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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风月从今别一川,永夜清霜透幕毡 ...


  •   韩邑,荥阳。
      寅夜,亘岭巉岩、盘纡隐深的古道上,一辆车舆披星曳月而来,止于关下。
      士卒亟喝止盘诘,“来者何人?”
      帷幔褰起,舆内之人声音沉若渊水,“韩公子非,奉王命至此。”遂与过密函及符节。
      士卒举火细观,旋恭敬施礼,“拜见公子!然此时夜深,非军令不可开关以纳,请公子容待通禀。”因遣人去讫。
      移时,关门徐徐而开,千寒扬鞭驱车以入。
      顷之,遥见一行人马自营中迓出。
      千寒勒马唤道:“公子。”
      韩非闻声,褰帷望去。
      煌煌炬火下,为首之人翻身下马,一袭暮云灰长袍,未着裘衣便立于孟春寒夜之中。
      韩非降舆,疾步近前一揖,“兄长。”
      韩阳笑意温然,一把握过他的腕,“更深露重,快进帐!”旋吩咐左右,“速烫一壶酒来。”
      二人并肩而行。
      韩非心下难抑动容,“兄长无恙否?”
      韩阳颔首,喟叹一声,“你我岁余未见,竟未料重逢,却是于此情境。”
      韩非语含紧切,“而今形势如何?”
      时已至中军大帐,韩阳延他入座,自炭火上取过砂壶,斟一盏热茶递过,“秦兵分四路,已进驻少曲、温、野王、邢丘四地。”
      韩非褪下肩上狐裘,拂衣落座,“驻兵少曲,所以绝我上党之援;兵压温地,则周弗敢妄动;陈兵野王,俾魏惧而不我救;而邢丘者,则以制我荥阳。”他啜了口茶,“诚缜密也!可知彼主将何人?”
      韩阳与之对坐,“乃是宿将蒙骜、王龁二人。”
      韩非捧着茶盏,推寻道:“王龁其人,昔日尝攻我上党,及长平之战,为白起副将,而大败赵军;彼蒙骜者,亦曾久历沙场,身经百战。”
      “不错。”韩阳眉心紧锁,“坐探密奏秦兴兵攻我之信,君父便亟下令增兵荥阳、成皋二地,奈何秦兵数倍于我,恐……”他喉中一哽,竟难以继言。
      时士卒趋进,将烫好的酒奉上。
      韩阳抬手斟酒与他,“你一路风霜,饮觞酒暖暖身子。”他复翻过一枚茶盏,斟了盏茶,“军中禁酒,我身为主将,当以身作则,且以茶代酒,与你作陪。”
      韩非望着觞中氤氲升腾的雾气,暖然一笑,“好。”遂举觞敬韩阳。
      韩阳举盏与他致意,二人尽饮。
      既已,韩非拾起案头烛台,步近舆图,举烛细观。
      火色明明,衬出他眸中的风潇雨晦,“我恐秦,非止分兵四路。”
      韩阳疑道:“何出此言?”
      韩非微一沉吟,“七载前,嬴摎取我阳城、负黍,此二地于都城新郑西南,且与新郑止有新城一地之隔。”他一顿,指尖由南划向北,“若秦由阳城、负黍疾攻新城,则郑危矣,而我大军还兵救新城之危,成皋、荥阳焉能不为秦囊中之物乎?”
      韩阳心下大震,倒抽一口冷气,“为今之计,当亟调南阳郡之兵防守新城。”
      韩非颔首,“另者,须立即增兵成皋。”
      韩阳不解,“据坐探所禀,秦欲先攻者乃是荥阳,奈何增兵成皋?”
      “此乃声东击西之计也。”韩非以指一点舆图,“成皋此地,南接嵩岳,北濒黄河,锁天中枢,控地四鄙,易守而难攻。拔之,则三晋门户洞开,是故秦必先取也。”
      韩阳忖道:“若增兵成皋,则荥阳空虚,使荥阳有失,则成皋势孤矣。”他握拳重重一捶几案,“止恨上党郡已为少曲秦军所绝,调兵不得!”
      韩非抬手,指尖自西北划向东南,“可借道魏,经高都、过山阳,南下至荥阳。”
      韩阳神色凝重,“秦兵压野王,恐魏不肯借道于我,奈何?”
      韩非略一斟酌,“若秦下荥阳,则兵界大梁矣。今向魏乞兵,设若其畏秦之威,弗敢发兵以救,则我退而求其次,请借彼之道,意者其必不辞矣。”
      韩阳闻之,眸色一亮,“此计诚妙!”
      韩非亟援笔濡墨,修书一封,遣使星夜赍至大梁,复致书南阳郡移防新城。
      韩阳眉心略舒,扬唇一笑,“此番由你筹策,我心下亦可安定几分。”
      韩非未言,但凝着舆图,沉吟久之。
      韩阳观他神色有异,询道:“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韩非眸色一凛,竟隐有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意,“兵者,诡道也,奇正相因,虚实相间。”
      “其攻新城,乃是趋敌必救,欲令我移兵耳,虚也。”他以指点向一处要塞,“而伏戏山,却可迂回至成皋及荥阳之后,俾我腹背受敌,实也。故须于此伏重兵,俟其中伏,复以新城之兵掩其后,聚而歼之,则胜败可定也!”
      韩阳颔首,以示认同,“如此,我亟遣一军,至伏戏山设伏。”
      韩非抬手一止,“但使秦军无过伏戏山,成皋、荥阳便不会有失,此地必有一场恶战,由我率左军亲往为是,兄长则率右军以增兵成皋可也。”他遂唤裨将入内,下令道:“传命左右两军,拂晓时分拔营。”
      “诺。”裨将奉命而出。
      韩阳默了有顷,斟酒与韩非,“此一去,又不知复见几时。”他倏尔一笑,“诚怀念昔时啊!待此战过后,你我兄弟二人,再把盏言欢!”
