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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晶钏 ...

  •   水晶钏

      我的记忆是从一个无雪的冬天开始的。视线所及是血和人类的残尸,还有只比死人多一口气的活人,唯一底气十足的就是手持大刀的屠夫。手起刀落,斩的和被斩得都是人。血红的肢体和肉块被丢进篮子里或者枯瘦的手里。有人在哭喊,也有人在笑,笑得很奇异。
      唯一的感觉是饿。无止境的饿,饿得恨不得吃了自己。那个时候,无论塞进嘴里的是什么,我想我都会吞下去。
      可是我连动都动不了。一点力气都没有,而且还被锁在了一根木头上。那木头上似乎有血迹,又似乎是白花花的。我已经记不清了。
      有一辆很漂亮的马车缓缓驶过。可是那些人似乎都没有看到,偶尔有几个人看去,眼神也像是在看食物,大多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屠夫的刀,除此之外就是荒凉的麻木。
      那辆车真漂亮。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不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车在空旷的大地上优雅地驶过,寒冷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埃,吹过车后的车辙。
      车停了下来,过了一会,有人抛出了什么东西,我看到屠夫很开心地跑过去,然后很开心地跑向我。
      我想下一个被斩得就是我了吧。
      可是不是。
      我被带到了那辆马车上。
      车里很温暖,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我把头深深埋了下去,突然觉得自己很脏。
      “妹妹要这个‘菜人’干什么?”
      “她的眼睛很漂亮。”
      问的人和答的人都有温柔而动听的声音。
      “嘻嘻,那还不容易,剜下来不就好了吗?还这么麻烦。”
      “那可就不好看了。”
      我听到有织物磨擦的声音,耳边响起了清脆的叮咚声。一只细腻冰冷的手抬起了我的下巴,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个瓷娃娃似的孩子。
      她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右手戴着一串水晶钏。头发很黑很浓,皮肤却很白,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连小小的唇都泛着苍白,淡淡的眉宇间点着一抹耀眼的红。她的眼睛清澈而寒冷,带着天生的高傲与轻蔑,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厌倦。层层的丝衣下透出的寒意竟比冬风更冷。
      “对了,就是这个眼神。”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
      “以后,她就是我的了。你们不要把注意打到她身上去。”
      她的声音里有不可抗拒的威严。
      “嘻嘻,妹妹既然这么说了,那自是当然了。”
      “哎呀,连妹妹都会养人了呢。”
      “就是就是,看来魍魉家的孩儿们都大了呢。”
      车厢深处传来少男少女的说笑声,他们的声音美丽而寒冷,带着说不出的诱惑。
      “你们闹够了没!”
      她似乎是生气了,于是那些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
      张开嘴想要回答她,可是却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忘记了吗?真可惜。”她却径自如是说道,“这样吧,看你应该是比我小,就算是甲申年十月二十八生的好了。至于名字嘛……冷月吧。”
      那么随意地说着,却把我的命运决定了下来。
      那年的史书上只有六个字:蜀大饥,人相食。

      车子行了许多日。我一直留在大车之中,神志时而模糊时而清醒。朦胧间往往听得有许多人的嬉笑声,睁开眼却只得看见她。我心下有些明了,却什么也没有问。
      我的命,本就是她的。她若要索取,我也无话可说。
      最后一次醒来,却已是躺在柔软的床上。屋中央摆了一张暗漆的桌子,桌上一套精致的薄瓷摆在木盘中。触目所及的都是淡淡的色彩和薄薄的轻纱,屋里飘着隐隐的香气,似乎还有什么人的浅笑,然而细细听去,却又悄然无声。
      窗外传来鸟雀的鸣叫,我的视线向门口飘去。
      门,忽然开了,屋外的风猛地灌了进来。轻薄的细纱顿时飞舞起来,她的身影在层层薄纱后浮现。
      “你若要什么,就晃动这银铃。若腻了,可以去院中游玩。但是记住:不许离开这间院子,否则,我可保不住你了。懂得了吗?”
      她在桌上放下了一个小巧的银铃,淡淡地说着。
      我深深埋下头去,表示明白了。
      她浅笑,离去。
      我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有时她会好久不在;有时她又会整日整日的留在这里,同我说话。她并不是真的需要我回答,只是那么淡淡地说着,只是需要有一个人来静静地听着,不会打断她,不会嘲笑她。
      她是一个古老的家族唯一的嫡系继承人,然而幼年失怙,旁系的叔伯们冷嘲热讽,觊觎着那个应属于她的族长位置。在这个残忍而笃信实力的家族里,她必须时时小心,若是落下一星半点的不是,便有可能失去生命。当她对我全盘托出那些血腥的阴谋和隐蔽的诡计,我听得心惊胆战,她却只是淡淡地说着,独自面对。那是她的命,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一生的不得安宁,从生至死,她注定要与黑暗为伍。毒药就是她的糖果,匕首就是她的玩具,勾心斗角是她唯一的游戏,敌人是她仅有的玩伴。不能爱,不能恨,只能算计;没有朋友,没有敌人,只有利益;没有温暖,没有寒冷,只留下麻木。她笑,不是因为开心;她哭,也不是因为伤心——因为她根本不能有心!
      某一个秋天的午后,我坐在屋里看庭中落叶缤纷。我不知道来这里有多久了,似乎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而无意义。可是我知道自己已从一个无知孩童出落成了一个青涩的少女,而她,依旧是十二三岁的模样,依旧是那般清冷厌倦的眼神。
      正当我数下第一万零五百一十三片落叶时,她突然来了。
      她的身影依旧寒冷,她的眉心依然鲜红,她的皮肤依旧苍白,可是我知道,她受伤了。
      我关上了所有的门窗,拉上了所有的幔帐,阻挡外界的光线。她苍白的身影蜷缩在床上,周围似乎有淡淡的雾气。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幻觉,那是她死亡的先兆。
      我跪在床边,拉过她变得虚幻的手,抵住我的眉心。
      “你干什么……”
      她察觉了我的小动作,想要从我的手中挣脱,却终究虚弱无力。
      “滚开……”
      我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颂念古老的咒语。无法发出声音的嗓子却并不妨碍我默念那些充满力量的语言。
      “你在做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她有些慌张,面容愈加涣散了。
      我伸出食指按住她苍白的唇。她已经很虚弱了,不能让她无谓地再浪费自己的精神了。
      随着最后一个无声的音节消散在空气中,世界在我的视线中变得模糊。最后定格在我眼中的,是她焦急的眼和眉心血红的印记。
      我竟能让她动心,那么死,也是值得的了。
      我的命,是她给的,今日还她。

