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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与君一别经年,企期再遇,流光追不及 秦都,咸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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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都,咸阳宫。
是山河缟素,八音遏密,一若天地覆雪。
百官群臣,斩缞素服,赴朝哭临,上下哀恸。
治朝紫微殿。
王翦容色凛肃,疾步趋进,“君上,百官已至。”
苫席之上,少年素白斩缞加身,阖目端坐,“知道了。”
……
漏夜,寅初时分。
微弱一盏明灭,自路寝天极殿,遥遥一路晃向东宫北辰殿,终为夜风吹熄了去。
尔后,一语惊破夜色,“公子!大事不好!”
他素来睡眠极浅,一时为这扰攘惊醒,于内应道:“何事?”
宫正觳觫不已,竟道不出一句完整之言,“君上、君上他……”
殿门自内拉开,他冷然立于门前,“君父如何?”
宫正咬牙,顿首至地,“君上……薨了!”
他眸心一晃,半晌静默。
宫正未闻声响,微微抬首,轻唤了声,“公子?”
他阖了阖眸,沉声吩咐着,“速请相邦入朝!”
宫正连连应诺,亟起身跌撞趋出。
寅时末刻,吕不韦步履匆匆,径望天极殿而来。
及入路寝,甫见秦王异人尸身,即投地饮泣,其情甚悲,“君上!君上啊……何故弃群臣社稷而去!当令臣如之何而可啊!君上……”
“仲父节哀。”少年轻劝了声,目示一侧医正。
医正遂向吕不韦禀道:“君上乃饮酒过甚,猝然暴毙。”
吕不韦掩泪请罪,“臣心下悲不自胜,乞公子恕臣无状!”
“无妨。”少年睇向吕不韦,“仲父以为,当如之何?”
吕不韦缓了缓心神,寻绎有顷,“如今,山东合纵之势正暗中形成,而自古君权更替,动荡之时也。臣恐诸侯乘丧来攻,故莫若秘不发丧,待局势大定,讣诸天下可也。”
少年沉吟须臾,“不必,掩人耳目,欲盖而弥彰。”他一顿,续道:“仲父岂忘之乎?昔者,先君穆公欲东进,乘晋文公之丧,越晋以千里袭郑,为郑所察,不得,乃灭滑而还。晋襄公遂墨缞亲征,以要秦军于崤而击之,覆军败将,匹马孑轮不返者,而秦于今耻之。”
吕不韦忖道:“公子之意,若诸侯因丧来攻,则效法晋襄故事,以其人之道,而还治其人之身乎?”
少年不置可否,眸色浓沉,“函谷之险,易守难攻,必令诸侯若昔日崤之秦军,有来无还者也。”
吕不韦合袖揖下,叩首至地,“有君如此,国之幸也!”
……
卯正已至,晨钟响彻。
少年振衣起身,步向殿门。
沉重古拙的紫微殿大门徐徐以开,两侧宫人次第跪送。
他仰目望去。
天尽处,星月无见,浓云翻涌,长夜如晦。
而那一天暗色,如是溶进他至深眸心。
他摄衣步出,朝向紫极殿的方位,只身迎向长夜,“莅朝!”
楚国郢都,章华宫,阆风殿。
楚王元方伏案治事,令尹黄歇侍立于侧。
芈彧通禀而入,合手一揖,“君父,闻秦王已死。”
楚王颔首,点了点案上密函,“寡人已知。”
芈彧因请道:“时机已至,列国合纵如箭于弦,势在必行,此万世之一时也,不可坐失。”
楚王释简,斟酌有顷,“合纵之约,始事者赵,后听张仪游说,其约不坚。先怀王为纵约长,伐秦不克;齐湣王复为纵约长,诸侯背之。至今列国以纵为讳,此事如团沙,未易言也!”
芈彧陈以利害形势,“时移势易,何则?今秦灭周取三川,东出如入无人之境;攻韩下虎牢之险,山东失守;阴谋欺燕,割以十城;伐赵略地,三去其一;乘势侵魏,拔其二城。”他一顿,续道:“秦据天下之半,以临列国,蚕食诸侯,而天下共怒之,此其一也;秦王方死,新君幼弱,朝局动荡,上下不安,必猝不及防,内外无备,此其二也。故当亟攻无待,可以有功,愿君父深计之。”
楚王一时沉吟未决。
时侍立于侧的黄歇一揖进言,“臣以为,公子彧所论是也。”
芈彧抬眸睇去,适与黄歇目光一会。
二人但相视一瞬,便各自移开目。
楚王顾谓黄歇,“卿有何见也?”
黄歇略一斟酌,“夫秦恃固负阻,侵轶天下,既累世矣。而遏其东进之势,迫于眉睫,急如星火。倘若不以此为务,而纵秦为患,六国必先后亡之也。此臣之所以虑者,愿君上蚤定计,迟则无及耳。”
楚王默了默,睇向芈彧,“纵约六国,汝有何谋划?”
芈彧推寻道:“三晋之中,赵失地创巨,恨秦为甚,当不待游说而纵;且赵王庶子赵偃,其有志于君位,必力成此事,可以之着手。”
“而魏,四战之地,居天下腹心,为秦兵要冲,不为纵则灭。然魏王闇弱,不堪用事。唯有一人,昔日的信陵君,魏公子无忌。其窃符救赵,共楚却秦,解邯郸之围,名震一时,若此人在,则魏不难为纵矣。”
楚王少忖,“寡人闻其由是得罪,至今避居于赵,焉得为用也?”
