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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千古独醒魂在否?无处问,湘水正波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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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都,新郑,鸿台宫。
辰时,韩王然召公卿百僚于治朝九曜殿,廷议战守之计。
既拜,他沉声道:“向者,众卿之论,言战言和,其旨各殊,终莫能决。今者事迫矣,当从何计而可也?”
司寇郑韫出班进道:“窃以为,曩者司马韩熙所言,事秦之策谬之甚矣!何也?以地事秦,譬犹抱薪而救火者,薪不尽,则火不止,何益于事?此非臣之所闻也。”
司空姒恤闻言,亦一揖进道:“臣以为司寇所言是也。秦之蚕食列国,非尽之而后已;今岁事之、明岁事之,非尽韩而后已。今不发一计以自救,乃损己以肥敌,异日将无韩矣!彼时虽悔之,亦何及哉?”
司徒田煜望二人一眼,执笏出班,“昔二公所言,乞赵乞楚,一来一往旷日弥久,恐无及于事。且救与不救,尚未可知。更有甚者,倘持观望之姿,以乘我于后,将奈之何?”
言讫,司马韩熙出班,执笏一揖,“君上讵忘马陵之战乎?魏报昔日桂陵之败以攻我,我遂告急于齐。齐既允救于我,却袖手坐待我与魏鹬蚌相争,而欲以收其利也。此诚沽名而贪利者,其心可诛!而我恃齐之救,与魏坚战,致五战而五败,敝之甚矣。后复入齐乞救,齐视我与魏两疲,方乃兴师以救。嗟乎!何齐之智,而我与魏之愚哉!惟君上图之。”
司寇郑韫闻言,诘道:“司马但知马陵之战,不知邯郸故事乎?夫固守以待援,岂不胜拱手而纳地远矣?或乞救、或合纵,徐图之可也。今遽而言事秦,是何心哉?”
韩熙与大夫钟离忱暗递去一个眼色。
钟离忱会意,执笏揖道:“我屡被兵于秦,疮痍未息,民苦久之。且成皋之北、伏戏山之败,今已无兵可调。虽则全军,亦莫能当秦,况收合余烬耶?”他一顿,望向郑韫,“且邯郸一战旷逾两载,赖楚魏之救,方却秦围。赵固大国,尚不足以当秦,试问足下,以我之弱韩,当彼之强秦,譬诸螳臂之当车、以卵而击石焉,岂可效邯郸之守乎?臣窃见国之亡无日矣!”
郑韫以指点向钟离忱,叱道:“逆臣安敢出此狂言!”
钟离忱一拂袖,“臣职居言路,犯君颜色,进谏必忠,故非敢惜身以自全,此臣节也!诸公尽知之,而莫敢以此谏者,则非忠矣,宁不羞乎?”
“哼!”郑韫冷笑一声,眸光瞟过韩熙,反讥钟离忱,“足下是食韩之禄欤?抑食秦之禄欤?”
韩熙但垂眸立着,恍若不闻。
钟离忱复欲出言相驳。
“罢了!”韩王一摆手,“二三子之意,寡人尽悉之。”他略一顿,叹道:“钟离大夫之言亦不无道理。诸卿可往城郭而视之,耆老幼孤之父子相失者几何!饥寒冻馁而填骨沟壑者几何!且值荒歉之岁,赈恤吊抚之犹不及,矧何以供粮秣乎?寡人非不欲拒秦,然则如庶民何?如将士何?”
言落,廷中一时阒寂无声。
韩王遂下令道:“遣使入秦请成,允效荥阳之地,且诏公子非,弃城班师。”
内史应诺以出王命,众臣遂各自散朝。
郢都,章华宫,未央殿。
辰末时分,芈彧自华胥殿朝奠以还。
时昭琰已候于庭中,遥遥迎近,一拂衣,跪倒在春雪初销的青石径上,“臣昭琰,请一死以谢公子!”
芈彧亟抬手扶他,“地上潮,快起!”
一言令昭琰眸中蓄起雾气,他径跪着未肯起,“向者,若非公子,便无今日之琰。”言讫,他顿首于地,“琰愧公子倾心以待!”
芈彧叹了口气,一扶他的臂,“起身再言。”
昭琰顿了顿,遂应诺而起。
芈彧温言道:“夫孝,百行之冠,众善之始也。安有不孝而能爱人者乎?此事我已备知,若易地而处,我亦会如此。”他一顿,侧身望向天际,“昭琰……”
“臣在。”昭琰应道。
芈彧默了一默,哑然失笑,“人皆道我一步百算,倘连你亦以为,曩昔我将你救下,是为日后得你之忠、得昭氏之力,如是,我之所行,岂非可笑……”
昭琰摇首,“琰从未作此想,自追随公子,迄今十余载,公子待琰如兄如长,连这一身剑术,亦为公子所授。昔时,昭景二氏为屈氏倾轧,朝中失势,门庭冷落。公子却不以为意,仍待我与景骐以款诚。”他蓦然垂首,语声涩然,“实则,我心下窃已视公子为兄长,止望报此恩情于万一耳,如今却……”
芈彧回身,温润一笑,“你既言视我为兄长,又何须相报?”他眸光移向昭琰手中剑,“已久未尝过招,庶几当有所进益也?”
