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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韩都新郑, ...


  •   韩都新郑,鸿台宫,霁月殿。
      五鼓初歇,犹然东窗未白,残月方凝光景。夜将尽,总是最寒时候。
      韩非于牖前望了一时天色,自这料峭晓风中轻嗽了嗽。
      适千寒趋进,奉上一封密函,“公子箭伤未愈,仍奔波劳顿若此,倘有差池,将如之何?”
      韩非收回眸光,启缄而览,“无妨,我有分寸。”他袖了帛书,折身至案前,“车舆已备讫?”
      “公子!”千寒提了声,却不知当如何复谏。
      韩非拾折扇的手微微一顿,“十万黎庶尚处饥寒,但迟一分,便是千百人命!我能等,百姓却不能,不必言了。”他袖了折扇,提襟迈出殿门。
      千寒未再言语,无声随上。
      及至宫门,遥遥见一人一马和月而来,轻骑卷尘,衣翻夜色。
      韩非凝目细望,竟觉那身影分外熟稔。
      那人似也望见了他,骤然一夹马腹,疾驰而近,“韩兄!”
      韩非眸心一动,自那黛蓝衣袂里觑清故人眉眼,不由近前两步。
      李牧按辔,翻身而下,笑望着他,一时竟未能以言。
      韩非亦笑了,“不想,仍有重逢之期。”
      夜色作衬,李牧笑意里敛着未易察觉的甚么,“共醉之约,便是黄泉碧落,亦要一赴!”
      韩非低眸,一声轻笑含了叹息。
      “不必赴黄泉!”他微一偏首,目示车舆,“赴赵。”

      楚国,郢都。
      是疏雨落尽春去,风烟草色,又一稔芊绵。
      阜陵苍苍,泉台岑寂。
      执绋引柩,落棺窀穸,泉门永闭,百官吊奠。人散后,江天冷,青冢落雨黄昏。
      芈彧跪于茔前,微仰首,望风雨不歇,潇潇其晦;望日月如何销残流年,命数如何乖谬舛错。
      此去经年,几若半生。
      仍会不甘么?
      他垂目,自袖底取出一枚玉簪。
      簪上蔷薇如生。
      于是,昔年乱雨如倾、灯昏夜暗里,漫地残柯芜杂,女子恨意炽然,又纷纷如见。
      言辞作刃,一字一痕。
      他手中一紧,簪针刺入掌心。
      茔畔新泥湿,血色和雨落,沾之即润,片刻便无。
      微雨落在眼睫,轻轻而颤,他勾唇一哂。
      “这一生终了,再莫相见。而今,您称意否?”
      长川连烟,卉木万里青,丝雨挟风,隐微无声。
      他将玉簪置于碑前,拂袖撒下一捧细碎。
      一颗一颗花种自他指尖跌落,若可遥见新嫩抽青,柔柯含萼。
      及待他年,蔷薇初绽,是否亦可算作偿还?
      他轻阖目,一任雨湿白纻衫,料峭春寒,沥沥吹衿。
      掌心血色染了衣袖,溶开一脉嫣红,伤处着了雨,一丝一缕隐隐而痛。
      蓦然,风歇雨止,一方素色若晴霁,便如是落眼。
      “兄长,天冷!”
      他闻声回首。
      微雨不尽,正雾锁寒青,遥天际、轻雷隐隐。
      而芈熙立于暮春时序乍暖犹寒的烟光里,执伞微倾,为他蔽去一天风雨。
      于是,往昔急追,若挽隔年花,他分明握住溯寻不得的甚么。
      “惊风急素柯,白日渐微蒙。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
      依稀故音犹闻,他蓦然一拽,拉她入怀中。
      油伞一霎跌翻,惊散半空烟雨,晚萤千点,振起而升。
      青山外,正一线霁色,云水泱茫。

      中夜时分,马车由新郑直抵邯郸,径过魏邑朝歌。
      韩非方扶额假寐,不时轻嗽一嗽。
      李牧观他面色不豫,微一蹙眉,“你……”
      韩非启目,轻轻一笑,“无碍,些许小伤。”
      李牧眉心愈紧,“既受伤,又因何急赴赵?”
      韩非敛了笑,道出二字,“借粮。”
      兵戈方罢,黎庶失所,李牧已晓其中缘由,少一思忖,“此事未易,你可有成算?”
      韩非袖出一封密函与过。
      李牧览讫,容色一凛,“你如何得知?”
      韩非微垂着眸,“自是费了些手段。”他默了一刻,续道:“止是如此,尚还未够。”
      李牧因询道:“你待如何?”
      “赵偃。”韩非眸色里有运筹帷幄的沉浮,“其虽为赵王庶出幼子,而甚得宠信,堪与世子春平君分庭伉礼。”
      李牧心下了然,“此人我或可往一试。”
      “不必。”韩非微一摇首,“既其亦有争立之心,又岂会拒韩之倚仗?”
      李牧勾唇一笑,语含三分戏谑,“谋心者,可畏也!”