“一计足矣。”芈彧应道:“将秦‘欲迎魏无忌为相,以东伐魏’之信散于天下,魏王恐,必召之以归。”
楚王未应,默然寻绎良久。
芈彧进而续言,“至于韩,秦东进兵锋所指,以为六国藩篱,虎口之厄,危于累卵。其苦秦祸甚于赵魏,而危急于大梁,赵魏既纵,则韩必不辞矣。”他一顿,复道:“然,闻韩岁凶民困,野有饿殍,若我赈之以粟,韩必德我,附楚拒秦而无异心。况,山东一体,互为唇齿,休戚与共,今日亡韩,则明日及魏,他日亦将无楚。救韩,即自救也,非此,将无以救亡。君父其图之!”
楚王颔首以为是,“然则,齐燕奈何?”
芈彧略一忖度,“齐秦不接界,不与利害;且秦以远交近攻之策与齐缔结,今齐又借秦之手收复失地,殆不会背秦;况,齐恃与秦间,祸不及己,而偏安一隅,不修武备,其兵不堪战;且齐王昏昧,相国后胜奸佞擅权,朝政混乱。是故,连齐无益也。”
他一顿,续道:“至于燕,与秦有与国之名,而秦谋之在前,欺之在后,翻覆无常,燕敢怒而不敢言之久矣,此番合纵,必起而应之。”
“不错。”楚王权衡有顷,遂慎重决断,“纵能遏秦一时,亦胜过坐以待毙。”他顾谓芈彧,“便依你之策。”
自大殿而出,丹墀之下。
芈彧疾走两步,唤了一声,“令尹留步!”
黄歇闻声顿足,回身一礼,“公子尚有何事?”
“方才。”芈彧步近,目含审视,“为何?”
宫阙长风卷地,翻动二人衣襟。
这一语不明所以,而黄歇却了然于心。
他轻轻一笑,“家国存亡,天下兴灭,无关立场。”
韩都,新郑。
是日晚、暮色远苍,乱鸦度荒城。
残照里一痕身影孑然,愈衬清削。
小司徒解粮而至,趋近禀道:“公子,自富户所征之粮俱已在此了。”
韩非旋身,望了望仅止十车之粮,合袖一揖,“有劳。”
小司徒还礼,因吩咐左右散粮赈济。
韩非亲执斗斛,折身步向灾民之中。
是青衣染埃,襟袖跌尘。
那一粒一粟,自他手中,施与困苦众生,如是珍重,秉心慈悲。
乱世苦难万状,命轻草芥,而他,甘以此身微末,渡苍生之厄。
他继而起身,复望前行,不由重重嗽了几嗽。
千寒亟近前,抬手欲要扶他,“公子之疾未愈……”
韩非摆了摆手,开口打断,“再调些粮来。”
“公子。”千寒垂首,一语黯然,“已无粮了。”
韩非一时静立着,尔后纵目望去。
关河迢递,世路茫茫,不知复有几何;而身陷涂炭,罹于水火之人,亦不知仍有几何。
他仰首阖目。
日夕千丈,兜头斟下,将那一痕影子拖得极长,如是成为这天地间一处笺注。
迟暮止闻长风过境,沥沥振衣。
可他却觉喧嚣。
蓦然又是万万黎庶,转死沟壑,暴骨荒野,触目恸心;蓦然又是大火烛天,付诸一炬,尽数灰灭,片烬无存。
而他一声叹息,湮灭风里,终不可闻。
隐隐车马之音迫近,官吏趋近禀奏,“公子!楚军解粮至!”
韩非旋身,移目睇去。
风流云散,一别如雨,马上之人白纻春衫,温其如玉。
而他举酒饯行客,夜雪攀松枝之景,犹然历历如昨。
韩非提步迎上,遥遥一揖,“别来无恙否?”
“一切安好。”芈彧勒马而下,振袖还礼,“闻韩荒歉,故楚馈粟三千石,以赒民之急,济民之困。”
韩非合手,长揖至地,“楚之恩情,必厚报之!”
芈彧抬手一扶,“韩之民与楚之民,并无不同也,皆为苍生!”
落照如火,映在韩非眸深处,一时灼灼明灭。
芈彧开口告辞,“时不我待,此行特为列国合纵之事,负刍不便多留。”
韩非了然颔首,“三晋有我!”
芈彧眸含光华,熠熠流转,“好!我即刻赴燕。”他后却一步,合袖而揖,“七月朔日辛巳,五国之师,兵会洛邑!”
斜夕如倾,濯落二人衣发,于暮里烈烈风扬。
韩非于是郑重还揖,“洛邑相见!非,誓不辱命!”
秦都,咸阳宫,燕朝天极殿。
文信侯吕不韦抬目瞟了一眼帷幕,顾谓众臣,“今五国且兵会洛邑,欲以合纵攻我,诸卿以为何如?”
将军麃公一揖进道:“三川乃山东襟喉,天下枢要,万不可失,当亟率大军与五国迎战洛邑。”
将军蒙骜颔首以为然,“凡用兵,先定必胜之计,而后出军。若不先谋,唯欲恃强,胜未必也。今五国为客,我为主,客贵速战,主贵持重。且彼之聚也如抟沙,势不能久持,久则自溃,故我当蓄盈待竭,避其锋势,以守为攻,彼将自败。”
将军王龁出列请战,“末将愿往御敌,却五国于河外!”
