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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


  •   赵都,邯郸。
      一行车马驶入通衢。
      他抬手褰帷,望向舆外十里长街,墨玉眼眸,暗生微澜。
      身侧少女循他目光望去,将所见一一描摹,复与记忆深处,亟闻于耳的软红十丈、醉玉笙歌相对照过,终不甚契合,“此处,便是邯郸么……”
      一言落,便有久远的过往,自眼底浮掠而过,他轻声一叹,“而今再至,时过境迁。”
      昔秦赵长平一战,武安君白起坑四十五万降卒而杀之,流血漂橹,生灵涂炭,赵自此一蹶不振,再无旧时繁华盛景。
      车舆止行,右领屈定于外唤道:“公子。”
      他于思绪回神,转顾向她,眉目间已是笑意温润,“到了。”
      车舆止于一处宅邸,青瓦白垣。
      暮春之月,门庭一树栀子如荼,探抵雕檐三两处。薰风过时,莹白数点,自乌檐飘落,古雅似一轴水墨。
      她仰首,望过了自春阳里晃落的一空寒白,恍惚如旧,“兄长,若有栀子遍开章华宫之时,将是如何之景致?”
      一袭月白长袍的公子立于树下,落花三三两两坠在他肩头。
      闻言,他拂袖振衣起,似摇落漫天星,“如此,我便许你一宫栀子。”
      飞花似雪,竟仿若逾亘半生而来。
      她蓦然睇去,“彼时,你可仍愿与我共赏?”
      流风过处,他渐行渐近,“我愿……”

      龙台宫。
      芈彧入觐,合袖一揖,“外臣负刍,拜见君上。”
      赵王玬示意起身,“公子远辱,将何以幸教寡人?”
      芈彧恭敬一礼,“上国先君武灵王胡服骑射,灭中山,巡北疆,取林胡,纳楼烦,辟云中、雁门、代郡,筑长城于阴山之下,拓地千里,称雄列国。寡君心实慕之,故遣外臣入使,愿修聘问之好,以温旧盟。”
      赵王大悦,“虽然,寡人愿闻之。”
      芈彧谨道:“赵乃四战之地,强秦虎踞于西,田齐窥俟在东,南且魏韩觊觎,北兼弱燕伺衅。然长平一役,兵疲民敝,至今疮痍未寝。为今之计,宜偃武息戈,俾万民休养生息,若仍与燕兵构不解,徒自耗损耳。为君上虑,莫如与诸侯讲信修睦,以共御强秦。若是,则山东诸国实赖君之惠也,岂惟敝邑乎!”
      赵王一笑,亦不以为意,“寡人素闻公子贤名,今闻命矣!”
      芈彧遂献玉璧十双,金百镒,以与赵盟。

      别院。
      数点荼白坠于枝头,与风循牖而入,憩在摊开的简上。
      芈熙倚案而坐,不时顾望庭中。
      一时有玉音熟稔,声声叩在心头。
      她唇角微扬,佯作一副专心诵书之状。
      芈彧穿廊而入,遥见她顾盼左右,温润眉眼俱染了笑意,他倚于牖畔,轻嗽一声,“竟用功如此?”
      她闻声抬眸,掩下一分心虚,巧笑倩兮,“自然!”
      他忍笑觑一眼案上简策,“‘死生契阔,与子成说。’”那数点花色缀在他眸心,一似碎玉无数,“其下何也?”
      “却有何难?”她以指虚点,脱口而出,“便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语颇端了三分吟诗咏文的正经。
      他为她惹笑,须臾,凝眸望她,“然,你可知此为何意?”
      她略一忖,“意者,殆为征夫与妻儿别时信誓也?”
      他蓦然一笑,未置可否,于身后拎出一方锦匣,“某人喜爱的栀子糕!”
      她眸色倏亮,含笑去接。
      他却忽一收手,“且慢!”
      她愀然去捉他衣袖,蹙眉嗔着,“岂有与人之物,而复反悔之理?”
      他轻一勾唇,“熙儿与我讲个故事可好?”
      她微有疑色,“讲何故事?”
      “嗯……”他佯作思忖之状,“便讲《孟子》之学奕一节。”
      她亦未多思,张口即道:“‘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诲二人弈,其一人专心致志,惟弈秋之为听。一人虽听之,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思援弓缴而射之,虽与之俱学,弗若之矣……’”
      言及此处,她忽有所悟,遂援笔濡墨,趁他无备,猝然向他衣衿伸去,“便令你这只奸猾的鸿鹄,变作黑鹄!”
      他旋身避过,笑得粲然,“如此,你可是承认心有鸿鹄了?”他倒退着,那笑意挑了一分狡黠,“亦算是有凌云之志也,善矣哉!”
      她细品了品,反揶揄着,“鸿鹄却未之见,聒噪的乌鸦则有一只!”复起身去逐他,“你站住!”
      暮云合璧,落日熔金。
      栀子旋落枝梢,缀在一天霞色里,自他肩头翻空而过。
      她蓦然抬首。
      于是,铺天盖地,迎眸而来,触目即是。