      韩非亦闻之一笑。

      齐都,临淄,梧台宫。
      “母后!”齐王建跪于榻侧,泣下如雨,“母后若弃建儿而去,建儿当如之何……当如之何啊!”
      榻上老媪大渐弥留,形容枯槁,已是油尽灯枯之状,她勉力凝了凝涣散的心神,唇畔微微翕动,似是欲言甚么。
      齐王见状,慌忙附耳去闻,“母后,您言何也?”
      后氏缓了口气,音声断续微弱,“群臣之中……可用者……”
      齐王立时收了泪,愀然正容,如获至宝,“母后且待,建儿请书之!”
      后氏轻颔了颔首,“善。”
      齐王即吩咐左右取笔牍,欲待受言,“母后请讲!”
      后氏闻唤,自昏沉的意识里微张了张目,半晌,缓缓出声,“老妇……已忘矣!”
      齐王手中毛笔倏忽跌落,惶然握住后氏之手,不住唤着,“母后!母后!”
      而榻上之人已无了声息。
      齐王悲不自胜,几欲哭至昏绝。
      殿内侍者一时跪了满地,忧心劝着,“君上,太后已薨了!”
      时谒者自外而入,见了此状,慌忙趋出,适与闻讯赶至的相国后胜撞了个满怀。
      后胜亦未加责怪,扶了谒者一扶,“何事?”
      谒者如蒙大赦,跪地禀道:“回相国,秦使过府,因闻相国入宫问疾,遣人相请!”
      后胜心下一动,瞟一眼殿内混乱不堪之状,以及痛哭不已的齐王,沉声谓谒者,“我即往之。”
      迨至府中,他疾步望正堂而行,遥与秦使一揖,“实乃先君襄王夫人、今君上之母,家姊后氏方薨,是以来迟,乞贵使谅之。”
      “岂敢岂敢!”秦使起身还礼,“望君节哀。”旋递与左右一个眼色。
      左右遂奉上数个箱箧,一一揭开,内皆置金玉无数。
      后胜见之,心下喜不自胜,岂有半点哀色,然面上却不好显露,因抬手掩唇嗽了两嗽。
      侍者会意,循例将之收入府库。
      后胜乃顾谓秦使,“不知贵使此来,所为何事?”
      秦使一笑,以言旁敲侧击道:“寡君闻上国被兵于燕、魏与楚,虽已收聊城于燕,仍失平陆于魏,失南阳于楚。意者,不欲收此失地于二国乎?”
      后胜闻弦知意,“上国毋乃欲出兵楚魏欤?”
      秦使摇首一笑,“非也。”他凑近后胜,以二人相闻之声续道:“贵国止须促成魏攻燕,则大事可定矣!”
      后胜何等狡慧之人,立时即明了秦之阴谋。
      此事虽秦之利大,然齐亦可趁机收复失地,亦不失为一桩美事也。
      他心下权衡一番,遂与秦使道:“贵使安心,此事交由胜以说寡君,定玉成此事,足下静候佳音可也!”
      秦使因一揖辞去。

      楚国郢都,章华宫,玉京殿。
      朝拜既罢,百官奏事。
      屈昀执笏出班,合手一揖,“君上,今秦既灭东周,昔日所议灭鲁事可为矣,庶君之留意焉。”
      楚王元扫百官一眼,睇向朝班之首的黄歇,微一勾唇冷笑,“昔者,令尹亲率兵取鲁地,迁之于莒,其功赫赫,于今六载矣。今愿复为寡人灭之乎?”
      黄歇闻言,惶恐出班,撩衣叩首而拜,“古有仲山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周公金縢之书,身代王死。今臣勤于王事,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敢不尽心竭力!”
      楚王起身,降阶而下,居高于黄歇身前立了一时,方伸手去扶他,“卿速起也,你我君臣何至于此!”
      黄歇因就着楚王的手起身,恭揖一礼,“谢君上。”
      楚王遂下令,“废鲁公为庶人,迁卞邑,绝其祀。”他旋身背向朝臣,阖眸握紧了袖中之手,“授令尹黄歇符玺节钺,以代寡人征伐。”
      黄歇受命再拜。
      既而,楚王归座,顾谓百官,“今故王后既葬,王妃李氏,寡人欲使正位中宫,诸卿之意何如?”
      众臣一时暗中顾眄,心思各异。
      大宗伯出班进道:“臣职在天地人神祭祀、邦国宗族之礼。今择茂德者晋位君夫人,以序彝伦,礼也,臣以为甚是。”
      太史、大司空、大司寇三人合手揖下,“臣等附议。”
      “臣以为不妥。”大司徒执笏出班,“邦君之妻,君之元妃,曰君夫人也。今以宠妾为后,乱之本也,臣恐国亡无日,惟君上三思!”
      公室旁支,斗氏大夫斗澜执笏进道:“臣以为大司徒所言是也。”
      申氏大夫申翊见状,亦出班附和,“惟王深计之!”
      “司徒之言谬矣!”公室旁支,成氏大夫成渃闻言,执笏一揖,“昔周幽王嬖宠褒姒,灭国亡身;晋献公爱幸骊姬,国乱数世。今司徒是以李氏为褒姒、骊姬?抑或我君为幽王、献公乎?”
