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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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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军大帐。
中夜雪落,轻而细碎。
营中静谧,饶是这轻不可闻之声亦搅扰了他,韩非自浅眠中醒转,撑坐起身,嗽了两嗽。
左右因不敢扰他安寝,止守于帐外,此时闻声趋进,为他斟了盏茶,“公子。”
韩非接过,握在手中,“新郑仍无消息么?”
左右摇了摇首。
时闻帐外士卒通禀,“公子,千寒求见。”
韩非将盏递还左右,推衾起身。
千寒入见,撩衣欲拜,“公子。”
韩非抬手一扶,“如何?”
千寒顿了顿,将一封密函呈上。
韩非启缄而览,绢上止简短八字。
“撤兵班师,违命立斩。”
韩非一时垂目立着,半晌,询左右道:“军中之粮尚余几日?”
“回公子。”左右应道:“七日。”
韩非少一沉吟,折身至案前,研墨提笔,落绢而书:
“外臣非敬上:臣闻‘祸福无门,唯人所召’,敝邑鄙弱褊陋,不自量力,犹妄以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作穷途之守,而忤逆上国,辱及亲讨,诚罪不容赦也夫!今荥阳易子而食,析骸而爨,饿殍枕藉,填骨沟壑者不知凡几,困无甚于此时矣!
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有自来矣。倘去我三十里,敢不效城以!外臣非,愿独入秦营为质,伏乞上国垂允,不胜惶恐觳觫之至!再拜稽首。”
书讫,他将书信封缄,递与左右,“遣使赍至秦营。”
左右谏道:“公子欲入秦营为质?万万不可啊,公子!”
韩非未应此言,“今我军内无粮草,外无后援,是坐以待毙,唯有速战耳。”
左右询道:“公子卑辞示弱,是欲诈降以怠其心,而出其不意欤?”
韩非微垂着目,眸色于烛火下深深浅浅,“荥阳已守不住了……”
他默了默,语声极轻,“‘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而我三军将士,十万黎庶,及弃城之时,性命皆悬于秦之手,与我推而戮之于刃下、委而弃之于沟隍又何异哉?吾不忍为此。”
左右亟进道:“然,公子岂可置己身安危于不顾?”
韩非一语沉然,“我入秦营为质,意在障其目也,以为荥阳烝烝黎庶,博一条退路;为万万将士,争分寸之机。”
千寒闻言,心下一震,“迨秦知为所欺,公子性命危矣!”
“我不会有事。”韩非眸子一冷,恒久的温润月色再寻之不见,“况,又岂能如此便宜了秦!”
秦军营帐。
斥候入禀,“将军,韩遣使至。”
蒙骜颔首示意。
韩使趋进,俛首至地,“下使昧死奉书以闻,伏乞将军赦罪!”
蒙骜一时未应,觑了觑此人,忽而一笑,“贵使何由言此?又奚罪之有乎?”
韩使仍俯首贴地,举降书过首。
蒙骜向左右一抬下颌。
左右因将之呈上。
蒙骜启缄览讫,不动声色置书于案,“荥阳之困,诚一至于此乎?”
韩使怆恸泣下,“但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蒙骜颔了颔首,“韩使夤夜而至,辛劳万分,不若暂且歇下,此事天明再议可也。”旋吩咐左右,“安排营帐。”
左右应诺而去。
韩使遂掩泪施礼辞出。
蒙骜吩咐士卒,“设酒肉以飨之,潜觇其状。”
士卒奉命趋出,向来人施礼,“将军。”
王龁褰帷而入,顾谓蒙骜,“韩军请降?”
蒙骜将书信与过。
王龁反复览了两遍,勾唇一哂,“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他将书递还,“足下以为可信否?”
蒙骜尚未及应。
时士卒趋进回禀,“将军,韩使状似甚饥,已用了两坛酒,肉二斤余。”
蒙骜抬手屏退,默了默道:“吾观韩使面有菜色,身形羸弱,泣下而悲,言辞甚卑,却亦不似为假。”
王龁冷哼一声,“韩贼惯诈谋,焉知非计也!”
蒙骜颔首,微一蹙眉,“止是,这韩公子非,愿孤身入营为质,却又是何谋算?”
王龁略一忖,眸色阴寒,“既如此,不若将计就计。若韩敢欺我,即刻杀之,彼上无主将,下无粮草,取荥阳如反掌耳!”
蒙骜抚须而笑,“善!”遂提笔回函。
韩军营帐。
辰正时分,落雪已止。
韩非登城而眺,仰首望了望天色。
裨将趋近,与他附耳一语,“已按公子吩咐……”
韩非颔了颔首。
时闻左右通禀,“使者求见。”
韩非轻嗯一声。
少顷,使者登城,合手一揖,将回函奉上,“禀公子,幸不辱命!”
韩非接过而览,旋抬手扶他,“赖足下之功!”
使者惶恐应道:“臣为韩死而后已,焉敢居功!”
