未有期。夜觉百思缠,忧叹涕流襟。
不见东流水,何时复西归。心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
……
绮窗外,商风催叶,摇落漫庭凋萎,自廊庑穿户入牖,恰拂灭一室残烛。
不知何处箫声,低徊绸缪,凄咽悲沉。
她移目望去。
一轮霜月白,盈满无缺,本是秋夕好景,却肠断。
“会的,娘亲……”
玉漏向晓,直至月落乌啼,东窗微明,她一语没入沉寂。
……
冷极了,便亦麻木了。
她自回忆抽离,将香囊握于掌心,企望将仅存的一星温暖紧握不放。
恍惚间,仿若又见风陵殿的一树栀子,密密匝匝开得极盛,春阳就自枝桠沥沥洒落,隔着光的形态,她移目睇去。
女子依旧坐于亭中,她一回首便可及之处,眉目蕴着温软笑意,“慢点儿,当心跌下来!”
而她蓦然跃下秋千,逾越流年横亘的光阴,再次扑向那一脉熟稔怀抱。
女子俯身笑刮了下她的鼻尖,“瞧,花已开了,娘亲做栀子糕与熙儿,可好?”
一刹声沉光逝,满树栀子渐次自她眸中凋敝、摧折、朽败、倾覆,终余一片荒秽,混入尘土。
她跌跪在地,拾一握于掌,却为风扬着,飞散而去。
一如过往。
茫茫黑暗,无边无垠,将她吞没。
忽而,锁落门开,那一盏明灭便如此摇碎在她眸底。
回首可堪初见,是何年、孤灯照长夜?
若冰鉴浮光,青霜泛月,一脉素色徐徐腾挪而至。
寒飞千尺玉,容曳三重雪,白纻寸寸君身绕,衿袖不染尘。
她循着他掌间那一拢火色,自泪眼中,将他的襈裾衿袂、玉带丝屦一一望过,终落于他一双如画眉目间,“你是?”
一室之外,秋夕月又盈。正天风乍起,簌簌过、漫庭枯折。
他屈膝半跪,与她持平。
不知是昏黄灯火太过柔和,抑或是他秉怀的温润本色,她竟自他眸中窥见春月新阳,溶溶泄泄。
火色轻轻一跃,于是,将笑意溶进他一双眸子,“芈彧,你的兄长。”
……
夜凉如水,芈熙于梦中醒转。
岩顶洒下晦暗月光,篝火煨烬,独不见他。
竟不辞而别了么?
一时不知恐惧抑或寒冷,令她不由轻颤着,她咬牙徐徐撑起身,摸索着岩壁,涉水向洞口行去。
是时,昏黑中一抹身影自外转入,似亦觉察到她,猝然顿足。
咫尺之间,熟稔的气息袭来,她忽而鼻端一酸,扑入他的怀。
他眸子微微一晃,怔在原地。
她发上白檀香挟着孟冬夜的清寒,便如是不由分说撞进了他的心防。
“莫要,弃我而去……”
有风自夜色中逾山越林而来,拂过他袖衿,他低垂着眸子,抬手不自禁环住了她。
“我不会的。”
月已没,天幕一颗北辰明明如月,明如他眸底星光。
她心下蓦然一颤,亟松开他,胡乱拭了拭泪,“你去了何处?”
他目色转冷,径至枯草旁,引燃篝火,“四下查探一番,以备不虞。”
她折身步近,与他对坐,“我料彼于此丧失目标,定会细细搜寻,此处势必不可久待。”
他未置可否。
她目含探究,“此些人因何追杀于你?”
他凝着火光,眸中神色不辨,久之,方开口,“你的衣裙,我已替你煨干。”
她心下暗忖,他几番避而不谈,当是有难言之隐,故未再多言,拾起叠置于侧的衣裙,隐有迫促。
他瞟她一眼,了然背转身。
既已,她将衣袍与过,“你的伤,我为你止血。”
“不必。”他眸色微冷,拂衣穿罢,将玄练大带束于腰间,扣上鎏金嵌白玉带钩,坠以一束烟紫云纹佩。
她方留意到,他的衣饰繁缛华贵,非常人所服,兼之她数问,他皆避而不谈,遂心下暗自生疑。
他拂衣而坐,微一侧首,“早些歇息,明日情形尚未可知。”
她提步行近,于衣裾扯下一段素绢,“你的玉冠遗落了,暂以此为你束发罢!”
