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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初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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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访
开门的时候,有一个瞬间我以为是她来了。但是不是。门外的孩子才刚刚20出头的样子,半长碎发,淡淡彩妆,穿着淡黄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蓝的牛仔裤,怀里抱了个大大的粉红文件夹。明亮的眼睛一派青涩,一如当年的我们。
“夏先生?”连声音都是一样的单纯。
“你是?”她的什么人?
她笑了起来,像极了那人。我有些恍惚。我几乎都要忘记他们的一切了。但她的出现渐渐唤醒了我所有的记忆。关于那人,关于那些人,关于那些事的记忆。
“我叫尤可依。”她用一只手抱住文件夹,腾出右手,伸了过来。
葱白的手和她一样,连手腕上的痣都一样。我盯着她腕子上的一串手链发呆:绿色的松石。那是我家乡的特产,那年我送了她一条——给了他们每人一条,但是只有她一直戴着,直到某天断掉。我曾说过要再送她一条,但她笑着拒绝了。
“夏宁飞。”我压下了心里那些回忆,握了握她的手。很凉。不像她。她的手心即使是在最冷的冬天也总是暖的。
“都说手凉的人心热,那我手这么热,是不是心冷啊。”那时下着雪,她戴着一个可笑的毛线帽子,笑嘻嘻地说。身后的雪地让我们踩得一塌糊涂。
“找我有什么事吗?”
“可以……进去说吗?”尤可依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声音有些小。
我点了点头。她的这个样子像极了那人。那人每次闯祸了之后,也总会用这样小小的声音,红着眼睛和我说对不起。虽然通常她并没有错,更没有对不起我。
“不好意思,屋里有些乱。”我进门的时候把垃圾往墙边踹了踹,腾出了条稍微宽敞点的路,然后顺手把茶几上刚吃完的泡面盒子丢进厨房,“想喝点什么吗?”
“你不要老吃这些。”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没有坐到沙发上,而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一垃圾桶的泡面盒子叹气。
“呃?”我僵了一下。
“啊……对不起……”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她歉意地笑了笑,有些哀伤。
“没事。想喝点什么?”我晃了晃手中的速溶咖啡,“这个可以吗?家里好像只有这个。”
“随意……”她似乎没有回客厅的意思,“你……怎么还没有结婚?”
我关上了橱柜的门。这个问题更加逾礼,但我并不觉得被冒犯了。也许因为她和她太像了。也许因为我心底一直有个角落在等着有天她来问我这个问题。
我打开暖瓶看了看。刚才泡面还剩了点开水,应该够冲两杯咖啡的了。
“一直忙……又没有合适的。就耽搁了。”我淡淡地说,心底却泛起一阵苦涩。
宁静三年前结婚。婚前她给我发了条短信说抱歉。其实没什么抱歉的,我们都太倔强,不肯为对方让步,分开是早晚的。然而九年的感情付诸流水,说不难过也是骗人的。
我不想再提那些陈年往事。她则沉默着,似乎带着些许哀伤。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勺子和杯子碰撞的声音。
“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我递给了她一杯咖啡,招呼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尤可依很小心地用双手接了过来,像是捧着天下最大的幸福那样。
就像我每次给她买奶茶一样,当我把暖暖的纸杯递给她的时候,她总是那么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双手捧着,虔诚而卑微。然后一路都那样,即使喝完了,也会捧着空杯子,直到我送她回宿舍。可惜那时我太年轻,很多事情我以为是她不懂,却其实,不懂的是我。
“你……还记得沈洛鸢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我说不记得了的样子。
呵呵,果然是她。我怎么可能忘呢?那个总是默默跟在我身后的学妹,那个无条件信任我的女孩,那个总是用很复杂的目光仰望着我的孩子。
沈洛鸢。
“你是她妹妹吧。”她曾提过,自己有两个表妹,大妹妹和自己长得很像,但从年龄上看,这个应该是二妹妹吧,“她让你来找我?她最近好吗?”