庭中一树寒梅正盛,他随手攀一节梅枝,于拂袖间,径扫昭琰身前。
一如旧时,自记忆深处鲜明,昭琰微一晃神,堪堪避过梅梢,“公子的伤……”
“已无碍。”芈彧一挑他手中剑,长剑如水,陡然出鞘,“接着!今日但赢过我,此事便作罢!”
剑自空中打了个旋,昭琰抬手接过,于手中一挽,即向芈彧而去,“谨请公子赐教!”
芈彧仰身一避,广袖凌风,手中梅枝一击剑脊,剑锋偏离之际,梅枝借势翻飞,他以另一手接过,直点向昭琰心口,“剑镜于心,一念弗杂。”
昭琰不防这一着巧力,饶是芈彧及时收势,随裂帛之音而至,于他襟上亦绽出一道长痕。
昭琰回剑一扫,自芈彧颈间而过。
剑风拂起他肩头一缕青丝,芈彧足下着力,即向后掠去。
昭琰倾身,足尖轻踏树干,借力飞身而前。
恰震落一树梅雪,红梅与雪相杂,为风挟着,纷纭漫天,簌簌坠在了二人肩发。
芈彧贴着剑锋后引,为昭琰逼退丈余,复蓦一仰身,与昭琰上下一错而过,手中梅枝沿剑锋一路挫剑脊而下,自吞口处一反手,枝梢遽然于昭琰衣袂割出一道裂痕,“剑役于心,意以随之。”
芍药闻声,自殿内迓出,手捧茶盏侍立一侧。
但见昭琰立时旋身,挽剑一挥,几许梅瓣为剑风断而为二,径取芈彧后心。
芈彧纵身而起,自昭琰上空翻过,顺势于枝头搴二三梅花在手,轻落于他身后。
昭琰剑势未歇,蓦然旋身回扫。
芈彧后却半步,广袂一挥,数朵梅花自袖底向昭琰眸间射去,伺其侧首闪避之机,引梅枝击于他腕上,“高明柔克,以退为进。”
长剑霎时脱手,飞射而出。
间不容发之际,于芍药捧盏的腕上堪堪擦过。
相思子手钏断裂,颗颗珠红溘然散落,四下迸溅。
她手中瓷盏随之而落,于碎裂之音乍响一刹,剑已赫然钉入楹柱。
“善!”李牧于殿侧立了一时,此刻步出,拊手而赞,“今日方见彧兄风采矣!”
昭琰合手一揖,“是琰输了,谢公子赐教。”
芈彧负手于身后,扫一眼四散的相思子,顾谓芍药,“可有伤到?”
芍药余惊未消,怔了须臾,讷讷应道:“回公子,未有……”
芈彧颔首,语声转温,“这手钏已毁,你若有何所喜,辄另行赏赐,以作赔罪。”
芍药俯身施礼,“婢子不敢!”
芈彧一抬手,示意起身,方瞥向李牧,“牧兄一声不响,帘视壁听久之,此时却来取笑于我乎?”
李牧为他一噎,摇首虚点着他,笑谓昭琰,“昭琰啊!你瞧瞧你家公子,这张嘴当真是半点不饶人!”
昭琰自柱身拔下剑,扯着褴褛开裂的襟袖,怏怏道:“公子独不赏琰一袭衣袍乎?”
闻言,芈彧笑睨向他,“技不如人,尚讨赏乎?颜之何厚也?”
昭琰喟然一叹,甚是幽怨,“罢了!罢了!自小及大,衣袍已不知被公子毁去几何,亦不差这一身了!”
李牧闻言,唇角一弯,却不好明笑,但蜷手掩唇带过。
芈彧似思及何事,眉目敛了笑意,抬手屏退昭琰,顾谓李牧,“可有韩兄消息?”
李牧眸色一黯,微微摇首。
芈彧轻叹,因宽慰道:“我已遣人打探,尚未有还报,庶几讹传亦未可知,汝且莫过悲……”
一言未讫,但闻昭琰施礼,“拜见女公子。”
风卷起坠地红梅,适有二三自枝头飞落。
芈熙顿足立于门庭处,未退未进。
芈彧蓦然旋身,隔着几许翻飞的落花睇向她,亦不言语,欲自她眉间眼底寻答案。
芈熙亦抬眸向他望来。
不知是落花晃了视线,抑或是所隔太远,他一时竟觑不分明,她眸中瞬息即逝的情愫。
亦止须臾,她的眸光便移向他身侧,提步行近,敛衽一礼,“见过李牧哥哥。”
李牧合手还礼,“熙姑娘。”
芈熙扫芈彧一眼,顾谓李牧,“我与兄长方欲拜谒宋先生,不知李牧哥哥可愿同往?”
芈彧闻言,亦望向李牧,眸含征询之意。
李牧颔首道:“岂止愿也,求之不得!”
