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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暂生 新郑。 车 ...


  •   新郑。
      车舆止于一处府邸。
      素帷霜幕,上下清白。
      韩非一身素服,摄衣而下,伫足望了一时匾额“张府”二字,提步以入。
      空庭冷寂,帷幕流风。
      棺柩殡于正堂,一无所用。
      衣衾三领,桐棺三寸,不设属辟,葛以缄之。
      两朝股肱,位极宰辅,名挂史笔,事列朝荣,丧礼却是庶人薄葬之等。
      韩非斟酒酹地,心下有一瞬沉痛。
      既已,他移目于一侧居丧之人。
      女子一身斩縗,容色憔悴,怀中犹环抱着尚在襁褓,初生未久的婴提。
      韩非合手一揖,“夫人节哀。”
      女子俯身还礼,“多谢公子。”
      这一举动似是惊动了怀中婴子,倏尔啼哭不止。
      女子与韩非歉然一礼,亟垂首不住哄拍着。
      而那婴子的哭声却愈大,竟如若感知这哀恸。
      韩非屈膝半跪,不由抬手轻抚于襁褓之上。
      那婴子似是忽而意识到甚么,一时转过了首,睇向眼前一身月色的清雅公子,蓦然止住了哭声。
      韩非眉眼温润,轻柔一笑。
      那婴子稚嫩的小手探出襁褓,尔后伸向了他,如若欲要攀握住甚么。
      女子抬目睇向韩非,面有赧色,“小儿无状,令公子见笑。”
      韩非却不以为意,但付之一笑,亦与过了手。
      于是,那婴子便捉住了他的指尖。
      女子微有诧然,垂目怀中婴提,心下一时酸楚,“依礼,‘子生三月,则父名之’,小儿初生便失怙,因此无有名字,今既与公子有缘,可请公子赐名否?”
      韩非默了片刻,似思及甚么,轻声念着,“‘元首明哉,股肱良哉。’”
      他抬眸睇向婴子,“名曰‘良’,可好?”
      女子泪盈于睫,俛首一礼,“谢公子赐名!”
      韩非合手还礼,“夫人客气。”他顿了顿,询道:“不知可否,容在下至张相居处,瞻拜一二?”
      女子颔首,将婴子递与侍女,起身延道:“公子请。”
      书房简静,一如其人。
      青灯寒砚,木案竹席,案上犹摊着一卷书简。
      韩非取过而视,是一卷《管子》。
      昔者,管仲相齐,富国强兵,举贤任能,以霸诸侯,一匡天下。
      而张平临终前,犹然翻着这一卷治国之书,是否仍旧欲自其间,反复求索一个可救韩之法呢?
      韩非凝着简策,视线渐次失了焦点,“张相他,是如何殁的?”
      女子迈过门阈的步子微顿,回首一语哽咽,“亡夫痛秦之攻韩,含恨而终……”
      简策握在手中,韩非轻轻阖眸,无声叹息,“韩失先生,隳一柱也!”
      有风穿庭入牖,案头青灯微曳,空照一室,又为孰明?
      他移步案前,研墨提笔,笔下寥落两行。
      牖外日影垂垂,已是暮色渐临。
      他步过中庭,旋身回望。
      迟暮向晚,将暗未暗,正天末来风,缓而无声。
      书房牖内,青灯一豆,似犹有人伏案执简,展卷沉思,恍惚可闻他一声叹息,片言低语。
      张氏一门,自其父张开地,辅佐先君昭侯、宣惠王、襄王,至其子张平,股肱先君釐王,及今韩王然。五世相韩,忠心谋国,乱世支绌,与列诸侯,并立天下。
      一庭之隔,案上素绢为风轻拂,自灯火里墨色流转。
      于是,映出那萧疏几笔。
      “夫忧国忘己,廉约奉公,君子忠贞之志也。其身与烟消,而名与风兴。”

