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音》闻笛飞

4、月色丝

　　月色丝

　　“只是，你觉得我会让你取走她的性命吗？”
　　冷月缓缓拔出佩剑。
　　“那你又何必同我说那么多呢？”
　　我淡淡说着，伸手取了桌上的酒，腕上的铃串发出叮当的声响，隐隐有暗香流动。
　　“我希望你明白，她也是有自己苦衷的。若你肯走是最好的——我不想同苍依教过的人动手。”
　　“你觉得葬花怎么想？”
　　酒有点凉，冷冷地落入肚中，感觉整个人都要蜷曲起来了。
　　“你觉得守得她的性命她就会开心了吗？你既然知道她的心意她的苦，又为何阻止我呢？我只是来完成她的心愿而已。”
　　“……我……”冷月神色有点慌张，似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说什么要守护她，其实你想守护的只有自己而已；你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心意而已。究竟她是怎么想的，你一点都不在意呢。你只是想安慰自己而已。”
　　看着她带着奇异的神色倒下，我低声说道。
　　“你说的好过分啊。”
　　背后响起了清冷的声音，不必回头，我便知是那个眉心赤红的女子。
　　“难道不是吗？”
　　转过身去，果然看到熟悉的笑颜。
　　“果然是沉溺乐音之中的人呢。”
　　“你明知道她不通乐律，所以才敢在琴音中坦然告诉我吧。”
　　毒在烛中，药在酒中。
　　冰冷的酒杯在我手中缓缓转动。
　　“我果然没有选错人。”
　　她浅笑，以袖掩口，眉宇之间，妖艳不可方物。
　　“我们……都是自私的人呢……”
　　她的视线忽然飘向极远的地方，隐约听得她细细低语： “可惜……苍依……可惜……”
　　我心中忽然一痛。她却又浅笑起来，刚刚的寂寞神情像是从未有过般。
　　“然而，我却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我忽然心生怜悯。只是，我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我不想用苍依教我的东西对付你，这一点，只怕你要失望了”
　　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滴血红的翡翠泪，放在手心。
　　“石破魂灭。我没记错吧，魍魉姬。”
　　那一点翡翠泪便落在青石砖上，碎成尘埃千万。
　　我看着葬花一脸哀伤消失于虚空中。
　　呵，果然，魍魉石毁，魍魉族灭。她放的下自己，却放不下魍魉石。于她而言，魍魉族终是心里郁结至深的结呵。
　　那么，苍依在她心里结下的结又有多深呢？
　　那么，在我心里，苍依又结下了怎样的结呢？
　　苦笑，信步走出庭院，听得背后冷月挣扎低泣的声音。待到出门的时候，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葬花去了，她怕是也活不了了吧。所谓自己的生活……对我和冷月这种人而言，真的有这种东西吗？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某人，而当那个人消失的时候，我们还能有自己的生活吗？
　　我们……都是自私的人呢……
　　那么苍依，我杀了葬花，逼死了冷月，最讨厌杀戮的你，会来杀我吗？

　　我开始等待他的出现。如果你要等一个人，江华是个不错的地方。这里有最醇的酒，最美的女人，最好的艺人。能让你忘却等待的烦恼。如果你要杀一个人，江华也是个不错的地方。这里有最冷的杀手，最强的剑客，最快的武器。能让这世上任意一个人消失——也许除了禁城里的那一位。
　　我开始在月凉如水的夜里弹琴，躲在层层帐纱之后，看那些红男绿女醉生梦死。那些山盟海誓，逢场作戏看多了，心就那么硬了起来，像石头一样，不再跳动。不再相信誓言，不再相信永远，不再相信希望。其实，同死了也没有什么两样了。我本不明白葬花那么清冷的女子为什么会成为其中的一员，现在想来，她大约也是在等待某一人的出现，等待有人来结束一切。而在那之前，我们都只能用这样的生活来谋杀自己。
　　无意间，我的名声就那么传开了——江华第一乐师，紫瑶。偶尔有无聊的乐师携琴比试，都被我回了。那个第一的名号，于我又由何意义呢？我想要的，只有他的称赞而已。他的微笑，比全天下的赞美都重要。可是……他在哪儿呢？
　　苍依……我想见你啊，哪怕你是为杀我而来……

　　“我只是想听紫瑶姑娘用自己的琴奏一曲。”
　　那天的客人突然很奇怪的这么说。
　　“姑娘的琴艺虽精，然似乎与琴并未心意相通，想来是因为所用之琴非己物——所以，在下冒昧地请姑娘用自己的琴弹奏一曲。”
　　“我……有什么理由要听你的呢？”
　　我心知是遇到了高手，可是，除了丹羽轩的人，我不想在他人面前弹奏紫瑶琴。
　　“千金易得，知音难求。我若能说对姑娘的心事，就请姑娘破例一次——姑娘的琴声脉脉含情，却又似有嗔怨，莫非……是所等之人迟迟不来？”
　　我在层层纱帐后一怔。
　　“看来我是说对了。还请姑娘勉为其难，为在下奏一曲。”
　　我无语，自怀中取了紫瑶琴。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一曲唐多令，余音绕梁尤未歇。他似也痴了，久久未语。
　　“……终不似，少年游……原来，姑娘也是伤心客啊……”
　　他低语，我却听得清楚。
　　“不知公子所等之人可有消息？”
　　只有伤心的人才能懂伤心的人，只有等待的人才能明白等待的心。
　　“人海茫茫，在下早已放弃。只盼姑娘所等之人早日出现。”
　　他似苦笑。