      玉衡阁。
      掌柜将来人延入雅室,“二位请!”
      芈彧颔首,“便上几道此处珍肴,一壶秋月白,多谢。”
      少顷,小厮将茶酒奉上。
      芈熙观他一派驾轻就熟之状,心下不解,“兄长何曾至过赵都?”
      “依稀十载前之事了。”他思绪回转,“彼时我随使者聘赵,尝领略过邯郸之盛。”
      “其比之郢都,若何?”她不禁询着。
      他未置可否,垂眸斟茶与她,“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枳虽味苦,泡茶却极佳,尝尝。”
      曾几何时,郢都之繁盛冠绝天下,舞榭歌台,云梦章华;车尘马迹,川流不息。
      然秦将白起一战举鄢、郢,再战烧夷陵,南并蜀、汉。楚迁都陈郢,失江山半壁,百代都邑,自此江河日下,东海逝波。
      他凝着倾注而下的茶汤,心下有一瞬沉痛。
      南橘北枳,如今的淮北陈郢,已再结不出故都甘甜的橘,而尽作苦枳。旧时记忆中甘美滋味,亦随金瓯伤缺尽化苦涩。
      她一时分辨不出他眉间神色,垂首啜了口茶,“确是不错。”
      时小厮趋进,呈上各色珍馐。
      芈彧回神,搛一箸蟹肉于她碟中,温言道:“此蟹酿橙,其蟹之鲜爽与橙之芬芳相得益彰,料你定会喜爱。”
      她提箸拨了拨蟹肉,若有所思,“兄长此番使赵,赵王之意也何如?”
      他摩挲着手中酒盏,“赵王似是无意合纵。”他默了一默,凝神思着甚么,“止是,若秦赵媾合,则天下危矣。”
      “与虎谋皮,当如后患何?”
      爽朗沉稳的嗓音自外传来。
      芈彧唇畔勾起几不可察的笑意,循声望去。
      若青山空谷,雅人深致,一袭黛蓝入眼。
      男子抬手一揖,“在下李牧,闻君之言,实获我心。多有叨扰,惟勿见怪!”
      “无妨,足下之言,一语中的!”芈彧起身,谦还一礼,“鄙人芈姓,名负刍,字彧,若蒙不弃,愿共饮一盏否?”
      李牧笑道:“荣幸之至!”
      芈彧因向他引见,“此乃吾娣芈熙,随我一同赴赵。”
      芈熙起身,敛衽一礼,“熙见过公子。”
      李牧亦合手还礼。
      三人遂落座。
      芈彧斟酒与李牧,“有幸相识,以敬足下!”
      李牧举盏回敬,“亦牧之幸也。”
      二人尽饮。
      李牧置盏,笑觑芈彧一觑,“方今天下,横成则秦帝,纵成则楚王,楚地方千里,民殷国富,诸侯莫如也!”
      “足下之言过矣。”芈彧浅淡一笑,“曩者鄢郢一战,楚日趋销铄,昔时之盛,无复存焉。”
      “然。”李牧颔首,自斟一盏,垂眸凝着酒水,喟叹一声,“且赵亦自长平、邯郸之战于今,未曾休养生息,连年与燕交战,致国敝兵疲,民苦久之。”
      “虎狼之秦,凭陵天下!”芈彧勾唇轻哂,“而六国合纵,彼此观望,各行其是,欺伪诈谋,貌合神离,终致兵败函谷,为天下笑也!”
      李牧捏着酒盏,指节收紧,微泛青白,“大丈夫既食君禄,当战死沙场,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他仰首饮尽,将盏重重一置,“若牧有朝一日,为赵御敌,当杀敌建功,以报长平之败,湔雪前耻,死不恨矣!”
      芈彧眸中隐动,亦为其慷慨激扬所感,拂袖斟酒与他,“足下之志,负刍拜服!愿君终有功成业遂、名垂竹帛之日!”
      李牧朗声一笑,二人举盏浮白。
      芈熙尚年幼,虽未谙世事,然此时闻二人之言,亦心下颇生感慨。
      比及酒酣耳热之际,李牧扬声吩咐小厮,“上棋来!”
      芈熙觑一眼里间古琴,莞尔一笑,“有棋岂可无琴?熙愿略效薄技,以与二位助兴。”
      芈彧与她颔首一笑。
      小厮趋进,将棋枰呈上。
      芈彧示意李牧执先,“足下请。”
      李牧扬唇一笑,“却之不恭!”随即点下一枚黑子。
      芈熙拂衣落座,轻抚琴弦。
      琴音流泻,如空谷激泉,珠玑坠瓷,闻之几令人恍若置身林深溪涧之际。清洒处仰观纤云,俯枕落花;兴来时醉掬清酒,醒聆风吟。
      棋局之上,数子落定,形势渐显。
      芈彧容与挂一子,眸中隐有纵览全局之势。
      李牧睇向他,唇角微勾,覆手敲子拆之,不落下风。
      有间,布局已成,黑白二子平分秋色。
      李牧暗忖,此人棋艺恐非于他之下,不禁落子渐趋谨慎。
      枰上黑子出着缜密,步步为营间暗藏杀机,少顷,已渐将白子迫于劣势。
      芈彧未动声色,眸中兴味愈浓,拂袖落一子压之。
      不过数着,白子暗渡陈仓,已于不觉间反客为主,黑子形势急转直下,危机四伏。
      李牧额上渐渗出细密汗珠,他深觑芈彧一觑,微阖双眸。
      芈熙手中琴音促弦急转,倏尔高亢激扬,若惊涛拍岸,怒卷千重雪;倏尔凄然萧肃,似雨骤风寒,乍落枝上叶。
      李牧双眉紧蹙,几番回筹转策之下,黑子步步进逼。
      芈彧温润眸中掠过凛冽之色,他心下惊异于此人之棋艺精湛,令难逢敌手的他亦未敢怠慢分毫,不禁抬眸细审面前之人。
      李牧手渡一子,继而睇向芈彧,恰与他目光交会。
      二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移时,棋局已过中盘,却依旧伯仲难分,相持不下。
      芈彧端起茶盏,缓缓啜了口茶,于风轻云淡间覆手提子。
      数合后,黑白二子成对杀之势。
      李牧拈一枚黑子,凝神细思,迟迟未落。
      芈彧抬眸觑向他,指间白子回旋翻飞,静待他落子。
      李牧凝着棋局,眸中锐芒一闪,敲子落枰,制于枢要之处,一击致命。
      芈彧眸心骤然一缩,白子紧捏指尖。
      芈熙望向二人,手中琴弦抹挑勾剔间,其声铮铮然。似巅崖崛峍,江涛汹涌;声析江河,势崩雷电。
      芈彧凝思有顷,覆手落子,势如千钧,逆转破局。
      李牧强自压下心中震愕,敛眉斟酌久之,举棋若定,力挽狂澜,黑子终得以绝处逢生,峰回路转。
      移时,局至官子,黑白之间仍寸土必争,缠斗不休。
      芈彧笼于袖内的指尖轻动,心下暗暗点目,他唇畔浮上笑意,觑李牧一觑,拂袖落子。
      适正中己怀,李牧眸中笑意深长,施施然敲落一子。
      而芈彧始终面色如水,痕迹不露。
      及收至最后一子,李牧目光如炬,挑唇一笑,“承让了,彧公子!”
      芈熙讶然,“兄长竟输了?”
      她依稀记得,他师从棋圣弈秋之后,未尝遇敌手。
      芈彧眉目含笑,“是负刍技不如人,李牧公子棋高一筹,在下自愧弗如!”
      李牧亦温和一笑,“非也,公子过谦了!在下亦止侥幸以半子取胜耳,实不足道,愿待来日,复与足下一决雌雄!”
      芈彧欣然应允,“自当奉陪!”
      芈熙手中琴音渐息,若远山雾霭,游丝飞絮,余音绕梁,不绝如缕。
      李牧心下暗叹,拊手而赞,“好琴艺!牧闻姑娘一曲,三月不知肉味也夫!”
      芈熙垂目一礼,“公子过誉,诚不敢当。”遂起身为二人斟茶,以一盏与李牧,“闻言赵国男儿自幼工骑射,适兄长亦长于此。熙之意,不若另行比试一番,公子其有意乎?”
      李牧朗声而笑,“扬鞭跃马,纵横驰骋,岂不快哉!”他顾谓芈彧,“公子以为如何?”
      芈彧含笑睨她一睨,无奈摇首,“蒙足下抬爱,负刍不过略知皮毛,吾娣言过其实罢了!”
      李牧客气道:“无妨,牧知一处苑囿,公子初来乍到,在下理当略尽宾主之谊。”
      芈彧亦不好推辞,“如此,在下惟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遂自玉衡阁出。
      李牧差侍从以备马匹弓矢,继而升舆。
      芈彧与芈熙乘舆随行于后。
      他将氅衣褪下,披于她肩头,笑睨着她,以指虚点道:“你啊!缘何让李牧公子与我比试骑射?”
      芈熙狡黠一笑,去捉他衣袖,“兄长弈棋输与他,徒令他占了上风,合该扳回一局乃是!”
      他自她手中抽出衣袖,轻轻一戳她额角,“我又岂会在意输赢,反是你比我更上心!”
      她揉了揉额头,佯作委屈之色,“熙儿自是替兄长在意,然你却丝毫不领情,枉我一番心意!”
      他唇角噙笑,握过她的手,暖在掌心,“好熙儿,我又岂会不知!当真恼了?”
      她抽出手,忍笑别过目,半晌不应。
      他一倾身,探至她颈侧,温言唤着,“熙儿?”
      她向外腾挪半尺,仍是不依不饶。
      他叹息一声,径自开口,“曩者,某素衣以出,途遇雨,脱素衣,而以缁衣归,其犬不知,以为盗,遂向其狂吠不止,其人怒,欲击之。其妻曰:‘子毋击也,子亦如是,设使子之犬白以出,墨以归,子能无怪乎?’”
      她终是忍俊不禁,不由笑出声。
      他亦眉目尽染笑意,温言软语哄着,“熙儿,不恼了罢?”
      “惜哉!”她诡计得逞,向他慧黠一笑,“人道公子彧玲珑心思,以今观之,讵非浪得虚名也乎?”
      他因了悟,轻捏了捏她的颊,“果如夫子所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她拉过他衣袂,轻摇了摇,巧笑着,“夫子亦云,‘近之则不恭,远之则怨’。我既是小人,更兼女子,如此,公子是欲小女近之乎?抑或远之乎?”
      他一时睇向她,眼眸清清浅浅,已不见了方才调笑之色,抬手为她拂去鬓边因颠簸垂落的碎发。
      车舆缓缓止行,屈定于外唤道:“公子。”
      他轻应一声,因收回手,摄衣而下。
      芈熙褰帷,纵目望去。
      山黛处、正云生烟起,一川清白。长汀寒色晚,兰花飞雪,鹭鹚千点。
      李牧行近,“此处名曰兰泽,因兰生遍野,故而得名。”
      芈熙就着芈彧的手步下,不禁赞叹,“诚如其名也!”
      侍从牵过两匹骏马,分付二人。
      芈彧屈膝,视线与她持平,“等我。”复吩咐任倪与屈定,“照看好熙儿。”
      二人应诺。
      芈熙轻牵住他的衣袂,温言叮咛,“当心。”
      芈彧颔首,翻身上马。
      李牧亦纵身一跃,与他并辔而立,递过一张彤弓,“此处距靶心百步,你我皆骑骋而过,中的多者为胜,如何?”
      芈彧举目望去。
      远处一字排开十支箭靶,各距五十步。
      他接过弓,向李牧颔首,“便依公子所言。”
      侍从将雕翎箭呈上,为二人置入箭櫜。
      李牧抬手一揖,“足下请。”
      言讫,芈彧一扬鞭,纵风而去。
      是玉郎翩翩,青丝白纻衫。
      芈彧手控弓弦,引一支白羽雕翎箭,弓开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坠地,一箭钉入靶心。
      尚不及瞬目,他继之一矢,引之盈贯,应弦而中。
      芈熙欣然而笑,眸光不由瞟向李牧。
      但见李牧一手揽辔,一手执弓,唇角微扬,身下马蹄迭踏,隐有跃跃欲试之意。
      时芈彧策马横弓,手控双矢,不失其驰,舍矢如破,俱无虚发。
      众人皆面露讶色,止李牧一瞬不瞬觑着他的身影,笑意愈浓。
      少顷,芈彧执弓拨马而还,及行近,按辔与李牧一揖,“公子请!”
      李牧微一颔首,催马扬长而去。
      正飒沓,挽弓如月,霹雳弦惊,李牧指尖玄羽雕翎箭,挟穿云裂石之势,力透靶心。
      他复一横弓,手引双矢,弦弛箭去,各自中的。
      芈彧揽辔而立,笑意未减。
      遥见李牧促马如飞,黛蓝衣裾怒卷西风,愈衬他乌衣年少,踔厉风姿。
      须臾,他旋马而还,吩咐侍者检视。
      芈彧拱手而赞,“公子好箭术!”
      李牧勒马,含笑还礼,“彼此彼此!”
      顷之,侍者还禀道:“玄白二羽中的之数相当。”
      闻言,李牧微有讶然,笑顾芈彧,“止可惜,胜负未分!”
      适一列鸿雁自天幕而过。
      芈彧勾唇,抬手遥指,“不若以此为靶!”他自箭橐拈三矢在手,引箭控弦,眸中一瞬锋芒尽现。
      随指尖一松,势如劈风,不遑细睹,唯闻数声哀鸣,三只鸿雁立时坠落。
      李牧眉眼噙笑,觑芈彧一觑,轻挑三矢,覆手挽弓。他凝眸觑准,随弓弦铮然一响,两只鸿雁应声而落。
      然余一矢但中雁翅,那雁引颈哀鸣,挣了几挣,复振翅飞离。
      李牧收弓,拊掌笑赞,“公子真乃神射,牧输心服意,甘拜下风!”
      一言未讫,侍从将雁拾回,但见一支玄羽雕翎箭赫然贯穿双雁。
      芈彧心下暗惊,笑叹一声,“公子一箭双雕,不为负也!”
      二人相视而笑。
      芈彧拨马步向芈熙,伸手与她,“熙儿,来!”
      芈熙近前,回握于他。
      芈彧顺势一捞,将她带入怀中,催马向泽薮深处驰去。
      日晚晴霁,长天风起。
      虽天地浩邈,一时却止闻得见他衿上栀子清香,依稀有旧事自往昔里浮湛。
      “在思何事?”他于她耳畔轻声询着。
      她眸中有泪,抬手环紧他,一语双关,“止是,有些怕。”
      苍烟落照,斟尽万斛霞色,淬上他白衣灼灼。
      “这一生,涉泽求蹊,披榛觅路;风雨如磐,长夜沦晦。”
      他指尖轻抚过她的发,蕴了温柔万千。
      “无论何种境地,我皆会,护你无虞!”