尤可依抿了下嘴唇。笑了起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眉梢嘴角带着些许掩不住的哀伤,像极了她姐姐的强颜欢笑。
“她过得……还不错……”尤可依微微仰起头,浅笑,直视我的眼睛。深不见底的黑色。
我想她应该过得很不好。
“你呢?最近怎么样?姐姐蛮担心你的。”沉默片刻,她深深吸了口气,用最明亮的目光看着我,微笑。像她姐姐那样。
“我有什么可担心的?”我淡淡一笑,透过尤可依看着虚无中的那人。她还是那样,不去想着自己,反而总在担心我。洛洛,你不知道吗?你才是最让人担心的那个。
“就那么回事吧。”我轻轻叹了口气,偏开了目光。新买了房子,却没有女主人。新升了经理,却没有兄弟一起庆祝。毕业七年,先是洛洛,然后是文宇、小风、薇薇、晨晨,最后连杰子都不在身边了。
“不开心吗?”她小心地问。
“算不上。”我摇了摇头。也许就像以前洛洛和我抱怨的那样,心里空空的而已。
“他们……就是晨晨他们,你知道他们最近怎么样吗?姐姐一直很想你们。”
“不知道……好久没有联系了。晨晨偶尔还有个电话,好像还不错。”想我们?那么,洛洛,是什么绊住了你呢?
我还记得洛洛他们刚毕业的那年冬天。那时她在南方出差,年底聚会的时候她为此专门请了一天假,穿越了小半个中国回来找我们。对她来说,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羁绊她的脚步的。她一直那样自由。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你身不由己了?
“那你……想他们吗?……”她慢慢转着手里的杯子,视线低垂,语气异常小心怜惜。
“有时候吧。”然而更多的时候,我都不再记起我曾拥有一帮多好多铁的朋友。有时候,记忆最是伤人不见血的刀刃。残忍犀利,永不停歇。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得诡异。空气凝滞,颜色昏暗。我似乎听到有细琐的声音抑抑低泣。
“对了。洛洛她的手机号可以给我吗?以前的那个她好像不用了。”我轻转话题。如果回忆也能这样放下该有多好。
七年前,洛洛似乎一夜蒸发。电话,连邮箱,□□号……所有联系方式都找不到她了,似乎这个人就此凭空消失一样。
她张了张嘴,有些慌张的样子:“啊……手机啊……她现在不用手机了。”
“不用了?”我很奇怪。洛洛一直是手机不离身的。她待朋友清淡如水,却又炽烈如酒。也许会十年都不给朋友只言片语,但对方若找她,必是肝胆以待。所以当年她的消失像是一个可怕的寓言,暗示着一个我们谁都不愿去想的可能。聚会上的空位是无法填补的苍白事实,终于,我们无法再忍受这种无尽的猜测,于是,大家很有默契地渐渐散去,避开她曾经的存在。
曾有那样一个孩子,曾有那样一群人。我们如此亲近。
“恩。”尤可依笑了笑,有些勉强,“姐姐她……我们现在住一起……大概是姐姐觉得我们共用一个手机就足够了吧。”
“她回来了?”握着瓷杯的手紧了紧。陶瓷熏热的温度暖到有些刺痛。
那么……她为什么不和你一起来?
“回来了……但是……”她斟酌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不太方便……姐姐她……有些小麻烦……”
尤可依深深吸了口气,浅浅笑开。
孩子似的坚强镇定。
我几乎可以看到洛洛是如何咯咯笑着,说:好像有点麻烦啊。
恍惚一如曾经。
“帮我给洛洛带句话吧,就说如果有任何困难,务必来找我。”踟蹰了下,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她知道……但有些事情……”尤可依摇了摇头,轻轻苦笑,“你或许会觉得她幼稚,但她更愿意试着自己来抗……”
“这样啊……”
流光易把人抛。
温热的杯子放在桌上,雾气氤氲,令人有种恍惚的错觉。
我还记得很久以前,也许不是那么久,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跑来和我说。一直以来,我们都以为是她依赖我,但是等她从我生活中彻底消失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也一样依赖着她。依赖着她的温柔,她的理解,她的支持,她的安慰。但,洛洛,原来你终于从我这里毕业了吗?你……再也不需要我了?……再也……不想见我了?洛洛……洛洛……我欠你许多,无从偿还。如今,再无机会了吗?