芈彧遂吩咐备舆,三人启行。
韩都,新郑,别院。
钟离忱褰帷下舆,谒者将之延入。
转前庭而西,穿一方竹林以入,翠色蓊郁间,一泊浅湖落眼。
是日云气晻暧,湖上薄雾凝然,愈添三分寒肃。
湖心一叶扁舟之上,一人鹤氅竹笠,方垂纶而钓。
钟离忱向其合手一揖,方欲开言。
但见那人微一抬手,示意噤声,斯须,他一扬手中竹竿,一尾鱼随之跃起,他取鱼入筌,旋向钟离忱合手还礼,“多有怠慢,望君见谅!”
钟离忱亦不以为意,笑道:“司马诚有古昔隐士之风焉!”
韩熙撑棹泊岸,将竹笠递与侍者,笑延钟离忱入亭,“不过聊以消遣耳,徒令吾子见笑。”
二人遂落座,侍者奉茶而至。
案上棋枰残局未尽,钟离忱随意一扫,拂袖拈一枚白子敲落,“如今局势,盖已渐趋明朗矣。”
韩熙微一摇首,以一枚黑子拆之,“君上既已有定见,犹谘之百官者,何也?”
钟离忱捻子思忖一瞬,落子贴之,“如今张平已殁,相位虚悬。而君上欲借此机,一一而责之,阴尝其情,以度相位之属也。”
“不错,此其一也。”韩熙摩挲着手中黑子,“其二,如今形势,战则不利,而君上却不便明言之。”
钟离忱笑道:“故而,司马揣其意而行,因进和秦之策也。”
韩熙微一阖眸,不置可否,“然则,此亦为一着险棋。”他将手中子点在一扼要之处,即将白子迫于劣势,“君上袭先君昭侯之迹,用申不害之术。生杀予夺,将臣下御于股掌之上,此君人南面之术也。而今日,我主和秦,虽暗合君上之意,以塞朝中亲楚、赵各党之口,却难避亲秦之嫌矣!”
钟离忱凝望棋局有顷,寻得对方一处致命破绽,覆手压一子,提去一枚黑子,局势便陡然翻转,“是以,欲取相位,关节之处,便是不可倚仗外势。反之,则是拱手予人罢了!”
韩熙勾唇一笑,倒扑一子,“末大必折,尾大不掉。为奸佞窃国窃权,轻则亡身殒命,重则覆国灭家。赵之李兑,用事而饿杀主父;吴之伯嚭,当途而倾吴社稷。前车之鉴,为君者焉能弗戒之?此则张氏五世相韩,而屹立不倒之故也。”
钟离忱复视棋局,蓦然一惊。因贪一隅之胜,反步入黑子所施陷阱,“司马诚洞见要害也!”
韩熙指尖旋着一枚黑子,语气清淡,“往往贪胜,则急功近利,卒致败衄。语曰:‘欲速则不达’者是也。”
钟离忱止得弃而转图另一隅,于枢要之处点一子,“郑韫附赵,而姒恤附楚,至于田煜……”
韩熙拈棋复逼一子,“他是公子安之舅父,今日亦主和秦,若非是洞见君上之意,便是已然外附于秦。”
钟离忱微一蹙额,落子断之,“如此,则公子安身后便是秦国,其储位殆可定矣!”
“如今形势,尚言之过早。”韩熙沉吟一刻,退一步落子,“公子阳方战死,暂且不可与公子安往来过密,徒惹君上猜忌也。”他顿了顿,凝着一枰棋局,“筹谋廿载,而功败垂成,岂非得不偿失欤?”
钟离忱然之,覆手补一子,“司马今欲如何?”
韩熙觑准时机,沉然落子,提去一枚白子,“敌已明,友未定。”他续提去另一白子,“引友杀敌,不自出力。”
钟离忱笑将两子置于右下隅,投子认输,“司马运乾坤于方寸之间,若反掌耳,在下拜服!”
韩熙未应此言,拂衣起身,负手临湖而立。
时湖中苹生,新绿点点,隐有风忽兴,自竹林间激过,猗猗若散青玉。
久之,韩熙一语深长,“风生于地,而起于青苹之末。”
秦都,咸阳宫。
秦王异人方于燕朝天极殿治事。
时相邦吕不韦、纲成君蔡泽及将军张唐应召入见。
秦王置下手中简策,自案头取一封帛书推过,“韩遣使,效成皋及荥阳两邑请成,二三子以为如何?”
言落,张唐一揖进道:“成皋我固拔之矣,而荥阳则已成我囊中之物、俎上之鱼,今乃言效之,岂非可笑乎?是韩欺我也,臣以为莫如拒之。”
相邦吕不韦合手一揖,“臣以为,允之为善。今君上欲有事于东周,故不宜与韩周旋过久。一则,成皋之战我亦有所折损;二则,荥阳有备,攻城急切未易下,若迁延时日,诸侯之兵得暇谋救之,是蹈邯郸覆辙矣,故宜允之。”
秦王颔首,顾谓蔡泽,“纲成君之意也何如?”