“将军勿急。”立于一隅之人静闻久之,时抬手一揖,“斯以为,蒙骜将军所言是也,然未为尽善。”
“哦?”吕不韦移目睇去,“愿闻其言。”
舍人李斯步向舆图,抬手上下一点,“洛邑此地,南邻伊阙之险,东临虎牢之隘,东南依轘辕之阻。轘辕者,洛邑以通荆、梁、郑之要冲也,昔故相张仪尝以‘下兵三川,塞轘辕之口’以伐韩,而扼韩魏之咽喉;伊阙者,两山夹峙,伊水亘流其间,乃洛邑南下,荆楚北上必由之途也,昔武安君白起尝于此,以少破韩魏二十四万联军之众,一扫秦东进之路;而虎牢者,北濒黄河,南连嵩岳,高垒对峙,深谷纵横,居东西通郑之要枢也,昔晋悼公会诸候于戚以谋郑,用盂献子‘城虎牢以逼郑’之计,郑人乃成。故此三处,天险也,易守而难攻。”
他一顿,指尖次第自舆图划过,“兵之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故,我当以疑兵牵制联军于洛,此乃虚也;复兵分三路,自虎牢、伊阙、轘辕三面以围之,绝其后路,断其转输,此乃实也。彼欲进不能,退而不得,粮秣不至,是坐而自困,不待攻而自破也。虽五国之众,亦焉用之!”
一席话讫,众臣皆暗自称是。
大殿之侧,帷幕轻轻一晃,似为风动,瞬息即静。
吕不韦斟酌须臾,微微颔首,“此策甚善!”
他折身与帷幕一揖,遂下令道:“今遣将军蒙骜、麃公、赢摎、王龁四人,即刻率兵五十万,分赴四路,以御五国于洛,破纵却敌!”
三川郡,洛邑。
是秋初时序,细雨纷纷,江川深暮景,汀芦雪乱。
一柄素伞缓缓入画,伞檐微抬,隔着间或缓急的雨幕,她纵目望去。
故宫禾黍,烟柳萧疏,荆棘狐兔,蔓草荒丘。
自成王定鼎郏鄏,宅兹中国,至周绝祀,尽亡于秦,历三十世,七百余年东都,一朝灰灭。
芈熙立在这一方断壁颓垣里,伫足回首。
苍烟淡伊洛,白露湿关河。三代兴亡如梦,几见天月自圆缺。
薄暝正起,雾卷暮色,残碣苍苔,荒城晚树。
雨幕如织里,她蓦然依约得见,但一脉、寒青有无中,遥山色。
洛水之畔,正白芦风起,而他落落青衣,执伞而行,隔着烟雨一蓑,亦如是抬眸睇来。
一别动经年,荏苒几回秋。
故人去久,而今再逢瘦惊许,如斯憔悴。
她怔在原地,一时恍惚雨歇风止,天地消退。
而韩非撑伞步近,眸心含了半笼雨色,开口稍稍迟,道是一句,“别来无恙。”
芈熙眸子轻晃,别来无恙,四字寥寥,却如何哽在喉中,转作一句,“公子,何以在此?”
韩非应得郑重,“家国倾危。”
芈熙了然,尔后轻唤了声,“先生,我有一问不解。”
浅雨濯枝,坠在伞面。
韩非睫梢一颤。
于是,漫天落雨倏尔惊了心湖,一霎翻涌,却偏要滴水不漏,无现分毫。
芈熙望向这一方丘墟,“天下纷纭,乱世何归?”
韩非移目,亦随之睇去。
寒雨暗荒陇,烟草古城秋。
他默了许久,“此一问,我答不了你。”
芈熙回首,借暮色一缕睇进他眸中。
洛水无声,林外疏钟遥至。正千顷、芦翻雪偃,夜色苍苍。
而千秋凭谁问,回首空茫。
但一夕雨,一番风,一疏烟。鸥鹭飞尽,江渚晚潮寒。
联军大营。
七月朔日辛巳,芈彧与燕国大将将渠,率燕军十五万浩荡而至。
韩非及赵偃、李牧、魏无忌、项梁等四国众人,亲迎于洛水之畔。
芈彧下马步近,与众人一揖请罪,“幸不辱命,今来迟矣!”
魏无忌合手还礼,“燕国道远,此亦为速已!”
项梁近前,撩衣跪禀,“梁奉君上之命,率大军二十万,听凭公子调遣!”
芈彧亟抬手一扶,“快起!”
韩非与芈彧微一颔首,心照不宣。
李牧亦无声一礼。
赵偃既与芈彧、将渠见礼,遂侧身延道:“今止待汝二人矣,便即刻设策定计,以伐暴秦尔!”
芈彧颔首,亦抬手延道:“诸君,请!”
中军大帐,众人各自落席。
赵偃一扫众人,“今五国之兵既会,诸君可有伐秦良策?”
魏无忌思忖一瞬,“推其时日,秦殆已闻讯发兵拒我,自咸阳至洛,倍道趱行则旬日可抵。”
将渠推寻道:“攻守之势,彼主我客也,宜秦深沟高垒,固守不战,以待我自退,此其利耳。然则,秦果如是乎?”
芈彧沉吟须臾,微一摇首,“昔者,秦灭巴蜀而攻义渠,东进中原,兵锋直指三晋与楚,攻城略地,辟土无算。齐韩魏三国遂于周赧王十七年,乘秦久战之敝,而合纵伐秦,三载苦战,终破函谷,迫秦归向者所侵之地。”他一顿,续道:“由是观之,固守未为万全之策也,久之则主客之势异,反为所制。故,秦或未必固守,而以攻为守,亦无不可也。”
“不错。”李牧颔首以为然,“三川者,天下之枢,秦东进必由之路也,彼绝不会坐视其失于六国之手。是故,秦必主动出击,以掌其主导之势,而收出其不意之功。且夫,‘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奇正相生,临敌运变,不拘一法。”
魏无忌寻绎一时,“若是,我又当何以御之?”