他眉心一蹙,方欲谢绝,尚未及言。
她已屈膝半跪,以指轻拢起他的发,并不结成发髻,而一如他此前,高束于后,垂散肩背。
似曾相识的感触于心底交错重合,令他一时恍然。
“你的名讳是?”已而,她落坐于侧,轻道了一言。
他自往昔回神,垂眸凝着明耀火色,久之,侧首回望她,那火色便绽开在他眸心,“单名,政。”
继而,他拂袖于沙地书下一字。
她眉眼温柔,“政者,正也,寓廉正之意,亦可想见,取名之人赋予你之期许。”
他抬眸望她,“你呢?”
她亦覆手,于旁书下一字,“单名,熙。”
“‘于缉熙敬止’,寓光明之意。”他轻应着。
参回斗转,长夜未央。
她伏于一方青石上眠去。
篝火冉冉,将他眸色一时衬得明昧交杂,他垂目,落于沙上所书二字。
风过处,扬起几粒细碎尘沙,却拂不去深痕。
一笔一画,并列而书,便就此铺陈开此世今生的牵缠。
邯郸,李府。
景骐守于芈彧榻侧,将他额上巾帕换过数次。
是时,李牧疾步向内室行来,抬手打断了欲通禀的侍者。
景骐闻声,起身施礼,“公子。”
李牧询道:“芈彧如何?”
景骐叹息一声,“伤势沉重,尚未醒。”
李牧颔首,“此处我来守着,你且歇息片刻。”
“如此,有劳公子。”景骐一揖辞出。
李牧步至榻前,抬手以巾帕拭去芈彧鬓边细密汗水,于槃匜中净过,覆在他额上。
少顷,芍药将煎好的汤药奉至。
“我来罢!”李牧接过,舀一勺送至芈彧口中,却并喂不进,悉数自唇角溢出。
芍药亟引帕为芈彧拭净。
李牧又尝试喂了一勺,依旧如是,他将药盏置下,探了探芈彧脉息,亟道:“速唤医者来。”
芍药应诺趋出。
移时,医者赶至,翻开芈彧眼睑查看,复又探脉。
李牧焦灼询道:“先生,情形如何?”
医者将指于芈彧腕上抬起,“公子伤势沉重,性命垂危,鄙人须施针,望足下移步稍待。”
李牧颔首,“有劳先生。”遂退出内室,候于外间。
少顷,侍者趋进,“公子。”
因奔波尽日,李牧揉了揉微痛的额角,“何事?”
侍者禀道:“重伤刺客俱已服毒自尽,是以无有活口,已查验过尸首,亦无线索。”
李牧蹙眉,“仍无熙姑娘下落?”
侍者摇了摇首,“然,似另有一支人马,亦于林中搜寻。”
李牧面色一肃,“是何人?”
侍者应道:“似是赵军。”
李牧眉头愈紧,思忖一瞬道:“遣人打探,有消息速报与我。”
“诺。”侍者遂辞出。
因忧及芈彧伤势,李牧竟夜守于榻侧,时时以水为他濡唇。
芍药将槃匜中冷水反复换过数次,以为芈彧敷额降热。
牖外天色已明,侍者匆匆趋进,“公子。”
“言。”李牧于假寐中应了一声。
侍者一揖,“回公子,赵军方搜寻一对秦国母子,系秦质赵公子之妻儿。”
“秦国?”他启目,端起案上茶盏,啜了一口。
时景骐由外行至,合手施礼,“公子。”
李牧麾退侍者,起身还礼。
芍药方奉汤药而至,李牧抬手接过。
景骐近前,“公子一夜未眠,此处交由在下,公子且歇息罢!”
李牧颔首,“若有事可随时唤我,所需之物皆吩咐家宰即可。”遂将汤药与之,折身离去。
景骐步入内室,于鸢尾奉上的槃匜中浣过巾帕,为芈彧净面,复将汤药取过,悉数喂下。
见此情形,他紧锁的眉头略舒,将药盏递与鸢尾,“左师伤势如何?”
鸢尾应道:“幸未伤及要害,医者道过几日便可痊愈。”
景骐颔首,“你原是女公子侍女,如今便一同随芍药侍奉公子罢。”他一顿,复道:“请医者为公子换药。”
鸢尾应诺而出。
郊野。
芈熙醒转时,一垂眸,见身上方覆着他的外袍,遂起身叠置一侧,复就着溪水盥濯。
时他涉水而还,询道:“你的伤,尚能行动否?”