      韩非垂目,望着倾注而下的酒水,一任往事,自眼底渐次漾开。
      ……
      鸿台宫,九曜殿。
      数卷简策遽然掷于他身前,韦编断绝,竹简四散。
      迸溅起的断简自他额际划过,他微偏首,但觉一丝灼痛,殷红的血色便打落青岩石板。
      一支简适映入他眸心:
      “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事者,不可存也。”
      韩王然眸色阴寒,以指一点跪于堂下的他,“你若执意做诤臣直谏,效法关龙逄、比干,寡人亦不吝为桀、纣,成全于你!”言罢,一振袖怫然离去。
      天尽处,浓云翻墨,晦昼如夜。
      疾风携雨,骤卷惊沙,晃起檐下铁马,随殷雷一霎震破殿内滞寂。
      而他垂着首,一动未动。
      ……
      翩翩玉郎年少,秋烟深处青衫薄,满袖桂香风细。
      他一勒手中丝络,迎目望去,十载暌违,故国依旧。
      正暮商时节,秋色满梓桑,云外青山几叠,烟水微茫。
      他扬鞭促马,驰进一天夕阳间,那是故国新郑的方位。
      而遥遥一人,立于道傍。
      斜照柳荫里,轻风拂枝,细碎光影错落明暗,将那人眉目勾勒如昔。
      及行近,他一跃下马,合手一揖,“兄长!”
      韩阳笑望他一望,“一别十载,少年初成,胸次涵丘壑,意气凌清霜!”
      他但摇首而笑。
      韩阳自垂杨解辔,翻身上马,“随我来!”
      他纵马追上,二人并驰过一川草色秋深。
      间或,至一处幽谷。
      云深山坞,烟冷汀沙,寒崖千仞,松风万壑。溪迴林深处,竹榭隐然,飞湍漱石,碎玉翻雪。
      他以目询韩阳。
      韩阳步至崖岸,眸光落在苍茫处,“昔时,你尝言不愿囿于那一隅赤墀青琐,深阙九重。自你走后,我便寻了这一方天地,命人造榭其间,复亲手栽莳了这片竹林,而今已亭亭如盖矣。”
      回忆蓦然骤涌,他一语微哽,“兄长……”
      韩阳付之一笑,折身望竹榭而行。
      他随其步过石径,榭中陈设雅致,竹香生清。
      韩阳落座簟席,抬手斟酒,“闻你归韩之信,我既备下此酒,以为你接风洗尘。”
      他举觞致意,“多谢兄长。”
      移时,酒过数巡,二人俱有几分醉意。
      韩阳斜傍几案,眉目含笑,“昔时我便知,以你之才华,定会扬名于天下,为兄诚为你欣喜啊!”
      “兄长。”韩非低垂着眸,哑然失笑,“纵我负经天纬地、旷古绝伦之才,又能如何?”他蓦然阖目,“我终是,救韩不了……”
      韩阳唇畔笑意褪尽,半晌沉然。
      韩非一扬手中觞,醇酒过喉,尽作苦涩,“太晚……太晚了……”
      酒气上涌,催得他一阵头痛,他以手覆目,语声微哑,“自周赧王二十一年,秦败我韩魏联军于伊阙,斩首二十四万,拔五城,涉河取安邑以东至乾;此后十载,取宛、夏山、少曲、高平、南阳、陉等九城,绝太行道;及周赧王五十三年,秦拔我野王十城,而上党路绝,韩裂以为二;至周赧王五十九年,下阳城、负黍,斩我军四万余人……”
      他复斟一觞,覆手酹地。
      酒水自他指间徐徐倾落,他轻声吟着:
      “曾记否、鏖战旧地?叹铁甲冻裂、戎衣生寒。枕藉荒外忠骨,蔓草青燐,飞沙低呜喑。回首陈迹,膏血依旧膻腥,南北正裂分。
      四十载、烽火未寝。嗟百二关河、山川陆沉。壮心奇谋无用,白璧蒙埃,隋和并焚殒。金瓯伤缺,怅望西疆故土,千里尽昏氛。”
      正萧飒、榭外松风起,疑闻铮铮阵马声。
      韩阳抬目睇去。
      自日夕最后一脉如火赩炽里,他分明觑见那一双眼眸深处,是光亦所照不及的黯。
      他的心蓦然有一瞬牵痛。
      韩非复斟一觞,举酒欲饮。
      韩阳按下他的手,“你已醉了。”
      韩非唇畔笑意苍凉,“昔年那一场大雨之时,我便已然醉了,更醉又何妨?”
      旧事隔着光阴,辄又淋上思绪。
      韩阳微怔,松了手,不再劝止,止沉默陪他饮。
      一觞复一觞,酒已见了底,直至暮色销尽,夜阑霜白。
      竹窗外,疾风吹雨,一枕秋寒。曾几番回梦、冰河铁马,犹闻边声。
      翌日醒转,已是天色大亮,二人遂往鸿台宫觐见韩王。
      及至宫外,韩阳拦道:“你残酒未消,姑饮盏茶,稍解酒乃是。”
      韩非颔首,因随他望长庚殿而去。
      韩阳吩咐罢,二人落座而待。
      半晌,茶犹未奉至。
      韩阳微微蹙眉,“近日我因琐事缠身,鲜少于殿中,庶几宫人甚是惫懒了,你且稍坐!”他即起身,催茶而去。
      韩非笑一摇首,随意拾起案头简策,眸光却在抖开的一霎怔住。
      “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事者,不可存也。”
      记忆骤然溯洄至那个疾风密雨的午后。
      ……
      一抹身影挟雨意步近,半跪于他身侧,以衣袖拭去他额间血迹,“起身罢!”复去拾散落一地的竹简。
      他垂目不语,起身步向殿门。
      寒雨吹扉,星星点点打了他一衣一发。
      他仰首睇向远天,“无用之物,不必拾了。”旋提步径迈入雨幕。
      那人微怔,拾起手侧油伞,亟追出大殿。
      他素来修絜的天青衣裾缓缓拖过殿前积雨石阶,染了泥泞,斑驳不堪。
      淩雨自伤处淌过,溶开血色,似一颗朱红的泪,跌落尘泥。
      “夫世人皆醒,惟余独醉邪?抑世人皆醉,而余独醒邪?”