韩非静闻久之,时拂衣起身,步向舆图,指尖自其上一点,“洛邑此地,河山拱戴,群险环绕,南则伊阙,东则虎牢,东南则轘辕。此三处,乃三晋与楚通洛之要道,秦必明以虚张声势,拒敌于洛,而暗率重兵固守此三险,以绝我后路,断我辎重粮秣也。届时,秦自三面呈侧翼环围之势,围而不攻,以与久持,我粮草既尽,求战不得,欲归无路,是秦无顿兵亡镞之费,而我已不战而自败矣。”
他眉心一蹙,眸中是运筹帷幄的决断,“故,我当务之急,是以一军牵制其主力,与之虚与委蛇,而分兵疾取此三塞,乃可反客为主,一举败秦!”
赵偃闻之,面含忧色,“然则,此乃兵行险着也,倘秦非如此,而拒敌于洛,是联军陷于万劫不复之地矣!”
“险着,亦是杀着,是奇着。”韩非容色冷然,“出奇方能制胜,敌欲谋我,伐其未形之谋,此伐谋也。”
“我以为甚是。”李牧接续其言,徐徐推寻着,“夫善战者,料敌先机,致人而不致于人。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况,又焉知秦亦不是在赌?譬若棋局之博弈,险中以求胜者也。”
魏无忌微微颔首,“此诚善策也。”他略一斟酌,续道:“今计五国之兵,赵、楚皆二十万,燕、魏各十万,韩五万,凡六十五万之众。则可以五万虚设于洛,为惑秦军耳目之用,余下六十万,亟分赴三险,务必于秦增兵前取之!”
“不惟如此。”芈彧亦起身,步向舆图,“秦所虚设以牵制我者,老弱也,其必以精锐之师增兵三塞,而虎牢、伊阙者,险之又险,自古兵家必争,所以制赵楚也,是以我当以精锐取之。”
“在下有一策,兵法云,‘夫先胜者,先见弱于敌,而后战者也,故事半而功倍’,昔斗伯比请羸师以张随,孙膑减军灶以致庞涓,此皆先见以弱也,惟其有以误而待之,故用力寡而收功多,所以事半而功倍。”他瞟一眼韩非,亦未讳言,“今韩兵弱,而赵兵习战,故,可使赵之精锐十五万,变号易服,衣韩军甲胄,举韩旌纛,并韩精锐二万,袭取虎牢关,以怠秦志,可亟下之。”
韩非略一思忖,“兵贵速胜,此策甚善。”
赵偃亦颔首以为然,“不错。”
芈彧续言,“而燕兵与楚为弱,则可以楚之精锐十五万,伪作燕军,并燕精锐三万,袭取伊阙,可亟拔之。”
将渠颔首,“愿以所率听凭调遣。”
李牧沉吟一时,推究道:“而轘辕,则由魏军十万,并楚、赵余兵各五万袭取。至若洛邑,可以韩、燕余兵凡十万,牵制秦军以惑其耳目,众设旌旗爨灶、帐幕炬火,益其金鼓,多所巡戒,曳柴扬尘;复令士卒日出挑战,鼓呼而往来,或出其左,或出其右,则秦军必骇,而不敢出。”
魏无忌拊掌而赞,“如此,则秦之败,可立而须矣!”
赵偃若有所思,“古所谓师出有名者,禁暴救乱、吊民伐罪曰义,今又岂可无一檄以讨之,而壮吾声势,振吾士气乎?”
芈彧顾谓韩非,“今稷下一璧于此,理应当仁不让也。”
韩非亟谦辞,“足下师承宋玉先生,文有屈骚之风,非何能及焉!”
魏无忌笑道:“二位不必过谦。稷下才子名播天下,今日愿一见楚公子之文采!”他抬手吩咐左右,“取笔墨。”
芈彧亦推辞不过,遂一揖道:“如此,在下便聊效薄技耳!”他搦管濡墨,笔走绢上,一蹴而就:
“夫虎狼之秦,贪饕暴戾,凭陵四海;荼毒诸夏,肆螫黎庶。以戎狄之俗,僻处西垂;施禽兽之行,回遹险谲;捐仁义之伦,遁天妄行;逞恣睢之志,颠覆宇内。
其据势胜之地,骋谲诈之术,征伐关东,蚕食列国。侵夺赵之上党,剽掠魏之河西,割取韩之南阳,并吞楚之鄢郢,囊括齐之河东,殄灭周之禋祀。陵霸诸侯,海内寒心,稔恶盈贯,罄竹难书,所共闻见,人神殛之!
今传檄四海,兴天下之师,西临暴秦,恭行天罚,存亡继绝,廓清寰宇。拯烝民于涂炭,湔六国之垢耻。待兵陈函谷之日,即暴秦隳灭之时!
诸夏幸甚!苍生幸甚!”
书讫,众人览之,无不称绝,遂以布告天下。
及议毕,众人各自散出。
李牧自后唤住芈彧,与过一封书信,“昔日你托赵偃所查之事。”
“多谢。”芈彧接过,与身侧项梁低声吩咐着甚么,一时旋身抬目。
长雨连夏,是日初霁,秋晴郁浮。
数丈之外,芈熙正行过营帐,亦抬眸睇来。
经月未见,念深几许。
晴光歇在他眉眼,有温柔清浅,而他却来不及将她细细瞧看,“要走了。”
芈熙望进他眼底,“我不能同去,对么?”
