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恋》闻笛飞

3、盟契

　　三盟契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优雅，兴奋，些许的疯狂。左轻右重。

　　让。

　　元素窃窃私语，继而涌到门口，徘徊不去，十分担心。

　　是尤？

　　我合上手中的书籍，插画里的小妖精不满地尖叫了起来。

　　“闭嘴！否则我收回书上的力量！”

　　妖精们不再尖叫。这样的桥段在我们之间重复了几千年。我拿不准它们是在以此和我交流还是说妖精就是如此愚蠢的低等生灵。

　　上古时代过于久远。而我的家族足够高贵，使得我那时从未有机会去关注低等生灵是什么样子了。更何况，那时我们从不用这样的方式来记录。安德塞记录我们之间的一切。直到诸神降临，令大陆彻底沉默。

　　门开了。室内外的元素们急切地互相交换信息与位置，一时间门口乱成一团。

　　对于一个役者而言，元素们的语言固然是在可以理解的范畴，但是成群的元素在交换信息时发出的噪声，绝对是一种灾难。

　　“你们都给我闭嘴！”

　　元素们吃了一惊，继而纷纷沉默。

　　不管后来役者与元素之间如何相处，至少在上古时代，役者对于元素而言是绝对的存在。所以时至今日，我的话语对于元素依旧是不可抗拒的命令。

　　“哦，奈法拉，请不要这样没有教养。”让夸张地扶着额头，像是舞台上的小丑。在他另一侧的肩膀上，尤像是坏掉的木偶一样悬挂着。走廊上昏暗的光线替他们打磨了一圈不错的光晕，但我恐怕这样的氛围会令让的疯狂愈发严重。

　　“我不认为和一个罗德泰斯特家族的疯子讨论教养有什么意义。”

　　指尖有节奏地扣击着书皮。我感到妖精们不安分地在其中动来动去。在刚才元素们交流的同时，我也获得了同样的信息。

　　让。即使以先民的标准衡量，你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引导者。但现在，我们别无选择。你是罗德泰斯特家族最后一人，尤的教导只能由你来完成。

　　“哦，奈法拉，你在侮辱我。”让微笑着摆出一副哀怨的眼神，倾斜肩膀，令尤滑落到他的臂膀中。

　　“我们应当彼此相爱。这就是你们从起初所听见的命令。”

　　尤安静地躺在让的臂弯里，看起来像一对儿甜蜜而痛苦的恋人。

　　“朱丽叶，哦，你为什么是朱丽叶。”

　　让一手揽着尤的腰，一手拉起她的手，像是舞者一样，相互依偎。

　　这下我看清了。尤的脸色很糟糕，即使对于罗德泰斯特家族来说，那颜色也过于苍白了。

　　让咯咯地笑了起来，将尤高高抛起。元素们发出一阵恐慌的声响，继而蜂拥而上，轻轻托住了罗德泰斯特家族的小姐。

　　“现在她是你的了，奈法拉。请替我好好疼爱她吧。”

　　让踏着华尔兹舞步远离了我的房间。

　　元素们忠实地回答了我的所有提问。她的情况比看起来更糟，从骨骼到内脏，几乎没有什么还是完好的了。

　　疯子下手从不考虑后果，更何况这个疯子还来自罗德泰斯特家族。

　　所幸的是，尤也是。

　　元素们聚集在她的身上，为她医治创伤，同时从她的血中汲取力量作为报酬。

　　这是古老的盟契。但不适于现在的情况。尤还年幼，完全可能在伤口愈合前就因为力量透支而死去。

　　即使她曾为神子，但现在她是罗德泰斯特家族的传人，隶属先民。无论如何，我不愿再看到先民在我眼前死去。

　　“以役者之名，奈法拉下令——力量代偿。”

　　元素们一顿，继而停止了从尤的血里汲取力量，转而向我索取。我在黑暗中体会着力量的流失，膝上的书中，妖精们又开始低声喧闹。

　　我的指尖划过尤光洁的面庞。

　　真是个糟糕的年代。

　　让疯了，但我没有。

　　尤不是伊莎贝拉。虽然她们同样属于罗德泰斯特家。

　　见到诺温蒂的时候，我就知道伊莎贝拉和让，他们中至少一人，再也回不来了。

　　罗德泰斯特身上的禁忌之血固然可以打破封印，但是却必须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北地之印已破，诺温蒂被释放，那么就意味着有一位罗德泰斯特已永远长眠于北地。

　　六十年后，我再次见到了让。

　　死的是伊莎贝拉。

　　让疯了。他将尤当成了伊莎贝拉。为了血色钥匙，我默许了让的那场血宴，并替他处理掉了现场，以防引起猎手们的注意。

　　这个世界上存在神，却不存在轮回。

　　尤是尤。伊莎贝拉已死。

　　虽然无论从哪方面而言，我都更希望活下来的那个是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更有经验，也更有技巧，更重要的是，她并不疯狂。作为一个引导者而言，她比让合适太多了。

　　但事非所愿。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让能够等到尤长大，否则尤的教导将成为我们的一大问题。

　　但从现在的状况看，恐怕我们的问题是：如何让尤活下来。

　　即使她是罗德泰斯特，这次的伤势也令尤必须休息一个月。而力量上的损耗更不知要花多久才能恢复。如果在这段时间，让再来这么一次，我们就要着手准备寻找下一个合适的人选了。

　　无论如何，禁忌之血不能断绝。否则先民恐怕将再无机会。

　　我依然记得罗德泰斯特家族的先祖，艾瓦尼翁之主，丘陵之王。他有一双赤红如火的眼睛和一头如夜的黑发。

　　戈多本身亦非纯血，所以人类不像其余三大种族那样重视血统。自初代以来，人类各分支之间便通婚不断。纯血的人类相当罕见，但罗德泰斯特家是个例外。他们家族为了看守封印，历来恪守纯血法则，防止力量稀释，其谱系纯洁到令人咋舌。

　　艾瓦尼翁，红眼黑发。丘陵之王，凯龙之印的看守人。

　　那是戈多亲手镌刻在费斯特伊尔之书上的说明。

　　所以我想不明白，这样的神之眷子为何会在末日之战中叛变。或者，换种说法，如果不是他打破凯龙之印，释放出艾斯塔萨那个疯子，也就没有所谓的末日之战了。那么诺利若米勒斯就不会破碎，凯奥斯米尔家族的人也不会追踪而至，诸神将依旧统治着安德塞，也就没有这个神隐时代，我们也不会如此孤独。

　　但从另一方面说，若非如此，先民恐怕早已被诸神斩杀殆尽。

　　所以，我一直没想明白，身为先民，我究竟是应该痛恨他还是感谢他。

　　艾斯塔萨家族的力量蕴含于血液之中，所以他将自己的血液分给罗德泰斯特作为回礼。但谁都没有想到，先民之血与神子之血竟是如此水火不容。罗德泰斯特嚎叫了整整三天，两种血脉都没能压倒对方。第四天，我们以为他死了，但没有。基于某种未知的缘由，两种血脉融合了。

　　禁忌之血。

　　他不再是神子，却也不是先民。他可以破坏诸神的封印，不受先民与诸神的契约所限；但他也不再受到诸神为神子所订立的规则制约。他是唯一的。

　　唯一的，逆神之子，唯一的，先民之仆。

　　罗德泰斯特家族。

　　血色钥匙。

　　我们的希望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