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恋》闻笛飞

2、仇恨

　　二仇恨

　　我看见她从大楼里走出来，脚步有些急促。这样一个阴雨绵绵的天气，她居然没有带伞。我可怜的孩子。

　　她在大楼前的门廊下停住，抬起头打量起了雨水，犹豫地伸出右手。白到近乎透明的指尖在雨水和灯光的装点中宛若希腊雕塑，有着一种骄傲的美感。很好，我的孩子，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的优雅高傲深镌于骨血之中。

　　她收回了手，打量着从门廊到车站的距离，看样子似乎想冒雨冲过去。这可不行，我的孩子，这样你会狼狈不堪，损害你的血统赋予你的高贵与优雅，我决不允许。

　　我打开车门，撑起黑色的雨伞，踏上大楼前白色的台阶。

　　起初，她有些烦躁地看着天空，并没有看到我的到来，但随后，我身上的味道激怒了她，她飞快地转过身来，美丽的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像是节日里天空中的烟花。粉色的唇紧紧抿着，用一种高贵的姿态展现着骄傲、轻蔑与愤怒。恰到好处的完美比例。我的孩子，很高兴看到你越来越像一位真正的罗德泰斯特家的小姐了。

　　“你不该一个人跑出来。我很担心你。”我柔声说着，将伞举过了她的头顶，“你一定冻坏了吧，我可怜的孩子。”

　　她一定气疯了，居然连武器都没有拿。瓷器一样细致的手划过致命的弧线，直取我的喉咙，空气因为高速切割而发出破碎的呻吟声。

　　我上半身微微向后仰去，看着她的指尖泛着银光从我喉结上划过，皮肤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战栗。

　　用指甲来作武器？我聪明的孩子，你真是越来越迷人了。我真为你而骄傲。

　　“听话。我的孩子。”我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不许，那么，叫我！”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她恶狠狠地说，毫不畏惧地瞪着我。

　　哦，天啊，亲爱的，别这么没有教养。你应该继续冷静优雅地攻击，直到杀掉我；或者给我个甜美的微笑，说声“哦，爸爸，我只是在开玩笑”。而不是像只野猫一样，把你的愤怒和恐惧用这么低劣的方式表现出来。

　　我皱了皱眉，捏断了她的小臂。骨头发出脆弱的断裂声，她深深吸了口气，眼睛猛地睁大，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像张拉开的弓，紧紧崩着。但她没有尖叫。很好，我的孩子，很好。这才像罗德泰斯特家族的小姐。

　　她的嘴唇煞白，轻微颤抖，犹如琴弦战栗。但她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我。我可怜的孩子，一定很疼吧。

　　我轻轻吻去她额上的冷汗，在她耳边温柔地低语：“听话，宝贝儿。和我回家。”

　　“滚！”她声音颤抖着，极力压抑着疼痛所带给她的困扰，“神会惩罚你的！”

　　啊哈，神？我的孩子，你居然还在相信那种东西？

　　我低声咳笑，把她拖到门廊旁的金属门柱前，从背后抱住她，看着我们两人扭曲的身影。

　　“看到了吗？宝贝儿？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我一只手紧紧搂着她，另一只手扔掉了一直举着的雨伞，然后把她的头扯向一边。淡黄色的毛衣领下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脖颈。印着一个小小的黑百合印记。

　　猎物印记。

　　我感到她全身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战栗。我可怜的孩子，她一定是想起了那场血腥的盛宴。我的孩子，你还小，还不明白，那是怎样的一场盛大的狂欢；你还小，还不能理解百合印记意味着什么。当你终于成熟，褪去属于神之子的伪善，你终将明白这一切。到那时，你不会再为那场血宴而憎恨我，但是你会为了这个耻辱的印记而追杀我到世界尽头——为了讨回自己属于先民的骄傲。