移时,遥见秦军自城下撤围,后却三十里。
韩非循阶而下,左右为他披了一袭狐裘。
千寒牵马步近,递至他手中,眸含忧色,“公子……”
韩非揽辔,颔首示意无碍,旋翻身上马,驰进一天雪色。
秦军营帐。
左右趋进通禀,“韩公子非请见。”
蒙骜颔首,“速请!”
来人一身素裘青衣,如月风致,合手一揖,“非见过将军。”
蒙骜起身还揖,含笑近前按下他的手,“公子辱临,蓬荜生辉!”
韩非垂眸一笑,“将军客气!”遂与坐于下首的王龁一揖见礼。
王龁亦不起身,但抬手略还一礼。
蒙骜遂延他入座,吩咐饮馔,酌酒敬道:“薄酒粗食,不成敬意,还望公子不弃。”
韩非举酒回敬,“岂敢!”
酒过三巡,蒙骜肃容开口,“我军已应公子所请,撤围三十里,公子亦可令全军撤出荥阳城矣。”
韩非一时未应。
适有寒风拂过营中铁马,振出一串金戈之音,帷幔起落,卷入零星碎雪数点,将火色亦浸了霜意。
于是,掩去足音窸窣轻不可闻,兵刃出鞘之声缓而细微。
韩非垂着目,眸心一动。
他心下掐算着时辰,眉眼含笑,拂袖斟酒,“下军已撤出荥阳矣。”他旋容与起身,步至王龁身前,举酒谦揖一礼,“昔两军阵前,实属无奈,非多有得罪,望将军勿怪!”
王龁捏着酒觞的指节微泛青白,冷觑他一觑,笑起身回敬,“公子言重,龁乃行伍之人也,一向率直,不比文人儒士,心肠弯弯绕绕,专擅机巧。但知忠君为国而已,又何怪之有哉!”
韩非闻言,笑意不减,“将军过谦矣!前有孔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后有孟子云‘抚剑疾视,恶敢当我’。将军之勇,他人望尘莫及也!”
昔子路好勇,闻孔子赞颜回以发问,而孔子遂讽之曰有勇无谋;曩齐宣王好勇,而孟子因对以“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
王龁素来不擅文墨,心下止觉他之言似有不妥,然又一时品不出何处不妥,直觉似是被骂了,却又偏生寻不到还嘴之处。
他神色转冷,再不欲与此人多纠缠半字。
随指尖蓦然一松,顷刻间酒觞坠地,酒水四溅而起。
飞溅的酒水尚未及落地,自大帐上方破开一道缝隙。
刃光如雪,挟风而来。
韩非仰身避过,掷出的酒觞击落长剑,袖中十八档白玉泽兰扇滑出,直抵王龁颈间。
王龁未料他会武,不防这一着反客为主,竟未能避开去,任由扇锋挟在咽喉。
自四面八方涌入的锐卒一霎俱不敢上前,执剑将二人围住。
时裨将趋进,与蒙骜附耳一语。
“甚么!”蒙骜眉心一蹙,睇向韩非。
韩非却不动声色,扫四下一眼,“二位将军,这是何意?”
蒙骜面上已不见了方才温色,“骜却亦想问问公子,将一座空城留与秦,又是何意?”
王龁闻言,愈恨之切齿,“韩贼狡诈,安敢欺我!”亦不顾自身性命,叱令左右,“还等甚么,动手!”
韩非唇角微勾,扇锋更近一毫,“将军但言要荥阳之地,未言城中百姓者也,今又何故质问在下?”
王龁冷哼一声,“既如此,公子今日,便走不出这秦营了!”
韩非笑而不语。
时都尉亟亟入禀,“不好了将军!韩军不知何时,竟迂回至我军背后,与荥阳之军里应外合,已将我四下环围!”
蒙骜一时急怒攻心,“斥候安在!”
都尉叩首至地,“斥候已……已为韩精锐所杀。”
蒙骜额角青筋跳突,默了片刻,却自这怒火中渐次冷静下来,“韩不过区区十五万残余,亦妄图以卵而击石乎?”
韩非不疾不徐,“将军尚不知乎?今七国合纵已在暗中形成,周天子传檄天下,会盟诸侯伐秦,兵出无日。”他一顿,续道:“韩虽十五万残余,亦有一战之力。止是,一旦战起,旷日持久,待诸侯兵临之时,荥阳及成皋落于何人之手,便不得而知了!”
蒙骜一时未应。
时复有士卒惶恐趋进,扑跪于地,“将军!韩军援军正自东向而来!”
蒙骜心下一惊,“援军?”
士卒面有惧色,颤栗应道:“望之声势浩大,状似甚众!”
蒙骜面色沉沉,默立了半晌,厉声下令,“住手!都退下!”
账内士卒遂阖剑入鞘,无声趋出。
韩非亦折扇一拢,自王龁颈间撤回。
王龁面色铁青,深觑着他,一字一顿道:“足下岂忘,公子阳尸首乎?”