      楚国郢都,章华宫,未央殿。
      是晓来薄阴,淡云笼昼。
      芈彧立于榭前,望庭梅又青,蔓草渐深,一稔孟夏如昔。
      而她步过石径,有浅苔点痕,露水沾衣。
      芈彧温柔一笑,折身落座,为她斟了盏茶。
      芈熙拂衣对坐,思及甚么,忽扬唇一笑,双手捧盏,恭敬将茶复递还他眼前,“蒙夫子教诲,弟子尚未曾奉一盏敬师茶,今借花以献君,望夫子笑纳!”
      芈彧笑睨她一睨,“倒是会慷他人之慨!”他作色将盏推回,“这毫无诚意的敬师茶,你且留着自享用罢!”
      她亦付之一笑,袖出一卷简策,“我近来读此书,颇觉晦涩,还请夫子不吝赐教!”
      他移目而视,是一卷《鬼谷子》。
      半晌无应,她一时隔着淡薄清冽的茶烟睇去。
      有初晨凝绕未歇的雾,敛在他如玉眸心,辨不清情绪。
      “兄长?”她轻唤了一声。
      他眸子一晃,“其实,你……”
      而她终未等来下文。
      青雨无声,细洒轻寒,点滴濯枝,淋了梅子翠润,苔痕蔓滋。
      他蓦然阖目。
      其实甚么呢?
      不过是不忍她,睹见这浊世秽恶,识见人心如何不堪,手段如何卑劣罢了。
      止是她因何如此,他亦何尝不知。
      “熙儿。”雾渐次散去,他眸心蓄了温色,“不诵此书,可好?”
      她微一怔,隐约了然他之所思,轻轻扬唇,“我,甘之如饴。”
      丝雨霏微,分明极静,他却闻得沥沥而落,濯在心上。
      那未尝言明的如许,便自两处心照不宣。
      他轻声一笑,尔后,简策自他指尖展开,字字句句,一一入眼。
      “解仇斗郄,谓解羸微之仇。斗郄者,斗强也。强郄既斗,称胜者,高其功,盛其势也。弱者哀其负,伤其卑,污其名,耻其宗。故胜者闻其功势,苟进而不知退。弱者闻哀其负,见其伤,则强大力倍,死而是也。郄无强大,御无强大,则皆可胁而并。”
      他少一思忖,徐徐而释,“敌已明,友未定,则解其微弱之敌引为友,而使其强者相斗,此借刀杀人之计也。”
      她若有所悟,“如此,于其胜者,则高扬其功,壮盛其势,启其骄矜之志,令其知进而不知退,是必有亢龙之悔也。”
      “不错。”他颔首认同,“而于其败者,则哀矜其卑弱,侮其声名与先祖,其定见辱而兴,以图后举,是必致以死力而后已,此攻心之计也。”
      她垂眸凝思着,“是以,则胜败亦未可知矣。”
      他指尖不经意摩挲着竹简,“唯其如此,二者乃可还玩于我股掌之上,胁以迫之使从,吞而并之,不自出力,此驱虎吞狼之计也。”
      她闻言,一时抬眸睇去。
      而自那一双温润眉目间,竟分明窥见纵横回筹,风云开阖,令人不由隐隐生畏。
      茶已冷在手中,她心绪微震,蓦然碰翻了盏。
      瓷盏跌地即碎,茶汤四溅,淬上她一身淡白裙裳。
      他亟袖出绢帕与过,“在思甚么?”
      她微一摇首,引帕垂目拭着茶迹,“无事,一时分神。”
      他的视线自她容色间逡巡过,含了几分探究。
      时昭琰趋进,合手一揖,“公子,守于郢郊焚荡处侍从所禀,曾有一女子尝至,因未敢打草惊蛇,故潜随之以探。”
      芈彧收回目光,嗯了一声,“如何?”
      昭琰续道:“此女子今居姑苏,乃十载前往嫁之也,正是陈郢人氏。”
      芈彧沉吟须臾,“令人暗中谨慎以护。”
      言讫,他不由睇向芈熙,吩咐着,“令芍药取一袭衣裙至此。”
      “诺。”昭琰奉命揖退。

      燕国,蓟都。
      漏尽时分,一骑绝尘,携羽檄飞驰向浸于夜色的元英宫。
      烽烟千里,相续不绝,洪钟一刹破夜,灯火递次通明。
      内朝路寝,燕王喜为这喧嚣惊醒,推衾而起,“何事?”
      宫人捧进一卷飞檄扑跪于地,“君上,赵魏之师已兵临蓟都城下,攻城甚疾!”
      燕王大震,亟接过羽檄扫了一眼,身子一晃,手中简策蓦然跌落。
      “君上!”宫人见状,疾将他扶了一扶,“当心身子!”
      燕王稳了稳心神,一把推开宫人,“传寡人命,速召众臣廷议!”
      半个时辰后,众朝臣匆匆赶至。
      世子燕丹容色焦灼,一揖进道:“君父,赵魏之兵骤然潜袭,其锋甚锐,殆已知我欲与秦共谋之矣,今当速与赵魏请成为是,迟则无燕耳!惟君父三思!”
      相国将渠亦合手一揖,“臣以为世子所言甚是,昔日一赵我尚不能敌,况又合魏乎?今二国遽然出兵,势必恐秦乘其后也,唯有速胜。而我焉能当二国锐意疾攻、速取求胜之师哉!君上其深计之!”
      大将剧辛垂眸立了有顷,此时抬手一揖,“臣以为,赵魏必不肯轻易允成,何则?因惧我耻恨今日城下之辱,已而背盟,与秦图之,故而此番意在重挫于我,俾我无力与秦合谋,而解其后顾之忧耳,此其一也。廉颇宿将老成善谋,而乐乘固我叛将耳,若彼诈以允成,以怠我心,而乘我虚懈不备,骤起而攻,燕则危矣,此其二也。若彼允成,势必厚割于我,以残我力,则是彼为刀俎,燕为鱼肉耳,存亡皆悬于彼手,届时,我又当如之何?此其三也。”他顿了顿,续道:“是以,计无过于与秦谋之,则无后患,亦可报我蓟都再围之辱。彼赵者,我之宿仇,是赵之削,而我之强也,敌弱我强,何得不可徐图之乎?”
      燕王一时沉吟未决。
      “臣有一计。”太傅鞠武合袖进道:“和赵附秦可并用之。”
      燕王未解,“愿闻先生之说。”
      鞠武续道:“和赵以缓其攻,麻痹其心,而拖延时日,再密遣一介之使,乞兵于秦,事可成矣。”
      燕王一扫沉郁之色,拊掌大悦,“善!便依先生所言。”

