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恋》闻笛飞

5、名片

　　五　名片

　　丁宇一直在沉默。从我开始复述直到现在，脸上一直挂着若有所思的表情。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掏出尤可依给我的名片，放在桌上，推到丁宇面前。

　　他拿起名片，忽然苦笑：“是洛洛。”语气异常坚决，声音中带着微弱的颤抖。

　　我没有惊讶。事实上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我没有证据。

　　洛洛是个感情用事，注重感觉的人。但丁宇不是，他和我一样，重视的是严密的推理以及充足的证据。所以他既然这么说，一定有足够的理由。

　　但这些理由中一定有我所不知道的。

　　这想法让我心里忽然有些空旷。

　　我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洛洛，但是事实一再证明：没有。我不了解她。每当我觉得自己已经了解她的时候，总是会有这样或那样的事实当头棒喝，证明我并不了解她。不管是她的情况，她的过去，还是她的心。

　　“她的两个表妹我都见过，没有一个和她如此相像的，只能是她本人。还有……”丁宇垂下眼眉，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名片递回来，敲着上面的几个数字说：“你不觉得眼熟吗？”

　　我顺着他的指尖，看到那几个银色的数字。

　　果然似曾相识。

　　我不由皱起眉头，慢慢回想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你大二时的手机尾号。”丁宇苦笑，顿了顿又低声说道，“洛洛一直用这个当密码……”

　　我看着丁宇，忽然丧失言语。

　　丁宇是突然出现在我们社团中的。很少有学生像他一样，大三才开始参加社团，所以那年我一下子就在报名单上注意到他了。而在此之前，我并未听说过我们院还有这样一个人。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丁宇是个极度低调自我的人。后来因为洛洛，我曾经向他们班的同学打听过丁宇，果然不出我所料。大学四年，除了动漫社，丁宇从未参加过任何社团，也从未参加过任何院校活动；每年的成绩不足以拿奖学金，却也从未挂过科；在校的大多数时间，他都是扎在宿舍电脑前，每学期回家睡的时候远比在宿舍多。

　　这样一个人，绝对的自我，又怎么能照顾好洛洛呢？要知道，洛洛还是个孩子，不管她多么聪慧可人，那都是孩子式的听话懂事。她有大觉悟，也有小聪明，却偏偏没有世俗的智慧，不懂得柴米油盐，也不懂得人情世故，只是一味地择善固执，认定了，就绝对不放手不低头。让人不得不担心哪天她会撞得头破血流。

　　我和她说，丁宇去死我也懒得管，可是洛洛，你得幸福。然后她笑了，她说，学长，丁宇会给我幸福的。我相信我没看错人。

　　她没看错人。

　　这样一个骄傲到极致的男人，却会记得她一点一滴的细节，七年不忘。

　　而我能不能做到呢？……如果可以的话，也许宁静就不会那么痛苦，那么累了。也许我现在就可以拥有一个童话式的完美结局了。

　　但人生没有如果，没有假设。统统是现场直播，出手无悔。

　　我扯了下嘴角，垂下目光继续打量那张名片。

　　丁宇大约也察觉到我的异样，于是他收回手指，向后靠在沙发上，右手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眼光穿过茶色的玻璃，落在虚无的远方，“未变的容貌，七年的空白，再加上她最后问你的话……夏宁飞，我想你可能需要认真考虑她的问题了。”

　　他收回目光，静静看着我。

　　脑中一道闪电划过。

　　难道……难道……

　　不，这个结论太过荒谬。

　　大约是察觉到我的想法，丁宇叹了口气，将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表情严肃：“夏宁飞，你要知道，人类并不是全知全能的。”

　　这句话，我在什么地方听过。下一句是……下一句是……

　　“把未知的东西都当做不存在，这才是真正的无知。”

　　我脱口而出。

　　这是洛洛常说的话。

　　我和丁宇不约而同的沉默。

　　洛洛似乎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样。对于她来说，吸血鬼、妖精什么的都是可以解释的，只不过是人类现在还没有到达那个高度。她的大多数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面。

　　华丽的想象，与此相对应的是粗糙的生活。令人不由觉得，她之所以维持物质生活仅仅是因为精神不能脱离物质而存在。无论吃穿住行，洛洛都粗糙到不像一个女生。

　　“多么奇怪。”丁宇微微苦笑，再度开口，“洛洛她……但是我认同她的理论。所以我认为：是的，洛洛变成了血族，或者她找到了成为血族的方法。”

　　血族，或者通俗点，吸血鬼。

　　我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道：“丁宇，恕我不能接受这种解释。”

　　我宁愿认为是洛洛不容易老，所以才有一如当年的容貌。而她的问题，以及其余，我相信是同她说的一样，她遇到了某种麻烦，她现在身不由己。

　　我不相信那些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存在。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洛洛总是跟在我身后，却最终爱上了突然出现的丁宇。

　　他们是一种人。拥有同样的思维与同样的灵魂。

　　而我注定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丁宇叹了口气，微微一笑，眼神落在遥远的地方：“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我问她：要是有机会成为血族，你会如何选择。你知道她怎么回答的么？”

　　丁宇看着我，温和微笑，眼里却有着不容错辨的哀伤：“洛洛说，她害怕永恒的生命，但是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接受，然后把我们也变成血族。”

　　“我们——我，和你。”

　　丁宇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我。

　　“她说，她知道我渴望永恒的生命和无限的时间，但孤独太可怕，所以她不会放我独自生活。而你……你说过你也有同样的愿望。洛洛她……”

　　丁宇没有说下去，但是我已明白。

　　洛洛愿意为我实现任何愿望。不计代价，不计得失。

　　我还记得她曾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我有，只要你要。”

　　“但是她为什么没有去找你？”我岔开话题，想逃离回忆里洛洛那双含泪的眼睛。

　　丁宇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温馨的笑：“找我？不，不需要。”丁宇慢慢摇了摇头，“如果她已经是血族，那么她一定会把我也变成同类；如果她只是找到了方法，那么她也一定会和我一起的。她了解我，也绝对不会放我独自一人。”

　　毫不犹豫的回答。即使是在洛洛消失的七年后。

　　生死契阔，不离不弃。

　　“夏宁飞，我建议你认真考虑下洛洛的问题。反正就算是假的，考虑下也没有什么坏处。”丁宇认真提议道。

　　我点了点头。

　　这倒是，考虑一下并没有什么坏处。但是，洛洛还在等我的回答。

　　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片。

　　不过，最重要的是，和丁宇的这次见面使我确信，无论洛洛遇到了何种麻烦，至少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帮助她。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