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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游龙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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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龙笛
小师妹,既然你看到了这封信,就代表我没有回来。最好的结果是我死在了蓝阙的手上——也许是最坏的结果吧,不过就像蓝阙说的,与其死在其余人手上,不如死在他的手上。
我知道李螭一定不会告诉你我去了哪里,也一定不会告诉你我们在做什么。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我也知道你若知道了,一定会难过,可是如果是你的话,比起被幸福地欺骗,应该会选择痛苦地知道真相吧。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够承受的了这一切吧。如果我们失败,我不希望将来的历史上,我们只是留下一笔反贼这么简单。我们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即使这意味着我要去杀掉我们最亲近的师弟——原谅我的自私吧。让你承担这一切,让你来记住我们的故事。
我是睿帝最小的儿子,但是我的母亲安皇妃却来自文家——那个权倾天下的文家,代代都有重臣出自文家,即使是皇帝亦不敢小窥文家。所幸的是,在我出生前不久,睿帝就战死沙场,我的哥哥——惠帝即位。所以我并没有经历皇子们争夺皇位的那种悲惨经历。我有一个很单纯的童年——就像是民间的孩子一样,有慈祥的母亲和和善的兄长。
惠帝大我20多岁,在我年幼的时候,他经常会把我举过头顶,高高的抛起,然后我们会一起无视太监侍女们的惊慌,抱在一起大笑——直到柳熹明死去。
柳熹明是睿帝时的老臣了。在惠帝即位之后,他更是官居宰相,位极人臣。然而我不知道,是人的贪婪作祟,抑或是他已和惠帝生出间隙,总之,当我知道一切的时候,他已经是个死人了——被不知名的杀手一夜灭门,当时惠帝极为震惊,特命亲信追查此事,却查出他与安皇妃背着文家密谋造反,准备立我为帝。顾虑着文家权势,惠帝终是网开一面,保全了文家,但安皇妃,却是保不住了。于是圣旨一道,白绫一匹,安皇妃就此香销玉坠,而我,则被幽禁于深宫之中。我并不怨哥哥,毕竟是母亲不对在先——可是,他不再来看我,却让我陷入我深深的寂寞之中——直到宁妃的出现。
她与我的母亲同样出自文家,却是一个安静如月的女子。遇见她的时候,我正坐在高高的宫墙上看月亮——我很听哥哥的话,从母亲死后,就不再离开我的麟祥宫,可是我会整夜整夜的坐在麟祥宫高高的宫墙上想母亲,想哥哥,想念一切都未发生时的日子,想到笑出声来——但是我却不会哭泣。而终于有一天,我遇见了宁妃。
“那样坐着很危险的。”她仰着满月般的面庞告诉我。
“和我说话你会更危险的。”看着她,我莫名想起了母亲。
她却微微笑了,淡淡说道:“安皇妃……是我的小姨……好孩子,难为你了……但是你现在可以哭了。”
那一瞬间,思念无尽漫延。在我控制住它之前,我已从高高的宫墙上跃下。我感觉有冰凉的东西从我脸上流过,心里的痛,让我难以呼吸,可是有什么温暖包围了我,隐隐让我记起了阳光下母亲的微笑。
那天,是我七岁的生日。
我开始频繁溜出麟祥宫,在惠帝不在的时候跑去雀宁宫和宁妃谈天下棋。在我的记忆里,宁姐姐始终就是那样,坐在棋盘前,持子浅笑,不经意地问着我的寒暖。若是胜了,就微微一笑,败了,便会孩子似得一噘嘴,然后依旧是浅浅的笑,隐在香炉中飘出的缕缕轻烟之中。
惠帝很宠她,后宫已隐隐听得有些许怨言。我若是经历过,便应该懂得这背后的危险,偏偏我同宁姐姐都是一样的傻,兀自沉迷于自己的小世界中。
宁姐姐生产那天,恰逢边境有急报,哥哥被公务拖住,分身乏术。我躲在宁姐姐的屋顶,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是个小皇子呢!”
我听见稳婆开心地说。
“我去告诉皇上!”
门开了,宁姐姐身边的小侍女笑吟吟地跑出来。我亦舒了一口气。只是,在我绽放出笑容之前,那个小女孩的笑就永远地结束了。动手的人及其老练,我只得在他进入屋里前揭了房瓦跳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
宁姐姐看起来似乎很疲惫,可是却依然浅笑着。
“宁姐姐,跟我走,有人要害你。”
“小游?……”
“走啊!”
