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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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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傲临睡前看了眼日子,明天就是三十号,该去批发市场进货了。面馆消耗不小,每个月月底面粉、香料、调料什么的都得补。说到进货,他最爱去的还是烙台口镇的市场,那个市场面积大,品种齐全,最主要的是物美价廉。
只是一去一回就要在外面过夜。
林傲清早起来的时候,管汝语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他轻车熟路地给他穿好衣服、帮他刷好牙,说:“弟弟,一会儿下楼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上,咱这两天不开门。”
管汝语闻言兴奋,比划着问他去哪玩。
“玩什么啊,我去进货,你在家乖乖的啊,”林傲说,“你要无聊,就去修脚店找鲍克他们,吃饭都跟着风流去他家。”
他刚说完,就看见管汝语的眼神黯淡下来:不带我?
“我开车得跑好几个钟头。车里空间小,你该不舒服了。”
管汝语:我不怕难受,我想帮忙。
“帮什么啊,”林傲指他的胳膊,“你都半残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乖乖在家。”
管汝语没话了,隔着长睫毛直勾勾地看他。
林傲被他委屈的眼神看得心软了一下,抬手放在他脖子上,摸他脖子和头发交界的位置,柔声说:“自己在家还害怕吗?”
管汝语一个劲儿点头。
“出息吧你,多大人了,”林傲直乐,“我明早上就回来。”
管汝语咬住的下唇松开,叹了口气,朝他伸开手,口里说了个什么字。
“抱?”林傲说,“行,抱一下哈。”
管汝语把他揽在怀里,手搂着他的腰,在他脖颈处吸了好几口才松开。
林傲开着鲍克家的货车,一路上还在回味早上那个拥抱。管汝语刚醒的时候戒备心多重啊,别说是碰了,连离近点都不行,现在对着他又是笑又是抱的,足见他养的好。
这人啊,心都是肉长的。只要诚心对一个人好,这个人是感觉的到的。林傲心里想着管汝语早上看他的小眼神,心里别提多得劲儿了。自从继父走后,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家的感觉了,现在捡了管汝语,他突然觉得自己是真的捡到一个家人。
副驾驶的位置躺着个保温杯,是管汝语早上给他热的牛奶。杯壁上还贴着他的心形小便签,今天是绿色的:热牛奶,记得喝,一路顺风。
带上这个绿色的心,路都变得通畅,还真是一路绿灯。
烙台口批发市场在高速交叉口的位置,是用钢筋架起来的大棚子,老远就能看见。他熟练地停了车,往自己最熟的几家店去。
市场好几区,最外围的地方是生鲜海货河鲜,穿着防水围裙水鞋的商贩举着称和耙子,正招呼着进货商,这和他没什么关系。往里走是水果蔬菜,这类商品容易坏,他一般隔天去西楚商业街旁边的小市场买,但他过路的时候看橘子新鲜,就心里盘算着明天临走前给管汝语带点。
再往里就是调料区。像林傲这样的老主顾,眼光毒辣,一眼下去就能分辨出好坏,况且和老板也算熟人,总能拿到最优惠的价格。他扛着蛇皮袋子来回几趟,货车车斗里三分之一的地方就被装满了。
只是面粉商今天不在,林傲打了电话才知道对方半个月前已经清理库存然后和老乡一起南下务工,以后都不会再干这个生意了。
他只能另寻货源。
一连看了几家,不是受潮就是发霉,要么就是粉质不合适,压出来的面口感不好。林傲费了一个都钟头的劲儿,才在角落里找到一家合适的。
这家面铺的老板坐着玩手机,一副根本不管生意的样子,叫了好几声才被惊抬起头。
林傲问了才知道,这家的面粉五十公斤要一百一,比他原来买的店贵了十块。他想讲价,结果老板比他还大爷,一脸“爱买不买”。林傲不太乐意,但左右没有更好的,总不能黑心进坏面吧?他咬了咬牙,还是买了。
看着多花出去的钱,林傲心在滴血,这能给弟弟买多少吃的。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已经把管汝语当计量单位了。
市场的外围有一圈小饭馆,专门招待进货商的,因为市场位置偏,价格卖得不便宜,一碗面就要十五块钱。
