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骨瑶琴 ...

  •   骨瑶琴

      毕游……你果然自私……你甚至都没有问过李螭,他想要什么。李螭隐瞒一切,因为他认为这样对我好,你说出一切,也是因为你认为这样是我想要的。可是你们什么都没问过我,你们都不知道,什么是我想要的。你为了李螭与天下为敌,可是你也没有问过他,他是否想要这个天下。我们自以为是,说着为了对方好,却更加深刻地伤害着彼此。就像我欺骗柳卿氏,结果却是要她用自己的眼来确认世界的无情。其实,每个人都是自私的,选择了自己的道路,会伤害别人或是伤害自己也不回头的道路,说到底,我们都只是为了自己而已。
      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带着一丝丝的疯狂。
      我抬起头,看着被竺越捆住的刺客。白天的她是那么优雅高贵,此时她骨子里的绝望和疯狂却在失去了乐音的掩护之后显露了出来。
      “你……?”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只能说出这句话。
      巫女,下任的司祭。
      “十四年……十四年来我做的一切,都被你摧毁了……”她看着我,眼神温和而绝望。
      “你为什么……她是你的少主啊……”
      “少主?……你对我们瑶那知道些什么?”她冷笑着,“她又知道些什么?她甚至连成为族长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什么意思?……”
      “她有两个姐姐,大姐就是材——那个注定为了她而死的女人,那个注定要为了她而被做成琴的女人,那个从生下来就被刺聋了的女人。”巫女的眼中渐渐浮现出疯狂,“瑶那族长的位置一向传给最小的孩子,而族长的头生子出生就要被刺聋,最后在自己弟弟妹妹成为族长的典礼上被杀死,做成骨瑶琴。十四年前,我知道了姐姐的命运,所以我趁着战乱,把刚出生的妹妹丢弃,所以我谎称梦到神谕,去做了巫女……可是她为什么要回来?!……姐姐……姐姐……姐姐只是比我早出生了那么一点点啊……为什么……为什么……”
      那样愤怒的声音一点点低沉了下去,终于变成了阵阵的呜咽。
      看着这个哭泣的女子,我和竺越都选择了沉默。昏了过去的柳卿氏没有听到这一切,许是上天最后的仁慈吧。
      缓缓起身,把柳卿氏失去知觉的身体平躺好,然后一片片拾起了地上的碎玉。曾经能吹出那么美妙乐音的双笛,如今却变成了一堆碎片。我的指划过笛身上的铭文——毕游,李螭——其实连这两个名字都是假的吧,虽然在王府的时候就知道,却终于没有问你们。你们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呢?原本觉得名字这样的事情是无关紧要的——就像你们一直叫我瑞然那样——可是,可是这个时候,可是毕游你选择了我来传述你们的故事,不是至少应该把名字告诉我吗?……
      “……不是那个样子的啊……你还真是个单纯的好孩子呢……不是所有的‘琴’都是自愿成为琴的啊……你知道吗?我们的过去,有很多很多的人都是因为琴的怨恨而发疯的呢……”宛若梦呓一样的声音夹杂在风声中飘入我的耳朵。
      惊讶的抬起头来,看到巫女的脸上挂着苦涩的笑。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我,却又不是在看着我。
      “……很多人都是被杀害的……被自己的主人……所以他们的怨恨,不是你能理解的吧……不是所有的‘琴’都有你那样的经历的啊……历代的‘琴’却是连名字都没有……她们都被叫做‘材’……你还能有名字……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你的人……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她啊……”
      “你……刚才说什么?!把名字什么的……你说什么?……”原本以为她只是在呓语,然而,然而那句话……我无法忽略的话……把自己的名字给了你?!……
      “啊……对了……你听不到的……你的琴的声音……真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啊……”她的视线终于汇聚到了我的身上,“你知道吗?骨瑶琴之所以是至宝,是因为她们有自己的灵魂,自己的声音……所谓‘骨瑶琴’并不是指镶琴入骨,而是只有‘骨瑶琴’才可以镶入骨……而骨瑶琴……只有用人骨才能做成……而且是亲人的骨……比如你的琴……你的妹妹……苏瑞然……”
      天地忽然倾斜。
      醒转过来,瑞然安静地躺在枕侧,伸手触及,仍是如常的温润,为何那日忽然又是那样的冰冷呢?果然如巫女所言,她有着自己的意愿吧。
      不知究竟昏睡了多久,阳光透过帐篷上的间隙,安静洒满一地,那色彩,无力的让人绝望。
      “……柳卿氏……李螭……”细细低语着,不知他们如今怎样。
      “姑娘,你现在感觉怎样?”竺越的声音低低传来,令人心安。
      “柳卿氏如何了?……”那个孩子,我们都太了解她了。想起那晚她绝望的眼睛,我心里泛过阵阵不安。