      再醒来时,映入眼中是她眉心盛开的血莲和愈发清冷的眼。
      她已出落成了美丽的女子,成为了真正的族长。
      见到我醒来,她的眼中有一丝的波动,然而只是一丝,那眼随后再度冻结起来。
      只是这样,已经足够了。
      “以后不许再私自这么做。明白吗?”
      我埋下头去。
      “有空的话……就唱支歌给我听吧……”
      离开的时候,我听见她迟疑的声音。惊讶地抬起头,只看见她雪白的背影。
      伸手拿来铜镜,镜中的脸却是美丽的陌生。
      原来,我真的是死了啊。
      只是她不想我死,于是多少年后,当她终于可以保全我时,又让我“活”过来了。凭着她魍魉族族长的力量,把我当日给了她的魂魄生生剥离出来,倾入了谁的身体中,又造出了一个冷月。
      我的命,是她给的。
      从此,我便随在她左右,片刻不离。反正魍魉族的族长也是该有一个贴身死士的,族里的长老也就默认了。其实我心里明白,这背后,不是那么简单的。那群老家伙肯闭嘴,定然是因为她的强大,还有……当年一直没有查出来的那个人,那个给族长独女下咒的人……
      我的狠毒,让魍魉族的人也为之心惊。大约是因为我不是自然的生命,在我眼里,只有她的存在,其余的一切,不过是过眼尘埃。而她的眼中,怕是只有这魍魉一族了。纵然在人的眼里,魍魉族阴狠歹毒,食人魂魄,但终是她的家族,是她成长的土壤,呼吸的空气。她是非人魍魉,天生就是,这是她的自豪,她的责任,她的罪,她的爱,她的恨。她只有魍魉族,也只能有魍魉族。我知她若为魍魉族,定会牺牲掉我,她亦知我有此觉悟。有些事情,原本就不是能让人随心而为的;有些东西,原本就是注定要失去的。
      只是,我想不到,这许多年后,陪在她身边的,竟只有我了。她的所爱所恨,竟无一可留住。
      遇见苍依时,正是魍魉灭族之日。我护着她,在鬼蜮山中四处躲藏。往日阴黑的鬼蜮山中,此时流动着各色异彩,那是人类道士的法术和魍魉魂灭后的碎片。她蜷在我的怀里,身体渐渐涣散,漠然地看着族人的残骸在风中飘散。
      “别哭。”
      她伸手想拭去我的泪,雪白的手却陷入了我的面颊中。她一怔,我的泪穿过她的身体,落入黑色的土中。
      “别哭。”
      她居然微微笑了起来。眉心处的血红微微发出红光,凝成一滴翡翠泪。
      “天地生我魍魉族。你戴上魍魉石从小路走。你是傀儡,那些道士不会为难你的。只要你不忘我,终有一天我回重新凝聚回到你身边。那个时候没有了魍魉族,还有你我,还有魍魉石。我们就回这鬼蜮山,魍魉族还会回来的。”
      我摇了摇头,想拉起她的手抵在我的眉心。
      “没用的,太晚了。”
      她看着我的手穿过她的手。
      “……对了,我一直没有时间听你唱歌的,现在终于有时间了,你唱吧。”
      眼泪一滴滴砸在土里,我轻轻唱起了很久以前偶然听到的歌: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她的身体越发透明了,可是她的笑却越来越浓了。
      “真好听,我以前怎么没有听呢?好后悔啊……你有没有恨我呢……”
      我看着,第一次恨自己的无能为力。隐约听得有脚步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就是我们第一次见苍依。
      他明知她是魍魉族的族长,却救了她,还带着我们离开魍魉山。我们在钟山上一住就是三年。苍依唤她做葬花,对我们的来历闭口不谈,即使是对他那时唯一的弟子也并未吐露分毫。三年里,日子平淡安详。即使是她复仇的心,也渐渐没了。终于在那一夜,我看到她在山茶花下埋了魍魉石,然后次日拜了苍依为师,习魅音之术。我亦随之拜师,学的却是剑术。
      我唯一的愿望只有保护她,我做到了;她唯一的愿望只有魍魉族,她却放弃了。
      天地灵气积聚乃生魍魉,然魍魉难得聚得实体,亦无意识,终是虚无缥缈之物。然而不知是什么时候,偶然间,有一个魍魉发现了块奇异的石头,籍着这石头的力量,他终于有了自我意识,想成为“人”的那种愿望,最终凝出了实体。他很开心,便带着石头四处旅行,帮助自己的同类,逐渐形成了魍魉族,而那块石头也就成了魍魉族的至宝。
      然而她埋了它,即是放弃了魍魉族,放弃了族长之位。我知道,她是想在这钟山上了却一生了。
      那一夜,魍魉族才是真正亡了。