韩非心下一恸。
他极力克制着不露声色,因即使一丝一毫微乎其微的情绪,亦会满盘皆输。
顷之,他勾唇一笑,未应此问,“不知二位将军,意下如何?”
王龁一计落空,面有难堪之色。
蒙骜沉吟半晌,遂开口道:“足下但撤兵,交出荥阳,在下便允诺将公子阳尸首奉还,且送足下安然出营。”
韩非颔首,递出白玉折扇,“我军见此物,自会撤兵。”
蒙骜向左右微一颔首。
左右接过,奉之以出。
“来人!”蒙骜遂下令,“送韩公子非出营。”
亭午时分,天低云黯,寒催欲雪。
千寒立于军前,循西而望。
细雪翻然,盈盈又落。
天尽处,遥遥一骑和雪而来。
待他行近,千寒双手奉还折扇,“公子,城中百姓已望市丘而徙。”
韩非接过,颔了颔首。
时有人马自西而来,及行近,拥出一方舆榇。
韩非回首望去。
覆着棺榇的白绢,一霎自秦军士卒手中揭下,猎猎飞落天际。
素色和着雪色,一时自他眸心淌过。
他于是翻身下马,涉雪一脚深、一脚浅向棺榇行去。
正寂寂、河山苍茫,雪飞寒峭。
静到一时止闻得见风声过耳,却有甚么倏尔破风而来。
“你仍有我!”
经年一簇灯火明明,于旧光阴里恍然如故。
他一撩衣衿,抖落半空霜雪,双膝落地。
“诚怀念昔时啊!待此战过后,你我兄弟二人,再把盏言欢!”
彼时的一觞酒水,浸了烛色,又自眼目荡开。
衣裾握在掌心,渐次皴起皱褶。
“纵浊世溷秽,犹当独醒一人。倘幸而以归,再赴孤愤台一醉之约。”
袖内所敛绝笔,字字句句,道尽他心中所求答案,书尽别离。
他蓦然一嗽,数点梅色打落霜雪,溶去几粒寒霰。
身后十五万将士齐齐以跪,于皓皓素原间,骤然偃倒一番墨浪。
关河外、陇头际,正烈烈旌旗。更几回吹彻,角声悲咽,声声当泣。
韩非起身,极目南望。
直望过了云雪相接、天地一线处,水阔山重,旷野苍苍,目之所及再无可见。
百里外,数万袍泽,数万忠魂,荒垄卧雪,苍山埋骨。
他轻抬手,“酒。”
千寒解下酒囊,无声递过。
韩非启之,举酒及膺,覆手而酹。
酒水徐徐浇洒,沃冰泮雪,化作深痕。
天末萧萧长风起,振他袖衿,“非,定有朝一日,迎我韩国五万将士,魂归故里!”
韩军东引,启行班师。
而他亲行舆侧,扶榇以归。
寒深催短景,疾雪振风下。不过申时,已是暮色暝曚。
是衣履沐雪,青丝着霜。
忽有旧忆心上过,回首翻然已半生。
……
霁月殿。
正极月冬深,一庭寒涸,青灯夜雪时。
春秋代序,三载匆匆,昔日龆龀小儿已及总角之年。
岁月其除,磨不去心上深痕,泯不灭往昔历历。
旧事于他一阖目时,便复又以血色重见天日。
于是,漫生出近乎极端的执念。
他不眠不休,夜以继日,将亘岁历稔困之于心的求而不得,向经史的一字一句中去寻,向策谋的云诡波谲里去求。
纵使穷尽毕生,亦要求得一个解。
凝着简策的目光渐次失焦,思绪不可抑的愈发昏沉。
他摸向案侧匕首。
是昔日刺入女子心口的那一柄。
握着简策的指节徐徐收紧,锋刃于臂上又添一道血痕。
灯色一曳,门豁然而开。
“你究竟,要如此下去至何时!”
来人一身霜寒,望着自他衣袖淌落的血色,声亦染了冷意。
他但听而不闻,垂目续读。
韩阳几步近前,一把按下他手中简策,“你还要不要命了!”
案头青灯为他忽如其来之势,扰得晃了几晃,一室明暗。
而少年自这明灭里抬眸,“我、要寻、真相!”
韩阳一时望进他眼底,心头痛忿交杂,“你也不必寻了!今日,我便替你去寻!”他折身便欲向外行去。
“不、必了!”少年几是一瞬已了然他欲要何为。
音落,殿门骤然而破,煌煌炬火涌入,几可将夜色点燃。
韩阳顿足望去。
虎贲士自庭中列开,为首将领引四人以入,“公子非擅入秘府,其罪当诛。今拘执下吏,处以笞杀之刑。”遂抬手示意身后士卒。
“且慢!”韩阳伸手一拦欲近前二人,“公子之尊,岂容尔等陵犯!”
将领不为所动,“公子欲抗王命乎?”
韩阳立着,不退不让。
将领扬声下令,“奉命行事,违者拿下!”