她略颔首,将外袍与还,“多谢。”
他未应此言,径自穿罢。
二人沿林木茂密处行去,移时,便出林中,至一处亭驿。
他顾谓她道:“可会骑马?”
她微一摇首。
他眉心一蹙,旋身与小厮道:“烦请择一匹良骥。”
小厮审视一瞬面前的少年公子,衣着华贵,容止不凡,遂心下了然,牵过一匹黑鬃骏马,赔笑道:“此马雄健有力,可逐日追风,日行千里,不知尚合公子之意否?”
他略一颔首,将银两付与小厮,翻身上马,伸手与她。
晨曦灼曜,碎金浮转,和风容与,玄袂飞扬。
他便如此逆在光中,漫天云霞亦为之失华。
她一时竟未能移开目去,片刻后,抬手回握。
他轻轻一带,便将她拢于身前,一挥袖扬鞭催马,轻骑卷尘沙。
景色飞退,疾风猎猎。
昔日漫野荼白乍上心间,她目中蓄起雾气,一阖眸,尽付与西风。
她暗自与他拉开些许距离。
他略有所觉,亦与她保持着合宜的分寸。
一路望南疾驰,天色渐暗,时已至赵魏疆埸。
他望向道傍馆驿,按辔勒马,一跃而下,方欲抬手扶她,心念一转,却又顿住,背过身道:“天色已晚,暂寄宿于此为是。”
她有片刻无措,于马上进退不得,无奈遂环住马颈,循背滑下,不虞却惊了马,骏马陡然嘶鸣跃起,将她自背上甩落。
他闻声一惊,疾飞身将她揽进怀中。
二人倒地滚了一匝方止。
恰震动肩背伤处,一阵剧痛袭上,令他眉头一蹙。
是时,但闻蹄声阵阵,密集有序,遥见士卒擐甲持戈而至。
二人相视一眼,闪身避入一侧楹柱后。
他心下负疚,斯须,轻道了句,“抱歉。”
恍惚闻他含混一语,她未听真切,抬眸睇去。
距离逼仄,他一双唇微启,唇角未笑含笑的弧度浑然天成,勾心摄魄。
她亟垂了目,不敢复抬首。
及人马行过,他后却半步,折身向馆驿行去。
她方轻舒了口气,提步随上。
小厮将二人延入。
他略吩咐数语,小厮连连应诺,即遣人置办,复引二人各至室中。
她阖门,步入内室,见浴汤氤氲蒸腾。
奔波两日,风尘仆仆,如今已是狼狈不堪,她遂褪衣沐浴,阖眸将连日之事推究一番,却无头绪,不觉触及颈间玉坠,叹息一声。
既已,她于楎椸上取过绢帛披身,步至外间,见案头置一身素色衣履,并伤药等物,遂敷药更衣,对镜松松绾发。
是芳泽无加,铅华弗御,愈显清致。
她将染血的丝帕以草木灰细细净过,晾于楎椸之上,垂眸细观。
那素色丝帕上绣了一株紫藤,堇色花枝扶疏,花叶点点飘零,仿佛回旋风中。
她若有所思,拾起案上瓷瓶,移步叩响邻室的门。
“何人?”一语清冷传来。
“是我。”她应道。
门自内而开。
少年一袭暗玉紫长袍,内衬白纱中单,外罩绛色氅衫,玉带横腰,银冠束发,人如冷玉。
他倚门而立,目含征询,似待她道明来意。
她将瓷瓶递过,“你的伤,可有上药?”
他并不接,止折身而入,拂衣落座案前。
何意?
她微一蹙眉,少有不豫,但兀自压下。
时小厮奉肴馔而至。
他一抬手,示意落座,“既来了,便一道用罢。”
她将瓷瓶置于案侧,拂衣与他对坐。
一时二人皆缄默。
待用罢,他瞟过瓷瓶,觑她一眼,“上过药了?”
她微颔首,“你伤在肩背,不便独自上药,我……”
“不必,天色已晚,早些歇息。”言讫,他起身开门,侧立而待。
她回首望他,眸中含着疑色,“为何不允我看你的伤?”
他眉心微蹙,语声愈冷,“男女有别,于礼不合。”
她轻哂一声,诘道:“曩者我受伤之时,又算甚么?”
他亦不应,但移目于她,眸色清寒,意在逐客。
她顿了顿,遂起身提步而出,自他身畔过时,轻道了一言,“多有冒昧!”