      秦都,咸阳宫,燕朝天极殿。
      秦王异人摩挲着手中棋子,“燕赵仍无消息么?”
      吕不韦捧盏,轻拨了拨茶沫,“料这一二日,便亦该到了。”
      言落,即有谒者入禀,“君上,燕遣使至。”
      秦王手中一顿,“速请!”
      燕使入见,再拜稽首,“乞上国出兵救燕!”
      秦王与吕不韦相视一眼,心照不宣,语气容与道:“哦?燕何救之有?”
      燕使急切应道:“今赵魏围攻我蓟都,若上国弗救,蓟不日将破。试问君上,赵魏亡燕,据燕地而有之,于秦何利?”
      秦王缓缓一笑,顾谓使者,“然则,燕又何以报寡人乎?”
      燕使略一斟酌,“若社稷得存,敝邑愿以国从!”
      秦王以棋子轻叩着几案,“止怕,尚不够罢?”他顿了顿,睨向使者,“若燕愿割十城,秦即兵出函谷,何如?”
      燕使身子一震,虽已受命便宜行事,却仍闭了目,“敝邑、敝邑……”他咬牙叩首至地,“愿!”
      及燕使辞出,吕不韦置下盏,“三十万士卒已于河东郡待命,即刻挥师北上。”
      秦王勾唇一笑,“赵魏皆以为,我兵出之日,必指大梁或邯郸无他,今赵已于西境设疑兵以御,殊不知,先生其意在太原郡耳。”
      吕不韦亦是一笑,“及赵魏自燕撤兵,势必迅速回防,而我与之不免一番恶战,胜败亦未可知矣,此为不智。而太原郡则不然,昔日晋之根基,左有太行之险,右有大河之固,北接赵之九原、云中、雁门、代郡,进可攻退可守,得之,可将赵扼为西北、东南两隅。如此,赵无力北顾,四郡焉得不入我手?赵地三去其二,唯余区区腹心之地,焉得不亡?”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秦王觑着棋局,投了手中子,不由叹服,“每一步,皆在先生之运筹掌控,齐、燕、赵、魏,明知是局,却相继以入。先生不止谋一时一事,更谋在远日,谋在人心啊!”
      吕不韦惶恐一揖,“赖君上明察秋毫,臣何功之有哉!”
      “哎!”秦王抬手一拦,“先生过谦矣!”

      燕国,蓟都。
      赵魏联军奋力攻城,夙夜无间,燕军不敌二国锐势,已力不能支。
      中夜时分,城上金声回荡。
      炬火如昼,赵军兵车华盖之下,督战之人须发皆白,一袭玄甲身姿卓然。
      他微一抬手,战鼓止息,金钲声动,数十万大军自城下引退。
      于城上缒下一人,捧简而来,叩首至地,“寡君闻上国车徒辱于敝邑,使下臣致命,愿以请成,乞上国惠赐百姓,全燕社稷也!”
      廉颇勾唇一笑,“尔君与满朝公卿,共秦谋图我赵之时,可有一丝一毫,念及我赵之百姓社稷?”
      燕使汗颜,一时辞屈,“这……”
      廉颇冷哼一声,掣剑指向其人,“姑寄汝头于颈上,归以正告尔君,洗颈以待吾之剑也!”
      燕使闻之,不怒反笑。
      廉颇眉心一蹙,“尔何笑也?”
      燕使径自起身,拂了拂衣上尘土,“吾笑今日之燕,即是明日之赵也!”遂不再言,折身离去。
      廉颇心下一震,即命左右,“亟将此人押下,息兵结营!”
      破晓时分,裨将延陵钧布防调度罢,入帐一揖,“将军,我恐此为燕缓兵之计也。”
      廉颇颔首,“我何尝不知?”他顿了顿,神色冷然,“既是缓兵之计,何不将计就计?”
      “将军是……”延陵钧恍然了悟,“欲诈许燕和,安其心以潜袭之?”
      廉颇未置可否,捻须推寻着,“秦兵殆已闻迅以动,故此为今唯一速取燕之策也。”
      延陵钧不由赞叹,“将军神思,钧拜服!”
      廉颇即提笔濡墨,修书一封与过,“遣燕使还归。”
      延陵钧奉命而出。

      元英宫。
      燕王喜览讫书信,顾谓一侧侍立的太傅鞠武,“果如所料,今赵允和,必是诈谋!先生以为,当如之何?”
      鞠武略一思忖,“既如此,不妨借此以尝赵之心也,亦可拖延以待秦救。”
      燕王未解,“何以尝之,又如何拖?”
      鞠武徐徐而释,“若赵允和,势必厚割于我。今以二城与之,若赵不允,则是其情也;若赵允之,则必为诈,此所谓尝其心者也。至若赵有心允和,而与我商议周旋,一来一往旷废时日,此所谓拖延者也。”
      燕王颔首,“此计甚妙!”遂遣使入赵营。