蔡泽一揖进道:“禀君上,相邦之言甚周备矣。虽然,臣尚须赘陈一二。”
秦王道:“君但言之。”
蔡泽续道:“臣昔闻,韩公子非此人颇具谋略,负不世之才,且于成皋尝败王龁之军,今方统兵退守荥阳。故臣恐此书有诈,乃是其一时权宜之计,或以谋诸侯之救,或以怠我军之心耳。”
“哦?”秦王因道:“然则奈何?”
蔡泽应道:“臣有一计。向者,韩公子阳于伏戏山战死,可寻而殓其尸,以与韩交涉,料其必不能辞矣。”
“善!”秦王拊掌大悦,“君可谓知人矣!”
蔡泽惶恐一揖,“赖相邦筹策有度,臣但效微劳耳,焉敢居功!”
秦王笑言,“君过谦矣!”旋吩咐内史,“拟书允和,遣使报韩,且令蒙骜将军依计行事。”
内史应诺,以出王命。
楚国,郢都,宋府。
车舆止于邸前,芈彧摄衣而下。
但见二人方候于府外。
须臾,阍者趋出,将书谒奉还,合手一揖,“主君寝疾谢客,二位且回罢!”
芈彧迎近施礼,“二位先生,亦来探望夫子乎?”
二人闻言,旋身还揖一礼,“臣景瑳、唐勒见过公子。”
芈彧侧身一避,“二位先生乃夫子友人,负刍当以师礼敬之,不敢受此礼,亟请起!”
景瑳坚道:“臣礼不敢废也。”
时芈熙与李牧近前,同二人相与见礼。
既已,唐勒喟叹一声,“子渊杜门谢客非一日矣,我二人往造数次,均不得见,止恐公子亦是徒行一遭也!”
言讫,遂与景瑳告辞离去。
二人既去,芈彧顾谓阍者,“烦请通禀。”
阍者应诺入内,少顷出延道:“主君有请。”遂引三人入正堂。
堂中一人,方笔耕不辍,一袭缥色褐衣,形容瘦削,眉眼忧悯而含情。
细望之,濯濯若梅上清雪,皎皎如月下寒霜。虽已近天命之年,仍可遥见昔日风仪。
芈彧与芈熙近前施礼,“拜见夫子。”
闻言,宋玉拂袖搁笔,推过一幅绢帛,“老夫固知汝之来矣!”
芈彧取而视之,乃是‘泽风大过’之卦象。
宋玉捻须道:“彖曰:‘大过,大者过也’,何谓之乎?”
芈彧少一思忖,“过者,谓德才盛大者乃能过其分理,以拯难也。”他一顿,续道:“是以象曰:‘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言君子处天下家国衰难危殆之时,进则一身以临,而无所惧;退则心无烦忧,不渝其守,此则有志于济世兴邦之士有为之时也。”
宋玉微一颔首,望向芈熙,“汝有何见?”
芈熙闻言,眸子轻轻一晃,便有甚么径自拂过心头,因不由脱口,“大过,艰厄颠危之时也。方当此之时,乃能大彻大悟,‘独立’以应之,‘不惧’以匡济之。纵不为人所解,功成而身退,辄无怨尤。此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之谓也。”
言讫,芈彧一时望向她,眸中除却赞赏,亦隐着复杂难言的甚么。
宋玉波澜不惊的眸子溢上笑意,徐徐颔首,“好啊!善哉此解!”他审视芈熙须臾,无声一叹,顾谓李牧,“敢请足下赐教。”
李牧敬谢不敏,“在下刍荛之见,不足辱先生闻也。”
宋玉一笑,“足下过谦,愿一闻之。”
李牧略一思量,“窃以为,大过者,兵之隘厄险阻之地、困绝死生之境也。过者,越也。趋敌以深入,赴国之患难,而无所避畏,纵天下非之而不顾,举世不见知而不悔,则‘利有攸往’;为将者,非德才之大者不能任之,冒锋镝矢石而无惧,运筹帷幄以致胜,所以‘乃亨’。”
“善矣!”宋玉稔视李牧一瞬,不由叹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也!”
李牧惶恐揖下,“先生谬赞,牧岂敢当!”
芈彧会心一笑,“夫子之言甚是,向者负刍已知之矣!”
李牧闻言,亦摇首一笑。
宋玉顾谓芈彧,“老夫尚有数言以与汝道。”
芈熙与李牧遂辞出,侍者引二人至偏厢稍憩。
芈彧忧道:“夫子寝疾,负刍未能侍奉左右,深以为愧。”
宋玉抬手示意芈彧落座,“老夫并未抱恙。”
芈彧恭敬谢座,“然适才唐勒、景瑳二人……”
宋玉接道:“面谀以苟容,巧言以全身之辈,昔日吾不过恤同僚之谊,今既脱缨挂冠而去,尚何与之往来为?”
芈彧敛眉少忖,“是黄歇?”
宋玉喟叹一声,“黄歇擅楚十有三载,政出一门,蔽下壅上;植树党羽,攘斥异己。其所是而莫敢非之者,所非亦皆非之,可谓权极当世。君上为其所惑甚宠信之,移权藉柄,不疑有他;忠臣贤士忧馋畏讥,塞口不言,徒遭废置。诚可悲也夫!”