      他倏尔失笑,满眸落拓。
      一脉雨过天青自上空撑开,一瞬溶漾在他眼底。
      “雨大,天寒。”一语温然落耳。
      他凝着那一方霁色,“这昏昏浊世的风雨,又当何以遮蔽?”他回首,睇向身侧之人,“兄长,是我错了么?”
      ……
      往事消歇,韩非垂目。
      简策置于案头,料应是时常翻览,他复又展开余下几卷,以指尖抚过竹简之间重新连缀的韦编。
      而数支简上,是另一笔极力仿效的字迹。
      他忆起了那支划过他额际的断简。
      “因你久未在宫中,你平素所喜‘兰雪’,寻着颇费了些时辰……”韩阳笑端着两盏茶而入,瞥见韩非手中简策,笑意一时滞在了唇边。
      韩非循声抬眸。
      兰雪茶雾氤氤氲氲,隔着十稔光阴,蓄成记忆深处不散的暖色。
      ……
      韩非回神,笑饮尽了觞中酒,“我将竹榭以西石台,僻出一方空地,名曰‘孤愤台’,闲暇时便著书于此,其地势极高,可尽览谷中景色,美景侑酒,亦算作雅事。”
      “孤愤台?”韩阳一笑,“如此,写出的文章岂非有金石之气、苍劲之风也?亦颇为与你相合!”
      韩非亦笑,他因饮了几觞酒,不觉有些热,随手褪去外氅。
      韩阳一时瞥见他佩于腰际的血玉,轻声一叹,“已是匆匆数十载,我虽不盼你可放下,却不愿见你,始终如此自苦下去。”
      韩非未语,微垂的眸子于烛色里晦明。
      韩阳望他一望,转了语锋,“此番游历,可曾遇见心仪的女子?”他一笑,甚是语重心长,“你亦已是而立之年,岂能如此孑然一身?”
      韩非心头微不可名的一牵。
      他不动声色斟酒,仰首,饮尽。
      韩阳笑觑他一觑,“亦不知是如何之女子,而能得你垂青。”他故作叮咛之状,“你切记,慎勿言与人家姑娘,你幼时尝有口吃之症,不然岂非将人唬走?”
      韩非不防,一时失笑,“兄长惯会打趣我!”
      韩阳见他展颜,亦舒怀而笑。
      北斗阑干,月没参横。
      韩非一路风尘,加之饮了几觞酒,不觉倦意上涌,遂倚着几案浅憩。
      韩阳原饮的便是茶,他又故将茶沏的极酽,止扶额假寐了一时,便提步出了大帐。
      五更鼓起,天色微明。
      韩非醒转,一时碰落肩上所覆狐裘,他甚至来不及俯身去拾,便望见案头一笔墨迹熟稔。
      他额角青筋直跳,伸手取过,垂目字字览去:
      “纵浊世溷秽,犹当独醒一人。倘幸而以归,再赴孤愤台一醉之约。”
      他蓦一攥绢帛,冲出营帐,询士卒的语声隐着微抖,“兄长……韩将军安在?”
      “回公子。”士卒应道:“将军四更方过,已率左军卷甲衔枚以去。”
      他一时垂眸立着,长久未言。
      裨将疾步趋近,“公子,右军整军已毕,随时待命。”
      韩非仰首,远天晓色苍苍漭漭,半残未熄的庭燎灼灼明灭,燃尽暗夜最后一寸。
      顷之,他开口下令,“中军驻守,城上多悬旌纛;城防士卒及哨探倍之;造饭之时,多燃薪柴;若无将令,绝不可出城迎敌,违者立斩。令右军卷甲轻师以行,随我即刻移防成皋。”
      “诺。”裨将奉命而去。

      魏都,大梁,晖台宫。
      芈彧疾步而入,合袖施礼,“外臣负刍,拜见君上。”
      “公子亟请起。”魏王圉略一抬手,“敢请有以幸教寡人乎?”
      “不敢。”芈彧袖出一封书信,“谨请君上过目。”
      侍者因将之呈上,魏王启笺而览。
      “弟无忌稽首再拜君上:
      臣自得罪以来,十载之间,寝食俱废,无日不引领而南望也。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忘。清夜扪心之时,往往扼腕痛悔,锥心泣血。嗟乎!臣非不能一死以谢罪耳,然念虎狼于侧,社稷倾危;故国飘摇,不绝若线,辄肺腑若裂,心如焚煎。伏惟恐死之既无颜以面先王,亦不克侍奉君上左右,牵马执鞭,埽除粪洒,以竭臣区区鄙陋之智、愚忠之心也夫!
      今楚公子彧,愿为我大魏兴合纵拒秦之事,且允诺自此再无楚魏兵燹之患。反观公子悍此人,多诈而谲,为己之私,不惜背魏之盟,今杜衡已为其所害矣。愿君上其明察,勿为所欺也。臣闻之曰:‘树黍者无不获稷,树恩者无不报德’,今若将公子悍通魏之据与公子彧,可以德之,倘异日其用事于楚,是我既树黍,又焉患稷之无从获乎?”
      呜呼哀哉!望归途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思效死以阙下兮,心悒郁而怅惘!是以推弟之心于兄腹中,惟兄怜之鉴之!弟无忌顿首泣拜。”
      魏王览讫,顾谓芈彧,“公子当真,可做到允诺之事乎?”
      芈彧一揖,“愿立盟书为证。”
      时谒者入禀,“君上,韩使求见。”
      魏王颔首,“延入。”
      韩使趋进,长揖至地,“外臣拜见君上。”
      魏王询道:“贵使可是为秦攻韩之事而来?”