      赵军大帐。
      廉颇垂目,扫了一眼燕使所奉舆图,睨着朱笔所圈两城,轻蔑一笑,“贵国是当自己褊陋僻狭,蕞尔之国?抑或是当我赵好欺呢?”
      燕使不以为辱,反赔笑一礼,“鄙邑僻处瘠弱,固不如上国地广物阜,此将军之所明知也。幸赖上国惠赐,得奉先王祭祀,忝列诸侯。敝邑止求偏安一隅尔,不虞竟辱及亲讨,君臣上下惶恐无已,今谨奉此二城,不腆区区,以聊充劳军之用。望上国念及世代邻好之谊,未忍弃也!”
      廉颇闻着这一席无耻至极、黑白颠倒之言,不欲与此等舌辩之士多费口舌,但一抛手中舆图,“十城。”他微阖了阖眸,含着半生浴血沙场的威压,“否则,城破之日,寸草不留!”
      燕使竟为之一慑,亟惶恐拾了舆图,狼狈辞出。
      廉颇顾谓一侧延陵钧,“不宜与之纠缠过久,兵贵神速,趁彼不意,今夜便袭城!”
      延陵钧奉命一揖,“诺!”

      四更时分,暗夜无月。
      数百黑影借夜色为掩,衔枚缘城而上。
      手起刀落,一击毙命,所过之处,戍卒相继无声放倒。
      不过须臾,西南二门吊桥徐徐以落,城门轰然骤开。
      这一响动惊了燕军,上下霎时喧沸,“是赵军!防御!赵军攻城!”
      呼声未落,城下四面炬火连天,一阵火雨破空而来,似万万星陨,几若明昼。
      烟火连云起,一若燎原之势,燕军溃亡相践,兵败如山倒。
      赵军自四门涌入,了无阻碍。
      元英宫,路寝。
      夜深时分,廷议仍无果。
      燕王将案头砚台怒掷于地,“秦迟迟不我救,是何居心也!待我与赵两败么?”
      端砚碎裂,满堂静然。
      少顷,太傅鞠武抬手一揖,方欲开口。
      乍闻遥遥一阵沸反盈天,宫人趋进跌扑于地,“君上!赵军、赵军已破城,方望王宫攻来!”
      燕王大惊,“甚么!”
      世子燕丹亟请道:“丹愿率虎贲士溃围,护君父出城!”
      燕王一时慌神,未应此言。
      客卿田光一揖进道:“君上勿急,赵势不能亡我也,何者?昔日吴军入郢,越袭吴境,秦兵临无日,赵军安敢久留?况秦岂容赵吞燕哉?是为矢的,而自取亡耳。为今之计,君上宜屈尊出以请降,赵必不能辞也。秦闻之而怒赵,祸将及之矣!”
      “不错,不错……”燕王自这惶然中渐次冷静下来,即吩咐左右,“快!为寡人更衣!”
      四更末刻,宫城失守,皋门骤然以破。
      自明暗火色里,灼灼一片缟素。
      燕王喜丧服加身,面缚衔璧,率公卿百僚舆榇缞绖以出。
      廉颇勒马遥遥立于宫门之外,微阖眸睇去。
      延陵钧近前请道:“将军,是否受降?”
      廉颇抬手一止,策马而入。
      燕王与众臣跪地稽首,是伏罪之姿。
      廉颇下马,亲释燕王之缚。
      燕王叩请,“寡人失德,昧于决断,闇于是非。内误于谄佞之口,外惑于奸邻之谋,妄以蚍蜉之力而撼树,侥以狂犬之愚而吠日。以为王忧,辱麾下亲讨,罪在不赦,固当万死。惟乞全我万万兆民,济济苍生!”
      廉颇闻罢这一番冠冕堂皇之辞,似笑不笑睨着伏跪于地的燕王,“君上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左右燕臣闻此言,俱暗自握拳切齿。
      燕王俛伏愈低,“罪在一身,臣民无与,将军其悯之!”
      廉颇立了一时,方开口道:“若君上纳十城之地,且与秦绝,赵即撤兵,如何?”
      燕王再拜稽首,“敢不承命!”