芈彧轻轻颔首,“此战凶险,你留在洛邑。”
她默了一默,“往何处?”
他温言应着,“伊阙。”
虽不知内情,却亦知此地险要,她轻缓了口气,“好。止是,你要无恙。”
正遥遥、鼓角连营动,四起金声,是整兵出征之信。
她忽而开口,“我送你!”
芈彧微一迟疑,终是颔首,“辕门待我。”遂疾步望楚军大营而去。
她亦折身,欲往辕门行去,却蓦然顿住步子。
日色里,天青一脉,眉目深静,如含霜雪。
韩非由远步近,半晌未言。
芈熙心下几分了然,“公子是来辞别的?”
他有一瞬沉默,“是。”
她亦静了片刻,“何往?”
他应得轻浅,“虎牢。”
一时恍惚又是破晓漭沧,孤舆行雪,一点微灯,空留辙迹。
彼时他不辞而别,未留片语只言,而今,又为何要与她作别?
她轻颔了颔首,却有甚么止于唇齿。
一时二人皆默。
韩非于是垂眸,略退半步,合手揖辞,折身离去。
她如此立了有顷,遂望辕门行去。
时一文吏捧着数卷简策疾步而过,因行色匆忙,不慎一卷竹简滑落在地。
芈熙顺手将之拾起,递还此人。
文吏俛首施礼,“谢过女公子!”
西风卷地起,杳杳人马之音震彻,旌旗猎猎。
芈彧策马当先,行近伸手与她,“来!”
芈熙回握,为他就势一捞,便落在他身前。
马片刻未停,一路望南疾驰。
秋初时序,故城关河,暮景烟淡,柳色青深。
出城之路,屈指数里,亦不过转瞬一程。
芈彧揽着怀中的她,一时却不愿松手,竟愿这路再长些,永无止尽。
他阖目嗅着她发上白檀清淡,“等我!”遂于道旁按辔勒马,侧首唤了声,“景骐。”
“是。”景骐奉命。
芈熙就着景骐的臂下马,回首望向芈彧,忽而扬了声道:“我等你!”
暮天垂野,正古道残照,漫漫起征尘。
芈彧旋辔,长风扬起他的白衣襟袂,他回眸深望她一望,一策马逐前军而去。
芈熙直望过了后军亦没于旷野尽处,尔后回首,眺向东天成皋的方位。
而枫叶芦花秋兴长,波平风软、望不到,故人此去烟苍茫。
她于是轻轻开口,几不可闻。
“愿,君安。”
迟日向暮,是洛邑夕市,纷繁时候。
正河桥熙攘,横塘连棹,旗亭歌酒,市井烟火。
这一方七百余年东都,江山易主,朝代更迭,世事兴废,似是与民无与,风物依旧。
芈熙行过廛肆扰攘,伫望故国宗周,时过境迁,人非物是。
而无问前朝事,独见当时曲岸长桥,城垣古壁,已蚀苔痕。
一时不知何处人家,箫管飞声,车骑拥途,万千红妆,霞锦连空。
古者,婚姻嫁娶,以昏为期,取其阴来阳往之义,结两姓之好,成合卺嘉礼。
正暮色晴光里,分外喧阗,惹人耳目。
人潮自通衢涌过,蓦然隔开了芈熙与随行的景骐。
她因举目四下以寻。
人群熙来攘往,而于长街尽处,她分明望见一人,熟稔竟似于何处相见。
“谢过女公子!”
耳畔骤然掠过一个音声,是方才于辕门处,遗落简策的文吏。
而此人易服改装,正与一以笠遮面之人,窃窃交谈着甚么。
她心下一动,抬手拨开身前人群,逆流而向,欲蹑上其踪迹。
转一道巷陌,穿两条街衢,却陡然不见了此人。
她一时环顾四下,空空如也,如何还有半分人迹?