      “她……失心了……任何人叫她都没有反映,对乐音也……”
      竺越一直如此,从不会因着想保护什么人,而去欺瞒他。我先前责怪着李螭的自私,如今我却恨竺越为何不似他,为何这么轻易地就把事实生生摆在了我的面前。
      柳卿氏……
      “……我……能去见她吗?……”也许……也许……不,不会的。我不是苍依,即使是我去了,她也不会……
      “不可以。”苍老而陌生的声音传来,我眼前一晃,却是什么人掀起门帘,入了这帐篷。
      “对她来说,你意味着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现在在逃避这个世界,日子久了,她就会忘了你们,以为这一切都不曾存在。到那时,她自然就好起来了。”
      门帘落下,我细细打量着面前的老妪。她一头银丝,依稀能看出年青时的风华。目光温和坚定,不容置疑。
      “你是……?”
      “我就是瑶那的司祭。”她的声音,温柔而充满智慧。
      司祭?我仔细倾听她身上的乐音,却一无所获。大音希声。果然如此。
      “抱歉……柳卿氏的事情……”
      “应该道歉的是我们,我都听竺越说了。实在没有想到,那个孩子……她……居然那么傻……居然为了救下材去做这种事情……”
      “那么她现在?……”
      司祭轻轻摇了摇头:“她什么都改变不了。所以材成琴的时候她就……傻孩子……不过能和姐姐在一起了,也许她会开心一点吧……”
      “可是柳卿氏?……”
      “我们需要族长。”司祭的目光中带着绝不动摇的坚定。
      巫女,你做了这么多,却还是不能改变那个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结果。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改变的结果。那么,你可有一丝的后悔吗?不,应该不会吧。即使明明知道是没有希望的事情,你也会这么做吧。不是为了那个结果,而是不这么做,心里就会不停折磨着自己,即使知道没有用,即使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是心里总是想着万一呢,也许呢。不去做的话才是真正会后悔吧。会用一生的时间来想那已经错过的路口,已经消失的可能性。就像,就像苍依离开的时候……即使知道他的离开必然是被迫的,即使知道他若想,必然会回来见我们,即使知道,就那么留在钟山上等待,就像一直以来那么平静的生活是最好的。可是那个时候,因为他的离开,被我们所忘记的无数过去,无数可能,原本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做的事情,一下子就全都记起来了……无法等到苍依回来,回来平复我们的心。必须要离开,必须要去做应该做的事情。一边在红尘中寻找那个苍白的身影,一边用血染污自己的手,从此远离钟山,远离平静,远离过去,再也无法回去……可是,即使知道这一切又怎样?即使毕游知道柳卿氏会变成这样,他还是会苦笑着离开钟山,还是会去杀蓝阙吧。因为那是自己选择的路啊,是即使伤害到最爱的人,也一定要走到底的路啊,就算是铺满了荆棘或者血腥,都无法放弃的路啊。
      “虽然很失礼,但是现在既然姑娘你已经醒了,我希望你能尽快离开瑶那。你的存在,就是提醒她她所失去的一切”司祭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心,好象被什么撕裂了。我能体会到柳卿氏的苦痛,一点一滴都砸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可是我只能离开她,我必须离开她,如果我想要保护好她,唯一的方法就是远离她。我若留下,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眷恋,所有的依赖,所有的温暖,都将化为最利最无情的武器,一丝丝,一毫毫,摧毁这个我们所有人都拼命想守护的孩子。毕游……抱歉……还是让她看到了……苍依……抱歉……我没能保护好她……所以……至少……
      “我……明白了……不过小女子有一事相求,恳请司祭答应……”低下了头,伸手揽过一直安静着的瑞然。抬起头,迎着司祭怀疑惊讶交织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女子请求镶琴入骨。”
      其实瑞然出生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抱走的,是妹妹的尸体,但是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件事情……母亲用自己的生命也没有换来妹妹……无法接受这件事情的我,还是任性地抱走了妹妹,还是任性地给了她名字。但是……她变成了这样,我……所以我至少要用自己的血来温暖她,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她,和她一起分享所有的事情,和她一起分担所有的痛苦。这是我能为瑞然做的所有的事情了……