庭中十数虎贲士立时近前。
刃光如水,韩阳掣剑出鞘,直指众人,“今日,但我一息尚存,绝不令尔等伤他分毫!”
“兄长!”
身后一语令韩阳手中一顿,他微侧首。
少年缓缓起身,按下他握剑之手,“韩之、秘史,擅触者死。兄长、不必、为我所累。”
韩阳张口,尚欲言甚么。
而少年已步向庭中。
韩阳紧追两步,却为虎贲士左右拦下。
“三弟!”他开口唤他。
于是,少年亦旋身睇来。
雪落纷扬,映着满庭火色,分明是夜,竟亦灼眼。
而他立在明暗错落的幕里,隔着一天风雪,半宿清寒,与他浅然一笑。
该当望不真切的。
韩阳却分明自他笑意里窥见释然。
倏尔风起,细雪吹扉,迎目而来。
一时点落韩阳眸心。
于是,铺天盖地,溶作一脉茫茫。
再望不清。
辰极殿。
又几重、密雪暗更深,催灯愈昏。
是幕霜席雪,叩首以求。
求佑一人无虞,以命换命亦可。
寒柝不知几番,雪覆了韩阳一衣一发,直冷至他已无所觉。
檐下灯火自雪影里明灭,一霎又是满目缟素。
攀在他掌心的手轻颤,那一双该当含着万千月色的眼眸,光华尽失。
“不愿困于此。”
一语竟叩在他心上,于是,他便誓要护他此生。
一声巨响落耳,将他思绪打断。
庭中数枝青竹,傲雪凌霜,岁寒不凋,时竟为风欺雪压,豁然折倒。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君子比德于竹,清风劲节,萧然风骨。
折竹。
韩阳一时凝着眼前之景,心下剧震。
他猝然强撑起身,甚至无暇顾及久跪寒雪痛切虚浮的双膝,踉跄着奔向殿门。
两侧虎贲横戈将他拦下。
“让开!”他冷斥一声,辟戈欲闯寝殿。
一时惊动内外士卒,重重将他围下。
“让他进来。”
但闻殿内沉声一语,众士卒纷纷收戈,为他让行。
韩阳疾步而入,叩首至地,“求君父,宥三弟一命!”
韩王然释简于案,觑了他半晌,“韩之秘史,擅触者死,成法昭然,罪在不赦,何以宽宥?”
韩阳俛首未动,“阳,愿以身以代!”
韩王未应此言,“汝以何名分而请?”
韩阳心下略一斟酌,“臣以世子之名,伏乞君上垂允!”
韩王颔了颔首,“既如此,汝亦要为此付出代价。”他一顿,睇向堂下之人,“黜尔世子之位。且此生,再无缘王位。汝,可愿?”
韩阳未有迟疑,稽首而拜。
“我愿!”
司寇府。
庭燎如昼,灯火通明。
他自暗里而入,这炽盛光亮和了雪色,一时竟险些灼了他的目。
大司寇负手立于庭前,“擅入秘府,妄窥密勿,公子非,尔认罪否?”
他低垂着眸,一语极淡,“我、认!”
言落,大司寇略一颔首。
箠杖加身,他蓦然跌跪于地。
本已耗损久矣之身,未经得住这一击,血气自肺腑里翻搅,倏尔便呛出一口腥甜。
是赤色落白。
他的目光憩在那数点艳色之上,一瞬恍惚失焦。
尔后,于眸心渐次渲染开来。
……
丹雘着素心,点点如血艳。
朱笔提落处,恍若隔世。
正岁晏纤凝,暮雪乱、寒兰著花序。
而庭中女子为身后花色映着,姑射清绝,泠然标格,袖沾霜雪,笑染兰香。
她依于石案前,方手描一幅工笔,丹青焕炳,妙穷毫厘。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君子之伤,君子之守。’”女子笑睇向怀中小儿,与过手中朱翰,“乃以谓君子之节也,屯艰不渝,沉厄弥贞。”
他续笔点染,一时回眸望去。
晴雪如洒,自明曜天光里联翩而下,有一点适栖在女子微扬的睫梢,欲坠还未。
暖阳千丈,他不由伸手去触,一瞬跌落了手中朱笔。
丹泽飞兰雪,灼灼点滴,便如此淬上夙命的迹。
天末回风,忽焉竟起,蓦然扬翻画卷,振雪而升,归于暮里。
……
一杖复一杖,直至青衣沁血,痛切肌髓。
“非儿……”
正簌簌、玉屑又洒,依稀晴光浮蔼,恍惚得闻故人音声。
他心念隐动,竭尽余力,仰目去望。
乱雪如倾,蔽夜覆空。
燎火炽然,几疑破曙,似是欲将这漫天雪絮,皆烧作飞烬。
而独不见,故人笑容,那一脉,他尝伸手便可及之暖。
意识渐趋涣散,他蓦然触及身侧之物。
血玉冷润,寒夜生温。
他握之于掌,紧而复紧,直欲将之烙刻在心,揉入骨血。
尘世荧荧,却分明未觉一丝温热,旧日鲜妍于他眸心骤然失色。
指尖一松,清玉埋雪,泽兰跌尘。
他勾唇轻哂,这漫漫无尽的寒冬。
“住手!”