风自通衢而来,穿巷过道,卷地扬尘,与冷落丝丝入扣。
时下尚是白日,本应门庭若市,络绎往来之地,却寂无人烟,分外诡异。
她心知不妙,下意识略退了半步。
而是时,自街衢尽处,无声转出二人,黑衣覆面,手执利刃,阻断了她的退路。
芈熙回身,望向另一侧。
果如所料,腹背受敌。
她顾视左右,丁字路口,一面临水,唯余一条退路。
她亟转身,望右而行。
方行了数步,亦有二人自路末转出。
三面皆敌,将她一步步迫向水岸。
她不谙水,必死无疑。
一时静得止闻风声,夕色如血,极燿极艳。
她步步后却,暗自握紧了袖中匕首。
身陷绝境,惟有拼死一搏,方得生机。
剑光如水,晃过她眼目,径直而来。
她侧身一避,袖底匕首出鞘,锋芒铦利,直取其要害。
此人不备她这一着,竟未能避开去,登时重伤倒地。
二人旋复掣剑攻向她,势如惊电。
生死一线之间,她仰身避过锋刃,觑准时机,向一人腕上扫去。
此人长剑霎时脱手,血循着指间不断垂落。
余者观此情形,猛扑起来愈发穷凶极恶。
众人迫围而上,一人挺剑直取她心口,另一人趁她无备,亟将她手中匕首踢飞。
芈熙堪堪避过致命一剑,更兼那一足之力,因骤然跌扑于地。
匕首翻空落水,亦止溅起细微水花。
她心下一沉。
是在劫难逃,此命休矣。
黑衣人复群起而攻,剑贯杀意,寒光冷冽,剑指喉间,利刃挟风。
穷途末路,无计可施,她阖目,决意赴死。
如火夕照,于是定格成她眸心最后一幕。
然而,剑却迟迟未落。
飒沓蹄声和着马嘶,骤然自她上空而过。
一点灼热混了血的腥甜,倏尔溅落在她颊侧。
她蓦然抬目睇去。
万斛夕光,千重烟水,是洛浦晚风寒,青山玉骨瘦。
而他策马回首,眸中一净沉星。
天地风回,正长川、白芦乍起。红枫几叶翻空,萧萧、点破一溪寒玉。
他长剑染血,振衣归鞘,抖落凛霜冽雪。
恍若有甚么暗自将轨度轻拨,而那岁深积稔的苔痕浓淡,竟如是自不见天日的崖隙里翻然滋蔓。
他微微倾身,与过一方素绢。
红枫一叶,淬了夕色,翩然摇落,坠在那一捧白上。
忽而惊秋。
她于是循着那一抹明艳,望见了他手上沁血的伤,以及玄衣所系居丧臂绖,尔后望进那一双眼眸。
天地极静,风行无声。
她伸手去接,“多谢。”
他微一颔首,引辔策马而去。
枫林叶落,正岁晚江空,烟水清寒。
她垂目,绢上一叶如火,竟一若欲灼起露淹尘封、束之有年的如许甚么。
洛邑东南,轘辕。
正夜深霜重,古塞生寒。
数十黑影几如鬼魅,借夜色悄然攀上城垣。
匕刃过喉,鲜血溶进夜色,声息隐没风中。
浮云蔽月,残更楼头。
两侧吊桥徐徐下落,城门轰然大开。
魏、赵、楚三国联军,若江河直下,浩荡涌入城中。
秦军措手不及,一时沸反盈天,人马相践。
破晓时分,遥遥烟尘惊天,十数万秦军自夜色尽处,若怒涛卷沙,奔雷转石,压至关下。
墨旌猎猎,于晦明天光里翻卷。
为首一人,策马而前,“大将王龁,奉命率军十五万,增兵轘辕,速开城门!”
须臾,城门自内而开。
王龁抬手一招,遂率大军入城。
晨风裹挟几丝血腥之气,分明迎面而来。
王龁心头一震,陡然勒马。
裨将未解,轻唤一声,“将军?”
王龁冷然扫四下一眼,低声下令,“后撤!”
而随音落,数千弓弩手自两侧现出,镞锋冷芒灼眼。
不及瞬目,万箭齐发。
秦军不备,一时死伤无算,溃不成军。
联军呼啸杀出,如斩草芥。
王龁身被一箭,抽剑斩下数百敌军,虓阚之状,竟令联军士卒进身不得。
东天曦色初破,烈烈长风匝地起。
王龁抬目望去。
一人缓辔自晴光里踱出,蓝衣淬金,长戈倒持。
李牧勒马而立,“将军已然穷途末路,尚作困兽之斗乎?”
王龁一杵长戈,冷冷而笑,“龙虎岂能屈身鼠辈!竖子也配?”
李牧亦无恼色,轻声一笑,“奈何将军此等龙虎,已然为在下这区区鼠辈,团团困死矣!”
王龁蓦然回首。
两支联军自城外两侧涌出,将秦军渐渐迫入城中。
王龁一时睇向李牧,双眸微阖,“竖子可敢报上名姓!”
李牧一振长戈,“在下,赵国李牧!”身下马蹄迭踏,他复开口,“今日不欲与将军决一死战,将军退兵即可,牧决不食言!”
王龁一时沉吟未语。
裨将谏道:“将军,恐其中有诈,不可信之!”
王龁抬手止道:“敌我兵力相当,彼止欲取关耳,若当真厮杀一起,恐胜负难料也。今我军已失地利,又丧人和,退兵为宜,战则败军杀将,死伤众矣。”
裨将应诺。
王龁觑了觑李牧,“小子,本将记下你了!”他收戈上马,下令众军,“退兵!”
李牧因扬声下令,“让道!”
洛邑以南,伊阙。
是霜风动野,关河冷落,月暗旌旗。
一骑荷夜色飞驰关下,直入中军帅帐,“禀将军,关北有燕军迫近!”
“燕军?”守将闻之大疑,“五国联军兵会洛邑,何以不西向,今反攻我伊阙?”
裨将询道:“人马几何?”
斥候回禀,“约三万上下。”
“再探!”守将抬手将之麾退。
他沉吟一时,顾谓裨将,“‘凡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今伊阙险塞,金城汤池,我可谓占尽地势之利;且我城中守军二万,彼区区三万燕军,既无十倍之兵,亦无五倍之卒,又待如何?”
裨将略一思忖,“末将观之,此不似攻城之举。而伊阙距洛邑,亦不过四里之程,莫非是联军为防我与大军里应外合,对其内外夹攻,故遣一军驻守此地,以解后顾之忧乎?”
守将颔首,“不错。”他即刻下令,“闭壁拒守,不得与战!”
裨将应诺而出。
二更时分,遥遥炬火连天,三万大军挟尘而至。
项梁勒马伫立,望了望关上守备,“全军听令,城下扎营!”
移时,众军安歇,寂静如初。
秦军戍卒入禀,“将军,燕军已于城下结营。”
守将颔首,叮咛道:“戒慎守备,防其来袭!”
