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过脑的女人》弦扬

3、第 3 章

　　三
　　在看到我的马歇尔太太让我失望透顶、痛苦至极的一幕前，我觉得有必要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为读者讲讲我和她的爱情。
　　刚刚已经提到过，当我上大学的时候，苏菲•格蕾西亚还是个对“艺术”这个骗人的字眼如痴如醉的纯真少女，并且是迈克尔•萨姆逊这个技工的女朋友，还对她的“小麦基”从事的电子科技崇拜至深，称之为“时代的要求”。从第一眼见到她，我就下了要教她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时代的要求”的决心。当我眼巴巴地望着她那双漂亮的纤手在钢琴上舞蹈，却不能带她领略显微镜下操作的美妙感受时，我的心里就一阵绞痛，好像亲眼撞见她这类天使与人间的技工迈克尔亲热一样。其实我不仅是个热心于“时代的科学”的正派青年，除有着无与伦比的探索精神和向上帝发出挑战的魄力与勇气外，我还是个善于发掘人才、乐于向科学事业奉献开拓者和继承者的善良导师。
　　我就这样下决心不让生物科学这一“时代的要求”丧失哪怕她这一颗希望的种子。当然，我也很乐意这样一颗种子能在我的屋檐下生根发芽，与我共渡余生。我用右脑理解，那大概是件颇为浪漫的事，是我之前并不曾尝试过的。
　　但是当时的现实是令人痛心的恰恰相反。她不仅对迈克尔一往情深，而没有注意到我的优秀，还是个理性思维的傻子。如果说我能容忍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对笛卡儿那优雅的数形世界不屑一顾，那么我绝对不能容忍像亲爱的苏菲这样有潜力的女孩儿望着一个蠢蠢欲动的草履虫细胞说恶心想吐。
　　“……那么，既然你明明更喜欢激动人心的艺术和优雅真挚的文学的话，”我终于抓住了一次与她交流思想的机会，便及时采取行动，为生物科学笼络人才，“你为什么想被我们这所理工科专长的大学录取呢，漂亮的小姐？”我注意到她的纯真还体现在被称呼为“漂亮的小姐”时，情绪会莫名高涨的方面。估计迈克尔正是依靠他那张漂亮的脸蛋儿和这类愚蠢的言辞追到可怜又单纯的苏菲小姐的。
　　“啊……我不知道，”她那双眼睛简直比撞上你的高速粒子更有能量，我当时承受着她温情脉脉、可怜楚楚的目光，都快要崩溃了，“马歇尔学长，你是亲爱的小麦基的朋友……”
　　“拜托……别叫他‘亲爱的小麦基’！”这真要了我的命！但望着她清纯的目光，我马上改口道，“我是说，你不必叫我‘学长’，直接叫我比尔吧。”
　　“好吧……比尔，”她叹了口气，说，“我喜欢你们这所大学，如果我能从这里毕业，我想我就不用天天在餐厅洗盘子了……况且这里是麦基追求‘时代的要求’的地方啊！电子科技，信息技术，人类修改生活的高端智慧……啊！多么迷人！多么高尚！如果我能天天过上这样的生活，那该多美妙！这简直比钢琴声还让我心醉，况且他又是一个如此可爱的朋友……”
　　我承认她这句话伤到我了，声波虽然威力不大，但上帝知道什么东西是致命的。
　　“可是，每当碰到代数式我就头痛。我不能理解那些数学家，诸如爱迪生啦，达尔文啦，这类人，他们硬生生地把一个个美妙的单词分解掉后，派运送符号捉了那些字母做什么去！至于牛顿和他的化学，我估计那只苹果把他的脑袋砸坏了，他才说的那些关于三角形啦、直线啦、面积之类的鬼话！……噢，对了，你现在学的是什么？”
　　“是……是生物学。其实我在半年前已经靠热情提前完成大学课程，然后开始深入研究——”