      及二人策马而还,李牧方坐于湖畔垂纶。
      芈彧含笑揶揄,“足下好雅兴!”
      李牧亦不为所动,漫不经心诘道:“足下袖手旁观,不我与助,是待今夜餐风饮露乎?”
      芈彧朗声而笑,即取过竹竿,拂衣挽袖,席地而坐,同李牧钓起鱼来。
      芈熙望向二人,一时不由痴了,笑促狭道:“二位世家公子,如此不顾形象地位,挽袖垂纶碧溪上,熙儿岂非有口福了?”
      李牧笑谓芈彧,“熙姑娘年齿尚幼,便如此精灵古怪,及长岂非愈发聪慧过人?公子有妹如此,诚乃福气也!”
      芈彧眉眼胥染笑意,“公子过誉也!”时有鱼咬饵,他一抬手,取鱼入筌,“公子亦有兄弟姊妹乎?”
      李牧叹息一声,“家严三子,牧为仲,然不及公子与熙姑娘之情谊。”
      芈彧心中一时滋味难辨,转而望向泱漭暮色,“自今而后,足下便唤我芈彧罢!”
      李牧有一瞬怔忪,旋颔首而笑,“足下亦莫要一口一个公子,唤我李牧便是!”
      芈熙于一侧笑言,“如此,公子亦唤我熙儿便可!”
      三人会心而笑。
      已而,筌中已有鱼数尾,李牧取燧石将枯枝引燃。
      芈熙与芈彧将鱼悉数穿讫,架于篝火之上。
      薄暮冥冥,日落星悬,一簇篝火将暝色驱散。
      李牧以一囊水与芈熙,复取两坛酒,拍开泥封,递一坛与芈彧。
      芈彧接过,拂衣与李牧席地对坐。
      芈熙便依于他身侧。
      芈彧啜了口酒,一手随意搭在膝头,“兴来醉倒落花前,天地即为衾枕;机息忘怀磐石上,古今尽属蜉蝣,实乃恣意!”
      李牧垂眸一笑,“绿蓑青笠,泛舟湖上;临风把盏,醉枕落花;行到水穷,坐看云起,可得乎?”
      闻言,芈彧眸底翻涌过云愁海思,复啜一口酒,“然邦国殄瘁,混战攻伐,民负倒悬之苦,吾侪又岂可偏安一隅,弃苍生黎庶于不顾焉?”
      李牧深望他一望,灌下一口酒,“何时乃可得见太平盛世,海晏河澄?”
      似在问他,亦似自言。
      芈熙侧首,借明暗火色睇向芈彧。
      篝火轻跃,夜色无垠。
      不知是光线太暗,抑或是她尚太年幼,那眸子深处,竟敛着她未能勘破的甚么。
      她一瞬忽而企望,将他眉间阴翳拂散,令那温润眼眸,如日之升,如月之恒,不为浮云所蔽,不为尘氛所染。
      芈彧缄默久之,垂首于火中添了些许枯枝,将燔鱼递与她,温柔嘱道:“当心烫!”
      她抬手接过,但心有所思,食不知味。
      芈彧复将燔鱼递与李牧,火色映在他眸心,竟似有星辰隐隐,“李牧,你可愿随我至楚?”
      李牧微怔,一瞬后笑将鱼接过,却未应他,惟默然饮酒。
      芈彧未再追问,一扬坛致意。
      李牧亦回敬他。
      夜色苍苍,星汉西流。
      芈彧望一眼枕于膝头熟睡的芈熙,将氅衣褪下,覆在她身上。
      坛中酒已见底,二人皆有几分醉意。
      一个一袭素衫,身倚青石,衣袂散于身侧,醉玉颓山;一个一袭黛蓝,以手作枕,仰躺于月色下,风流飒然。
      一时二人俱沉默着。
      芈彧凝着夜幕中一轮下弦月,久之,开口道:“方才之问,你尚未应我。”
      李牧觑他一眼,试探道:“芈姓熊氏,意者阁下身份非同寻常也!”
      芈彧勾唇一笑,“嬴姓李氏,不知秦太傅李玑,足下亦尝耳闻乎?”
      李牧坦然而笑,“不错,确是家严。”
      芈彧顾向他,“如此,你可愿随我至楚,待君父百年之后,佐我重整山河?”
      李牧沉吟须臾,“曩者,展禽三黜,不去父母之邦;屈子见放,橘颂深固难徙。”
      他虽未明言,芈彧却已晓他言下之意,遂不复赘叙,唯静望天幕,眸色更沉于夜色。
      徐风过野,将欲熄的篝火扬起数点星芒。
      远天处,月没参横,长夜将央。