      “正是。”韩使遂将书信呈上。
      魏王启笺而览,书曰:
      “外臣韩非,谨拜君上:
      夫秦与戎、翟同俗,有虎狼之心,贪戾好利而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焉,不顾亲戚兄弟,若禽兽耳。此天下之所共知也,非有所施惠积德者也。秦之欲吞天下而王,不与古同,事之虽如子之事父,犹将亡之也;行虽如伯夷,犹将亡之也;行虽如桀、纣,犹将亡之也;虽善事之,无益也。非不可以为存,适足以自令亟亡也。故山东非能纵亲,合而相坚如一者,必俱亡矣。今不务此,则山东无以救亡,此诚万世之一时也!
      且韩之于魏,捍蔽也,若齿之有唇焉,唇亡则齿寒。韩今日亡,魏则明日及之,故夫救韩之务,宜若奉漏瓮、沃焦釜也。事已急矣,惟君上蚤图之!外臣非稽首再拜。”
      魏王览讫,顾谓韩使,“寡人已知,贵使且于馆驿稍憩,容寡人思量一番。”
      “君上!”韩使一揖进道:“今秦军已至城下,韩之败可立而须矣,君上若弗之救,则秦兵临大梁无日矣,其悔之何及焉?又何思量之时而有哉?惟君上审计之!”
      魏王面有难色,喟叹一声,“寡人非不欲救韩也,奈何寡人之世子增,今质于秦,若发兵救韩,与投其身于火坑、弃其性命于沟壑,又何异哉?!”
      “君上!”韩使仍欲复谏。
      时侍者趋进,呈上一方木匣,“君上,秦遣使奉至。”
      魏王颔首,“速呈上来。”
      侍者遂将木匣奉于案前。
      魏王抬手揭开。
      匣内空虚,唯一缕青丝束以白绢。
      魏王心下一惊,手中匣盖遽跌坠于地,他面色苍白,以指颤抖着点向木匣,“给寡人……给寡人将这匣子斫碎!”
      侍者连连应诺,将之彻出。
      魏王方稳了稳心神,喟然长叹,“贵使今既见之矣,寡人实有心而无力也!”
      韩使遂一揖进道:“既如此,恳请君上借道高都、山阳与韩,以通我上党之兵。”
      芈彧默立久之,此时合手一揖,“君上,今若韩亡,周将次之。秦尽有郑、周之地,王以为安乎?及韩、周亡之后,兵出之日,非魏无指矣。使秦无韩而有郑地,无山河以阻之,无周以间之,大梁与秦界,而求不亡,岂可得乎?届时,又岂一世子之性命哉,泱泱魏之黎庶,俱将投而弃之于火坑沟壑矣!若君上以兵发将构秦之怨而难之,则借道与韩可也。“他一顿,语含恳切,“今韩魏之存亡,皆悬于君上一念之间尔!”
      韩使闻之,亟附议道:“此言甚切,若蒙君上惠允,敝邑得存,将敬奉社稷以从!”
      魏王沉吟顷之,终颔了颔首,“如此亦好。”因下令借道于韩。
      韩使拜谢辞出。
      魏王顾谓芈彧,“公子所请,寡人尚须斟酌片时,请公子移步馆驿稍歇。”
      芈彧遂施礼告退。
      魏王吩咐左右,“召相国及龙阳君入见。”
      少间,二人趋进施礼,“臣拜见君上。”
      魏王将魏无忌书信与过,“二卿以为如何?”
      龙阳君进道:“在昔,依公子悍所言,杜衡因行事不密,为屈氏所觉,故遭其暗害。”他复将一封密函呈上,“而信使失踪前,曾设法将此信交与我坐探处。”
      魏王展开而览,书道:
      “臣尝奉杜衡之命,以携密信至郢北,故令门吏发觉,将楚军引至天枢阁,且杜衡嘱臣,被捕后慎勿招认,不久自会得释。”
      魏王览讫,忖道:“由是观之,信使已然凶多吉少矣。”
      “不错。”龙阳君续道:“此事既是杜衡授意,若非其为公子悍所迫,以设计公子彧;则是已然倒戈于公子彧,以行此离间之计。今二公子各执一词,而杜衡身死,信使亦下落不明,竟无从得知,究竟二人之言孰真孰伪了。”
      相国唐雎少一思忖,进道:“君上,虽然如此,其真相于我而言,却并不重要,何也?乃合纵之利大也,无楚魏兵患之利大也。况二公子今已有夺储之势,楚之新君,非此二人无他。且公子悍此人,我与之素无深恩厚德,纵其得位,亦未必德我。而公子彧则不然,今树恩于彼,他日得位,焉有不德我之理哉?”
      “卿之言甚是!”魏王颔首,吩咐唐雎,“即刻将公子悍与魏盟书,及书信予之,且为寡人约盟,厚飨赉之。”
      “诺。”唐雎奉命辞出。

      韩邑,成皋。
      日暮时分,韩非率军至,与众将方于大帐调度布防事宜。
      斥候疾趋入禀,“公子,温及野王两路秦军架桥渡河,已逼近城下。
      韩非抬手麾退,“再探。”
      斥候奉命而出。
      韩非扫众将一眼,语气容与沉然,“使敌不识我之虚实,而我能审敌之虚实,故将示敌以虚,而斗我之实也。”他一顿,续道:“此番秦军兵强气锐,以求速战,欲出其不意,疾攻成皋,我当须且回避之,据地势之险,坚壁以守,伺其衰懈、候其间隙而击之。”
      众将齐声揖道:“末将明白。”遂各自布防去讫。
      移时,斥候趋进,“禀公子,秦军已至关下。”
      韩非询道:“领兵者何人?”