韩阳破门而入,望着自他指尖跌落的血玉,和了他的血色,濡红方寸素白。
天地岑寂,扬雪无声,而他止觉喧嚣。
喧嚣得竟容不下这一拢青霁,亦要将之厄于这寒极岁尽、穷阴皆杀时节。
韩阳隐着颤抖,避过他脊背伤处,将他缓缓架起,背在身后,“对不起……是兄长来晚了。”
他垂目自雪里拾起,那一枚他珍之如命的血玉,起身向外行去。
“黜公子阳世子之位,此生永不复立。”
宣命之声遗在身后,没于风雪,终不可闻。
韩阳仰首。
荒唐之雪,落之不尽。
他一瞬失笑,竟欲这雪再大些,索性将他亦埋在此地。
他唇畔翕动,低吟起古远的曲词。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死丧之威,兄弟孔怀。
原隰裒矣,兄弟求矣。鹡鸰在野,死而同葬。”
音落,搭在他肩上之手蓦然一颤,似是感闻这哀恸。
尔后,一言轻浅,却落他心。
“不……兄长。”
……
韩非自回忆抽离。
落雪如昔,纷缊不歇。
旧日身前人,今时榇中人。
“原隰裒矣,兄弟求矣。鹡鸰在野,死而同葬。”他勾唇一笑,“兄长,且等等我。”
一时幡飞旌动,牵他衣袂。
韩非仰首回望。
正天风乍起,云开雪霁,暗月微茫。
秦军营帐。
斥候入禀,“将军,已探知,韩并未有援军,乃是以百余轻骑曳柴而起雪尘,以虚张声势尔。”
“何也!”王龁怒一拍案,目眦欲裂,“竖子用兵诡谲,今不除之,必为后患!”他一顿,向蒙骜合手一揖,“韩军扶柩而退,必不能速,在下愿引一军追而击之,誓取公子非首级以还!”
蒙骜抬手一阻,沉吟有顷,“其人以入营为质在先,以怠我心,声东击西,杀斥候、迁百姓,虚与委蛇,拖足两个时辰;以分兵迂回我军之后在次,东西合围,虚张声势,惑我耳目,全身以退。”他轻叹一声,似是预见甚么,“恐孙、吴在世,亦未能过之。他日,殆秦之大敌矣!”
王龁目色阴狠,“吾固言此子必不可留!今不杀之,何待?”
蒙骜微一摇首,“如此之人,引兵徐退,岂不设备?足下置之,勿复言也。”
楚国郢都,章华宫,风陵殿。
冷月霏微,一庭寒肃,正是天风欲雪时。
芈熙久立庭中,不觉露已沾衣。
一袭裘衣披于她肩上,她循之回望,“兄长。”
芈彧清浅一笑,瞟一眼她所眺方位,“当心受寒。”
芈熙微一颔首。
芈彧觑她一觑,袖出一封书信与过。
芈熙展开,借月色而览:
“韩兵败成皋,公子阳战死伏戏山。今公子非引军,自荥阳班师。”
不过寥寥两行,她的眸光顿于信末,一字一句,似反复确认着甚么。
芈彧未动声色,须臾,温柔道了句,“回罢!”
适有细雪落绢,沾之即溶。
她仰首而望,手中书信一瞬松在风里。
北风寄朔雪,自天末而至。
芈彧亦抬眸,循她目光望去。
清雪点点,犹闻故人音尘。
韩都,新郑,鸿台宫。
寅末时分,天色尚昧,大朝九宸殿外灯火簇簇,似跌落一颗颗星辰,阖宫缟素浸在这夜残晓时,竟似着霜雪。
丹墀之下,公卿大夫斩缞素服,待漏星月。
适杳杳晨钟乍起,一时回环往复,悲咽悠长,而沉重的皋门渐次以开。
天尽处,正微芒初破,青空翻雪,迎眸而来。
山河风声猎猎,于是,明台广袤,御道如砥,目之所及,雨雪纷扬,旌幡尽素,舆榇覆缟。
赞者扬声相礼,“迎!”
满朝文武、公卿百寮,骤然拂衣南向而跪,一若江川偃浪。
而一人一袭缟衣,徐徐自丹墀而下。
依国丧之礼,臣为君、君为长子服斩缞。
韩王然眸光一时止余了那方棺榇,步过两侧臣僚,于满台注目之下,立在了榇前。
他抬手扯落白绢,抚在棺木之上,隐忍着颤抖,而思绪骤然翻涌。
是昔日韩阳叩首请战,凛然以赴国难之情境。
他轻轻阖目。
是了。
他的长子,他的世子,素来秉心渊仁,系怀苍生。
料想,如此结局,他亦是知而不悔的。
韩王仰首,任冷雪迎眸而落。
恍惚又是韩阳策马率军出征之时,亦是如此风雪,决然未迟的身影。
明台极静,他轻声开口,“以国丧之礼,追赠世子,入葬先陵。”
既而,一人自百官中起身,步近撩衣而跪,叩首至地,“臣非,请殓伏戏山,我韩国五万忠骨!”