      别院。
      及醒转之时,已是天光大亮。
      芈彧启目环望四下,轻按了按微痛的额角,起身更衣。
      侍女趋进,将巾栉盤匜奉上。
      他随口询道:“几时了?”
      侍女芍药应道:“回公子,巳时了。”
      少顷,芍药侍奉他盥漱罢,彻去盤匜,引玉栉欲为他束发。
      他拂衣落座,“昨夜我几时回的?”
      芍药方欲应,忽闻门扉开合,遂退至一侧,施礼道:“拜见女公子。”
      芈熙素知他有宿酲头痛之症,时端一盏而至,笑递与他,“菊花石饴茶,趁热饮了罢!”
      芈彧青丝垂肩,眉眼含笑,“昨日尽兴,不觉酒酣,故多饮了些。”遂抬手接过,啜了一口。
      她促狭道:“竟不知何时还的,可见你二位诚然醉侯也!”
      他朗声一笑。
      芈熙自芍药手中接过玉栉,示意屏退,绕至他身后,“我为兄长束发罢。”
      他眸中溢上讶色,“你几时会为男子束发了?”
      她笑而不语,引栉将他及腰的青丝梳开,绾发成髻,加以玉冠,轻插玉簪,一丝不乱。
      他自铜鉴中睇向她,眸底蕴着缱绻。
      待束毕,她凑至他颈侧,向鉴中望了望,“熙儿自觉尚可,兄长以为如何?”
      他笑转过身,“我可瞧着略歪呢!”
      她蹙了蹙眉,复端详一时,“不歪啊……”
      他不禁失笑出声。
      她方乃了悟,气笑着将玉栉往他怀中一搡,“往后不替你束了!”便起身欲走。
      他接过玉栉,亟去拉她,含笑哄着,“好熙儿,我错了!”
      她眉目隐着得色,“既知错,便罚你往后皆由我来束发。”她一顿,思有所得,“哦,兄长切记,莫要开罪于我,倘我手下一失,岂非令兄长歪髻以见人乎?”
      他闻言,气笑着捏了捏她的颊,“汝这小女子!”
      时侍女鸢尾趋进,将朝饔奉上。
      芈熙拂衣落席,“兄长昨日饮了酒,今日宜用些清淡之物。”
      芈彧一望便知她用心了,遂引箸食下一箸汤饼。
      “如何?”她因询道。
      他剧一蹙眉,掩唇嗽了两嗽,亟灌了一口方才的菊花石饴茶。
      她心下疑惑,亟挑一箸尝,止觉咸淡适宜,火候亦恰到好处,方才了悟,推箸怏怏道:“你又戏耍于我!”
      他唇角噙着坏笑,满眸戏谑,“如此,岂非下饭哉?!”