      “你!”此言刻毒,大司徒闻之,面色遽变,以指点着成渃,半晌未能出声。
      公室旁支,孙氏大夫孙芷合袖一揖,“臣以为,李氏式扬徽音,妇礼无愆,以教二公子,德匹文母,升以为后,宜也。”
      言落,外臣一党然否不一,而为首的黄歇、李园二人却缄默不语。
      身为三大公室之一的屈昀执笏出班,“臣以为,大司徒之语虽则逆耳,诚危言也,前车之鉴,我当深以为戒!”
      昭璎亦随之揖下,“臣附议。”
      景珩斟酌半晌,乃执笏一揖,“臣以为,李氏既非褒姒、骊姬之伦;君上亦非幽王、献公之俦。而先君庄王之有樊姬,楚所以霸;宣王之有姜后,周是以兴。今焉知李氏无樊姬、姜后之德;而君上无庄王、宣王之贤乎?”
      楚王于堂上静观众臣这一番争论,不置一言,而后目光落在立于一侧的芈彧身上,隐含探究。
      芈彧因垂下眸,自余光里扫了一眼立于另侧的熊悍,不期与他眸光一撞,旋微一振袖,执笏出班,“窃以为,我等在位者,内不能匡君弼政以尽忠贞之守,外不能却敌御侮以效勇烈之节,反将夫亡国乱邦之咎,归于一介女子之身。如此,犹要我等男子作何?犹要我等朝臣作何?岂非失之偏颇欤!”
      黄歇立在堂下,静闻着这一廷纷攘,一时竟有旧事过眼。
      御阶丹墀自眸心渐次涣散,纷敷出千万簇梅色,若隔杳邈半生席卷而来的万丈红尘,寸寸灼至心头。
      他几不可见的牵了牵唇角,尔后执笏出班,合袖一揖,甚至无一字因由,“臣以为,李氏当晋为后。”
      此言落,黄歇之党皆惊。
      李园垂眸立着,唇角微微一挑。
      熊悍不由抬眼,睇向秉笏端立于廷中之人,竟蓦然忆及那一枚蟠螭纹青花佩玉。
      他握紧了手中玉笏,方不至失态。
      楚王觑了黄歇一觑,而后扫过芈彧,半晌,颔首下令,“既如此,晋王妃李氏为后,卜吉日行大朝册礼。”
      百官应诺退朝。

      赵国,邯郸,龙台宫。
      赵王玬方与赵偃对弈。
      时谒者趋进通禀,“韩公子非觐见。”
      赵王覆手落子,“延入。”
      少顷,韩非入见,合袖一揖,“外臣非,拜见君上。”
      赵王拈子,方思忖下一步棋,“寡人闻,韩兵败于秦,失成皋、荥阳二地,今秦既设郡于三川矣。”
      韩非心下了然,赵王乃有意羞辱刁难。
      他略一思忖,不卑不亢,“韩虽弱,亦尝凭一己之力,败秦于成皋,却秦于荥阳,拒之于三晋以西、要冲之地。”他一顿,续道:“世皆知秦之欲无穷也,非尽亡天下之兵,而臣海内之民,必不休矣。赵若不忧之,则是临祸忘忧,任猛虎酣眠于榻侧。若忧之,虽未足以免祸,是有备矣,有备则可无患。若忧之而不鉴之,岂两地之失,是将复蹈邯郸之困、长平之败矣!”
      言讫,赵王欲落子的手一顿,终于侧目睇向堂下之人,“公子韩非。”他轻颔了颔首,“诚不负其名也!”
      韩非谦逊一礼,“君上谬赞。”
      赵王将子置回棋奁,“不知公子此来,所为何事?”
      韩非提襟而跪,稽首请道:“乞上国借粟两千石,以赒韩之急。”
      赵王略一思忖,“寡人确闻韩年谷不登,然赵亦未给。况我日前方有事于燕,公子知矣。恐力有不及,无炭而送以雪中,无舟而渡以绝境,望公子涵容。”
      韩非不疾不徐,袖出一封帛书呈上,“若是如此呢?”
      赵王自侍者手中接过,览讫大惊,“秦欲攻赵?”他敛了敛容,“公子如何得知?”
      “坐探。”韩非应道。
      赵王心下犹疑,沉吟未语。
      韩非察言观色,陈以利害,“秦既东收两周,而设三川郡,已是将疆域推至三晋腹心,再进则不易。是以,唯有北拓。秦既据河东郡,自可一路北进,取晋阳之地易如反掌。如下此地,便可将赵国遏为西北、东南两隅,从而进一步挟制赵国,使赵失去对西北的九原、云中、雁门、代诸地之掌控。如此,则北地于秦,如探囊而取物耳。”
      赵王垂首寻绎有顷,“此事,于借粟何干?”
      韩非轻轻一笑,“他日秦攻赵,敢问君上,不知是有韩利之,抑或无韩利之?”
      赵王亦是一笑,不答反问,“区区之韩,又待如何?”