一言落,四下寂无声息。
韩王敛下心绪,顾谓众人,“诸卿何意?”
久之,大夫风飏出班一揖,“敢请公子,如何以殓?”
韩非直身,语声沉然,“士卒从军死者为槥,归其县,礼也。”
“臣以为不妥。”风飏执笏谏止,“五万之众,其数甚巨,而我韩值国之艰,凶年饥岁,国帑拮据,流者填道,死者相枕,民不堪矣,又何以殓?”
“不错。”韩非颔首,“今内忧而外患,韩之困者,未有甚于此时。然,不能哀死者,不能事生。五万将士,五万元元,无一不是我韩之子民,无一不是母之子、妇之夫、子之父、兄之弟也。今衣冠而粱肉者,不思以安之,乃虑国帑之糜费;不思以恤之,乃弃殉国之忠烈。”他微一顿,续道:“在下敢请诸公,他日,我韩之安危,将孰与共守?我韩之社稷,将孰与为民?”
一时满朝阒寂。
大宗伯阳城君韩啓出班一揖,“槥者,薄棺也。臣以为,于国无大伤,而能恤民心,振士气,凝一国之志于此艰危之时,利无过于此,惟王图之!”
司徒田煜见状,执笏出班,“司徒掌土地民教,臣职在保息万民,故今者当以赈困济穷为要,而殓亡乃不急之务,臣以是谏止。”
“职掌?”韩非振衣而起,睇向田煜,“《周礼》曰,司徒所施,十有二教,其一便是以祀礼教敬,则民不苟;其六便是以俗教安,则民不偷。凡祭祀者,所以追养继孝,事死如事生,死者尚敬,则生事其亲不苟且也。凡习俗者,所以厚民之德,毋至浇薄,今一言而寒万民之心,执权者上失其仁,放效者下失其义,民无所法,将无以措其手足。又何谈教民,何谈保息?”
田煜辞塞,垂首不语。
韩安瞥一眼田煜,出班立于韩非身侧,“三弟之言亦有理。然则,事急从权,今非不欲殓之,乃时势不与;非不欲吊之,乃事有轻重也。”
“轻重?”韩非哂然一笑,“彼辈为何而死?”
他旋身,睇向满台公卿,“于诸公心中,万万将士为何而死?”他阖了阖目,令痛色不至失控,“是为今日尚立于朝堂之上,食民之奉、享民之赋的衮衮诸公;是为我朝夕倾危、摇摇欲坠的邦国河山;是为这一方土地之上,以生以息、延绵不绝的烝烝黎庶!”
他一字一句,有如千钧,“若此为轻,又要如何,才当得起诸公心中一重?”
明台风疾,飞雪愈密,竟隐有呼啸之势。
却再无一人出言。
韩王隔着这漫天风雪,睇向台下不屈不退之人,恍惚又见昔年立于辰极殿内,那个质问为何,言着独自去寻真相的少年。
原来,他竟从未觑清过他。
半晌,他颔了颔首,“五万将士,薄棺以殓,路途遥遥,亦是劳民伤财。故寡人允之,却并非此艰屯之时,及待他年,复酌情殓归可也。”
韩非静然立着,望白雪覆了明台,天光仍旧晦暗。
他年么?
白骨风化,走磷飞萤,散尘吹沙,混同天地,又何可殓?
久之,他垂眸合袖,终是退了一步,语声黯然,“臣,请姑为其立衣冠冢,且以伏戏山东,辟一处暂作埋骨之地。”
韩王默了一默,“准了。”
“尚有一事。”韩非撩衣而跪,袖出一卷简策,“荥阳十万流民,伏乞君上安之。”
韩王未动声色,接过左右奉上的奏简,却并不览,“汝以为,当如何安之?”
韩非俛首,“以居之,毋使流离;以食之,毋使饥馑;以衣之,毋使冻寒;以生之,毋使困穷。”
大夫钟离忱执笏出班,“公子大义。然,我韩如今饥馑战乱交困,冻馁而死者枕藉相望,不可胜计,更遑论十万流民!公子遽言安之,其与纸上谈兵、痴人说梦又何异?”
韩非却无愠色,容与开口,“此正是非今日欲陈之事。”他与韩王一揖,“臣闻之,田野山林者,财之本也;仓廪府库者,财之末也。故节流者,莫如开源。夫百姓时和安居,得叙其业者,则天下有余矣。以是,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惟君上深计之。”
韩王沉沉不语。
钟离忱继言诘难,”公子所谓开源,譬诸失火而取水于海,海水虽多,火必不灭矣,何则?远水不救近火也。今流民十万之众,而无一钱一粟,纵急切开源,又焉救之?”