芈彧眸底有痛色深重,“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他忽而失笑,“这便是我楚国之朝纲……”
闻言,宋玉一时睇向他。
不知为何,竟仿佛有旧事一如江水,漫过暌违几三十载光阴,复又浮之于心头,亦或是于此悉心教诲半生的弟子身上,竟隐约窥见肖似的气度。
那是他寤寐弗忘,而一触即痛的高山景行。
仰之弥高,俯之愈深。
案上熏炉引烟如丝,自窗棂荫落的几束晦暗天光里漫成薄雾。
宋玉起身,推开窗牖。
穿隙而入的风,一霎拂散室中凝重香雾,他的叹息亦随之而起。
“愧半世深恩,一一负尽,死生师友……”
芈彧移目,逆向天光处那一袭缥青,“屈先生他,究竟是如何之人?”
远穹阴云迭聚,蔽日覆空,自宋玉眸心涌过,记忆便溯洄至那一年的仲夏时节。
……
周赧王二十三年,湘水之畔。
少年游历至此,方驻足稍憩,忽闻吟讴之音遥至。
他极目纵望。
青碧一脉,万重烟水间,一人缘水行吟而下。
素衣白衫,广袖博带,峨冠切云,腰间缀江离与蕙兰为佩。
少年一时痴望,直至数点疾雨落额,惊了他的眸,他以袖遮挡,奔向江介茅亭。
止旋身间,皎皎一抹入目,他不由开口,“先生适才吟唱者何?”
男子仰首,望向昏晦天幕,“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
檐霤珠落,坠于积水的浅洼,溅起碎玉无数,自少年心头荡开涟漪。
顷之,男子睇向他,“汝小儿何故一人于此?”
他少一思忖,“晚辈以为,胸中无三万卷书,眼中无天下奇山川,未必能文,纵能,亦无豪杰语耳。是以游历至此。”
男子闻言一笑,细觑少年一觑,“男儿志在天下,好啊!”
雨丝渐疏,风流云散。正一溪青霭,山色有无中。
男子褰衣,抬步迈入雨帘。
“先生留步!”他一撩衣,亦追进雨幕,合手一揖,“敢请先生名讳!”
丝雨霏微,沾衣即入,渚畔红蓼倒垂,白蘋悠悠。
男子顿足,旋身回望。
是日将暮,天尽处,一痕夕光破出,男子立在将霁未霁的烟雨中,白衣落落无尘。
“屈氏,名平。”
……
天接波光,水涵山影,扁舟鉴中移。
舟头一人,白衣不染,“为师今日授汝四义。”
展眼十载匆匆,昔日垂髫小儿已及束发之年,玉容冰质,姿若松雪,“玉敬闻之。”
屈原负手,远眺云水,“‘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此其一也。”
少年不解,“夫子,此之何谓?”
屈原徐徐释道:“唯能贵用其身为天下,爱用其身为天下者,是贵爱天下,非贵爱其身也。夫如是,则得失不在己,忧患不为身,惟是者,方可以天下寄托之。此大道之行,公天下之意也。”
少年敛眉,寻绎良久。
屈原续言,“‘生生之谓易。’此其二也。”
“何谓生生?”少年抬目以询。
屈原捻须,谆谆以教,“立众生之命,存而后安之,以涵煦生养,蕃息齐民。书曰:‘烝民乃立’。此寻续不衰,生而不绝之意也。”
少年微微颔首。
屈原旋身,顾视少年,“‘复心弘道,惟圣贤兮。’此其三也。”
少年追问,“弘道奈之何?”
屈原略一思忖,“绍先哲之遗迹,纂古昔之坠绪,阐而扬之,垂范后世,无致颠陨,无令废替。此薪火相传,延绵不尽之意也。”
少年若有所悟,却未尽悉之,“然则,其四者何?”
屈原叙道:“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
“当何以定之?”少年孜孜以求。
屈原默了一默,眸底有悲色不可抑,他微仰首,睇向远天,“戢敛兵戈,止禁侵伐,质仁秉义,行道施德于天下。此澄清四海,经纬天地之意也。”
少年蹙额,“夫子,玉犹未能尽解之。”
闻言,屈原拂袖一指,“汝且视之!”
少年循之而望。
江山澄廓,万类滋荣。
他眸中一亮,豁然有所得,“天地载覆众生,而无曲私,乃道德之至也;鞠养万物,恩流泽洽,而厚生之,乃仁义之至也。”
少年合手一揖,“玉知之矣,谢夫子教诲!”
……
周赧王三十三年,他应诏入仕,辞别追随十余载的恩师。
玉笥山右,高台临水。
屈原立于日晚秋深的桑榆暮景里,蓦然触动了他的情肠。
自湘水畔初遇,一路谪迁至此,他已忘了自何时始,昔日那个行吟泽畔,落落风华的男子,鬓发渐染了霜华。
“夫子……”一语哽在喉间,他终是未能将离别宣之于口。
屈原闻声,旋身望向不及弱冠,仪度清拔的他,眉目间是无尽慈爱,“时渐入冬,汝北上归郢,不比江南气候,且多添衣。”
一言讫,他微敛眸,隐去眸中泪意,“玉记得了!”他顿了顿,续道:“夫子可犹有嘱托?”