      我们都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花香琴音,无恨无怨。
      可是幸福太短,命运太苦。
      那两个孩子来的时候,苍依正在梧桐树下听葬花弹奏箜簧,忽然起身去开门。然后我们就看到那个绿衣的孩子,怀里抱着另一个孩子。布料高贵,衣裳蓝缕。
      “苍依?”
      “不错。”
      “宁姐姐……”他话刚出口,突然晕了过去,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孩子。
      苍依在他倒地前抱起了他,露出了一种奇异的表情。我在那之前之后,都再没见过他的那种表情,像是怀念,像是痛苦,又像是欢喜。
      葬花看着苍依把他们抱进屋里,淡淡说:“那两个孩子……只怕是……”
      我看着她,葬花却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坐下来弹箜簧。然而我知道,有些东西改变了。
      那两个孩子的身上,有仇人的味道……
      半个月后,那个孩子已经可以起床走动了,又过了三日,他亦拜入苍依门下,名唤毕游,那个婴孩,唤做李螭。
      当夜,葬花突然来房中找我。
      “明日我们下山。”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眼中是许久未见的淡淡厌倦。她的声音重又变得清冷,然而在那寒冰下,却隐忍着什么。
      我没有问,亦没有回答,只是在燕尾花下埋了刻着“冷月”二字的那枚玉佩——至此,我再不是丹羽轩的人了。
      转过身,却发现师兄站在月桂树的阴影中。
      “你……要走了吗?”
      他的声音有一点迟疑。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认真地听他说话。
      “是的。明早出发。”
      “……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的眼神忽然黯淡,我心中一痛:那个人会不会也在无人时露出这种伤痛的眼神呢?
      突然不舍,突然心痛,突然想哭,突然很想去看看那个人。
      “师兄……若无别的事情,请容冷月告退。”
      他的目光似有疼痛,而我只想见到那人。
      他在书房中,我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身影映在窗纸上,眼泪终于决堤,那一刻,我才发觉,原来苍依在我心中已经如此重要;原来我已对他眷恋至此。可是我无法回头,不能留恋,必须离开。红尘滚滚,命运自以为幽默,江湖儿女终究身不由己。葬花对他,亦是深情一片,然而那又如何?他不会为了我们而弃那两个孩子于不顾,而葬花即使放弃复仇,也不可能和仇人之子共处一室。我们终不能留在钟山。责任也好,感情也好,世间本就没有事事如意。最后深深看了他的影子一眼,我默默伏下身去,拜了三拜,从此人海茫茫,天涯相隔。

      葬花开始找寻当年与鬼蜮山有关的人,然后一一诛杀灭门,包括前朝宰相苏氏。我们在苏家看到一个清冷的女孩,她的眼睛让我冷到骨子里,让我想起当年的葬花。我知道若我们不杀了她,她终有一天会杀了我们为她的家人复仇。可是我动不了手,她的视线冻结了我的全部感觉——直到葬花按住我的手,她说:
      “她有一双很好的眼睛。苍依会喜欢的。”
      我知道她是在为自己准备了。她终于受不了那日日夜夜的煎熬了。我们深深眷恋的人偏生守护着我们深深怨恨的人;她想守护的,偏生自己亲手放弃;她找寻的,早已丢失;她渴望的,早已飘落在过去;她没办法恨他,又没办法原谅他,唯一能做的,只是选择结束自己一切的人。
      我们送那孩子上了钟山。葬花的视线始终未离开丹羽轩。我们都想回去,但是岁月就像走过就坏的吊桥,我们已经回不去了——丹羽轩门规:杀人者,逐出丹羽轩,永生不得踏足钟山!
      皇帝在我们动手前幸运地驾崩了。葬花带我来到江华,等待你的到来,等你来结束她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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