      是夜,芈熙于梦中惊醒。
      芈彧闻声而至,推门步近榻侧,轻唤她,“熙儿!”
      她半撑起身,猝然扑进他怀中。
      他衿上栀子熏香清淡,尚挟着秋时夜露的微凉,一瞬将她环绕。
      昏暗里,他抚过她面颊的指尖沾了一抹濡湿,“又梦见娘亲了?”
      她心下扯痛,但轻喃着,“不要离我而去……”
      他抬手印去她颊畔泪痕,复揽紧她,“我不会的。”
      熟稔的气息萦怀,一若旧时无数个未央夜,是她的魂萦梦归,此心安处。
      须臾,她少缓和,方留意到他于仲秋时节止着了中单,未尝披一袭外袍便匆匆而至,她心下一酸,拉过手畔丝衾,为他覆在肩上。
      “熙儿睡不着。”她闷声喃着。
      他轻声一笑,未及她反应,一手探过她膝窝,将她横抱而起。
      丝衾陡然自他肩头滑落,她一惊,亟伸手去捞。
      他一旋身,丝衾便裹在了二人肩背。
      她破涕而笑,“做甚么?”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他掂了掂她,语气疏懒散漫。
      她心下好笑,揽上他的颈,“烛呢?”
      “抬首。”他道。
      她因移目望去。
      月出皎兮,孤照中天。
      她一时怔然。
      仲秋望日,月夕之夜,原竟又一载秋节。
      隐有记忆漫然腾卷,直翻至眸中月影碎成星子,“兄长,逝去之人,是否恒久于这世间漫灭消逝了?”
      “不会。”他柔声应着。
      她凝着夜空,将泪意敛下,“如此,会去向何处?”
      他将她轻放于庭中石阶上,复于她身侧落坐,“日月参辰,天地山川;雨霜风霰,朝露夕烟,无处不在,无所不往。”
      闻言,她忽而回眸睇向他。
      皓月光澄,于他眸心淌过,一如初见之时。
      亦恍惚有她一伸手,便触之可及的过往,却零落而无从掇拾。
      淡月洒清晖,玉阶生白露。
      她偎于他怀中,便不觉秋凉如许,低声哼起不知名的词曲:
      “惊风急素柯,白日渐微蒙。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
      寒灯照空局,悠然未有期。夜觉百思缠,忧叹涕流襟。
      不见东流水,何时复西归。心作北辰星,千年无转移。”
      ……
      他眸心一颤,一曲蓦然令他思绪回溯得极远。
      久之,他垂首,望向怀中熟眠的她。
      盈月挂檐,万叶风动,如是晃乱了,他眸底清光如水。