      韩非笑意不改,“出其不意,趋敌必救!”
      赵王闻言,眸色一震,立时褪了笑意。
      韩非合袖一揖,一言郑重,“韩愿与赵立盟,他日秦攻赵,韩必出兵击秦所必救,迫其退兵!”
      时坐于一侧,静闻久之的赵偃终于开了口,四两拨千斤道:“君父,偃以为,粟者,小惠也,韩出兵却秦,大利也。倘国土无失,何忧粟之不足?以小惠而易大利,何乐而不为?”
      赵王大悦,“善!”遂与韩定盟,借粟二千石,以济韩之急。
      李牧已于宫外候了多时,时见韩非步出,迎上以询,“如何?”
      韩非颔首,言简意赅,“我须急归,届时还望牧兄随赵军解粮入韩。“他合手一揖,“一切拜托!”
      李牧按下他的手,“无需如此,你既身有急务,且行便是,余事有我。”
      韩非颔首,一礼辞别。

      燕国,蓟都,元英宫。
      燕王喜方于治朝闻百官奏事。
      时谒者趋进,“君上,齐使觐见。”
      燕齐历来素有冲突。
      昔年,齐用苏代奸计,促成相国子之乱国,令燕王哙身死,燕为齐所破,几至亡国。而后燕昭王复国,以苏秦行死间,促成五国伐齐,大将乐毅连下齐七十余城,齐泯王卒为楚将所杀,国不亡者,惟即墨与莒二城。
      此后,燕齐更结亡国之恨、贸首之仇。
      燕王此时闻禀,心下不悦,却仍颔了颔首,示意延入。
      少顷,齐使入见,恭敬一揖,“外臣奉寡君之命,献金百镒,玉璧十双,以修两国盟好。”
      燕王微阖了阖眸,冷声讽道:“以区区之物,亦妄图以修盟好乎?我大燕从不与蕞尔之邦为盟!”
      齐使亦不以为辱,一笑续道:“蕞尔之齐,亦尝以大将匡章,于不足五旬时日破燕,若齐为蕞尔,燕得无乃弹丸乎?”
      燕王闻言大怒,一拍几案,“放肆!”旋下令左右,“推出斩之!”
      “君上!”相国将渠亟一揖谏止,“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况未战乎!今若斩之,岂非令燕为天下笑,诚坐实与蕞尔之邦一般见地也?”
      燕王抑了抑心绪,顾谓齐使,“汝有何说也?有说则可,无说则死!”
      齐使一派泰然,不疾不徐道:“寡君实遣在下,予上国一天大之利也。”
      “哦?”燕王颇有不耐之色,“何也?”
      齐使遂献计道:“上国与赵,宿仇也,未有一日不欲灭之而后快。然,赵未易取焉,唯有与秦联手。而三晋一体,乃唇齿相依之势,若贸然攻赵,魏必救之。是以,患在外者,先攻其弱。倘上国先以兵牵制赵,令之不暇救魏,迨秦既取魏后,则可与上国自南北两向夹攻赵国。彼时,赵焉得不灭?上国与秦共分赵魏之地,岂非天大之利乎?”
      燕王闻言,双目渐睁,一时去了不悦之色,“然,齐国何求?”
      齐使笑揖一礼,“敝邑但求收复失地耳。此事若成,不唯寡君,齐之上下亦实受君上之贶也,自当敬以国从!”
      燕王思量片刻,顾谓齐使,“兹事体大,寡人尚须与众臣商议一二,还请贵使偏殿稍憩。”
      齐使遂一礼辞出。
      相邦将渠执笏出班,“君上,此必齐之奸计也!我与齐素盟好不修,聘问断绝,今何遽而厚币献策也?意者,其必欲我构兵赵魏,而不暇齐顾,坐待我与赵两削,而渔翁其利也,惟君上慎思之!”
      大将剧辛立在堂下,心思百转,念及日前自咸阳赍至的密函,出班一揖,“相邦此无乃亲赵之言乎?昔日我欲伐赵,君力谏未果,后反为赵胁以立为相,方许行成;今日我欲伐赵,君仍力谏不止,若言与赵无私,其孰信之?在下敢请,相邦其乃赵之相也,抑燕之相也?”
      “血口喷人!”将渠勃然而怒,以指点着剧辛,“若非汝贪功冒进,焉有昔日之败!尔乃反谮我与赵亲,是何心也!”
      剧辛方欲反唇相讥。
      燕王摆了摆手,“罢了!”旋顾谓太傅鞠武,“卿以为如何?”
      鞠武执笏一揖,“臣以为相邦所言在理。且不论齐之存心可诛,独言秦者,虎狼之国也,与之为伍,无异于与虎谋皮,终遭反噬,悔之何及?且齐秦世有连横之好,焉知此非秦之奸谋乎?”
      剧辛一揖进道:“君上其忘围都之仇乎?燕地僻处,西制于赵,而东制于齐,累世积弱,而坐视诸侯争雄,君上其不欲一变此势乎?大争之世,凡有血气,皆有争心,此千载一时之机也,岂非胜偏安一隅远矣?”