　　我，期待着那一天。

　　另一位罗德泰斯特家族小姐诞生的那天。

　　带着少有的虔诚，我轻轻吻了那枚印记。

　　“诅咒你！魔鬼！”她战栗着低吼，犹如受困的猫咪。

　　我大笑着将尖牙埋入印记，先民的力量与规则的束缚同时从舌尖传来。如此矛盾，如此和谐。

　　罗德泰斯特家族的血脉。逆神之子，先民之仆。背叛之血。

　　你可知道，爱莎，我的孩子，我们的初识比你以为的还要早十年。但就一场命运的邂逅来说，那太过于平淡，也太过于狼狈了。

　　让我想想，伊莎贝拉，那是在你离去后多久？似乎有五十年了，或者更久。那群杂碎一直紧咬着我不放。奈法拉下落不明。

　　哦，真可笑。这世上最古老而尊贵的血统，竟然被一群没脑子的暴徒逼到如此狼狈的境地。而且，他们还杀了你。伊莎贝拉，这才是最令我无法容忍的。

　　伊莎贝拉，我的星辰，我的月亮，我的血液，我的力量。我尊贵的母亲，我甜美的爱人，我亲密的朋友。是你将我从那种见鬼的地方拯救出来，是你赋予我古老而尊贵的血液，是你拨开我眼前的迷雾，是你展现给我世界的真实，是你，是你……哦，伊莎贝拉，你怎么可以独自离开？我的爱人，你为什么遗弃我？

　　伊莎贝拉，我的生命如此空虚。

　　而我看到她站在月光下，人群中。

　　她的同学嬉笑而去，三五一伙，唯有她在喧闹中缓慢独行，脸上挂着骄傲的冷漠，像是冻原上独自游荡的孤狼。

　　像是，罗德泰斯特家族的人。哦，伊莎贝拉，是你吗？我的爱。

　　伊莎贝拉，你说过，凛冬将至，狼群啸集，群聚狼生，独行狼死。而罗德泰斯特注定是冬夜独狼。因为我们身上流淌着的，是背叛之血。我们注定饱尝孤独，我们不可奢望信赖。因我们的先祖背弃了自己的兄弟，所以我们注定也会被自己的兄弟背弃。

　　——但，先祖从未后悔。

　　你的声音温柔，你的指尖微凉，你金色的卷发轻触我的面颊，你玫瑰色的嘴唇微微挑起一个愉悦的弧度。我仰望着你碧绿的眼眸，你慢慢诉说着，我记得你说，你说——

　　——我的孩子，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令先祖背叛了诸神，让先祖义无反顾地站到了先民那一方，而与自己的兄弟为敌。

　　——不，我的孩子，不是那些轻浮的东西。先祖以人王之尊，臣服先民。我的孩子，我们是先民之仆，但先祖曾是艾瓦尼翁之主，丘陵之王。先民无法、也从未给予过我族任何荣耀，任何能与先祖曾经拥有过的光辉所比肩的荣耀。但即使这样，罗德泰斯特家族也远比任何一个家族要高傲，任何一个，我的孩子，无论是先民还是神子。我们的血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无论是先民的偏见或是神子的追杀，我的孩子，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伤害到这个姓氏的高贵。这是多么令人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啊。

　　你遥望天边，噙着一个凄绝的微笑，你说——

　　——我的父，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我们的骄傲和自豪？

　　我记得，哦，我记得。我记得百合花在月下散发清香，我记得树影在你白皙的脸上摇曳不定，我记得群星落入你的眼眸，我记得夜风夹带水汽拂过你的脖颈。我记得元素们在旁窃窃私语，我记得奈法拉用古老的语言低吟，我记得背叛之血吞噬着我体内的神子之血。永生难忘的炼狱。我的新生。

　　哦，我记得，我记得。我记得我们伫立在北方的冻原上，我记得一月的冬风如刀，我记得一路追踪而来的神子沉默围困，我记得你高傲轻蔑地环视他们，我记得你蔷薇样的面庞在白狐裘间冷笑，我记得你繁复的裙摆下，冰层裂纹如花绽放。你的血沿冰纹游走，显出古老的咒符。

　　罗德泰斯特之血。禁忌之血。背叛之血。

　　伊莎贝拉，哦，我的伊莎贝拉。你高贵死去，以罗德泰斯特之名。

　　臂弯中突然一沉。

　　伊莎贝拉，我的伊莎贝拉，我的爱莎。

　　我松开尖牙，替她将略有些凌乱的碎发拢好。她的皮肤现在带着罗德泰斯特家族所惯有的冰冷湿润。我注视着她失血的面孔和涣散的瞳孔。

　　伊莎贝拉，我的伊莎贝拉，我的爱，我绝不会让你再次离开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