      尽砌下、残花堕梢头,卷商风,满人衿袖。
      她置简于膝上,望一空凋零,自枝桠纷敷里,窥见荫落的天日。
      依稀又现昔时篝火月色,他眉间不得觑破的如许,是她心上久之的萦绕往复。
      如若诵遍史策,可否窥得答案?
      他还归时,恰见她倚坐树下。
      细碎秋阳穿隙而入,点她眉目,风将枝梢蓦然一晃,竟在他心头斟下星光。
      他步近屈膝,为她摘去发上枯叶。
      她回眸向他轻柔一笑。
      他挽过她的手,将一物与过,“栀子花期易逝,玉却永不凋零。”
      她摊开掌心,是一枚白玉栀子。
      玉如其人,触手生温。
      一时竟令她恍然忆及昔年风灯夜雨,仿若握住,彼时握之不住的甚么。
      她睇向他,有泪盈眸,“兄长……”
      他笑得温柔,将玉坠为她戴在颈上,指尖细细摩挲过,蕴着珍重眷恋。
      “公子。”屈定匆匆趋进。
      芈彧未抬眸,“何事?”
      “禀公子,郢中急书。”屈定一揖,将书信呈上。
      芈彧接过,启缄而览,眸色一恸。
      览讫,他沉吟须臾,吩咐屈定,“速与我备马,向赵王辞行。另遣人至李牧府邸,言负刍仓促间无暇亲自拜辞,异日定当谢罪。”他一顿,复又道:“将任倪唤至。”
      “诺!”屈定折身欲去。
      “且慢!”芈彧略一斟酌,“我亲自修书一封,令人赍至李府。”
      芈熙闻言,亟至案前研墨。
      芈彧提笔书罢,封缄予屈定去讫。
      少间,任倪趋进一揖,“请公子吩咐。”
      芈彧沉声道:“左师即刻携熙儿启行还郢,我向赵王辞行后,自会同你等会合,请左师务必护好熙儿!”
      “诺!”任倪遂辞出。
      芈熙见他神色凝重,心下担忧,“郢中出了何事?”
      芈彧阖眸,睫羽轻颤,绢帛紧攥掌心,“母后之疾大渐……”
      她眉心一蹙,握住他紧攥绢帛的手,“王后定会无恙!”
      他颔了颔首,强自一笑,“你且动身,我随后便至。”
      “好。”她轻应着,复又叮咛,“一路当心。”
      他略颔首,提步匆匆而去。
      少顷,鸢尾趋进,“女公子,可启行了。”
      芈熙颔首步出,摄衣升舆,车毂滚动,她褰帷回望。
      帘外,那一脉青瓦白垣,摇摇晃晃,渐次隐没无见。

      楚国,郢都,屈府。
      屈昀方默立堂中,身形已不似昔时挺拔,鬓发愈苍。
      屈曜匆匆而至,抬手一揖,“父亲,如今长姊薨逝,公子彧奉命使赵,当如之何?”
      “未料这一日终是到来!”屈昀背过身,眸含伤色,“昔年……是为父害了晗儿!屈氏经营多年,亦将付诸东流。吾愧为人父,亦愧为屈氏宗主也!”
      屈曜宽慰道:“望父亲保重身子,务以大局为重,切莫过于自责。”
      屈昀喟叹一声,勉力正容,“君上已急召公子彧于赵,料不日便可还郢。”他一顿,旋身询道:“昭氏、景氏处有何举措?”
      屈曜思忖须臾,“今我失君王后之倚仗,正中彼怀,曜恐昭景二氏会否与黄歇联手。”
      屈昀微一摇首,“三大氏族虽不睦,毕竟系芈姓同宗,最大政敌仍为外臣一党,若反助黄歇,于其有何益处?”
      屈曜应道:“虽如此,却不得不防。”
      屈昀颔首,因吩咐道:“汝慎密留意二氏,有何风声速报与我。”
      “诺。”屈曜遂辞出。

