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过脑的女人》弦扬

6、第 6 章

　　六
　　那之后她再也不去搭理公司的事务，我稍稍安心了一阵，对她偶尔的几次不合逻辑也能加以容忍与安慰。比如她爱上了突然就倒在我怀里痛哭，对音乐、文学等过去热爱的事物过敏等。但这种症状竟渐渐消失了，我天真地以为是我对她全心全意的爱拯救了她。
　　当然，等我发现我的错误，并且认识到她去购物中心花我的钱包装另一个男人，还与他合开了那个宾馆，并在里面做那些背叛我的事，都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我不得不承认理性对这位太太的渗透之深，连我自己都开始难以把握了。
　　再后来，便发生了上述的一系列事。
　　现在，让我们重新回到浪漫的粉红走廊，看看接下来这位理智的太太和我的忠诚老友会对我有什么交待。
　　这么想着，我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浑身颤抖，咆哮着踹门而入：“迈克尔，你这……”
　　出人意料的是，房间异常寂静，阴暗，散发出一阵熟悉的药水儿味来……好像我过去常待的那间大学实验室。难道说有人特意把它复制过来了？
　　我大吃一惊，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然而还是用颤抖的手按着记忆去摸墙上的开关。这个时候，我头脑里那个辅助我追寻理性的小玩意儿噤声般失去了作用，我感觉自己又像那个无药可救地爱上苏菲•格蕾西亚小姐的年轻人一样愚蠢而无助起来。
　　“啪挞！”灯亮了，曾经的实验室景象果真展现在我的面前，而且这回不是屏幕——我被人狠狠推到实验桌前的旋转椅上，冷冰冰的什么东西刺住了我的太阳穴。
　　不像是枪，因为它又尖又细。
　　“你应该记得这里，”是那个声音……那个至今让我魂牵梦萦的声音，“至少比我记得清楚。你可要知道，这些年来我为回忆这一天付出了多少，哼。有的时候我常常迷惑，为什么过去和今日有如此大的转折，好像看起来断折的浸在水里的筷子？我毫不犹豫地坚定着对科学的信仰，因为我过去也一直渴望有一天靠此过上体面地日子。可是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我对艺术的热情……曾经的纯真浪漫……曾经对迈克尔的爱情突然间变成了我不愿回首的愚昧！这让我痛苦万分！后来我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你干的好事……你这个……丧心病狂！没有良知！欺瞒少女！亵渎科学的……恶棍！”
　　她尖叫起来，好像亲眼看见一只蟑螂损坏了她心爱的小蛋糕。
　　而我的马歇尔太太居然设计框住了我！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我跟踪你的？”我咬牙切齿地问。
　　“噢，那个呀！”她轻蔑地哼了一声，“就最愚蠢的一点说，你想想看，踏进这所宾馆的人，谁会是带着古董似的报纸之类的老掉牙货？迈克尔设计的宾馆，这点上线恐怕还是有的。况且你在电梯里的时候，我已经花上时间检查你是不是真货了！”说完，她粗鲁地扯掉了我头上愚蠢的假发和脸上多余的假胡须。
　　“来吧！让我再看看我先生可爱的模样，”她歇斯底里地笑道，“以后他可要连自己都认不出了！——别动！”我的太阳穴被狠狠捅了捅以示威胁。那一定是什么致命的武器，至少有我怀里那只笔的杀伤力——我不敢轻举妄动了。