及至她身影消失,他垂眸默立了半晌,方将门阖拢。
旋身间,他眸光不经意落于那一枚瓷瓶之上,有几不可察的无措。
她步回室中,提剪熄烛,将烛剪重重一掷,和衣卧于榻上。
月光自窗牖倾泻而入,映在榻前。
她一时辗转无寐,遂起身推牖。
云缈星稀,皓月横空。
兄长,如今你是否安好?是否亦沐于这一泊清光之下?
孟冬夜风凄紧,掠过她耳畔,复又归于寂然。
她阖拢窗,复卧回榻上。
更漏迢递,室中炭火正旺,她渐沉入梦。
……
是满眼、栀子盈千枝,纷落乱如雪。
他负手立檐下,一袭素衣如昔,回首风袖飘,玉色和烟缈。
她含笑唤他,“兄长。”
他笑意温润,伸手与她。
倏然,一支羽箭自后而来,蓦然洞穿了他的心口。
飞花泣血,溅红一地霜色。
她疾步奔去,却与他愈隔愈远,恍似天堑横亘,山遥海阔。
漫天花雨一瞬化为血色,一滴一滴灼红了她的指尖。
她抬首望,再寻他不见,唯一片茫茫,泪落沾襟。
……
“不要!”
她豁然惊醒,心口钝痛几欲窒息,不禁掩面低泣。
他方扶额假寐,忽闻邻室惊呼一声,霎时掣过身侧长剑。
但闻叩门声急促,他语气清冷,含了一丝焦灼,“发生何事?”
她止是紧咬着唇,默然垂泪。
他侧耳细闻一瞬,一把将门推开,移目睇去。
月色如霜,打在少女一袭素衣之上,而她抱臂瑟缩榻角,埋首隐隐而颤。
他眸光一凝,疾步行近,“你可还好?”
她以袖揩去满面泪痕,别过首,“不劳足下费心!”
他静若渊潭的眸子,和了月色,竟溶进一脉黯淡,“我……”
一语未讫,趁他无备,她猝然掣出他手中长剑。
银刃出鞘,月光将剑身映得锃然。
她以剑直指他身前,“为何欺瞒于我?”
他眸色转寒,瞥一眼剑刃,唇角挑起冷笑,抬步倾近一寸,剑锋即抵在他心口。
她面色骤变,陡然向后却了一寸。
月光似凝成冰霜,横亘于间,二人便如此对峙着。
他唇畔笑意愈冷,含着讥诮,复又倾近一寸。
她心头一凛,已是退无可退,遽然跌坐于榻上,握剑的手轻颤不止。
他觑她一眼,于瞬息之间将剑反夺,一手抵于她颈间,一手将她制住。
他欺身凑近,熟稔的紫藤香亦染了一丝危殆,一瞬扑入她鼻端,“你欲杀我?”
她用力挣了挣,却未挣脱,旋逆上他的眸光,夷然不惧,弗置一言。
他复又将剑抵近一毫,眸中寒意更甚锋刃,“你是秦人?抑或赵人?”
青铜冷冽,遽然贴于她颈上,令她不禁一慄,她哂笑一声,“我既非秦人,亦非赵人,你欲杀我,动手便是!”
他借月色望去。
玉尺冰壶,纤尘弗污。
那双眸子深处,俨然无一丝矫伪诈谲,但生出长松磊落,萧然风骨。
须臾,他将剑于她颈上移开寸许,“我如何欺瞒于你?”
她如吐鲠骨,毫不讳言,“追杀我之人皆是覆面刺客,并非擐胄甲士,你却一路挟持我至此,究竟意欲何为?是我兄长,抑或是其他?”
“挟持?”他唇角轻勾,与月色相形,愈添一丝肃杀,“我何时挟持于你?且我未尝见过追杀你之人,又何来欺瞒?”
她瞥一眼抵于颈间的剑刃,反诘道:“如此,若非挟持,又是如何?”她一顿,复开口,“若你不杀我,便放了我!”
闻言,他眸中浮上几许玩味,笑睨着她,“即便如此,我仍旧不会放你!”
她眸光刺向他,声挟愠厉,“你究竟意欲何为?”
他笑意愈浓,“若是你泄露了我的行踪,该当如何?”他一顿,语声低沉,那笑竟添了三分邪魅,“放你,你的处境可会好些?凭你一人,又当如何?”
她怒极反笑,漫不经心应着,“若我当真欲杀你,将我挟于身畔,究竟你我,孰者处境会更好些?”