　　自那日起，他便常常前来，而每逢他来之时，我必取紫瑶。日子久了，渐渐成了习惯，他若日久不来，我竟会心生期盼。
　　想不到心死之人竟还会心生羁绊。我自嘲。何况还是未曾谋面之人。
　　我自下钟山，未曾在人前露面，终日在纱帐之后弹琴论乐。他似有忌讳，出入进退皆戴面巾。但是，我们都不曾在意。
　　如是月余。
　　十五，月圆。
　　他忽然深夜造访，诧异之余，我却也庆幸不必独自挨过这清冷的夜。
　　奉茶。沉默。
　　“在下不日将回京，恐无缘再见。临别薄礼，还望姑娘笑纳。”
　　小小的丝囊被送了进来，拿在手上，轻得没有分量。慢慢揭开，仿佛有海浪的声音倾泻而出。
　　“这是……月色丝？！” 好一份“薄礼”！
　　月色丝，骨瑶琴，乃琴师追寻至宝。月色丝，顾名思义，明如月色，纤细若丝，然音色奇美，相传为人鱼的歌声所凝。乐师代代传说，无人得见。骨瑶琴则要真实的多。《乐律》载：西方有部族，名为瑶那，族中皆通音律。有神女，能镶琴入骨，使琴师与琴心意相通。中原多有痴人携琴前往，不知所踪。
　　“这份礼太重了，请恕小女子无法接受。”
　　“无妨，千金易得，知音难求。何况在下有事相求.”
　　“哦？”我于层层纱帐后低眉浅笑，果然如古人云：无事不登三宝殿。
　　“还请姑娘摒退左右。”
　　我想不到，在我一颌首之后，我陷入了命运如何的玩笑中。

　　原来，我这条命竟还有些用处。
　　我抱着紫瑶琴静静坐在车里。离开江华已有数月之久。想不到我最后竟是为一个陌生人离开江华，离开等待苍依的日子。多年之后，回首当初，我自己亦觉得不可思议。
　　抵达京城是在半月前。竺越将我安排在他的府上，然后开始四处忙碌。半月里，我只见过他寥寥几面，昨日，他终于说要带我见安平王。
　　安平、永乐两王，一为先皇遗子，一为先皇幼弟。十余年前，皇宫内乱，遂流落民间，一年前方重返朝廷。皇帝赐号：安平、永乐。
　　安平永乐。多么讽刺啊。安平王才是皇位的正统继承人，而世人皆知永乐王忠于的是安平王，而不是皇帝。
　　此刻，我正坐在马车中，将要入安平王府，为竺越的主子刺探安平王，必要的时候就……
　　“安平、永乐二王好乐音。所以在下冒昧请求……”
　　竺越低低的声音又在我心底响起。
　　好吧。为你那句“所等之人迟迟不来”，我来重入这滚滚红尘，重拾那杀人伎俩，惹来三千烦恼万千罗刹亦无悔。
　　停车，入轿，步行。戴着厚厚的面纱，我始终看不真周围的事物。直到听见竺越熟悉的声音，我才略略安心。
　　“就是她吗？”
　　听到这句话，我忽然一怔，这个声音……
　　“是。”
　　我听见竺越小心的回答，忽然觉得命运竟是这等残忍。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我听到他声音里淡淡的笑意了。虽然我看不到，可是我知道，他脸上定然挂着浅浅的笑，犹如过去的十几年间一样。若不是因着这样的缘由，若不是在这样的地方遇见他，我定然亦会微笑，然而，然而……
　　恭敬的脚步细细索索地远离着。风掠过湖面，有淡淡的花香融在水汽中飘散开来，遥远的过往恍然若梦……不，或许这些年我们的漂泊才是幻梦一场……
　　“小师妹……”
　　待到闲杂人等都已不在，果然听见他如此唤我，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话语。揭了面纱，仿佛可以看到钟山长年盛开的鲜花，可以看见苍依孤独的身影……然而，只是仿佛而已……只是仿佛而已……眼前的男子有着我熟悉的笑和我不熟悉的衣饰。钟山……已是我们都回不去的过往了……
　　阳光，毫无防备的落入眼中。于是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
　　“小师妹？……”
　　风中，似乎传来了低低的笛音，似在控诉，似在责备，似在惩戒……
　　我不答，只是抓住他的衣襟，把脸深深埋了进去，无声抽泣着。
　　安平王……李螭——我的二师兄……
　　为何偏偏是你？偏偏是你……