屈原回首望向长天接水、彤霞流金的西北处,几点秋雁南征,恍惚有回忆逾亘半生而来。
……
周赧王元年,故都纪郢。
“诏,罢黜屈平左徒之官,迁三闾大夫。”
他将印绶奉还,叩首至地,于满朝公卿世族的讥诮逞意下,起身步出大殿。
西风凛冽,秋叶尽杀,肃肃卷过他身侧,有音声依稀又浮于耳畔。
“自今日始,寡人愿擢卿为左徒,以佐寡人一革累世之流弊!”
他旋身,循一天翻飞的枯叶而望,直望过了楚宫的高阙飞甍,碧瓦层台。
“举朝舆论哗然,物议沸腾,汝教寡人如何信你!”
愁霾覆重城,昏昏然一如这浊世。
“公卿世族侵逼,屡屡阻挠新法,致寡人政令不行,调兵不得;朝纲废弛,君位殆危。寡人非不欲汝信,实众怒难犯,不得已耳!”
他自袖内取出字字亲撰、反复斟酌编削的新法,一扬手,投于湖中。
竹简一瞬即没,痕迹了无。
他折身,迈入这浊世昏昏,长昼如夜。
……
自周显王二十九年秦取商、於之地,据武关而有之,进可沿丹、汉二水而下,退可闭关以临楚,至周赧王二年,秦攻三晋,迫使韩魏与之连横抗楚。
楚因与齐合纵,令上柱国景翠陈兵齐鲁疆埸、韩魏南境,自东南两侧施压三国,另遣三大夫,北上围攻函谷关以东曲沃、於中两地。
秦遂用张仪计,以分而化之,瓦解齐楚之盟,乃佯许商於之地六百里以欺楚,令与齐绝。
时他被迁三闾大夫,为掌宗族谱牒闲散之官,进谏无由,亟上书而弗达。
楚王信秦,既与齐绝,秦已而背约,楚王怒使屈匄攻商、於之地,上柱国景翠围韩雍氏。
秦使魏章败楚于丹阳,斩首八万,虏楚将屈丐、裨将逢侯丑等七十余人,会甘茂之军,取汉中地六百里,置汉中郡。
时齐宋联军攻魏至煮枣,秦樗里疾助韩将韩冯败楚景翠,复救魏,败齐于濮上。
楚王怒而兴倾国之兵,以报丹阳一役,遂破武关,溯丹水而上,袭秦至咸阳百里外蓝田。
咸阳危急,秦亟调兵,大败楚于蓝田,且令韩魏联军径插楚之召陵,直逼邓地,以绝楚之后。
楚军腹背受敌,惧而夜遁,卒割地以求成于秦。
九月暮商,又一载秋深。
他溯水而上,泛舟至丹阳。
入目处,黯兮惨悴,风悲日曛;蓬断草枯,凛若霜晨。
他心下不胜悲凉,国事竟荒唐至此。
君主见欺于一匹夫,背弃与国,怒而兴兵,置数万将士性命于不顾,卒致兵败地削,为天下笑,百年盛楚,衰自此始。
古者,山南水北为阳。
丹水北岸,昔日鏖战沥血之地,他的衣摆拖过漫川荆棘,白衣染了血污泥泞。
恍惚间有纷杂扰攘之状,又浮之于耳目。
白刃交兮干戈摧,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尸盈大江之岸,血满荆棘之野。
无贵无贱,同为枯骨!
回首荒烟尽处,残阳斜映,寒鸦暮里起落。
他登上一处陂丘,将袖内绢帛取出,口中吟哦起楚地独有的曲调,声壮且悲。
“归来兮!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何远为些?
归来兮!何为四方些?魂兮归来!反故乡些!”
山河寂寂,西风淅淅而吹衿,拂起他的白衣袍袂,“我楚国八万将士,吾来奠汝!”