      燕王一时两难,方自踌躇。
      “君父!”世子燕丹出言以谏,“秦欲吞天下,势必以待六国自乱。退而言之,纵此策若成,我与秦共分赵地,他日无二国以间之,我与秦界,丹恐危亡之患,非止于围蓟而已!惟君父熟计之!”
      剧辛合手一揖,“臣以为事在人为,秦之初亦不过西鄙一蕞尔附庸,渐蚕食列国乃有今日之盛,何燕之不可乎?君上何不先遣一介之使,与秦通其意,再做筹谋可也?”
      “善!”燕王心下大动,顾谓剧辛,“吾意已决,便依卿所言,即致书于秦。”

      楚国,郢都。
      紫陌铺锦,绛阙九重,妆点都城表里。玉阶丹楹,照兰釭,几度箫韶奏。
      女子一袭绣金凤鸟绛朱袆衣,腰坠白玉双佩,系玄组大绶,自墀下拾级而上。
      大宗伯宣王策命曰:
      “赵国李氏,允恭克让,祗慎惠淑;金相玉质,音徽夙章。今晋君王后之位,庶纂《采繁》之懿德,昭《关雎》之遗风,率由旧典,以蕃王室。”
      李嫣稽首而拜,敬受玺绶。
      楚王元亲降阶以扶,二人比肩而立。
      大宗伯遂谨奉玉制鹣鲽一双,以寄和合情深之意。
      尔后,满朝公卿跪拜朝贺,“伏惟君王、王后,伉俪一体,承天景命,丕祉无极!”
      楚王遂命献馔,酌酒以宴群臣。
      黄歇垂目坐于上首,拂袖斟酒,身周是满堂酬贺,言笑晏晏的喧嚣。
      而另一侧,李园与众人往来酬酢,一时扰攘。
      李嫣笑为楚王斟酒一樽,双手奉上,“请君上允妾,为兄长敬一樽酒,可好?”
      楚王笑饮了,“此刻,他怕是敬酒已然吃不过来了!”他就势握了握李嫣来接樽的玉手,眉眼温柔,“去罢。”
      李嫣浅笑颔首,另斟酒起身,捧了樽方欲望堂下而来。
      大夫斗澜自下首步近,举酒笑敬黄歇,“乞君不弃,共饮此樽。”
      黄歇闻声回神,方慌忙捧袂而起,端了案上酒,抬眸回敬,“岂敢岂敢!”
      一堂灯火明爚摇曳,他的目光一时自斗澜肩头越过,落在了殿上那一抹朱红之上。
      而李嫣摄裙提步,眸光一时不经意望殿下睇来。
      烛灺晻暧,沉水霏微。
      于是,隔着阑珊火色与熙攘人群,恍惚又是昔年,她立于溪桥尽处,提灯回首,自此心与。
      黄歇心绪翻涌,掩袖猛然嗽了两嗽,“抱歉,恕在下失陪。”他置下酒樽,甚至不慎带翻了樽盏,酒水倾了一案,亟折身步出大殿。
      斗澜为这变故惊得定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扬声唤道:“令尹!”
      黄歇折至湖畔,阖眸而立,为这暮春微冷夜风,吹熄了心上万千纷纭,他自嘲一笑,经年如许,竟仍至于此。
      “闻令尹近日抱恙,未料仍旧赴筵。”
      恍然如梦,一语若敲金戛玉,如是落心上。
      黄歇蓦然回首。
      几如隔世,故人眉目依旧。
      李嫣举樽,递至黄歇身前。
      黄歇袖中指尖一颤,低眸去望酒水,却忽而瞥见了她腰间所佩鹣鲽,终是未去接那一樽酒。
      二人一时相对而立,两两无言。
      前尘滚滚,自旧事里一一分明。
      李嫣仍举着酒樽,隐着泪意未落,出口之言却是微抖,“妾,谢过昔年,令尹之恩!”
      黄歇一瞬便笑了,终是默然接过酒樽,一饮而尽,却后半步,合袖一揖,“臣,贺王后所愿得偿!”
      一套揖礼行得无半分差错,恭谨有余。
      一别半生,她已是他口中王后,他已是她口中令尹。
      至此,再无其他。
      李嫣寞然一笑,分明君臣有等,却仍与他敛衽一礼,一若旧时。而后,折身离去。
      酒樽握在手中,青铜所雕纹络硌在掌心,刺痛肺腑。
      那樽上似仍留她指尖温热,一路催上心曲,他倏尔便唤了声,“王后!”