洛洛……大二上学期,我接手了学长留下的社团,也就是那个时候,认识了洛洛他们。那时他们都是新生,身上洋溢着初春野草一样的青涩与活力。那时,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这个濒临解散的社团最后撑了下来,而我们也成了最好的朋友。他们中间,洛洛跟我跟的最紧,几乎是找一切机会留在我身边。杰子曾问过我,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但我们没有。那时我早已有了宁静。我不能,不可以抛弃宁静。于是从我们相识到洛洛消失,整整五年她咬着牙没说过一句爱,我看她哭看她笑,看她和别人分分合合,看她剪不断理还乱。我知道,她一直在背后注视着我。多少次,我偶然回头,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那么疼痛,那么哀伤,那么绝望,是得不到,是不能,是不敢,是不可以的痛苦。然而一旦与我视线相接,她脸上就会浮现出满满的微笑,幸福甜美。仿佛那痛苦只是我的错觉。于是我转过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最残忍的沉默。
毕业那年,我和宁静之间出现了危机。五年的远距离恋爱,终于让她觉得疲惫。那个初夏的夜晚,洛洛扶着酒醉的我,和我说,学长,你不能无休止地让一个女孩等你,看不到未来,她会慌张的。她那么担心,那么幸福,那么哀伤。我说洛洛,你要的我给不了。她笑,她说你给不了的,也不是我想要的。但她始终没有告诉我,她想要的是什么。
如今,我和宁静早已结束,而和洛洛,却再也没有什么可能了吧。
七年前,洛洛失踪前曾和我们说,她婚礼在即,将走遍全国旅行结婚。所以最初和她失去联络的时候,我们一度以为是她在旅途中,不便联系,但是……
七年。一别竟七年。
“姐姐她……”尤可依声音微弱挣扎,恍若梦呓。
“她……托我问你一句话:你,现在还愿意成为血族吗?”
“……血族?”她怎么会问这个?不过……这还真像她的风格啊。天马行空。这么多年,原来你都不曾改变过吗?
“对,血族。你愿意吗?”尤可依似乎突然醒来,散发出一种和刚才的清冷哀伤不同的热烈。用那双和她姐姐一样的大眼睛看着我,不依不饶。
太像了,不止是眼睛的形状,连视线里包含的感情也像,炽热,迷恋,执着。
我有些不舒服。她和她姐姐七年前一模一样。我几乎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两个人。
“她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我也不知道。我只负责传话。”她笑了笑,有些哀伤,眼神闪烁。和她姐姐一样,都不是善于撒谎的人。
我想,大约和洛洛的麻烦有些关系吧。洛洛虽然爱闹,却从不在大事上玩笑。这个时候,她问这句话,恐怕不是那么简单。
“这很重要。”似乎是觉察到了我的迟疑,她微微垂下视线,随后又抬了起来,“这样吧。请你好好考虑下。如果你考虑好了,就给我打电话吧。请一定,一定要记得。这很重要。”
她翻开文件夹,找出了一张名片。我接了过来。名片是黑色的,上面用很歌特的银色字体写出了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没有公司,没有职务。不知是为了什么而特制的。
“很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记得给我电话好吗?”尤可依起身告辞,“请一定,一定要记得。”她又叮嘱了一遍,“这很重要。”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把名片收好。
“路上小心。”
折回房间来,我又拿起尤可依留下的名片。
——你,现在还愿意成为血族吗?
我记得那是洛洛他们毕业前半年。我们一起给薇薇庆祝生日。那天大家都很开心,玩到很晚。最后没有公交车了,只能三三两两沿着马路走回学校。我和洛洛一起走着,她说起新买的小吸血鬼小说。然后她问我,学长,如果有机会,你会愿意成为血族吗?
她的眼睛那么亮,神情那么认真。我毫不犹豫地告诉她,我会。
是的,我会。生命太过短暂,来不及实现我所有的抱负。如果有无尽的生命的话,那么有多少可能会变成现实啊。和那比起来,成为夜间生物算得了什么?
她笑了,像是早就猜到我会这样回答一样。
“我不会。”她轻声说,“永恒太可怕了。”
现在想想,那时太年轻,太勇敢,太容易向往,也太容易放弃。
我凝视着名片上银色的号码。
如果她还没结婚……
算了。我摇了摇头,把名片扔回桌子上。她现在连见我都不愿意了。再不是那个时时刻刻跟在我身后的丫头了。长大了,生疏了。如此而已。
——你,现在还愿意成为血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