      斥候应道:“纛书乃一王字。”
      言落,即闻一阵巨响。
      秦军骤然叩关攻城,以投石车射巨石而入,一时多所杀伤。
      韩军遂万箭齐发,矢注如雨,将秦军射住。
      但见秦军以橹楯挡去大半箭矢,远处弩手引巨锤,叩击扳机,十数架床弩并发,巨矢如柱,钉入城垣,继之以轒輼车庇覆士卒至城下,缘巨矢以上。
      韩军自城上投滚木礌石却敌,两侧箭楼及马面处以弓/弩策应。
      秦军一时堕城死伤者无数,急切未能下之。
      自日暮向晚,至夜色阑珊,关前炬火明明如昼。
      远处华盖下,一人银甲长剑,立于战车之中,他觑着鏖战正酣的虎牢关,一双眸子微阖。
      斥候近前禀道:“将军,已探得荥阳韩军甚众。”
      王龁扫斥候一眼,“韩军不过区区二十万耳,若荥阳守军甚众,何以成皋久攻不下?必是其已然参破我军计策,而故布疑兵,虚张声势,以扰我军耳目焉,今荥阳内必定空虚。”他一顿,吩咐裨将,“传令邢丘驻军,即刻进围荥阳!”
      “诺。”裨将奉命而去。
      秦遂三分其军,迭代以攻,夙夜无间。
      两军俱疲敝不堪,既战两夜两日,秦军折损十之二三,王龁乃下令鸣金收兵,却关三十里,分左、中、右三处结营,以为策应。

      是夜,峭寒万里,平沙飞雪,至二更,仍纷纷无休。
      王龁立于一处陂地,望着漫天风雪,吩咐左右,“增加守备,令士卒枕戈寝甲,以防韩军趁夜袭营。”
      裨将应诺而去。
      西风骤紧,卷一天如絮,飘向数十里外韩营。
      关上一人,素裘青衫,眸光笼着西风来处,那雪絮恰憩于他眼睫。
      一柄油伞自上空撑开,挡去落雪。
      他望一眼那伞,“伏戏山可有消息?”
      裨将应道:“尚未有。”
      时有使卒一骑绝尘,遥遥飞马至关前,“秦军进围,荥阳告急!”
      守将盘验后将之纳入。
      韩非忖道:“此必是欲令我亟战,以还救荥阳之围也。”他一顿,侧首吩咐,“戒令全军,无须惊惶,我既已调上党郡增兵荥阳矣。”
      裨将应诺。
      韩非仰首,凝着雪夜泛赤的天幕,默了一刻,“秦军情形如何?”
      裨将应道:“彼为备我军袭营,布防甚为严密。”
      有细雪一时溶进他的眸子,那双眸便沾了雪意,分外清寒。
      “是时候了。”韩非轻声道了一语。

      秦军营帐。
      子夜三鼓方罢,遥见营南火光骤起,鼓角齐鸣,秦军亟南向拒敌,甫一接战,敌即败走。
      须臾,复闻营北一阵鼓噪,秦军引兵往御,敌仍合战即止,拨马便还,秦军恐有伏,未敢逐奔,因舍之。
      方安顿片时,乍又闻营东一声巨响,秦军惊起抵敌,却见营西烟火升腾,风助火势,辎重立时燃起一角,秦军疾往救灭,而敌亦不恋战,速引兵撤回,秦军止得作罢,谨慎防守。
      一时军中人心浮动,惶惶不安。
      如此直至四更时分,喘息方定,惊闻营北呼喝喧天,炬火如炽,秦军方欲迓战,斯须声沉光灭,而营西复又金鼓大作,蹄声震地,秦军亟分兵以御,未料东南隅为敌军轻骑冲掩而破,士卒立时惊惧溃散,惶乱不暇计,数千骑兵精锐往返冲散秦军阵营,转瞬即遁去,秦军无如之何,疲敝以归。
      主将王龁揉着发痛的额角,怒道:“此韩贼疲兵之计也!料仍会复至,传令左军至虎牢关十里处设伏,俟后军逐至,两相夹攻;右军分伏于营北、西、南三处,但见韩军袭营,立即杀出!”
      “诺。”裨将奉命而去。
      直至五更将尽,亦静无声息。
      王龁方拄额稍憩。
      时士卒仓惶趋进,扑跪于地,颤栗禀道:“将……将军,左军于十里处为韩军所伏,全军覆没!”
      王龁一时怒火中烧,尚未及发作。
      止见煌煌如昼,一阵火箭铺天盖地压向营中,夜空亦为之一明。
      一支箭堪堪扎在王龁案前。
      王龁猝然惊起,提剑疾步而出。
      但见营中火势冲天,士卒四散溃逃,人马相践,混沌不堪。
      韩军趁势掩杀,将秦军中军营帐四面合围。
      王龁喝道:“右军安在?”
      一人面目黧黑,盔歪甲斜,身被一箭,扑跪于王龁身前,“将军!韩军诈作我败卒,矫托将军之命,赚右军救败,不料竟为伏兵所袭……”
      “废物!”王龁勃然大怒,拔剑喝道:“全军听令,随我杀出重围!”
      秦军遂收缩阵地,奋起突围,奈何苦战久之,仍不得溃围以出。
      直至曙色将升,天色微明。
      韩军一使卒遥遥飞马而至,禀裨将道:“公子下令,立即撤兵。”
      裨将疑道:“今我军大捷,奈何撤兵?”
      士卒应道:“在下不知。”
      裨将止得下令鸣金,撤往虎牢关内。
      秦军使卒亦携羽檄驰至,向王龁跪禀,“将军,蒙骜将军已帅负黍之军,于伏戏山尽歼韩伏兵,今已迂回至虎牢关以东。”
      王龁望着撤围而去的韩军,眸色凛寒,他将手中剑用力一掷,厉声下令,“收合余烬,东西夹攻虎牢关,势必破之!”