　　“该死的……一定是迈克尔干的好事！一定是他背叛了我……”我痛苦地蜷缩在了椅子里，任她用我们公司生产的特种材料把我牢牢束缚在椅子上。一想到我最终把心爱的女人败给了另外一个男人——那个大学时代与我共同竞争过的老伙计，我就连挣扎的勇气都丧失殆尽。“亲爱的马歇尔太太，”我哀求道，“让我见见大赢家迈克尔•萨姆逊先生吧，我想当面向他求教成功的秘诀……你知道的，求索的精神哪怕在死神的阴霾下也不会消散。我不相信这只是一张面孔的事！我们三人共事的科学告诉我这不是。”
　　“好了！敬爱的马歇尔先生，”她倒吸了一口气，冷冷道，“请重新称呼我为苏菲•格蕾西亚小姐，自然，我不在乎将来会不会改为‘萨姆逊太太’，这倒要看看迈克尔是不是个勤奋能干的人……只要我乐意，随时能在他脑子里做点你曾经对我做的手脚，他的现任太太可管不着这些……我还想纠正你的是，自从当年我跟迈克尔分手起我就对他多多少少失了望，认为他不具备一个领导者该有的魄力，在对待科学的认识上过于畏缩。这家宾馆从头到尾是我一个人办的，他只是其中的技术顾问罢了，就是像你说的……‘技工’。到目前为止，”她的声音突然温柔起来，“我还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这么说……这件事从头至尾就是你一个人策划的？”
　　她在我身后大笑起来，自信地说：“没错！而你自以为收买了的那位爱米丽亚小姐，自然也是我的人。”
　　“很好，”我苦笑道，“能与您这样的出色女性共度近二十年的人生，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只不过我对您煞费苦心为我设计的这一切感到受宠若惊，认为我不值得您这么劳心费力。您只要一个温柔的微笑，就能用一杯鸡尾酒杀了我。”
　　“这倒是实话，”她回答道，“可是我怎么忍心不让您看看您的研究成果呢？瞧瞧我——这才是从本质上改造上帝旨意的实例啊！……我颠覆了您的设计，对不对？这是迈克尔那堆无机物永远无法企及的。人本身就潜力无限，干什么要对别的东西情有独钟呢……那些充其量只是配角，小小的装饰，而这么些稍稍的点缀，就足以让一个原本已经趋近完美的个体在造物主面前傲然存在！——这一点，我算是同意你了。来吧……让我们为我们自己的理想或追求而活着，高贵且纯粹地活着！我告诉你吧，这才是真正的‘时代的要求’……”
　　“‘时代的要求’？”我反唇相讥，“那么您以为您成功追求到了您的理想吗？”
　　“啊哈！这……这可真是太可笑了，”她高声道，“虽然您不能亲眼看见我的成功了，但我可以向您描绘：所有的人都会用上我的公司生产的产品，没有人性的不近情理的瑕疵，没有对□□上残缺的遗憾，又有什么可以阻拦我所引领的这个时代的人追求纯粹的理想？而我自然也将……功成名就！……与真理共存。”
　　“那可真是无上的荣耀，”我讽刺道，“那么请问您对‘亲爱的小麦基’的追求呢？以及那些……首饰、女人钟爱的滥情的文字……还有，使你颤抖的钢琴！我想在你义无反顾地追求理想的时候，指尖对钢琴键盘的陌生感，在理论上恐怕不应该使你如此惊惶不安，好像忘记了自己真正存在的意义吧？”
　　她惊恐地倒吸了一口气，喊道：“我不许你侮辱我的存在……这是你造成的，这种情感的丧失是你造成的！所以我要用你研制的注射器，”她残忍地笑了起来，“用你妄想毁灭别人的手段毁灭你。”说完，她把我太阳穴边的硬物扯去，随手丢到地上——那原来只是一支普通的笔！而我已被我自己研制生产的胶带缠住全身，动弹不得，任凭她把手伸进我的衣袋里，摸出那支致命的原子笔。
　　“这是不是你曾经说过的，能让人恢复有机物本质的武器？”她嘲笑着走到我面前，轻松愉快地把玩着那支笔，让它在她的指尖旋转。
　　我崩溃了。
　　“亲爱的苏菲，请允许我说完遗言……你是我毕生最爱的人，就算这番肺腑之言没有其他人能听到，对我而言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她的脸上重新绽现少女般的笑靥，这使我想起我们初见的时候。
　　“我允许你说，马歇尔先生。对于一个将死之人的怜悯，是永远不算过的。”她高傲地点了点头。