韩非不疾不徐,“若是如此,非今日便不会立于这朝堂之上了。“他一顿,续道:“十万流民,其要在于分而化之。可辟荒以为田者十分之四,贷富户田者十分之二,划公田者十分之二,抽公室、卿大夫封邑以为田者十分之二。如是,则化难以为易,力省而功倍也。”
司马韩熙静闻久之,此时终于抬步而出,执笏一揖,“如公子所言,何处荒地足以辟之为田?”
韩非抬手,上下一点,“韩之境内,自西而东,贯穿洧、颖、汝、泜四水,择其水源充裕、土壤肥饶而未垦之地,将流民十中之四者分而置之,足矣。”
韩熙复询:“然贷富户田,奈之何?”
“倍其利也。”韩非心有成略,几无思索,“植茶及药草等珍稀之物,足供贷息,给奉养耳。”
韩熙勾唇,辞锋咄咄,“公田者,军国贡赋之所由出,国之本也,安可动摇?”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失天下者,失其民也。”韩非抬目睇向他,“司马位列三台,爵至执珪,讵不知其理乎?”
韩熙面色不豫,语声愈冷,“公室、卿大夫之封邑,世代相袭,以荫其嗣,今遽而取之,公子不畏激起众忿么?”
韩非负手,“封邑者,以旌功勋,封君得专其利,以为供养。然……”他微一顿,移目满台公卿,“奕世以降,以至国无地可封,民无田可耕,国愈衰而私门盛。晋以是亡,而有三家,位列诸侯,得与战国并争当世。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覆辙仍在,岂可不慎欤?”
明台寥旷,却分明闻得见落雪簌簌,风声萧然。
韩熙未再开口,含着几不可察的笑意,袖手旁观。
韩王自丹墀上,睨着台下之人,于风雪落落而立,不禁有一瞬恍惚。
不知为何,他竟蓦然忆及昔日张平临终最后之言。
“世事沉浮几何,历历忍堪回首。东海逝波去,草木竟零飘。”
他心下倏尔一震,似是意识到甚么,却又一时不得以寻,无从深究。
久之,他置下思绪,渐冷了眸色。
这一番请命,他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以退为进,是迫他不得不允。而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挫其锋芒。
他微阖了阖眸,“长策亦是缓策,当何以救急?”
韩非合袖揖下,“臣请赴赵借粮。”
韩王沉吟须臾,遂下令道:“着公子非使赵。另,宗伯府协司空府、司徒府,如上行事。”
四人应诺,百官退朝。
棠谿幽谷。
已是仲春二月,花朝时序。本应万类初荣,芳岁物华时节,却分外萧条。
孤愤台上,素衣一脉。
正日晚、暝色泱漭,寒带烟渚。
是冬来积雪未销,韩非素衣席雪,拂袖斟酒。
新醅寥落,孤盏清寂。
棠棣入酒,怀以韡韡,酒香冷冽,一如昔时。
却而今,世间泉下,死生殊绝。
倾盏一酹,且奠长兄。半生庇荫,廿载相护。
玉醅濯雪,一若前尘,寸寸消亡,寸寸澌灭。
他拂袖更斟。
倾盏二酹,且祭至友。推心以待,衷以悃诚。
林下风动,竹涛万籁,振霜扬雪,碎不忍闻。
他提坛续斟。
倾盏三酹,且酬知己。莫逆于心,玉汝青云。
恍然又是旧榭夜雨,对筵而饮,抵足醉卧。梦回连营,吹角楼头;铁马冰河,关山月冷。
他自袖内取出所敛绢帛,以火引燃,火色于一角攀起,映亮字迹熟稔。
“纵浊世溷秽,犹当独醒一人。”
绢帛燃在手中,火色荧荧,缀在这迟暮天地间。
正夜来风疾,吹焰扬屑,带起星火点点,忽焉飞散。
似万千星辰,一霎自他眸心浮湛。
独醒。
是了,自今以往,便止余他,孑然浊世,一人独醒。
残焰自指尖跌落,飞灰沾雪,蓦然为风荡开数尺。
而他的手悬停于原处,似仍欲握住这一天升湮的飞烬。
许久,他自嘲一哂,但笑一时痴妄。
夜已沉了,为这漫川雪色映着,却并不暗。
他垂眸斟酒,举盏而饮,更斟,再饮,一盏复一盏。
直至最终,他弃了盏,索性提坛而饮,酒水灌下,打湿衣襟。
酒气翻涌,他便纵任仰倒在天地之间,一时带翻了身侧酒坛,酒水倾泻,辘辘滚远。
于是却有如许,依稀自酒意里分明。
……
是冬往春逝,又一载孟夏槐序。
他重伤不醒,几三月余。
而韩阳日日衣不解带,亲侍榻侧,躬进汤药,未尝辍也。
是日,他退朝以还,携了一卷欲诵与他的书策,方望霁月殿而来。
正清和时候,风色浅、棠棣坠檐头。苔浓人静处,兰锁春深,绽至荼蘼。
适殿门徐徐而开。
韩阳一时移目望去。
晴曦沥沥而落,一空净、纤埃都绝。
而一拢青霁方摄衣步出,立在韶光可及之处,亦如是睇来。
棣花三三两两,便坠在他肩头,而他轻声开口,“兄长,是日晴光甚好。”
韩阳缓缓顿住步子,“你……”他忽而意识到甚么,手中简策蓦然跌落在地,“你的口吃……”
他于是轻浅一笑,眸深处月色千重。
“皆已好了。”
……
旧忆消歇,不见晴阳,夜幕融在眸心,是与之俱暗。
国丧之礼,千秋哀荣,名垂青简,天人共悲。
然又如何?