      赵都,邯郸。
      芈彧既辞赵王,促马望南疾驰。
      途经一处,青松翠竹,疏影横斜,林间隐动。
      他按辔勒马,阖目凝神细闻。
      竹叶萧萧而落,林中鸟鹊惊起,一时愈显静谧,是风雨欲来。
      一众人马猝然止行,屈定疑道:“公子……”
      芈彧亟抬手打断,按剑沉声道:“有刺客。”
      言落,一支利矢赫然向他后心飞来。
      屈定亟抽剑拨开,“公子当心!”
      是时,箭阵如雨,以破竹之势四下射来。
      芈彧不及闪躲,豁然射中肩臂。
      随行侍从亦多有中伤。
      一众覆面黑衣之人手执利刃,自草木间现身,向众人环围迫近,数名侍从俱被刺于马下。
      芈彧掣剑,飞身而下,手中碎星寒芒尽现,所及之处,见血封喉。
      众人亦挥剑与刺客拼杀,一时剑影灼灼。
      倏然,身侧青竹一晃,两道黑影自上跃下。
      芈彧引剑斩向围身而来的数人,不妨上方落了空。
      景骐见状,飞身一跃,掣剑抵住一人剑锷,足即扫向另一人腕间。
      其人剑锋一偏,长剑脱手,滚身落地。
      芈彧抽身,反手刺向其人。
      碎星没入其心口之际,未料此人握住剑刃,倾近一步,袖出一柄短刃,以迅雷之势,推入芈彧胸膛。
      瞬息极静,众人俱有片刻怔忪。
      “公子!”景骐斩下复攻而来的刺客,一剑将那人刺透。
      忽袭而至的剧痛令芈彧眸心骤缩,旋即跪倒于地,血色于他白衣襟上绽开,转瞬便四散开去。
      屈定抽身而退,亟扶住芈彧,“公子!”
      景骐将其余刺客尽数斩杀,扑跪至芈彧身侧,将一粒止血蜜丸推入他口中,“公子,且撑住!”
      芈彧以剑拄地,缓了口气,“熙儿有危险……速去!”
      “可公子……”屈定面色焦灼。
      芈彧勉力于唇间吐出二字,“奉命!”
      “诺!”屈定用力一攥拳,提剑上马,亟率数人驰去。
      景骐因将芈彧扶于马背之上。
      芈彧气息紊乱,犹强撑着吩咐景骐,“速报与李牧公子,请他遣人……去寻熙儿!”
      “诺!”景骐领命而去。

      邯郸,郊野。
      因芈彧许久未至,芈熙遂令任倪止行少候,吩咐侍女就近置备糗糒,以供远途奔波。
      是时,一阵箭雨四下飞来,任倪与众人皆为暗箭所中,马亦嘶鸣倒地,数支箭镞堪堪钉于车壁之上。
      芈熙于舆中惊道:“发生何事?”
      任倪拔剑大喝,“有刺客,护主!”
      一言未落,黑衣人遽将众人环围。
      任倪用力将肩头箭矢折断,执剑与刺客拼杀,遂斩数人于剑下。
      侍从见刺客众多,顾谓任倪,“左师护女公子脱身,我等与之周旋!”
      “好!”任倪回剑斩杀刺向芈熙之人,疾携她望林中遁去。
      众侍从身受重伤,难以久持,未几,刺客便向二人追来。
      任倪亦负重伤,血自伤口汩汩涌出,已难以为继,他当机立断道:“臣诱敌,女公子速逃!”
      芈熙噙泪摇首,握着任倪的臂不肯放,“左师重伤至此,何以抵挡?熙儿不走!”
      任倪屈膝跪下,将她的手掰开,“臣已允诺公子,誓死必不辱命!女公子速走!快!”
      芈熙眸中泪落,深望任倪一望,一咬牙,向林中奔去。
      任倪强撑起身,引着刺客往另一方向而去。
      不知奔走了几时,芈熙再行不动,观四野无人,便匿于一方青石后。
      忽闻远处声势鼎沸,“西向,追!快!”
      她屏息忍咽,丝毫不敢妄动,拳紧紧而攥。
      倏尔,一抹玄青晃入眸心,她身子因一束力道撞在石壁之上,几近惊呼出声。
      那人骤然覆住她的口,以指竖于唇间,示意噤声。
      长林有风忽兴,拂落红枫几叶,纷纷于暮里翩飞,随同秋阳,自崖壁穿隙而入,映于岁深积久的苔痕浓淡上。
      夙命若有轨度,一如此刻,无由违避。
      她一时隔着明曜斜晖睇去,混了枫的丹泽,在她眸心点上艳色。
      苍山笼远黛,九天垂寒星,少年眉目便如此铺陈开来。
      他一袭玉冠玄衣,青丝高束,人如冷玉。
      竟若万壑长松凌霜雪,秋月尘埃不可犯。
      流风无声,万籁俱寂。
      他与她,咫尺之间,呼吸相闻。
      他指间一脉紫藤香弥漫于她鼻端。

      李府。
      时李牧方于正堂待客。
      谒者趋进通禀,“公子彧侍从景骐求见。”
      李牧颔首,“延入东厢看茶,我随后便至。”
      “诺。”谒者奉命趋出。
      李牧起身一揖,“非兄见谅,请略坐片时,牧即来。”
      其人亦起身还礼,含笑道:“无妨,汝自便可也。”
      李牧遂提步望东厢而来。
      景骐并未落座,见李牧行至,扑跪于前,“求公子援手!”
      李牧面色一肃,抬手扶他,“发生何事?”
      景骐因备言遇刺之事。
      闻罢,李牧疾吩咐左右,“令府中众人与我往寻熙姑娘,余者随景骐将公子彧延入府中,速请医者!”
      左右奉命而去。
      景骐一揖谢道:“一切拜托公子!”
      李牧颔首,遂与景骐率众分头而去。