      “诺。”众军齐应。

      韩军营帐。
      帐内未着灯火,半晦未明的曙色将迟明的雪映成苍青,风卷起帷帐,一开一合间,投进微许黯光,遥遥人马嘈杂之音传至。
      韩非倚案枯坐了不知几时,一角绢帛犹半垂在袖间。
      时裨将趋进禀道:“公子,我军已撤回关内。”
      韩非眸子微晃了晃,似方才回神,轻应了声,“我已知。”
      裨将少一迟疑,近前欲为他掌灯。
      “不必了。”燧石尚未引燃,他开口止道:“秦军须臾即至,令全军闭壁拒守,虎牢关绝不可失。”
      “诺。”裨将奉命而出。
      不消片刻,即闻战鼓隆隆,阵马杂沓,一时震天撼地,响遏行云。
      韩非一攥手中绢帛,登城而望。
      雪原千里,上下一白,秦军玄甲赤旌,横戈跃马,若云卷风驰、墨波翻浪,自虎牢关东西两侧压向城下。
      及敌军迫近,韩非一挥手,数十万羽箭齐发,将之射于一箭之外。
      秦军遂以橹楯及轒輼车冒矢而进,架云梯攀垣以上,与城上士卒短兵相接,一时横尸城下者不可胜计。
      自天色微明,至日影西昃,韩军腹背受敌,坚战久之,终不敌秦军猛烈夹攻,渐次败下阵来。
      万军之后,一将虬须苍髯,踔厉风发,微一抬手,数十羽箭直射入城关。
      韩军见箭缚帛书,取而观之,一时军心立乱。
      裨将亟将之呈与韩非。
      韩非接过而览,书曰:
      “新城旦夕将破,及早献关以降者,可免一死。否则,关破之时,片甲不留!”
      览讫,他一挥袖,将帛书抛于城下,亲援鼓桴,擂击战鼓。
      鼓音雄浑,上彻霄汉,战火纷炽,燃起城垣旌纛,自剑影刀光里翻卷起烈火半天赤。
      一通鼓罢。
      他声色沉毅,眸中有万里长鲸吞吐,“韩已无兵可调,无路可退,虎牢关失,将无韩矣!今背城借一,决战关下,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他复引桴击鼓,风满衿袖,衣袂猎猎。
      鼓音不绝,若怒涛奔霆,万壑石转,于厮杀呐喊、兵戈扰攘之音里声析山河。
      二通鼓罢。
      他向东而望,笼着浮云蒙翳的九重城处,“吾等身后,是万千黎庶、父母妻儿,是吾等为之生,亦为之死的社稷山河、故国家邦!”
      他手中鼓桴愈急,振雪扬尘,怒啸悲风。
      正滚滚,关城烽火连云起。鏖战沥血,浸一川、艳色如焚。
      三通鼓罢。
      承影出鞘,他挥剑斩落缘城而上的敌军首级,“秦从未有受降故例,乃欲挫我军心耳。今降亦死,败亦死,均之死也,宁战以生!是以今日,城在,人在;城失,人亡!”
      苍穹尽处,层云千叠,积久压境。
      鼓声驰魂宕魄,振人心胆,士卒皆愤激泣血,怒发冲冠,挥戈誓与秦军做最后决战,“城在,人在;城失,人亡!”
      蒙骜望着愈战愈勇的韩军,掣剑下令,“三军齐上,不破虎牢,誓不休也!”
      时野王驻军奉王龁之命而至,与秦军会兵关下。
      万马千军蜂拥而上,若遄涛奔浪,势不可挡,韩军已再无招架之力,兵败如山倒。
      移时,城关两侧被临冲一同攻破,数十万秦军浩荡而入,将韩军迫向垓心。
      云翻雾涌,风起雪飞,天地霎时一片茫茫。
      韩非仰首,眸心亦似飘起一场落雪。
      手中承影沾了雪意,凌然不可近逼,翻回处,草偃风行,剑芒所及,敌军无不命丧。
      须臾,于他剑下赫然破出一个阙口。
      他沉声下令,“众军后撤荥阳,右军随我殿后!”
      王龁立于马上,望着韩军溃围以出,耻及昔时为其所败,险些命丧乱军之中,不由怒从中来。
      他眸色一凛,“弓/弩手!”旋一抬手,“放箭!”
      承影如虹,鲜血顺着剑刃淌下,韩非陡然一挥,那点艳色与纷飞的雪絮凝成一滴血雨。
      一支利镞挟风而来,自那滴血雨中破穿以出,映于他清澈眸底。
      竭尽余力,无愧于心。
      耳畔一瞬静极。
      他倏尔忆及一些不相关的斯许。
      昔年与她途经黎邑,他未宣之于口的是,止因景里的她,鲜明了他眸中的云岫苍山,乱雪飞花。
      令他心底的海桑陵谷,万顷荒漠,蓦然抖擞出雨旸时若,风光月霁。
      他微仰首。
      流风溯回雪,迟日山色暮,刹那点缀了他天明月净的眼眸,都无纤翳。
      彼时她眸中景色,殆亦是如此罢。
      蓦然,他唇角轻扬,竟是笑意清浅。
      “公子!公子!”众将士一拥而前。

      楚国,郢西,梅坞。
      梅盈千枝,乱红砌下。
      熊悍负手立于庭中,灼灼纷沓的梅叶坠一瓣在他肩头,似触及了他心底的隐晦如许,他微一蹙眉,抬手将之掸落。
      时昭璎穿廊而入,合手一揖,“拜见公子。”
      熊悍旋身,容色已然如故,“足下免礼。”
      二人落座石案前,熊悍斟茶与过,勾唇一笑,“不过短短三日,郢中已变了天。若我所料不错,足下此来,并非是欲将盟书交出的。”
      昭璎端着茶盏,未置可否。
      熊悍亦不动怒,语气仍是淡淡的,“譬若棋局,倘遇双方皆不肯退让之劫,便止有和棋一解。”他一顿,续道:“如今足下一局,将君父、黄歇、屈景项三氏,皆置于局中,以自身为筹码,所求者,便是迫我应此和棋尔。”
      昭璎遂坦然一笑,“公子明鉴。”
      熊悍抬眸觑向他,语含试探,“熊负刍究竟允诺你甚么,竟令你如此为他?”
      昭璎垂目,应得恭敬,“公子误会,在下所为者,乃是自身,是昭氏。”
      熊悍唇间含笑,语气却步步进逼,“抑或是你背后,另有执棋之人?”