      离开瑶那已经两日了。我坐在来时的车里,细细听着外面的声音。镶琴之后,对于瑞然的了解果然容易多了,虽然伤口未愈,无法弹琴,但是却对声音更敏感了——无论是我听到的,还是瑞然所听到的,都能察觉到。可是,即使这样也……
      “果然,你没有带我回京城……”
      一直无法听到城市的声音,相反,风中的声音越来越温暖柔和——竺越在往南走。
      “是……”
      “竺越,你应该是知道的,我就算走也会走回李螭身边的。”
      “可是你现在回去也没有用了。”
      “我知道……我无法改变他的决定,但是我至少可以一直陪他到最后,站在他身边,直到他倒下。”
      “已经晚了。”
      “……什么意思?”
      “……皇帝很早就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已经五日了,安平王此刻应该已经……”
      “回京城!”
      “姑娘?!”
      不再多言语,我打开马车的门,直接跳了下去。
      好疼……我好象跌到手了……可是和那个比起来,我的心……李螭,我不许你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等着我,你一定要等着我!我已经失去了毕游,失去了蓝阙,失去了柳卿氏,即使注定要再失去你,也至少,至少不要像他们那样,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消失!我不要你们像苍依那样,一个接一个,从我视线里消失!即使死,你也要死在我的面前!
      失去意识前,我最后看见的,是隐在山岚后的阳光,美丽的,柔和的,像苍依一样温暖的阳光,还有跑来的竺越。
      “回京城……”我抓住竺越的衣襟,咬着牙说道。
      “是……姑娘……”
      在看清竺越的表情之前,我就已经昏了过去。

      伤口被挣裂了。几天以来一直发着烧,时睡时醒。朦胧中,我知道竺越一直在照顾我,也知道车子果然转回了北面。昏迷的时候,似乎总有双小小的手捂着我的伤口。是瑞然吧,总是这样觉得。对不起啊,让你和竺越担心了。可是不这样的话……我能拿来威胁竺越的,也只有自己的生命了。一定要回到李螭的身边去。就这样一个一个失去你们,我……
      回到京城后,竺越将我安排在了和上次不同的住所,然而却依然如同上次一样,日日不见踪影。期间来过一个大夫,开了些药,服了几日,伤口渐渐好转,意识也逐渐清醒过来,却还是虚弱的下不了床。我离开李螭已经快半月了,可是这个样子,却无法离开这里,无法去找他。
      又过了几日,终于可以下地了。我狠了狠心,决定独自回安平王府。
      毕竟伤口刚好没多久,身体虚弱的不成样子,走几步便要休息一阵子。可是出门没多远,便忽然想起,自己根本不知安平王府所在。明晃晃的日头下,我立在巷子里,一阵茫然。
      没有人,也没有声音。这些路,这些巷子,绕来绕去,似乎都是一个样子。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兜圈子,是不是又走回了竺越为我安排的落脚处,可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不能停。不能停,也许停下来,我就再也迈不开这脚步了,也许停下来,我就再也没有机会走回李螭的身边了。
      有老人坐在门口晒着太阳,苍老的眼微微闭着,一派安详。
      我轻声挪过去,低头问道:“老人家,打扰下。请问安平王府如何去?”
      那老人似乎是一惊,猛地睁开眼睛上下打量我。见是个弱女子,眼神便柔了起来,可是却仍是有着些许警惕的:“……姑娘,问安平王府做什么?”
      “……小女子的弟弟在王府做事,久无音信……所以……”压下心里的不安,细细说道。
      “姑娘,你是外地人吧。”老人的眼神悲悯起来,“前些日子说是安平王叛乱……禁军把王府给围了……连只老鼠都没跑出来……作孽啊作孽……”
      老人轻轻晃着头。我听见有风吹来的声音。
      不知道是如何走的,也不知道这路是往哪里的。只是走着,只有走着。
      ……连只老鼠都没跑出来……
      李螭……
      忽然眼前一恍,却是转出了那层层的小巷,走到了官道上来。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尘世俗声扑面而至。
      碎岚箫杳,双龙笛碎,箜簧隐,琵琶寂。红尘之中,三千烦恼音,我哪里再去寻那清冽人心的魅音呢?
      竟是剩我一个,竟然真的只剩我一个。你们……好狠的心……
      泪入尘埃。无声。

      史载:或言安平王将反,帝由是唤王,问之。王大笑,曰:“毕游毕游,吾终负汝。”笑毕,服鸠。薨。帝叹之,言:‘无实据。’遂命厚葬,问毕游何人,无得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