      楚国,郢郊。
      正沉云昼阴,微雨湿林麓,潇潇一场初歇。
      而数骑越过雾色,踏泞潦而来。
      芈彧按辔,举目望去,“便是此处么?”
      “是。”昭琰勒马以应。
      芈彧翻身而下,望一地焚燬里行去。
      大火过境,满地荒墟,久历时日,风雨侵袭,已秽淖难辨。
      他一一行过,四下遍寻着微末的痕迹,指尖触过又一节残骸。
      数十人家,百余性命,于大火中,无一觉察避逃,葬身居处。
      他起身垂眸立着,“若止是失火,未必不能逃生,何以却无一幸免?”
      昭琰因言推寻道:“唯有……已死之人!”
      芈彧几字简练,“夜深,杀人,放火。”他折身上马,吩咐左右,“入山。”
      一路草木蒙茸,数人策马沿溪水跋涉久之,望山林深处行去,至一片平坦之地。
      芈彧勒马而下,屈膝半跪,自树侧拾了一握泥土,于指间缓缓捻落,“昭琰,你于他处取一抔土来。”
      昭琰应诺,少间捧之而还,未解其意,“公子,有何不妥?”
      芈彧细细捻过,果印证了他之推测,“此处土质与他处不同,其色深,其泽润,且无去岁落叶沉积。”他顿了顿,续道:“枯叶腐化须半年之久,而后融入土壤,今时日未足,且他处有,而此处却无。”
      昭琰恍然了悟,俯身拨了拨足下土壤,“公子,此处土层被翻动过,推其时,当在五月左右,去岁仲冬之时。”
      “不止如此。”芈彧抚过树身,“时已孟夏,草木蓊郁,然此处树木枝叶稀疏,甚至有些已呈凋敝之相。”
      昭琰将二者关联以思,“料此地本无树,皆后移植于此。”他沉声喃着,“究竟,是何目的?”
      芈彧未语,移步溪畔,逆流行了丈许。
      他屈膝而视,足下一方泥土分外潮湿,自溪畔一路蜿蜒东南。
      是浚流引水,而复填塞之状。
      他亟起身,沿之而寻,至于痕迹断处,“昭琰!”
      昭琰会意,顾谓左右侍从,“挖!”
      移时,一处狭仄缺口便现于眼前。
      缺口殆是匆忙草草填埋,其下中空,不知深浅。
      芈彧接过引燃的炬火,吩咐着,“昭琰几人随我入内,其余数人守于外,以防不测。”便拂衣欲下。
      昭琰抬手一拦,“公子,令琰先入罢!”
      “无妨。”芈彧俯身而下。
      炬火止照亮身前丈余,而更深处一片昏黑。
      几人举火行了一时,方至尽头。
      此处乃人为凿空,观之久历年稔,其大可容纳百人,有曾居处痕迹,入口殆非止一处,方才所由入者,应为作引水之用。
      芈彧一时伫足,环望四下。
      究竟,是何人所为?又是何目的?
      炬火一晃,映出隅落数点光亮。
      芈彧移步,借火色凑近细观。
      泥土之上,几点细碎石砾泛着金与银的光泽。
      芈彧将炬火递与昭琰,袖出一方绢帕,将石砾拾起,托在掌中细审。
      昭琰询道:“公子,这是?”
      芈彧垂眸觑着绢上之物,“是铜与锡。”
      昭琰闻之,面色立变。
      芈彧沉声续道:“‘金有六齐,参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大刃之齐’,大刃者,刀剑也。”
      昭琰蹙眉忖着,“铜锡之属,皆为官制,私人不得开采,此又何来?”
      芈彧袖了绢帕,提步而出,“查!”
      昭琰亟应诺随上。

      韩都新郑,鸿台宫,路寝。
      韩非入见,合袖一揖,“君上,今赵魏袭燕,秦必攻赵魏,我当亟兵出狼皋,直逼三川郡。三川邻近函谷关,秦势不能坐视,赵魏之困自解耳。”
      韩王然置笔,沉吟一刻,“止是,韩今情势,自顾犹不暇,安能攻秦而救赵魏也?”
      韩非续道:“不必强攻,围新城、宜阳二地可也,其西则逼近崤塞与函谷关,乃秦之所必救,迨其还兵,我则撤围。”
      韩王仍垂目忖着,一时未决。
      韩非复抬手一揖,“君上,昔日与赵立盟,赵借我粟,而我救秦之攻赵,盟书犹在,墨迹未干,而粟亦未至,岂可背盟?况三晋唇齿,赵魏之削,韩其安乎?”
      韩王略一权衡,颔首下令道:“命司马韩熙帅兵十万,进围新城、宜阳两地。”

      赵国,巨鹿。
      赵军自燕回师,已奔袭数日,时既距邯郸一城之隔。
      适遥遥自西北一骑风尘驰来,马力竭踣毙,马上之人滚落,衣甲褴褛,面唇皲裂,仍强撑着一口气奉上羽檄。
      “将军!秦……拔我榆次、新城、狼孟,凡三十七城,太原郡……太原郡陷落!”言罢,即昏死过去。
      “甚么!”廉颇闻言,一时急怒交心,险些自马上跌落,“秦贼!秦贼奸诈!”
      他忽而思及甚么,低声喃着,“太原郡……太原郡……悔不听韩公子非之言也!”
      一语未落,复有一骑自邯郸方向而来,下马跪禀,“将军,韩出兵三川郡,既围宜阳、新城。”
      延陵钧策马近前,将廉颇扶了一扶,“将军,今当如何?是否移兵太原郡?”
      廉颇兀自抑着心神,缓一口气,摆了摆手,容色疲惫不堪,“太原已陷,我军以疲敝之兵,焉敌彼新胜安逸之师?幸韩兵出三川,秦有后顾之忧,当不会复攻我,计议增兵边境可也。”
      延陵钧应诺,遂令大军继续班师。

      太原郡,秦军营帐。
      使卒自咸阳而至,一路将羽檄赍至中军大帐,“将军,韩既出兵围我新城、宜阳二地,当速救之!”
      “何也!”蒙骜闻之一惊,“新城、宜阳!”他握拳一捶几案,“韩竟有如此谋略!”
      “又是韩!”王龁几自席上跳起,一时恨得牙痒,冷冷挤出一言,“来日必灭之!”
      蒙骜亟下令道:“即刻引兵,还救三川郡!”