　　“让我以我们共同热爱的科学为切入点，对我过去犯下的罪恶做简单的总结和虔诚的忏悔吧！”我声音沙哑，为自己设计的一切感到由衷的难过，“我认为我最大的过错就是……曾作为一个攻理的学生，我却纵容自己的情感爱上了你。”
　　她不屑地哼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手中的笔继续愉快地打转，“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捡回你的命……”
　　“不，当然不奢望……”我说，“与这个罪过相比，背叛迈克尔、在你头脑里做手脚都是区区小事。其实我当时就意识到，要摆脱爱情的纠缠并不难，只要我自己动手解除情感上对你的依赖就可以了，但是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那就是，改变你。这与‘自我完善’难道不存在矛盾吗？哈哈……悖论！”
　　“得了吧，那只是你犯下的错而已。你的思维不够缜密。而我……”
　　“你？对，说到你了，”我用颤抖的声音继续道，“我犯的最大过错的最大受害者——很抱歉，恐怕就是你，我亲爱的马歇尔夫人。”
　　她“啪”的一下牢牢捏住了那支笔，眯起眼睛盯住了我。
　　“首先，此刻你想要左右我的生命，便是有违‘自我完善’的理论——当然，这本是我首先犯的错，不过你不能否认你用更高的技术重蹈了这一错误的过程——”
　　她掐住了我的脖子，愤怒的呼吸打在我的脸上；随即她松开手，心烦意乱地自言自语道：“让他说……让他说……他的时日也不多了。”
　　“你还……咳咳……你从一个胸怀纯洁情感的少女，沦落到杀人犯的地步，丢失了最初的追求，难道不是可怜的受害者吗？这十几年来少有人能见到你由衷的欢笑，你徒有女人漂亮的外壳，却丧失了她们美好的情感……当然，其中最可贵的是爱情，”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刚刚我还一直为你找借口，认为迈克尔才是幕后黑手，就因为……我想，你还没有丢失爱——哪怕那不是给我的……可是——”
　　“那是你造成的！是你！”她揪着头发尖叫起来。
　　“……完全是我一手造成的吗？”我提高了音量，“我告诉你吧……现在我对我那套破烂理论完全失去信心了。我原以为如果科学是上帝造物的规则外，只要我把握了那些规则，就能‘本质’上修改某些不尽人意的人性……没想到，哈哈……我告诉你吧！这种修改的愿望本就参杂了人性的丑恶面，自然也无法彻底使人性完美。我和你都成了这套破烂理论的试验品！用迈克尔的话说——嘿，他才是个理性主义者呢！我相信他选择一个爱弹琴唱歌、会为那些滥情的文字哭泣的太太才是最理智的选择——这个愚人说……‘好比狗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啊哈！你看，我们都陷入这一窘境了！”
　　她用那笔指向了我的额头，歇斯底里地叫道：“我叫你……闭嘴！闭嘴！不许你亵渎我的理想……”
　　“啊，好在你还保留了女人的一样特质——你这个本来纯洁无瑕，却被我一手毁坏的女人……”我痛心地望着眼前的马歇尔太太，鼓起勇气说道，“那就是……虚荣。”
　　“啪！”
　　她给了我一巴掌。等我回过头来望她时，只瞅见一双尽管愤怒却满含泪水的美丽眼睛，和那支径直捅过来的笔——
　　等等……那支笔似乎……
　　胸口处一阵刺痛，我被重重戳了一下，痛得从椅子上滚了下来，但是大脑却还确确实实清醒非常——我是说真的，因为当我眼睁睁望着我亲爱的马歇尔太太脸上划过什么东西，睁大了空洞的眼睛向后倒去时，我和我脑中的小配件一直在思索这次针对我的谋杀是哪里出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