门外传来一声低呼,接着就安静的再无一丝动静。
“我明白了……可是我走不了……”宁姐姐眼中,有种我不懂得神色,“带着他走吧——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了。”宁姐姐说着,把熟睡的小皇子递了过来,“带上他,去钟山,找苍依。”
心里,突然间就一片清明。我接过刚刚出生的小皇子,轻轻点了下头,遁入黑暗之中。最后一眼望去,是宁姐姐安然的阖上双眼,等待她的命运。我知她是放心了。她的希望和快乐如今在我的怀中,她是再不用惧怕什么了。而让我带小皇子远走高飞,亦是不想他再经历如我们一般的痛苦。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我们血管里流淌着皇家的血,注定无法逃离那些阴谋和仇恨。
通往钟山的路,遥远而漫长。我带着李螭走了整整一年,几度濒临死境,其中很多的东西,我都已经不愿再回忆起。所幸,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在钟山的日子简单而宁静。我看着李螭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像我的大哥。我看着你们带着过往的伤痕一个一个拜入苍依门下然后忘记仇恨,我以为我们所有的人都会安静的在钟山的花香和彼此的乐音中了此一生而再无所求。只是……我想不到这一切竟也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苍依失踪之后,李螭越来越不安。我能感觉到他有很多话想问我,那些在拥有苍依的时候他从未想过的事情,或者说,他并不在意的事情。比如宁姐姐的死。
院落里的花在苍依离开后开始依季节凋零或盛开,而不是像以前那样无视天地规律而毫无顾及的绽放。我依然记得,那天是蓝阙离开后的第3天,玉兰在一场暴雨后全部凋零。李螭忽然来找我。
“大师兄……不……舅舅……我的母亲……可以给我讲讲她的事情吗……”
我看着李螭清澈的眼睛,我知道我不久就会失去这双明亮的眼睛了。我知道他马上就会像我们一样学会仇恨,那双无暇的眼睛中,将不会像现在这样只看得见天边的浮云和钟山上的鲜花,那双单纯的眼睛中,将布满伤痕和怨念,将会变得深不可测——犹如他的父亲,我的大哥,犹如苍依,犹如我们。
可是我,无力阻止。那是我们的命运。我清晰地看见命运的指向,我清楚的知道我们将踏上怎样一条不归路。命运真是个残酷的玩笑,它给了宁姐姐和我一个美丽而虚幻的梦境,给了我们一个我们一直期望而无法得到的未来……然后狠狠抽离……可是,至少,这个骗局让姐姐可以安静的永眠……而我们,却无法像姐姐那样幸运了。
这是我们的命。
于是我淡淡微笑,缓缓告诉了李螭我所知道和猜测的一切。我看着他的眼中先是恐慌,而后是无尽的黑暗。我知道我埋下了怎样的种子,我知道这种子将结出怎样的果实,我知道这果实将怎样终结我们透明快乐的记忆,甚至是我们的生命。可是,这是我们的命,我们无力改变的命运。
我们离开钟山的时候,正是晚上。我回头,看到你站在紫藤花的阴影中,安静地望着我们。走在青色的石砖小路上,你的琴音如影相随。我看着李螭假装坚强的背影,装作没有看到他在哭泣。手指无意间攀上腰间的长笛,那温润熟悉的感觉让我一瞬间觉得苍依就在我身边,像以前那样,用不可思议的技艺演奏无法想象的乐音。手指终于触到那熟悉的篆文——毕游。我心中一痛——再回不去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走下钟山,离开丹羽轩,就意味着回到过去的仇恨中去,我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摆脱那些来自过往的诅咒——没有……没有任何人可以……
在朝廷中,有些权势犹如过眼云烟,一两年内就会烟消云散,再无人记得提起;而有些权势,兴许在某些人的眼中不是那么炙手可热,然而却是朝廷中的常青树,多少年屹立不倒。在回到京城之后,我几乎本能的找到这样的一棵树,顺利地和李螭一起回到了宫廷中。起初的我们确实犹如我们的封号一般,安静而祥和,可是只有我们自己清楚,我们在等待,等待那些不满聚集在我们周围,等待我们的羽翼丰满,等待我那端坐于宝座上的二哥对我们放心——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不是的,不可能的。我是文家的人,当日离开宫廷也好,现今回来也好,难道我真的会什么都没有听到,什么都没有看到,难道真的没有人会对一个孩子说什么吗?当然不是,可是我的二哥,却忽略了我这个一直在皇族中默默无闻的弟弟,还有他那初入宫廷的侄子——皇位的正统继承人。
是的,是的,就是他当年灭了柳熹明一家,就是他当年栽赃我的母亲,就是他当年暗杀宁姐姐,也是他暗杀了我们的大哥——惠帝。是的,镇隆是个好皇帝,连续多年的征战使得民不聊生,是镇隆终结了这一切,是他在惠帝彻底摧毁这个国家以前拯救了她。可是这不能改变他杀害我母亲,杀害宁姐姐,杀害大哥的事实。我无法认同他手段,无法认同他夺去了李螭应得的一切这个事实。我要替宁姐姐和大哥讨一个公道,替李螭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柳卿氏,请不要告诉她,因为在你们所有人里面,只有她,是无法承受这个事实的。如果你找到了苍依,也请对他保密,因为他心里其实是很看重我们的,即使他的眼睛总是望向过去,他的心里,也有着我们。我,不希望他伤心,不希望他残破的心再多道伤口。
原谅我的自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