他一松手,祭辞随风而扬,自半天如血暮色里回旋翻卷,卒归于天尽处。
……
周赧王十五年,秦华阳君伐楚,斩首三万,杀楚将景缺,取新城。
十六年,秦攻楚,取八城,已而复遗书楚王,愿会盟武关,且归向者侵地。
他知秦不过重施故技耳,与昭雎力谏楚王弗之信也。
然楚王谬听子兰之言,恐得罪于秦,遂往,卒为秦所留,以要楚割巫、黔中之郡,楚王弗允。
秦王怒,十七年,发兵出武关,攻楚,斩首五万,取析及左右十六城而去。
十九年,楚王以忧死,秦归其丧于楚,楚人怜之,如悲亲戚,因谥“怀”,明其思也。
公子横即位,以子兰为令尹,他亦被罢三闾大夫之官,再遭放逐。
黎明时分,他乘舟自郢东南而下。
回首遥望,苍苍天幕下,故都昏氛,长洲梓树隐晨烟,城门疏灯点点。
此去迢迢,不知今生尚可一返否。
他立于舟头,直望至灯火碎于眼底,江天辽阔而再无所见。
东方曦色于他身后渐升,西天处,故都的方向仍半昧微明。
他仰首,有孤雁迎目而过,飞向他身后的江南之地。
他历夏浦,涉江之鄂渚,南下绕洞庭,渡沉水,经枉渚,奔辰阳,走溆浦,绝资、湘二水至临湘,北上抵汨罗。
十六载淹恤,炎炎赤日,雨雪风霜,终于汨罗江畔的玉笥山定居下来。
……
屈原自回忆抽离,“代为师看看郢都风致罢,此生恐是归而不得了……”
他心下一恸,终是再难自持,双膝落地,俯身叩首,“玉此后不克常奉左右,惟夫子善自珍摄,庶还归有期。”
屈原阖目,有泪循他颊畔淌过,“去罢……”
言讫,他郑重叩首者三。
一叩首,以谢夫子十余载鞠诲之恩。
二叩首,以谢此后弗能侍奉左右之罪。
三叩首,愿夫子年寿绵长,松龄万古。
他起身,提步而往,不敢复回首。
霁天空阔,云淡晚江清。独棹孤篷小艇,悠悠过、烟渚沙汀。
……
彼时,他年未及弱冠,意气风发,为楚王拜授大夫爵,位列朝班。
直至周赧王三十六年,秦大良造白起既克鄢都,复拔西陵,扼长江,截郢都与巫郡而断之。
三十七年,白起复分三路进军围郢。
楚军败,郢都陷落,先王陵寝付之一炬,百代都邑半壁江山,一朝尽失。
楚王惶惶退保陈城,举朝溃亡。
烽烟战火里,他回首望,竟蓦然忆起夫子昔日于暮色下的神伤。
孟夏四月,本清和时节,然漫城草木为兵戈蹂践,尽付荒秽。
他闻知噩耗之时,是那一年仲夏末。
他方提笔,欲将陈郢近况书寄夫子,略宽慰其一二,或休养生息数载,楚庶有一战之力,以图收复失地,望其毋过忧云尔。
时忽闻谒者入禀,来人是前时他遣去代为探望夫子之人。
那人趋进一霎扑跪于地,“主君,屈先生他……”
手中笔蓦然跌落,将素绢洇开一团墨色,他的声音隐含颤抖,“先生如何?”
那人掩泪应道:“先生……殁了……”
他一时觉天旋地转,“汝言何也?”
那人泣道:“先生怀沙自沉于汨罗江中,是此月丙戌日之事。”
他步子虚浮,跌跌撞撞步出堂中,“备舆!”
……
过洞庭以东,他沿汨水而行。
沙汀烟渚,滩头红蓼铺锦,青枫櫹槮。
“浩浩沅湘,分流汨罗”,湘、汨二水本相连一体,他忽而忆及初遇夫子之情状。
是那一年仲夏时节,楚天暮、江枫烟尽处,红蓼水边头。
而今一别无见,匆匆已是半生。
青枫依旧,红蓼如昔。
楚人世代临水而居,故而极擅水性,抟涛翻浪,弄潮逐波,如反掌耳。
怀沙自沉……
他心如刀绞。
是何等创巨痛深、万念俱灰的决绝,乃令自断生念,一至于此呢?
他临岸而立,将所撰悼词沉入江水。
“夫君子之心也,修乎己不病乎人,晦其用不曜于众。时来则应,物来则济,应时而不谋己,济物而不务功,是以惠无所归,怨无所集。”
细雨又落,纷纷如泣,耳畔依稀复响起夫子之言。
“唯能贵用其身为天下,爱用其身为天下者,是贵爱天下,非贵爱其身也。”
他移目望,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立众生之命,存而后安之,以涵煦生养,蕃息齐民。”
然,山高水长,不见白衣。
“绍先哲之遗迹,纂古昔之坠绪,阐而扬之,垂范后世,无致颠陨,无令废替。”
雨丝沾衣即入,一如夫子之教,潜滋暗长,润物无声。
“戢敛兵戈,止禁侵伐,质仁秉义,行道施德于天下。”
他眸中有泪,蓦然扬声而呼,“悟到了!悟道了!”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合手长揖至地,“谢夫子教我!”
……
宋玉回神。
天际云幕低垂,有雨丝挟风轻洒,纷纷如悲愁。
他轻阖眸,眼前又是,昔时江风烟雨。
韩邑,荥阳。
众将于中军大帐议定战守之计。
韩非身披氅衣,方落座案前,面容稍显憔悴,然眉目端肃清冷,仍是春露秋霜不可犯的,他清淡一语,“如何?”
右军将一揖禀道:“斥候探知,秦分兵四路,王龁所将温及野王残余为北路;蒙骜所将负黍及阳城之兵为西、南二路;刑丘及怀之兵沿河而东,直抵我军背后,今已将荥阳四面合围,唯少曲一地按兵未动。”
韩非微一颔首,“为今之计,唯有固守,以待时变。”
时士卒趋进通禀,“公子,君上遣使至。”
韩非示意延入。
使者趋进,一揖见礼,“臣拜见公子,谨达王命。”因将书信呈上。
韩非自裨将手中接过,启缄而览,未动声色,“秦军四面合围,尔何由入也?”