      昭璎以柔克之,反令他无从着力,“公子过虑了。”
      红梅扶疏,乍望时,似淡去熊悍眉目冷色,“你不过是算准了,于局势而言,我此时必不敢动昭氏罢了。”他随手拨了拨盏盖,“止是足下莫要忘了,尚有‘扬汤止沸,莫若去薪’一言,黄歇……”他一勾唇角,“盛极而不衰者,未之闻也。”
      昭璎推盏起身,“既如此,这赏梅品茗之雅事,璎恐是无福消受了,恕在下告辞。”他合手一揖,折身欲去。
      “足下以为,尚能走得出这梅坞么?”
      身后传来熊悍冷冷一言,昭璎步子一顿,“在下既敢赴约,便有把握全身而退。”
      “哦?”熊悍一笑,“如此,悍倒是欲观足下,当如何全身以退了!”言讫,他指尖一松,青瓷盏霎时坠地。
      随瓷片碎裂之音,庭中涌现数十缁衣覆面、手执利刃之人。
      昭璎扫四下一眼,“公子这是何意?”
      一语未落,两名黑衣人将一人解过,押至熊悍面前。
      昭璎移目睇去,乃是奉他之命,而伏于暗处,随时以待杀入的昭府府兵,他不禁心下一沉。
      熊悍好整以暇,一拂袖,重斟了盏茶,抬手延道:“悍并无他意,不过屈尊足下稍留片时,以尽宾主之谊尔。”
      昭璎冷声一笑,“公子好一个待客之道!”
      熊悍未应此言,眸光瞥向府兵,“报与昭府,若欲救人,当知以何来换。”他微一抬下颌,示意放人。
      府兵望昭璎一眼,亟起身奔出。
      时谒者趋进,向熊悍附耳一言。
      熊悍神色稍有不豫,向左右递去一个眼色。
      左右会意,将昭璎请入后堂。
      须臾,数十擐甲执兵士卒疾步而入,分列两侧,一人越众而出,向熊悍抬手一揖,“右使项渠,拜见公子。”
      熊悍拂衣起身,踱至他身前,“不知右使此来,欲何为也?”
      项渠一双眸子不苟言笑,扫四下一眼,终落于石案宾位的茶盏之上,不答反问,“敢请公子,昭璎何在?”
      熊悍一笑,亦不欲与他打哑迷,“右使虽掌兵,然私调禁军,当论何罪,应无须悍多言罢?”
      项渠不卑不亢,“私调禁军当论何罪不消公子提醒,却不知私自豢养死士之罪,公子亦知否?”他一顿,语含锋芒,“在下若是为剿灭刺客而调兵,又当如何?抑或是,此些刺客本就与公子有关?”
      熊悍觑着他,笑意转冷,“且看足下,能拿到证据与否了。若无实证,便为构陷,足下可有考量后果乎?”
      项渠眸色一凛,手案佩剑。
      数十士卒即调转戈矛,与黑衣人兵刃相向。
      一时气氛凝然,剑拔弩张。
      熊悍一双狭长眼眸深不见底,敛着平素罕露的寒峭杀伐,纡徐近前一步,“足下是欲行篡逆弑君之事么?如此,项氏一门,百载功烈,岂非毁于一旦,而落得身败名裂,先祖不血食乎?”他一挑唇角,“抑或是足下以为,你手中之剑,快得过昭璎颈上之剑?”
      项渠案剑的手一滞,复思及其背后的柱国李园,与大权独揽的令尹黄歇,眸中凛色渐褪,“在下,不敢。”
      时谒者趋进禀道:“公子,都尉昭琰求见。”
      熊悍略一颔首。
      少顷,昭琰疾步而入,合手一揖,“公子所求之物,琰已携至,请公子放过昭氏与家父。”
      熊悍未语,眸光一扫项渠。
      昭琰因与项渠微一颔首。
      项渠遂挥手下令,率士卒撤出梅坞。
      既已,熊悍示意左右将昭璎带过。
      “父亲!”昭琰望昭璎一望,手紧攥成拳,旋将盟书自襟内取出,递与熊悍。
      昭璎止道:“琰儿,不可!”
      昭琰垂首,眸色黯然,“父亲,琰儿别无选择……”
      熊悍展开而览,“悍固不欲与昭氏为难,此一事,我必会尽力保下昭氏,二位亦可安心。”他将盟书敛入袖中,吩咐左右,“放人!”

      章华宫,北溟殿。
      月掠风檐,牖下漏清光,是乱点、碎影斑驳。
      殿内止着一星灯火,夜风过堂,纱帷时起时落,自隙中窥去,一痕身影寥落,火色晃在他眉目,闇晦不堪。
      ……
      昔年,馆驿。
      他方伏案,提笔书一封急函。
      忽闻一阵人马嘈杂之声,蓦然一个身影自窗牖跃入。
      他手中笔一顿,抬眸间,恰与那人目光相撞。
      其人面容苍白,衣染血色,是业已身受重伤。
      门外足音渐近,电光火石之间,他微一侧目示意。
      那人遂亟亟隐入屏扆之后。
      门扉骤然撞开,十数甲胄之士涌入。
      为首将领甫见室中之人,惶恐稽首下拜,“恕末将惊扰之罪。”他一顿,询道:“末将方追捕一间者,似是望此处而来,不知公子可曾见否?”
      “无妨。”他将笔置下,徐徐言道:“未曾见过。”
      将领合手一揖,“如此,末将告退。”遂率众离去。
      既已,那人自屏扆后转出,低声道了句,“多谢。”便提步欲去。
      “慢着!”他沉声一语。
      那人步子未停,于指尖触及门扉一刹,但闻身后声寒似冰。
      “若你再踏出一步,凡我一声令下,足下顷刻间身首异处。”
      言落,四名侍从执剑自户牖而入,将他退路阻断。
      “你是魏间?”他复提笔,垂目于信末落款,钤以私印,“名字。”
      那人强撑着身子,扫四下一眼,心知在劫难逃,遂应道:“杜衡。”
      “两条路。”他将书信封缄,递与侍从,“间者当如何论处,无须我赘言。纵侥幸得脱,魏密遣间谍楚,楚魏之盟一旦瓦解,楚合秦攻魏,彼时,其犹有魏乎?足下又当何以自处?”