而容宠他半生的兄长,已再无还归之期。
分明天地寥廓,一时却止余了身下咫尺之地。
这自此囿他余生的方寸为牢。
夜无星月,漫漫不已。
不知过了几时,东天隐有暝色破夜。
他缓缓启目。
天末星陨,一痕明明。
恍惚又回昔年,那一盏灯火,若长夜坠星,跌进他至暗眸心。
此后,月恒长明。
秦都,咸阳宫,治朝紫微殿。
秦王异人循例视朝。
文武既拜,将军蒙骜出班,跪呈符玺,“臣骜幸不辱命,今拔韩之成皋、荥阳二地,三军次于河洛,臣是以复命。”
“善!”秦王示意左右接过符玺,遂下令道:“锡将军蒙骜万金,玉壁一双,以旌元功。”
蒙骜稽首谢恩,“臣拜谢君上。”
秦王亲降阶以扶,旋顾谓吕不韦,“赖相邦之策,今既收此二要塞,河洛之地,吾囊中物矣。”他一顿,复道:“寡人闻东周君与诸侯谋伐秦,其焰煽炽,其心可诛,盖非权重者不能以彰我秦之威,君愿为寡人讨灭之乎?”
相邦吕不韦惶恐出班,执笏一揖,“臣敢不承命!为君上效力,不韦有死而已!”
秦王悦然颔首,取下身侧佩剑,“今赐相邦秦王剑,以代寡人躬行天罚,即日率兵,攻取东周!”
吕不韦拂衣跪承,举剑过首,稽颡而拜,“臣敬诺!”
青风挟雨,飘向数重之隔的东宫。
北辰殿水榭。
向暮春、萧疏烟雨,淡霭薄阴,犹微冷。望池水,縠纹浅皱,浮翠一脉。
适侍者入禀,“公子,探者于赵魏遍查周访,俱未有丝毫踪迹。”
榭前一拢烟紫深衣,姿若长松,临水而立。
他轻嗯了一声,“继续查,不必拘于一城一地,延及他国亦可。”
“诺。”侍者恭敬揖出。
久之,他缓缓放下手中书简,抬眸笼向一空雨色。
青霭绕进玉曜似的眼眸,浮沉明昧,不辨悲喜。
东周,洛邑。
十数万秦军压向王城,须臾鼙鼓动地,铁骑奔雷。
顷之,城门徐徐而开,周王率公卿大夫以出,唯见一片缟素。
天子降诸侯,不面缚,不肉袒,止舆榇缞绖,以示不生。
吕不韦举目望去,微阖了阖眸,面色冷然。
周王近前,合袖一揖,不折风骨,双手献上图籍,“请奉先王祭祀。”
吕不韦踞坐马上,勾唇冷笑,“君与诸侯谋伐秦,今本相代我王讨之。亡国伏罪之君,幸得全身,亦是赦宥,安得奉祭祀?”他一抬下颌,示意左右接过,“迁周君于阳人聚,即刻往之。”
周王抬目,迕视吕不韦,全无一丝惧色,“寡人且看,他年彼岁,秦有今日与否!”
吕不韦笑意僵于唇畔,强抑着愠色,沉声下令,“纳河南、洛阳、穀城、平阴、偃师、巩、缑氏,凡七邑入秦,置三川郡,守白马之津。”
左右应诺。
吕不韦亦不复理会周王,径自打马入城。
移时,一行官吏近前施礼,言辞却是恭敬,“已为君备讫车驾,还乞君辱移玉趾。”
周王未应,仰首阖目。
清明时节,已是柳色青青,平芜万里春。天暮长风肃肃起,薄衣竟生寒。
他升舆旋身,自暮里回望。
青山故国,乔木苍苍。正乱鸦千点,残照孤城。
八百载宗周,千秋赫赫,肇基华夏,始自今亡!
更几回忍咽,和泪吞声。悲故国,念尘寰,事难言。
不知何处吟哦,声声肠断。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青史无声,寥寥几行。
千秋万代后,当不知何人,复为周题上一笔黍离,叹麋鹿苏台,铜驼荆棘;兴亡陈迹,河山依旧。
车帷自他指尖跌落,掩去最后一寸夕光,马车辘辘启行,驰进东天长夜升处。
血色如残阳,自他口中涌出,犹得片时温热。
于是,眼前江山清晏,故国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