      李嫣已行得远了,分明一语极轻,她却仍闻得那缱绻不尽二字。
      “安好。”
      那一滴泪终是坠了下来,如是跌在地上。
      昆仑殿灯色煌煌,绛绡如火,自泪眼里晕成一脉一脉红梅怒绽,铺作前路。
      而再无一位如玉君子,立在梅深处,对花吹笛,袖沾点红。
      于是,她唇畔缓缓翕动,一语没入夜风,轻不可闻。
      “安好。”

      数十里外。
      项燕星夜兼程而归,未入朝复命,未脱胄卸甲,一路策马而至陵寝,尚挟着跋涉千里的风尘。
      天近破晓,却仍晦暗暝曚。
      他辗转寻了多时,终寻到一座新茔。
      碑上是他魂梦所系、牵萦半生而不得以忘的熟稔二字。
      他屈膝跪地,抬手一点一点抚过那字迹,似是要将它镌进心底,至死方休。
      指腹触过冰冷石质,而他竟蓦然忆及春昼初霁时序,吹面不寒的杨柳风。
      自他指尖递出的那一枝蔷薇,竟一如沧海逝波,覆水难收,蹉跎了半世情深。
      他轻轻一笑,自犀甲内取出一枚物什。
      是一枝初绽的蔷薇。
      春深时节,蔷薇尚未及花期,他一路南归,沿途而寻,终是不知于何处折得一支早绽的花苞,欲开还未。
      千里之程,那花苞已为衣甲揉皱,未绽而枯。
      一若此情,不及花开,情深无果。
      “我来迟了。”
      他将枯枝置于碑前,蓦然思及甚么,眸色温柔深沉。
      故事最初,他递与她一枝蔷薇;而故事最终,他亦递与她一枝蔷薇。
      “便以此,送你最后一程罢。”
      千里跋涉,他亦是乏极了,便侧身偎于碑畔,仿若就此伴她今生来世。
      于是,梦中尚得半晌贪欢。
      彼时,他仍旧年少,她亦天真。
      万千蔷薇如荼如火,绽至盛极,晴光一蓬一蓬洒下,就落在他与她的眉眼。
      而他亲手,为她簪上那一支蔷薇玉簪。
      此后,岁月悠长,再无离分。

      北溟殿。
      月冷于霜,荫落帘栊,一地寒白。
      夜风过庭,松声飒飒,一时吹开门扉,帷幔翻扬。
      烛火已熄,止余夜色。
      “不……”
      “不是……”
      熊悍骤然惊坐而起,急促喘息着,汗水大颗打落衾被。
      他蹙眉阖眸,那一枚佩玉便一刹又上眼目。
      青花为色,蟠螭作纹。
      那纹络一若蛇虺,自他指尖攀缘而上,缠于身颈,长信吞吐,探至心头。
      他陡然启目,眸色阴寒,推衾而起,赤足几步掣出架上长剑,斩向为风拂起的帷幔。
      轻纱委地,他漠然踏过,望向了案上一方食椟。
      他提剑步近,抬手揭开。
      是一碟精巧的梅花酪,莹润绯红。
      那色泽一瞬刺痛了他的目,他反手即将之掀了出去,抬腿踹翻了几案。
      殿外侍者闻声趋进,见状亟扑跪在地,“公、公子,是小人疏忽……”
      一言未讫,剑锋即抵在了侍者颈间,熊悍冷冷睨向他,“那便不必活了!”
      长剑一引,鲜血四溅。
      那点滴艳色落了他一衣,淬在他冷寒无瑕的面上,有一痕适点在他狭长浓沉的眼尾下。
      若一颗朱砂。
      他折身,将方才那一幅断帷扯落,于一地狼藉中,施施然落座拭剑。
      而昆仑殿湖畔,李嫣递樽与黄歇一幕,便自他眸底细细过。
      月色冷光打在剑脊,折落他唇畔。
      于是,映出他缓缓勾起的笑意,凛若冰寒。

      魏都,大梁,晖台宫。
      丝竹潺潺,入人心曲,曼舞佐酒,玉馔渥味。
      魏王圉方与嬖臣龙阳君诸人宴饮。
      适外史惶惶趋进,呈上一封密函,“君上!我于秦坐探密奏,燕欲阴结秦,以出兵牵制赵,及秦既取魏,秦燕自南北两向夹击赵,共分其地!”
      “何也!”魏王闻言,将手中酒樽怒掷于地。
      舞乐戛然而止,惊得满堂乐者舞伎、大臣宫人瑟瑟跪了一地。
      魏王接过密函,亟扫了一眼,引身而起,负手踱了两步,踹翻了几案,“燕贼可恨,安敢欺我!”
      案上杯盘酒馔骤然滚落,一地狼藉,他怒斥一声,“滚出去!”
      殿中众人遂一若逃命般纷纷趋出。
      止余龙阳君一人仍安坐于席,他扫了一眼陡然一空的大殿,振衣起身,容与步近,合袖一揖,“君上息怒,此非愠恚之时也,当以筹谋破局为务。”
      魏王略敛了敛心绪,移目睇去,“如何破局?”
      龙阳君徐徐开口,“倘燕出兵将赵牵制住,则大势已去矣。是以,唯有先发制人,于燕兵马未动之时,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此局自破。”
      魏王眉心一蹙,“魏燕疆埸不接,中又有赵相隔,如何越人之境而攻人之国?”
      龙阳君轻轻一笑,“君上曷不遣使入赵,告以秦燕之谋,与赵合兵共击燕?”