      韩都,新郑。
      穷阴萧杀,落尽一城寒雨。山河惨悴,湿烟冷,暮天冻云垂。
      孟夏清和时节,本应万类生生,天地滋荣之象,而今唯见满目荒凉。
      饥馑荐臻,寒燠失序,兵戈战乱,人祸天灾,相继以踵。
      自鸿台宫一路西向,触目即是,而数之不尽的,是流离失所,尸横枕藉,遍野哀鸿,生民涂炭。
      那一痕青衣踽踽,行过这一幅人间炼狱之景。
      走不进,亦走不出,无法抽身,亦无能为力。
      如临画卷,冷眼旁观。
      而这一方土地之上,是他的家国故里,是他心之所归、血脉以系,为之死生的执念信奉。
      韩非伫足,缓缓阖眸。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乱世人命危浅,朝露溘至,旦夕之间。
      可他穷极半生,翻尽史书,阅尽典籍,却终未能寻得一个解,一个答案。
      史书无有,世间无有。
      他立在这疮痍满目,创痛刻深里,仰首叩问。
      烝民何罪,罹此冻馁?苍生何罪,枯骨成丘?
      天地静默,以生以亡,悲悯亦无情,仁爱亦漠然。
      细雨纷又落,洧水波声咽。
      丝缕沥沥随风沾衣,冷意彻骨。
      他旋身回望。
      乱山无数,正云外孤鸿,吊影破寒空。飞尽残暮衰草,归不去,关河路。
      叹末世颠危,众生蹇舛,风雨此际,一一埋没、乱离中。
      而史笔简默,终不过几字寥寥,遗于后世。
      “二十五年孟夏,寒雨,民大伤。”

      秦国,三川郡。
      及秦大军至,韩已自二城撤兵。
      王龁立于马上,冷笑一声,“我固言区区之韩,难成气候,岂足虑哉!何至于君劳师动众而亲讨之乎?”
      “非也!”蒙骜亦按辔一笑,意味深长,“你我反当谢韩。”
      王龁闻着这没头没尾一言,不知所云,“何也?”
      蒙骜捻须而释,“魏以我既取赵地,且恃韩救,而不攻之矣,必怠而不设备。而韩则与了我一个可移兵三川之由,且不使魏疑。如是,我可亟挥师东北,袭取魏之高都、汲,则是拔之不费吹灰之力耳。”他一顿,笑谓王龁,“足下说,你我不当谢韩么?”
      王龁闻言,拊掌大笑,“妙哉!吾对君之拜服,今又增一重矣!”

      燕国,蓟都,元英宫。
      燕王喜一拍案,勃然大怒,“秦以发兵救我,而索十城,然我大败于赵,秦反得地,取赵凡三十七城,下魏之两城,以饱其囊而肥其势。今尚腆颜,尔乃索我城池,岂有此理乎?”
      太傅鞠武执笏一揖,“向者臣固言,此乃秦之奸谋也,阴许齐以利而引我入彀,不费吹灰之力,一举而得赵、魏、燕三国之地,其心不可测。而魏既自齐平陆撤兵,楚见魏军引去,亦撤自齐南阳,齐是以失地尽收。如是,二国阴谋亦明矣。”
      燕王阖目揉着发痛的额角,闻言愈发不耐,“尚言此何益哉!倘寡人西割十城与秦,南割十城与赵,其犹有燕乎?”
      相国将渠抬步出班,“臣以为,与其与秦,不若与赵,何则?秦与齐谋我,而乘我之危,胁我以城池在先;既允救我,反迁延以待我与赵两败,而收其利在后。是欺我之甚,此所以不与秦者。”他一顿,续道:“倘以此十城与赵,秦闻之必怒赵,是移祸于人也;秦怒赵而侵削之,是我之利也。计莫出于此,乞君上察之。”
      剧辛斟酌一瞬言辞,执笏进道:“臣之意也,与其与赵,莫若与秦。秦与我疆域不接,不与利害,而赵之于我,腹心之疾,肘腋之患也。赵之强,是我之弱,我之强,是赵之弱,此消而彼长者也,岂可不慎欤?”
      燕王颔首以为甚是,旋复有难色,“然则……昔日城破割地乞和,言犹在耳,今一旦遽而背赵,以赖其地,其可乎?”
      “君上勿忧,其关节在于‘离间’二字。”剧辛缓缓释道:“及赵来责地,以秦不允与之为辞可也。若此,赵必愈深恨秦,而秦赵交恶,是我之利也,秦赵构兵,是我之机也,恃其利而待其机,岂不胜拱手而纳地远矣?”
      “大善!”燕王自席上引而起,“卿真乃寡人之股肱也!”
      “君上不可!”将渠亟出言诤谏,“匹夫失信于人,尚且祸殃及身,况乃一国乎!立国反覆而无信,是取亡之道也!”
      “汝无复言之。”燕王一挥袖,不耐打断,“寡人意已决!”