林傲平时都会吃一份,但今天他花的钱多于预算,实在没有吃喝的心情。他将车座往后放,两脚搭在方向盘上面,小口小口喝管汝语给他装的牛奶,车门紧闭着,把菜市场的喧闹繁杂隔绝在外,隔出一方不大的天地。
不远处一家面馆的炒面师傅正操着大锅,颠勺颠地十分漂亮,林傲吃过一次他炒的面,热火烹油的,锅气很重,能打七分,只是面条味道炒的不均匀,有咸有淡。
再往边上,又是一家面店,排队比会颠勺的那一位短,这家店林傲也吃过,味道很好,很浓郁,就是面条汤汤水水的,作为炒面,一点都不干爽。
然后是第三家面店,这家是卖拌面的,是用的市场里现磨的芝麻酱,配上生抽老抽,水灵灵的葱花,用的是自制的粗面,咬劲儿很足,很挂酱,一口下去香味满口,但也有缺点——面条卖相不好,乱糟糟一团,芝麻酱最好吃的永远是第一口,往后吃就越来越腻。
这三家面店各有优势,各有劣势。林傲看着他们,静静地吸烟。
继父的重庆小面店传到今日,也有快三十年了。店里最开始是卖豌杂、肥肠、排骨、鸡杂、牛肉和酸菜肉丝六种面,后来排骨的价格太贵,就没再做了,添了红油抄手和肉汤抄手。小店时间久,口味正,颇受老一辈人的喜欢,但也因为就那么几种面,容易吃腻。
林傲看着炒锅,陷入了沉思。
他懂得推陈出新的道理,店里的肉汤抄手还是他当年向继父提议加的,用炖牛肉的原汁肉汤做,汤香味美又实惠,在西楚街不吃辣人群里很得人心。
继父死后,母亲走后,家里就剩了他一个人。吃什么住什么用什么都不重要了,他也懒得研究什么改良,什么创新,左不过守着老配方过日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管汝语,不再是孤身一个人。他想给弟弟买各种好吃的,好用的,不想让他跟着自己缩衣节食的。
林傲摁灭烟头,定下两个目标:长期目标争取什么时候换个房子,让管汝语不用住厕所;短期目标最起码便签纸要管够,让孩子想怎么写怎么画就怎么写怎么画。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笑起来,干劲儿又足了,下车开始搜罗新一轮的食材。
晚上他给风流打了电话,问他怎么样,风流说一切都好,中午和晚上他都带管汝语回家吃饭了,他老妈喜欢管汝语喜欢得不得了。
还说可惜管汝语不会说话,要不他老妈该介绍自己表妹给管汝语当对象了。
林傲一听连连摇头,你表妹?不行不行,她就上了个中专,花钱也大手大脚的,怎么能配小管?
风流说,这不是也没介绍吗?再说了,我表妹虽然学历不高,花钱多,但是家里开是开厂子的,长得还漂亮。管汝语跟着你没房没车的,还不会说话呢,怎么我表妹就配不上他了?
林傲听得心里堵得慌,小管怎么了?我小管又高又帅,说不定还是豪门大少爷,有百万家产,你那表妹哪凉快哪呆着去。
风流是个没脾气的,听他这么说,也就不说了。只说行行行,你家小管什么都好,又高又帅人还甜,没人配得上他,成不成?
林傲听了说这还差不多,又问风流管汝语吃得好不好。
风流无奈了,说林哥你这是养儿子吧。管汝语中午吃了三个包子,吃得不少,但晚上只吃了两碗饭,人还蔫蔫的。
林傲忙问怎么了。
风流说,他说想你了,你快点回来,他就什么都好了。然后嘀咕一句,你俩真够肉麻的。
林傲答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出了驾驶室躺在车斗里。
想他了。管汝语可真够粘人的,才出来多一会儿就开始想他了。
他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但嘴里莫名其妙有点回甜。
菜市场远离城市,灯火隐退之后,天幕上是漫天的星星,撒着柔光,低垂着,仿佛触手可及。这是常有的情景,但他来过这里多次,从没有在晚上躺在车斗里看一看星星。
此刻他望着黑天,星星像外星来客长的眼,与他隔着光年的距离对望。他想到很多,想到初中时在被窝里看的科幻小说,继父会给他讲宇宙星系和平行时空。他想在平行时空里,他会不会在仲夏夜捡到一个叫管汝语的人,管汝语会不会走入他的生命,还是他头也不回地离开那条黑巷,他们擦肩而过,他们就此错过。
对着星星,对着遥远的,隔着牛郎织女的银河,他的心里涨涨的,思想在奔驰汹涌,然后心脏一动,血液充盈了四肢的每一处,他被唤醒了。
他对人生所有的颓废迷茫,他所有的凋零与孤寂尽数打破。一颗流星划进他的生命,陨石和地面触碰,发出轰鸣的爆炸声,炸掉了所有的格式与条框,让他想守着这颗流星好好地生活。
林傲翻身,车当了他的床,天幕做了被子,他把那枚绿色的心贴在胸口,轻轻闭上了眼睛。
一夜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