      “善!”魏王大悦,轻拍了拍龙阳君肩头,“寡人有子,无忧矣!”遂下令遣使入赵。

      楚国,郢都,令尹府。
      层云如墨,天暗欲雨。
      湖心亭中,二人对坐。
      谋士朱英拈起一枚黑子,落于天元之上,“君上已然坐不住了,今急切立后,乃是欲扶李园,以分主君之权。”
      “那又如何?”黄歇觑着天元上那一枚孤子,“吾固知有今日矣,即非李园,亦会有他人。”
      朱英颔首,“至少,主君十余载所经营,非是他人轻易可撼动。”
      黄歇自棋奁拈一黑子,落于棋枰东南一隅,语意深长,“然,李园此人,究竟会为君上所用么?”
      朱英会心一笑,转而思及甚么,欲言又止,“主君……”
      黄歇抬眸望他一望,“先生但言。”
      朱英斟酌须臾,于棋枰西北隅落下一枚白子,“彼时,主君之党谏止李氏晋位之事,主君因何力排众议,将后位拱手与之?”
      拱手与之么?
      黄歇轻轻一笑。
      遑论后位,便是将这一命与她,又有何妨呢?
      他垂着目,终是未应此言。
      朱英亦未多问,复于旁环了一枚白子,“如今,公室旁支斗氏,乃是主君之人。”
      黄歇沉吟一刻,“曩昔,芈姓旁支若敖氏,权倾朝野,世袭令尹之位。至先君庄王之世,遂予以打压。若敖氏支系斗氏,因此作乱,执掌朝政百年的若敖氏遂被族灭。因念其先祖斗子文赫赫之功,止余此一支得以存续,便是今日之斗氏。”
      他眉心微蹙,“百年盛族,一朝衰落,如何心甘?止是不知,其真正所求为何,吾恐其或未易掌控。”
      朱英目含认同,于那二子之侧又靠上一枚白子,“而外臣申氏,乃昔日功臣申包胥之裔。其后没落,因依附斗氏,为其马首是瞻。”
      黄歇不置可否。
      朱英摩挲着手中白子,“屈氏先后两次承君之情,或有依附之意;而昭氏亦因封邑得君恩惠,是以当时,有驳立后之言。”
      他迟迟未落子,“然,若是二氏,所为并非主君,而是……”他弃了白子,以一枚黑子落在棋枰西南一隅,“公子彧!”
      黄歇略一思忖,于那一子之侧,补上一枚黑子,“屈氏乃公子彧之母族,公室大宗之首,必不会轻易依附外臣。”
      朱英复并上一枚黑子,“昭氏宗主今为昭琰,乃公子彧之心腹。”
      黄歇轻嗯了声,斟酌一刻,将手中黑子落于东南一隅,“昔日封邑之争,景氏背后之人,如今思来,当属李园了。”
      “不错。”朱英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摩挲,“成氏拥立李氏,不知是何立场,会否是李园之人?”
      黄歇摇首一叹,“昔时,若敖氏所分斗氏与成氏两支,二氏递执楚政,由来已久,此消彼长。然,当年斗氏作乱,成氏又于其间起到了何种作用,已不得而知了。”
      朱英沉吟有顷,仿若于这乱局之中寻得一丝端绪,“芈姓孙氏,昔日楚国贤相孙叔敖之裔。曩者,斗子文既死,若敖氏与君权矛盾激化。城濮之战,楚败于晋,令尹斗子玉自尽。先君成王乃立蒍吕臣为令尹,以图分若敖氏之权。蒍吕臣虽为正卿,执掌一国之命脉,却难以控制根深蒂固的若敖氏,不过一载,便为之所迫而死。”
      黄歇经此一点,茅塞顿开,“而蒍吕臣,正是孙叔敖之祖!”
      朱英眸色沉浮,自另一角度倒推而上,“虽其主立李氏,然,其与成氏,不世之仇,绝不可能为一人所用。是以,二氏之中,必有其一为李园之人,而另一人,则是……”他睇向仅余的东北一隅,覆手落子,“公子悍!”
      黄歇会意,将两枚黑子分置于东南与东北两隅,“故而,不论如何,二氏总有其一为李园或公子悍之党,而另一氏则反之。”
      朱英颔首,拂袖拈一子置于棋枰之外,“项氏独不与朝争。”
      黄歇亦取一子置于枰外,“而叶氏立场未表,莫非同欲与项氏独善其身?”
      朱英且忖且道:“芈姓叶氏,其先祖沈诸梁,戡定白公胜之乱,救先君惠王,重整朝纲,身兼令尹、司马,忠于社稷,惠恤万民。遗以“方城之外,莫不欣戴,仁义功名善于后世”之誉。后挂冠归乡,得享天年。如此之人,其后裔亦当如是乎?”
      风入翠涛,万叶千籁。
      一时水微皱,风满亭。
      黄歇望向这一枰扑朔迷离的乱局,似是其下有着无数合纵连横的可能。
      一切诚如目下所见么?