五更时分,城下骤然火起,鼓角震天,一时矢石齐入,攻城甚疾。
秦军遂以橹楯抵御,悉城中兵力拒守。
关南数里外,一脉夜照鳞甲光如雪,戈戟生寒。
为首之人,白衣著玉色,眉目染清露。
他心下掐算着斥候往来时辰,扫四下一眼,眸色转冷,勒马示意大军止行。
而是时,自前方迎出数骑。
当先一人横戈立马,金甲飒然,“在下麃公,于此候足下久矣!”
霎时,两侧山林炬火煌煌,忽而破夜。
芈彧环顾周遭一瞬,下令左右,“收缩阵型,防御!”旋睇向麃公,语气微冷,“劳将军大驾,负刍愧不敢当!”
麃公觑着芈彧,抚须一笑。
……
半日前。
秦军斥候来报,“将军,三万燕军正赴伊阙关北!”
麃公沉吟一时,“三万……”他麾退斥候,“再探!”
裨将请道:“将军,是否移兵关北?”
“且慢!”麃公微一抬手,“令全军卷甲衔枚,即刻奔赴关南!”
……
麃公徐徐开口,“公子效昔日我武安君白起伊阙之战故事,以三万燕军为疑兵,牵制我伊阙兵力于北,而帅大军绕伊阙山迂回至关南,出其不意,欲掩而拔之。却何料,已为我窥破计策。”
他轻抬手,“今身陷伏中,将奈之何?”遂微微一招。
霎时,两侧弓弩齐发,乱石雨下。
楚军遂结阵以橹楯抵御。
须臾,两侧秦军即掩杀而出,前后退路亦为截断。
碎星出鞘,惊风振雪。
芈彧剑底饮血,下令左右,“佯攻南侧,自北突围!”
麃公挺戈催马,径杀向芈彧。
疾风卷沙,征尘直冲数里外伊阙。
数万楚军精锐变号易甲,与关下燕军兵会一处,并力攻城。
士卒疾趋中军大帐,“将军不好!燕援军复至关北,我军恐不能敌!”
守将豁然而起,“甚么!”
烽火照夜,灼赤天幕。
楚军陷阵,数次猛突亦不得溃围。
芈彧横剑,抵住麃公一戈。
千钧之力一时震得二人虎口发麻。
麃公挥戈复扫,刃下生风。
芈彧以攻为守,觑准空隙,折身间碎星直取麃公腰腹。
不过半晌,二人竟已过数百合。
麃公虽遒劲悍勇,然久运重兵亦渐有不支,一时不防为芈彧巧力所伤。
锋刃贯甲,血溅而起。
有数点就飞落芈彧眸下。
麃公拄戈而立,兀自稳住身形。
时有大军自北压来,将秦军迫得节节后退。
士卒跌撞而来,向麃公禀道:“将军,伊阙关已失,数万敌军来援!”
麃公大惊,“何也!”
芈彧立在明灭火色里,白璧染血,慑人心魄,“吾之正,使敌视以为奇;吾之奇,使敌视以为正。善用兵者,无不正,无不奇,变化莫测,斯所谓无形者。”
一言落,麃公目色寒极,攥紧手中戈,径向芈彧刺来,一招一式俱是拚命之势。
芈彧几个旋身避开,“足下识得武安君伊阙之策,奈何却未晓‘兵不厌诈’之机!”
麃公心下愈恨,一挥戈径扫芈彧颈项,复自足下踢起一支箭矢,于芈彧仰避间,骤然直刺其心口。
芈彧亟旋身闪躲,却仍为箭镞于臂上拉出一道血痕。
长夜将尽,天末一痕曙色微茫。
于是,飞溅的绝艳,灼破最后一寸暗夜。
麃公冷笑出声,奉还一言,“小子,兵不厌诈!”他遂下令左右,“撤兵!”
成皋,虎牢关。
正月暗关城,秋草尘沙。
一泓墨波翻涌,于夜色里自城下漫来,止在一箭之外。
箭雨如瀑,势若江海,将天幕亦蔽暗了一暗。
数十万利镞挟风破夜,压向关中秦军营帐。
于是寂夜,一霎喧沸。
秦军一时鼓角大动,呼喝声起,“敌袭!敌袭!”
戍卒被伤自埤堄望去。
煌煌炬火如泻星汉,照彻天际,几若明昼。
守将提剑自中军大帐奔出,望着满营箭矢遍地,士卒中伤混乱,喝道:“何人叩关!斥候安在!”
戍卒盔歪甲斜,扑跪在地,“是韩军!目测不下十五万余。未见斥候,殆已为其所杀!”
“韩军!”守将握紧手中剑,“竖子安敢犯我!”他挥剑下令,“飞檄咸阳乞援,临城拒敌!”
裨将及左右应诺而去。
城下万军之中,一人青衫立马,眸敛霜雪。
他微一抬手。
弓弩瞬时齐发,数支士卒架天浮越过池隍,后续兵马薄至城下,缘云梯攻城。
城上秦军为箭矢所迫,亟以橹楯防御。
赵军精锐登城,一时与城上秦军短兵厮杀。
秦军裨将驰报中军,“韩军人众,攻势甚猛,我城中仅五万兵马,恐力不能敌!”
守将冷哼一声,“虎牢天险,易守难攻,况韩寇宵小,焉足为虑?”他起身步出,“本将亲自督战,势退贼众!”
及两军激战之时,一骑自西驰至,“公子,秦大军压来,距此二百里!”