      郊野。
      及屈定赶至之时,侍从皆重伤身亡,芈熙已不知所踪。
      他四下查探一番,询其间一息尚存之人,“女公子安在?”
      “左师……护女公子……”侍从艰难指了指西向,便没了声息。
      时芍药与鸢尾返还,屈定因遣人送之去讫,遂率余者策马望西而寻,不远便见任倪重伤于丛中。
      屈定一跃下马,近前探了探鼻息,唤道:“左师!左师!”
      任倪缓缓启目,勉力开口,“林中……”
      屈定吩咐左右,“将左师送回,余者随我入林!”
      时李牧亦率众而至,未待屈定开口,他即道:“我已知晓,你我速分头以寻!”
      屈定颔首,二人各自去讫。

      李府。
      景骐将芈彧送入内室。
      医者为芈彧剪开鲜血与汗水浸湿的衣襟,予以清理,以备拔剑。
      芈彧眉心紧蹙,口中间或含混着,“熙儿……熙儿……”
      景骐不断试图唤他,以防他陷入昏厥之中。
      医者既净手,顾谓景骐,“欲拔剑,恐危及性命,然却不得不为,望阁下悉知。”
      景骐望芈彧一眼,手紧攥成拳,撩衣跪倒,“求先生救公子!”
      医者惶恐避让,“阁下无须如此,医者仁心,在下定当竭力救治,阁下速请起!”
      景骐遂深揖一礼,“拜托先生!”方乃起身。
      及热汤奉至,医者将伤药备讫,令景骐与侍者自两侧缚住芈彧,既而他手握剑柄,将剑拔出。
      芈彧因剧痛骤然昏厥过去。
      医者亟为他上药止血,将伤处层层缠缚,复又将他肩臂箭伤处置妥当,旋吩咐笔墨开方。
      时侍者自外唤道:“左使!”
      景骐退出内室,轻声询道:“何事?”
      侍者将书信呈上,“郢中急函,王后弥留。”
      “我已知。”景骐接过,吩咐道:“公子重伤之事慎毋外泄,违者立斩!”
      侍者应诺。
      “左师伤势如何?”
      “左师拼死拖住刺客,身被数剑,已在救治。”
      “女公子可有下落?”
      “尚未。”
      景骐颔首,将之屏退,复步入内室。
      时医者已将药方书就。
      景骐即遣心腹之人按方合药,询医者道:“先生,公子伤势如何?”
      医者应道:“幸暂已脱险,余下亦唯有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景骐复又询道:“如此,何时方可苏醒?”
      医者略一忖,“少则三日,多则十日。汤药每日两剂煎服,若有不妥,可随时传唤在下。”
      景骐合手一揖,“有劳先生。”
      医者还礼告退。

      郊野。
      人马渐远,四下寂静如初。
      芈熙蹙了蹙眉,欲挣脱他的手。
      少年略有所觉,侧耳细闻片时,遂放开她。
      芈熙凝眸审视他一瞬,戒慎道:“你是……”
      少年斜傍石壁,抬手振一振衣,“此处危险,料彼寻人不得,势必折返。”
      她斟酌一时,折身欲去,“如此,告辞。”方行出两步,复又顿住,“敢问足下,如何离开此地?”
      少年似笑非笑,眸色冷然,“此地山林乱岭纵横,地势迂回险厄,纵侥幸不为所擒,亦必困于此。”
      她微一蹙眉,“依你之言,当如之何?”
      他于石壁起身,提步而去,一语冰冷,“信我,便跟上。”
      她心念急转,此人会否与刺客有关?若非,又何以于此?
      然,若欲要她性命,适才距离足以一击致命。如今,既不知身处何地,亦无把握避过刺杀。
      她迟疑再三,提步随上,“我信你!”
      时孟冬之初,岁暮天寒,烟林萧疏,足履踏过层积的枯叶,愈添肃杀之气。
      行过半晌,方见一方水潭,碧波渊沉,涵影深閟。
      二人跋涉久之,皆疲惫困顿,遂止行稍憩。
      芈熙褰衣至潭边,掬一捧水饮下,方觉乏累少解。
      少年屈一膝落坐石上,周身清寒。他一手随意搭于膝上,一手把玩着一柄青铜长剑,纹饰繁复,巧夺天工。
      她旋身,细觑他一觑,“足下究竟何人?”
      “至少并非你之敌人。”他阖剑起身,察探四下。
      她顿了顿,复试探道:“方才之人,你识得否?”
      他亦不回身,依旧惜字如金,“不识。”
      是时,林中忽嘈杂尘起,蹄声动地。
      她神色一凝,亟望向他。
      他双眸微阖了阖,折身阔步行近,“得罪了!”
      她尚未解,顷刻间,便被他揽过,一霎跃入潭中。
      恰落了少年束发玉冠,三千青丝骤然如瀑。
      日夕射寒潭,碎波曜金,于他身后,斟下万顷星河。
      她猝然无备,兼之不谙水性,意识渐趋昏沉,指尖自他衣袖滑落。
      她仿若看见,脉脉花疏天淡,素衣灼灼,君子如玉,温言唤她,“熙儿……熙儿……”
      她仿若看见,日夕晚晴风歇,女子笑意温软,霞光倾了她一肩,将跃下秋千的小儿接入怀,笑嗔着,“当心!如此顽皮……”
      她轻抬手,以指虚握,似缱绻不舍。
      潭水冷冽,于她指尖淌过,终握住一片虚无。
      “禀将军,此处无人。”
      “继续搜!”
      “诺!”
      她一寸一寸坠入潭底,渐沉渐深,素衣翻飞,若一只振翅而起的蝶。
      那素色便如此灼痛了他的眸。
      一如此生今世,无尽无休的缠磨。
      她阖眸之际,将一脉玄青镌入眸底。
      人马纷纷撤离,蹄声渐远。
      他俯身潜下,与她指尖相触。
      万籁无声,天地似一瞬黯然消逝,唯余一痕墨与白。
      他揽她入怀,遂环着她一路上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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