      他移目远天。
      云翻风涌,滚滚如潮。
      久之,他轻声一叹,“楚国这一枰棋局,已是纵横跌宕,暗流汹涌了……”

      赵都邯郸,龙台宫,路寝。
      赵王玬闻罢魏使之言,拍案怒斥道:“燕喜匹夫,日夜妄图我赵国,其心可诛!待寡人踏破蓟都之时,必亲取此贼项上首级,以荐宗庙!”
      时众臣闻讯而至。
      赵偃一揖谏止,“君父息怒,若贸然出兵,则是堕秦画中,正中其怀,恐无济于事,反助寇以自灭,岂不愚哉?惟君父三思!”
      大将延陵钧闻言,一揖诘道:“若依公子所言,岂非坐而待攻?及燕军兵临城下之时,我又当如之何?”
      大将乐间合手一礼,“臣以为,公子偃所虑有理。秦正欲我与燕构兵,则我出兵不是;然坐待燕攻我,不出兵亦不是,此乃进退两难也。”
      赵王捏了捏眉心,一时愈发烦躁,“然待如何?”
      信平君廉颇斟酌有顷,出言进道:“赵魏处天下之中,西南则虎狼,是芒刺之患,东北则蜂虿,是腹心之疾。若一旦战起,乃腹背受敌矣。臣以为,魏之计虽险,却可行也。燕不虞二国疾攻,必不设备,可重挫之,则燕祸自解耳,而二患去其一,是余一秦,亦好过腹背受敌焉。届时,赵魏移兵御秦,更加韩允助之力,未尝无有胜算也。”
      赵王闻言,渐自躁怒中冷静下来,睇向未曾开口的武襄君乐乘,“卿亦有何言乎?”
      乐乘因合袖一揖,“此确为今唯一破局之法。然臣乃忆及昔日韩公子非之言,心下颇觉,此事或未如所见之易。”他一顿,续道:“彼秦果真会攻魏么?抑或是其声东击西之计?届时我军回师不及,吾恐赵则危矣!”
      殿内一时沉默。
      久之,赵偃一揖进道:“此役在密、在速,必轻装简行,日夜趱程,势与燕一战而定成败,而后亟回师邯郸,不可延误。此外,另须以少数人马,于邯郸以西、秦赵疆埸处,张旗结营,以为疑兵,虚张声势。及秦来犯,一时摸不清形势,未敢疾攻,殆尚能拖延一二。”
      “善!”赵王颔首,顾谓廉颇,“此战非将军不可,愿卿帅兵二十万,代寡人共魏袭燕!”
      廉颇撩衣叩首,“臣领命!”
      乐乘亦一揖请战,“臣请为裨将,随信平君攻燕!”
      赵王一摆手,“寡人尚须以守邯郸之重任委卿,愿卿毋辞也!”他吩咐一侧的延陵钧,“命汝为裨将,佐假相信平君,率兵一举破燕!”
      延陵钧跪地奉命,“臣敬诺!”

      韩国,郊野。
      黯云催薄暮,正苍苍、丝雨湿轻寒。
      是春来残雪销尽,又一稔、卉木萋萋。
      伏戏山阴,蔓草萦枯骨,鏖战血犹殷。更几番、风侵雨蚀,白日销残。
      韩非涉过漫野纵横枕藉的尸骸,天青衣裾染了秽淖,污浊不堪。
      他移目望去。
      乱鸦千点,落鸿孤烟。
      日暮松风起,依稀犹闻剑戟鸣。
      他轻轻阖目,恍惚如见往昔兵戈扰攘,烽烟战火。
      山苍苍兮水汤汤,扬玉桴兮振鼙鼓。风雷喧豗兮撼坤轴,弓矢刀剑兮奋相缭。
      肝胆为戈兮骨作刃,马革裹尸兮斩寇雠。故以颈血兮沾君刀,杀气千丈兮缠旌旄。
      千里沥血,时闻潇潇风雨腥。
      多少男儿仍少年,一身膏血销沉腐草。
      残衣卧尘土,付向青山冢。
      而万里之外,遥遥故国桑梓地,犹是几多、春闺梦里人。
      韩非袖出一卷帛书,白绢墨迹,祭辞几行。
      “男儿至死兮心如铁,寸丹为重兮七尺轻。
      身许山河兮终不悔,以祭家国兮永晏宁。
      化吾浩气兮为风霆,变吾精魂兮为日星。
      尚足留赤忱兮于万世,垂节义兮于千龄!”
      丝雨不歇,凄风不止。
      点滴洒在绢上,洇了墨色,有如泪迹。
      而苍山不解悲愁,犹自葱芊。
      他旋身,朝向韩都新郑的方位。
      细雨落青衫,沾衣即没,祭辞自袖底随风而扬。
      携着数万忠魂、数万未归人,一路东还。
      正故里关河,云林杳霭,远岫霏微。
      数遍重山多少路,青青,一片烟芜是去程。
      有千点万点,归鸿明灭。三行两行、写长空哑哑,风雨苍茫。
      于是,再赴一场梦里故乡,作晌少年郎。
      而故园杨柳梦中青,共当时、风物如昔,所思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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