      韩都,新郑。
      夤夜时分,车马浩荡自北而至,火色迢递,延亘数里,一若银汉倾落人间。
      城门缓缓而开,韩非率军自城中迎出。
      炬火煌煌里,一人策马越众以出,及行近,翻身而下,合手一揖,“幸不辱命!今车四百有八十乘,粟凡两千石,悉数解至!”
      韩非振袖,合手长揖至地,“非,代韩上下,万万黎庶,谢牧兄大恩!”
      李牧抬手一扶,“黎民为先,何须言此!”他抬首望了望天色,“及天明,便可施粮了,当速入仓廪为是。”
      韩非颔首,吩咐左右,“将粮解至太仓,善加守备。”
      左右奉命而去。
      霁月殿。
      清夜客来茶当酒,二人拥炉促谈。
      李牧啜了口茶,睇向韩非,“伤如何了?”
      韩非垂目自斟一盏,“无碍。”
      李牧眉心一蹙,“你气色却不甚好。”
      韩非置下茶壶,“不谈我了,你此番至自赵,今情形如何?”
      李牧望着盏中茶汤,眸底一时有伤色难掩,“赵地三失其一,我恐国亡之日,当不会太久了!”
      分明孟夏时序,夜风竟微冷,凉露侵薄衫,透人肌骨。
      韩非垂眸握着茶盏,“视今诸夏之版图,秦地半天下,而六国东却,一退再退。”茶雾清苦,扑在鼻端,氤氲眼目,“殆天下亡之日,亦当不会太久了!”
      此言振聩,闻之心惊。
      然,李牧却问了一句更心惊之语,“其实,凭你之智,你已知结局,是也不是?”
      韩非阖眸,唇畔勾起的笑意近乎讽刺,亦近乎悲凉。
      他勘不破结局么?
      可是,他宁愿勘不破,一如这天下之人,浑浑噩噩,尚耽于梦里。
      大梦将寤,犹事雕虫。
      久之,他终是未应此言,“自秦灭周始,攻韩,伐赵魏,欺燕,已将山东迫至绝境,合纵之势,已在暗中形成。”
      李牧忖了一瞬,“此次合纵,会胜么?”
      “会。”韩非睨着盏底四散的叶片,“止是,却不会损秦毫发。”
      李牧轻蔑一哂,“因列国暗怀鬼胎,心思各异,纵勉强聚之,亦不过乌合之众耳!”
      韩非未置可否,垂目饮尽了盏中渐酽的茶。
      二人长久静默。
      夜深风起,炉中炭火一时炽盛,扬起点点细碎星芒。
      如是衬在韩非眸心,浮浮沉沉,一若起落的思绪,“你要提防云中、雁门、代地。而今形势,秦必暗中挑动以西林胡、以北匈奴、以东东胡,侵轶肆扰赵境,以令赵首尾不能相顾。”
      李牧蓦然抬眼,隔着浮跃的火色睇去,“你为何言我?”
      韩非眸色沉静,“你会袖手旁观么?”
      李牧亦未应此言。
      茶已冷在手中,入口苦涩,若饮尘世滋味。
      漏夜未尽,二人倚案而眠。
      不知过了几时,千寒亟步匆匆而入。
      静夜,止余最后一刻。
      “公子!太仓大火!”

      郑郊,太仓。
      将曙未曙的夜幕几燃作漫天赤,怒火挟风,直欲焚尽夜色。
      奔走扰攘之人不计其数,却是无论如何,亦浇不灭的炽烈。
      韩非立在这喧嚣沸反、混乱不堪里,耳畔却寂而无声。
      火色燃在他眸心,一时又是万千黎庶,沦于涂炭,溺于水火,一幕一幕,自心上过。
      他不由迫近几步,风振起襟袖,火舌蓦然卷上他的天青衣裾。
      纷乱万状,如是熟稔。
      如是束手无策,冷眼而观。
      “韩非!”李牧一把将他拉回,“你要做甚么?”
      火愈烧愈烈,未尝有消歇之势,仿佛欲吞噬一切。
      韩非背向大火,面容逆在斑驳暗影里,“我要做甚么?”他似是笑了一笑,语声极轻,“我又能做甚么?”
      握在他臂上的手隐隐收紧,火色照于李牧眉目间,焦灼、错愕、晦暗、伤恸,一一而过。
      漫天大火里,二人如是对立。
      疾风自身后而来,振尘扬屑,簌簌落衣,灰烬满地。
      于是,终缄于唇齿,归于沉寂。