　　我留在了安平王府。而那永乐王，就是大师兄毕游。许久前就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一般，即使是在钟山之巅的时候，他们的关系也远比和我们更为亲密，有些秘密，有些过去是他们所独有的，是关系再亲密的人也不能对其诉说的。我那时常常坐在紫藤花下，看着苍依默默看着他们，眼神穿过他们望向遥远的过去，遥远的那个人，淡淡的神色下，布满伤痛。多年之后，当我偶然间瞥见镜中的自己，恍若看见了那份熟悉得眼神，那种近乎绝望的思念和那压抑不住的疼痛……
　　然而在安平王府的那些日子，还是安静而美好的。我不曾告诉他们我是为何前来，而他们亦没有多问——想来，竺越定然编造了一个完美的谎言来解释我这位乐师的出现，而偏偏是“我”，真的只是一种偶然而已。我不曾问过竺越，他们也不曾提他，就像这个人从未出现过一样，而很久以后，我却后悔，后悔不曾告诉他们一切……
　　最初的日子，就像在钟山上一样，我在庭院深深处抚琴起舞。那种时候，我不会记得竺越和葬花，一切得一切会让我有种错觉，以为我们都不曾改变，以为我们还是那时干净的孩子。我不曾见过毕游面无表情摘下敌人的头颅，不曾见过李螭谈笑间让对方血溅五步，不曾见过他们在深夜中秘密策划的阴谋，不曾见过他们的冷酷、他们的残忍、他们的伤痛。就像他们不曾看见我和葬花间的恩恩怨怨，不曾看过我在江华的醉生梦死。李螭说得对，我太天真了，就算我以为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然而只是我以为而已，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蓝阙来的那天，注定是一个有故事的夜晚。
　　我在梦中听见了苍依的箫声，钟山的花香就那样弥漫开来。苍依在梦里笑着对那个小女孩说：做的不错。于是她就那么笑了起来，心里花开般的绚烂。她说，苍依苍依，等我长大和蓝阙的箜簧一样高的时候，你要教我吹箫阿。苍依说，好，那个时候我就会教你。他的眼神那么安详，隐隐有金色的阳光流过。那是我记忆中他对我唯一的一次称赞。他浅浅笑着，我轻轻战栗，走过去，站在苍依的面前，试着对上他的目光，可是他的眼神穿过我的记忆，望向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我看着年幼的自己挂着无比幸福的笑，泪，就那么安静地流了下来。苍依，原来……你从来没有看过我们……无论我们怎么做，怎么仰慕着你，你却从来都不会看我们，你永远只能看到一个人，一个地方。既是如此，你又何苦收留我们，教导我们……既是如此……我们……我们那般辛苦又是为了什么呢……可是……可是没有办法……就算知道无望，就算知道你从不在意我们，我……我还是没有办法不看你，没有办法不理你，没有办法不听你的话……
　　这是梦啊，我知道，可是就是没有办法不哭泣，没有办法不沉迷，没有办法不想他。我小心地绕到苍依的背后，低下头轻声说：“苍依……我……你回来好不好……我……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想得都快疯掉了。那种名叫思念的虫子无时无刻不在啃食我的快乐，那种名叫思念的潮水已经快要将我溺死，那种名叫思念的痛折磨得我恨不得从未活过。你走了以后，我再没有活着的感觉了，你走了以后的一切都像是玩笑一样。你……回来好吗……
　　抬起头，却已不见了苍依。
　　睁开眼睛，却依旧是黑暗。夜空中铺着厚厚的云，没有月亮，浓重的黑色掩盖着星光的叹息。可是我知道，今夜我无法再入睡了。
　　披了衣服，我在黑暗中悄然起舞。怕李螭知道我失眠之后担心，我从来不敢挑灯，更不敢抚琴。每当无法入睡时，便只能独自起舞了。
　　只是今夜，难以成眠的不只我一个。
　　听得屋顶有异动，我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暗中跟随着那些黑影移动，心中冷笑。只是……有一个身影，熟悉得让我战栗……
　　巧合吧……
　　我并没有参加战斗——那是李螭的事情，这班人还要不了他的命——我所在意的，只是那个身影而已：在李螭出现后，他的动作明显不对了，仿佛是被什么滞住了一般，就像在很多年前，有一个蓝发的孩子总会在心烦意乱时无法弹奏他的乐器……
　　在他们撤退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抢上前去，夺下那人的面纱……
　　我怔怔看着他被同伙拖走。李螭轻巧地落在我身旁：“小师妹，你怎么起来了？有没有受伤……”
　　我回过头，他略有些吃惊地看着我。
　　“……是蓝阙……”我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
　　李螭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安平王备了一桌家宴。李螭，毕游，我对着四副碗筷围桌而坐，等待着第四个人。
　　我相信蓝阙不会无缘无故来安平王府，可是我也相信李螭和毕游——他们只是欠我和蓝阙一个解释而已，等蓝阙听了他们的解释，一切都会好得——就像以前一样，只要大家坐下来解释清楚，就好了……如果我们都没有变的话……
　　窗外，弯弯的月牙白着脸，正要沉入西方。我忽然抬手，替第四个杯子斟满了茶。
　　我们等的人来了。我的四师兄——蓝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