　　“天呐！呸！生物学！噢，我可不能想象像你这样的好人，每天得在显微镜里把漂亮女孩的皮肤硬说成是一堆死细胞……”在听了她对于学术巨人的评价和对某些常识的颇有出入的讲述后，我为苏菲称我为“好人”，和她终于明白些生物领域的常识感到高兴，但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更觉得有必要帮她认清楚些什么，“当然那些都是麦基告诉我的，比尔，他这么叙述你的事业。我觉得你应该是研究如何减轻小孩子被拔牙时的疼痛感吧？”
　　我忍住了伤痛，冷静客观地回答说：“差不多，我干的就是造福人类的事业。我研究的东西能为人类带来的福祉，甚至比迈克尔研究的东西能带来的更多。你愿意听我为你解释吗？”
　　她善良地同意给我一分钟时间为她做简短的解释，因为她觉得听一个男生讲一套有悖于小麦基的理论，她在良心上是过不去的。
　　“……听我说，可爱的小苏菲，”我在剩下的一分钟里做了人生之中为数不多的一次成功演讲，开始的一段用了成功政客演讲的技巧，若这使一些读者感到愤怒或不耐烦，敬请谅解。“有时候你看事物过于感性……就是说，过于善良。其实人性之中善恶兼而有之，这就导致这个世界的不存在一个绝对的标准，所以我们应该学着用理性、客观去看问题。这，又牵扯到了你所不能承认的数学和科学。它们虽然不如艺术或文学那样能让人得到充分的情感释放（后者就好像迈克尔那张能给你的快感的脸），但是它们却隽永、神圣，对我们的生活和时代更有贡献。”
　　看到她的眼里出现望见几何大厦时的迷惘和对“真理”的崇敬光芒后，我便改用一种神秘、舒缓、充满善意和爱意的语气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虽然你那么聪明，那么可爱，却讨不好数学和科学这两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吗？”
　　她摇了摇头，又点点头示意我继续解释，尽管一分钟时间已经过去了。
　　“那是因为，你不能诚实地说：‘我爱数学和科学’，就好像你不会说‘我爱比尔•马歇尔’。”我笑道。
　　她涨红了脸，好像要争辩什么，但是聪明地闭上了嘴。
　　“那就对啦！是热情，是爱，对不对？你能出色地弹奏钢琴，因为你对钢琴有着类同于对迈克尔一样的爱嘛！但是，这并不公平！为什么有些人就能热爱数学，以至于将它学得那么出色，而像您这样可爱的小姐却不行？”我用大法官的威严语气抗议道，“上帝怎么能如此不公地操控这个世界，为什么人性里总有些我们无法解释、胎记般的瑕疵（有时它也可以是一种特色）呢？”
　　她眼泪汪汪，显然被我打动了。“可是，”她抽抽嗒嗒地说，“难道我就要听天由命吗？可我对麦基从事的研究和他本人又是有多么大的热情啊……难道就因为什么牛顿，爱迪生，我就不能跟他一同领略‘时代的要求’的美妙了吗？！”
　　“啊哈！你太让我感动了，我的小苏菲，”我激动地叫道，“正是这样！正是要对上帝的不合理之处说‘不’嘛！我们要勇敢地掌握自己的命运，对不对？”
　　她又哭又笑，一边从我手里夺过一大把纸巾擦满脸的泪水，一边激动地点着头。“说得真好！迈克尔从来没有你这样的勇气！”她嚷嚷道，突然，她的情绪又低落下来，“可是……可是，我怎能左右我的喜好呢？”
　　我清了清嗓子，克制住成功的巨大喜悦，用一种平淡、成熟的口吻低声说道：“这个嘛，并不难——我是说，虽然对于常人而言这绝对是件奇迹，但是对一个对于主修专业有着极大热情和非凡领悟力，又同时精通于物理、化学、现代尖端电子技术的人来说，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你忘了我的专业了？”
　　她又像刚刚一样争大了眼睛，“你是说……”
　　“十几年前‘整容’不是在全世界吃饱了饭的女人身上引起了骚乱吗，”我恨不得有一支烟可以让自己的样子更酷些，“现在，我可以……”
　　“等等！”她的眸子里泛出了欧洲启蒙时期的光芒，“你是说，你可以把人的情感……”
　　“简单地说，就是‘整脑’吧。”我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