      楚国郢都,章华宫,北溟殿。
      熊悍倚案,方于烛下赏玩着一幅古曲谱。
      时昆吾自外趋进,递上一封密函,“公子,所查之事已有线索。”
      熊悍接过而览,眉心一蹙,“旧吴……”
      他轻叩着几案寻绎有顷,将密函置于烛台之上。
      绢帛沾火即着,“我这位舅父,当真是——”火色腾起,他勾唇冷冷一笑,“深不可测啊!”
      残帛落地,他推过案侧一方盛着雪莲的木匣。
      “诺。”昆吾会意,取之奉命而出。

      风陵殿。
      正夜凉灯青,竹影晃,吹灭一帘风,疏疏惊梦。
      芈熙扶额醒转,兰烟已残,手中犹握《周易》一卷。
      心上忽尔一瞬浮沉,如许起落。
      《易》者,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
      她取过蓍草,一遍一遍反复推演着。
      六爻迭变,阴阳消息,心念所至,以诚卜问。
      震下坎上,水|雷,屯。
      震者,动也;坎者,陷也。
      动乎险中,此途屯蹇。
      终是如谶么?
      她猝然阖目,依稀又见他那一笔朱批,字字句句,书尽无悔,道尽不渝。
      “屯,难也,像竹木之初生,屯然有难。然,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屯难之世,君子有为之时也。”
      而他眸心含月,唇间含笑,霜雪染衣,清晖折袖,却一时分明如见。
      “生平所愿无恙者四:一曰河山,一曰家国,一曰苍生,一曰故人。”
      兰香浮散,丝缕如故。
      蓦然又是日暮垂云,凉风天末,君子青衫,杳若明月之不可及。
      “非也,不悔。”
      她拂袖提笔,那一个“屯”字墨落绢上,篆文拖长的一尾如刃悬心,竟令她隐隐而痛,不忍收束。
      然,屯蹇之途,昏晦之世,而他,提灯作月,以身照夜。
      牖外一霎轻雷暗转,雨落潇然。
      她搁笔起身,推扉而望。
      正孤檠照雨,挟风敲竹。
      犹疑故人来。

      韩都新郑,棠谿幽谷,竹榭。
      是一帘摇影,三更来风,吹散一炉香,无计入梦。
      韩非身衬重茵倚于榻上,眉间犹带几许病色。
      几上汤药半温未凉,清苦丝丝缕缕,扰人神思。
      他伸手端过,汤色和着烛火晃在指尖,竟令他的心绪也一同浮沉。
      良药固可医病救死,拔人疾苦。然,以济这沉疴乱世,黎庶苍生的良药,又在何处?
      他倏尔忆及,张平临终所遗那一卷《管子》。
      或许,虽隔阴阳,人间泉下,此心应与君同。
      他置盏阖眸。
      一时又是满目伤痍,山河惨悴。
      而他,置身事外,束手无策。
      何以拯民瘼?何以济苍生?
      而今乃知,此身微末,尘埃蜉蝣;而今乃知,此生所学,无救于世。
      他哑然失笑,尽含讽刺。
      拨云见月,逆水行舟么?
      却原来,半生所行,半生所执,皆为虚妄。
      那么,此途何归?
      他撑榻蹙眉,是痛切至深。
      心上一时翻涌,他喉间微动了动,兀自忍下。
      然却有甚么几不可抑,他勉力披衣起身,步至案前,信手铺开一幅原丝素绢,提笔濡墨。
      案头白檀为香,焚尽阔别滋味。
      紫毫宣笔饱蘸松烟,一点一痕,寸寸勾勒。
      “愿公子求仁得仁,遂成所愿。”
      迟暮山色,细雪声碎,而她笑意粲然,字句以祝。
      可分明,他的心隐隐一痛,如是真切。
      那未尝自她笑意下勘破的,他终是不敢,抑或不能,追根溯源。
      “我愿与闻,公子的过往。”
      霁夜照雪,她眸中的千顷静湖,沉光星影,此后深铭不忘,历历鲜明。
      彼时不知,于心上卷起的那一场惊澜,自苹末风起,扶摇九万,未曾歇灭。
      尔后不过是,日往菲薇,月来扶疏,渐浸滋长罢了。
      笔走绢上,破墨浓淡,丹青敷陈。
      那兀自忍下的翻涌,此刻再不能自持。
      他猛然一嗽,血色淬地,将绢帛亦溅落二三,点滴灼灼。
      他蓦然思及那一盏汤药,亟取而灌下。
      药已冷透,浇于他心头那一方块垒之上,复自五脏六腑发散开来,再漫延至四肢百骸。
      然,却浇不灭心绪跌宕,退不去心上深痛。
      身疾药石可医,而心疾何医?
      手中盏跌落,一时滚转。
      是暮来烟,晚来风,夜来雨。
      烛火微晃,而他眸光不经意止于那一幅画卷之上。
      烈雪凛风,一净连空。
      情生自最初,算来一往而深。
      他扶案起身,步至檐下,仰首南望。
      目断处,楚天正晦。
      有竹风带雨,寒渗青衫透。
      而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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