      他拂衣起身,步至其身前,“若足下愿为我所用,我自不会为难于你。”
      那人沉吟有顷,“在下……”他蓦一攥拳,旋身跪倒,“愿为公子效力!”
      ……
      “‘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你之真名便是杜衡么?”他斟了觞酒与过。
      杜衡默了一默,似是追慕往事,“在下自幼无父无母,几冻馁而死于衢陌,后辗转为人所救,以谍者简入宫,受命以周游于各国之间,所用之名,自己亦记不清曾有几何。”他哑然失笑,满眸自讽,“是以,在下未有名姓,亦从未有过自己。”
      “从未有过自己……”他轻声念着,一言似触及了他心底藏之有年的讳莫如深。
      他饮尽觞中酒,“自今而后,你便是杜衡,无须再改换名姓,你可以止是你自己。”
      杜衡斟酒的手一滞,蓦然抬目。
      夜静风清,天月明明。
      而他轻轻一笑,有夜色淌过眼底。
      杜衡隔着数载荏苒光阴望去,是自昔年遇他至今,从未于他眸中见过的明粹笑意,“公子还是,多笑的好。”
      他闻言,有一瞬怔然,凝着觞中酒,思绪一时为夜风吹得邈远,“你自幼无家人,此后,便将我视作家人罢!”
      杜衡亦怔了一怔,竟恍似有了半生飘零、无处归依后的须臾安宁。
      “在下得公子如斯相待,无以为报。”烛火在他眸心洒下星子,“此一命,自昔年为公子所救,便已是公子的。”
      “他日,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
      熊悍拂袖,斟酒于对案另一空觞,覆手酹酒于地。
      火色微微一曳,映出他眸心一错而过的惘然,亦止须臾,即寻之无迹。
      “兄长一人,枯酒独酌,岂不无趣!”
      一言将熊悍思绪拉回,他亦不抬目。
      来人手托一坛酒,径自落座案前,瞥见面前酒觞,漫不经心一笑,“莫非兄长,已与人有约?”
      熊悍未应此言,扫他一眼,“你如何来了?”
      熊犹闻言亦不恼,将酒坛置于案侧,仍是笑得恣意,“哎!今岁罢宴,如此上元良夜,我这嗜酒之徒却无处消遣,转念又思及兄长必也一人,故而好心相陪,如今看来,竟显得多余了!”
      熊悍神色少缓,抬手拍开泥封,斟酒与他,“快快饮些,好堵上你的口!”
      熊犹仍是笑,举酒与他致意。
      熊悍啜了口酒,醇醴清冽,如饮霜雪滋味,他眸子微凝,“秋月白?”
      熊犹唇角几不可察一勾,“兄长往昔,不是独爱此酒么!”
      熊悍复饮了一口,酒水自唇齿间蔓延开来,蓦然钩沉出积深的旧事,记忆忽而追溯的极远。
      顷之,他终是了无情绪一语,“我已多年不曾饮此酒了。”
      熊犹眸光微微一滞,笑意未减,复为他斟酒,“言来令兄长见笑,近日我与友人对弈,竟连败数局,实是面上无光。”他摇首喟叹,“奈何我素来不甚精于此艺,唯有潜心苦修一番了!”
      他一瞟熊悍,笑里添了三分谄媚,“是以今日这酒,却也不白请,闻兄长历来珍藏古谱甚多,不知可否看在如此美酒之薄面,予几卷与我研习研习,庶几可旷若发蒙,灵犀一通乎?”
      “你啊!”熊悍闻言不禁一笑,“这有何不可?”他遂拂衣起身,向书房步去。
      熊犹眸中笑意一瞬尽去了。
      移时,熊悍手捧数卷帛书而还,一一示与他,“此些殆于你有所进益。”他忽一顿,似思及何事,摇首笑叹,“果然饮酒误事,我竟忘却最为精微一卷。哦!便置于书房东侧第一列、第三行,你自取即是。”
      熊犹闻言,少一迟疑,遂笑应而去,“好,多谢兄长。”
      须臾,他取讫而还,二人复饮了几巡酒。
      熊悍已有几分醉意,扶额笑得疏懒,“你一坛酒,便顺走了我的珍本古谱,当真便宜你了!”
      熊犹亦笑,“如此,我岂非要多备几坛酒了!”
      半晌未闻声响,他抬眸而望,见熊悍已然昏醉,遂轻唤了声,“兄长?”
      熊悍仍未应。
      他遂起身,步至书案前,于案上翻找了片时,却未有所获,复移步榻前,摸向枕衾簟席。
      “你在寻何物?”
      身后声音挟着霜寒,竟令他不禁一慄。
      熊犹定了定神,旋身从容一笑,“方才见兄长醉了,恐你受凉,正欲寻条衾被为你搭上。”
      熊悍望着他不语。
      熊犹避过他的目光,回坐案前,一时觉思绪渐次昏沉,他阖眸摇了摇首,欲挣出几丝清明,“这酒?”
      熊悍唇角勾起寡淡笑意,冷冷觑着他,“若羲和殿之事,姑且是你肆意率性,那么今日,则是你已然选择立于他身侧了罢!”他一顿,唇畔笑意已尽去了,声寒似图穷匕见的刃,“为何?”
      熊犹已然明了,方才那觞下了麻沸散的酒,是被他借机换给了自己。
      他再撑不住,一语含混断续,“我止是……不愿见你我兄弟三人,手足相残,至刀剑相向、你死我活的境地,明明……从前……”
      他话音未落,便已昏于案上,人事不省。
      熊悍怔望了他片时,一双眸子深处溢过黯然。
      纵他未出口,他亦知晓他未尝道出的半句是甚么。
      久之,他阖了阖眸,吩咐道:“来人!将四弟扶至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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