他笑容一滞,眸中止余了冷意,一倾身探至她耳畔,以彼此相闻之声,含着倨僈不屑,一字一顿道:“你方才,不应手软。止怪你,不够狠!”
闻言,她怒不可遏,欲以挣脱他的禁锢。
于挣扎间,复牵动了他肩背伤势,他低哼一声,手上顿时松了力道。
她趁隙一把将他推开。
他不备间,即因吃痛跌于榻上。
她见状,起身夺门而出,方步过门阃,却不禁足下一顿。
她旋身回望。
止见他正伏于榻上,身子蜷起,手因剧痛而紧攥成拳。
她一时竟进退不得。
岩洞之中若非舍身相护,他又岂会受伤?坠马之时若非及时相救,他又岂会加重伤势?于潭中,他亦算救她一命,若非他,如今她是否已然命丧潭底?
回思种种,自始至终,他亦未曾伤她分毫,如今弃他于不顾,心下何安?
她足下沉重,再迈不开,踯躅再三,终是叹了口气,折至他身畔,“我即取药来,等我!”
他鬓边沁出冷汗涔涔,唯紧阖着眸,不置一言。
顷之,她将烛火引燃,坐于榻侧,“我知你不愿,然此时别无他法,须将你的衣襟褪下。”她一顿,续道:“我尽量轻些,若是太痛,你且忍耐片时。”
见他未置可否,她心一横,伸手去解他腰间带钩。
方触到玉质的凉,他戒惕间,一把挥开她的手,沉沉道:“不必!”
她一哂,冷言相讥道:“若你当真求死,剑即在此,你自我了结便是!”
他不欲与她分辩,但挣扎起身。
几缕碎发自髻中脱落,将他眸色衬得晦暗不明,他身子微晃了两晃,终因站不稳便向前栽去。
她未及多思,下意识便伸手扶他。
他眸中掠过愕然之色,亟亟侧身避过,撑住一旁楹柱方免于栽倒,“你走罢!”
言落,身后静默须臾。
她微怔了怔,将顿于半空的手收回,垂下眸子,折身离去。
他一时思绪纷乱,怔怔立了片时,手紧攥成拳,重重捶于柱上,眸中方恢复了几丝清明。
恍然思及甚么,他竭力撑起身,疾步而出。
小厮方坐于案前打盹儿,见他夺门而出,立时清醒了十二分,且追且唤,“公子!公子!银钱尚未结讫!”
他褪下右手玉玦抛过,“你可见与我一同的姑娘,望何方向而去?”
小厮接住,细觑了一觑,向襟内一掖,赔笑道:“公子,这……恕在下实未看清。”
他不复理会小厮,径于厩中牵过马,一跃而上,于馆驿四下以寻。
少顷,遥见一抹素白身影。
他轻策马腹,勒马拦于她身前。
去路被阻,她止得顿足,亦不抬眸,但冷言道:“让开!”
他若不闻,未退让分毫。
“让开,抑或杀了我!”她一字一顿道。
一语竟将他的心亦莫名刺了一刺,他翻身下马,“更深露重,且回罢。”
她蓦然失笑,冷觑他一眼,“意者,定是恐我泄露你的行踪罢!”她一顿,指天而诅,“我以性命起誓,绝不与人提及!”
他仍立于她身前,浓沉夜色下,眸中有未易觉察、一掠而逝的黯然。
见他不言,她遂又道:“既不信我,一剑杀了我岂不干净?”
他抬眸睇向她,语含郑重,“此时夜深,你一人恐有不测,若你执意欲去,天明我即送你离开。”
她垂着眸子,半晌不语。
身前之人令她琢磨不透,若是甘言哄骗,又为何屡次舍命相救?
她当信他么?
见她未反驳,他翻身上马,伸手与过,观她仍未有应允之意,亦不催促,止如此静候久之。
她睫羽轻颤了颤,月光便栖在她眉睫,有温和的沉静,长久后,她终是回握住他。
他轻轻一捞,便将她带上马背,却因牵及伤处,身子陡然晃了一晃,兀自撑住,拨马而返。
她略有所觉,而佯作不知。
“抱歉。”倏尔,他轻道了一语。
此刻,她终是听得真切。
想他如此飞扬清傲之人,竟亦可以甘愿低至尘埃么?
残存的几分愠怒亦悄然销声匿迹,她仍故作不饶,“我恐你挨不到天明,命已休矣!”
他亦不以为意,付之一笑,眸底有深藏的温柔,更甚于月色,“如此,便劳烦姑娘为在下上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