使者应道:“回公子,秦军盘诘来意,故纳臣以入。”
右军佐进道:“公子,彼必为秦间,以惑我军心,何不杀之?”
韩非置简于案,“确为君上玺封无疑。”他抬手示意其起身,“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至若弃城班师之事,非实不敢从也。”
使者诘道:“公子欲抗王命乎?岂不知违命之罪乎?下臣实难复命也。”
韩非亦不退让,“非岂惜一身之生死哉!实荥阳绝不可失也。”他扶案起身,步至舆图前,以指点道:“荥阳乃我韩之重镇,南北襟带,三晋咽喉。如今成皋既失,若复亡荥阳,则韩再无一险可依,秦之东出,如入无人之境,是韩不待攻而自亡也!非纵得苟全一身,将焉用之?”
帐中一时静默。
片刻,右军将揖道:“然公子……”
韩非背过身,负手阖眸,“况我荥阳十万百姓,安忍弃之于不顾?”他一顿,顾谓使者,“此事与汝无与,非一身以担可矣。”
使者拂衣而跪,“公子大义,下臣惭愧!”
都尉一揖进道:“秦军此时仍围而不攻,盖待我坐困耳。今我军收合余烬,十五万将士尚无月余粮秣,纵征粮于城,亦不抵两旬之费,当如之何?”
韩非思忖一瞬,“荥阳城坚,若欲疾攻,则未易下也,势必死伤过重。夫军势,有急而取之,有缓而克之。彼料我军内不能久持,外亦无强援,故行此计焉。”他略一沉吟,“诸位且宜善守之,吾已知破之之法。”
众将遂应诺而出。
韩非援笔濡墨,于绢帛书道:
“臣非稽首再拜君上:
夫秦,豺狼虎豹之性,其求无已。今割地以乞和,是我退一尺,而敌进一尺,恐蚕食之忧,不止于荥阳而已。况荥阳一失,韩亡无日,是有社稷迄今,危殆无急于此时,故臣未敢奉命也,亦不能弃我荥阳万万黎庶于虎口、推而委之于沟壑焉!伏乞君上于万难之中,亟征调士卒粮秣抵敌,以援荥阳之困。臣昧死具奏以闻,顿首。”
书讫,他将书信函封钤印,置于案左,复引绢帛一幅,落笔而书:
“臣敬闻命,荥阳困矣,不日将弃城班师,再拜叩上。”
他复将此书封缄,置于案右,召信使入内,与之道:“今夜子时,汝缒城东而下,务故撞秦军斥候,将此书为彼所获。”
信使应诺,奉命而出。
他复召千寒,将案左密函推过,“此事非汝不能为也。待今夜丑时,汝携此书缒城北而下,伺秦军斥候虚懈处以出,速赍新郑。”
“诺。”千寒抬手接过,面有忧色,“止是公子处……”
他微摇首,“无碍,我不会有危险。”他再三叮咛,“慎务当心!”
千寒遂一揖,应诺辞出。
是夜,秦军营帐。
刁斗击罢三更,帐内炭火已燃尽欲熄。
王龁于一方沙盘中反复推演久之,斟酌道:“今韩军合荥阳及上党之兵,尚有十五万之众,恐急切未能取也。”
蒙骜闻言,释简于案,起身向火中添了些许木炭,“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外绝其援以久持之,坐俟其毙,是为上策。”
王龁微一蹙眉,“然则,若迁延时日,诸侯谋救奈之何?”
蒙骜复拨了拨炭火,笑道:“燕、赵息兵未久,齐方被楚、魏之兵,何暇救韩?但正告各国,‘设有救韩者,吾必移兵而击之’,料其必无敢救者矣。”
王龁一笑轻叹,“君之识见,龁弗及也!”
蒙骜谦道:“岂敢,不过虚长足下数年耳,又何识见之有哉!”
时士卒趋进一揖,“将军,斥候截获韩军密函。”因将之奉上。
蒙骜接过,启缄而览,复递与王龁。
王龁略扫一眼,扬声而笑,“吾固知荥阳不日将溃矣!”
蒙骜蹙眉询道:“可知彼主将何人?”
王龁置下书信,“闻言,乃韩王然之公子。”
“韩公子……”蒙骜拾起书信,反覆览了一时,“便是此前,以子胥‘亟肄以罢之’之计,败足下于成皋城下之人乎?”
王龁面有难堪之色,“孺子诈谋,是我之轻忽!”他垂眸望向沙盘中四困的城池,冷哼一声,“来日城破,吾必手刃之!”
蒙骜默了一默,“吾观此人未可小觑也。”
王龁闻言,亦一敛不豫之色,“君之意,殆此书或是其缓兵之计?”
蒙骜微一摇首,“亦不尽然。”他一顿,续道:“兵事,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焉知彼非故示弱以诱我乎?”
王龁颔首,“如是,攻与不攻,皆两难矣。”
蒙骜思忖一瞬,“且按兵勿动,以觇其实而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