韩非颔首,“再探!”旋下令左右,“天明前必下虎牢,否则腹背受敌!”
左右传令,全军疾攻。
一夜鏖战,东方渐晞。
秦军殊死抵敌,赵军迭攻,急切亦未能下。
斥候飞马驰报,“秦军距此已不足二里!”
赵偃顾谓韩非,“今则困矣,将奈之何?”
是时,秦军守将登城,大喝道:“贼众!吾大军将至,何不速速乞降,今已成吾瓮中之鳖矣,悔之何及!”
众军闻之,一时军心立乱。
韩非顾谓赵偃,“我率一支精骑,于后抵敌,足下亟令攻城,务速拔之!”他掣箭在手,夺过身侧士卒长弓,觑准城上,一箭破空疾若流星。
守将自城头跌坠一霎,他旋马抛弓,率韩精骑二万直趋后军。
尘嚣漫天里,秦军玄甲墨旌,浩荡而来,纛上一“蒙”字猎风翻卷。
为首大将勒马遥觑一觑,冷笑出声,“公子,别来无恙!”
韩非立马阵前,衣袂风起,“托将军之福,尚活于人世!”
蒙骜心下怒极,拔剑一指韩非,“竖子猖狂,明年今时,是汝忌日!”
秦军闻命,冲杀而上。
韩非一挥手。
两万精骑立时四散开来,左右冲突秦军阵型,秦军猝不及防,一时为其冲掩而散。
是时,两支人马自左右掩杀而出,进攻秦军侧翼。
秦军虽众,却一时亦未占得上风。
蒙骜自乱军中拍马而来,抄起一柄长戈,直取韩非。
承影出鞘,剑身映着天边夜色,一若三尺水。
韩非挥剑接下蒙骜一戈,两马相错间,竟摩出数点火花。
二人弃马飞身而下。
长戈履地,径向韩非扫来。
不过一瞬,二人已过十数合,不分伯仲。
蒙骜挥戈冷叱,“昔日荥阳之下,老夫未曾取汝性命,令汝逃过一劫,今何敢来犯?”
韩非旋身避过,“‘审候其来,设伏而待之,必于死地。’”
蒙骜一击不中,心下愈恨,抬手举戈刺来。
适一支精骑自后掩袭而至,竟令秦军一时陷腹背受敌之地。
韩非闪身复又一避,怒而挠之,“‘以奇为正者,敌意其奇,则吾正击之;以正为奇者,敌意其正,则吾奇击之。’”
蒙骜目露寒色不语,反手推戈。
短兵不及长兵优势,却胜在灵巧。
韩非觑准蒙骜招式破绽,兼之为言语所激,蓦然飞身而起,足踏戈尖,凌空一翻,不及他回戈,直刺其后心,“将军戎马一生,于兵法之道,却合当回炉重造!”
承影神兵,摧金断玉。
蒙骜闷哼一声,血染衣甲,他勾唇冷笑,回戈刺下,“小子,你可知,献策虚设洛邑,增兵三处关隘者,是何人么?”
韩非旋身,挽剑抵下一记横扫,手中发力,逼退蒙骜半步。
蒙骜抽戈一招虚扫,“闻稷下一璧,荀子高徒,足下昔日同门,李斯者,尔识得否?”
李斯。
韩非心头一震,仰身而避。
不防戈刃陡然一转,复自身后拉来,他翻身旋躲间,堪堪为锋刃于背上割开一道血口。
曙色撕破天幕,长夜将央。
自青衣上飞落点点血色,淬了曦光,竟亦灼目。
韩军毕竟寡难敌众,渐趋望关下溃败。
虎牢关上。
秦军守将阵亡,军心动摇,愈发混乱。
赵偃亲擂战鼓,亟催人马猛攻,秦军不敌,终于城破。
赵军一霎涌入城门,势如破竹,斩卒无数。
韩非遂率军殿后,且战且退,撤入城中。
秦军一番血战,亦多所死伤。
蒙骜面色苍白,扶着肩头,觑向城上强弓硬弩,知大势已去,遂下令全军,“撤兵!”
洛邑,联军大营。
渐秋深,日晚烟青,丝雨微冷。
辕门外,执伞之人立过了迟暮,天色渐沉,又一日黯然。
倏尔,遥遥一骑飞驰而来,斥候扬声通传,“楚军自伊阙凯旋!”
伞檐一颤,芈熙旋身睇去。
正暗风吹雨,暮天烟淡,日色暝曚。
隔着数重雨幕,那一拢玉白和雨色,不湿轻寒。
洛水畔、宿鹭忽惊飞,点破烟波碧。
那人似亦望见了她,轻策马腹,一骑驰来。
芈熙不由得提步而前。
芈彧勒马,翻身而下,为她接过手中伞。
芈熙忽而一瞬扑入他怀中。
芈彧执着伞,温柔浅笑,“我衣上脏。”
伞面隔开喧嚣,笼出一方静谧。
芈熙环着他,语声熨贴,“止要是你,如何都好。”
时一支大军自东向引来,是虎牢赵韩联军。
为首之人,衣染烟雨、愈青青。
千寒勒马而下,复将韩非扶下马,“公子,当心伤!”
韩非掩唇轻嗽了嗽,微一摇首。
他一时隔着暝曚暮色,向远处睇去。
而芈熙立在半昧未暗里,亦回眸如是睇来。
丝雨千重,营帐灯火星星,数点明灭。
亦止须臾,韩非因移开目,折身望营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