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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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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岛的屋顶从二九开始就是白色的,树杈上雪积得很厚,盖子一样。这也是老街最美的时候,干道上的雪清了,巷子里的却是不会化的,安安稳稳地卧在地上,等着落上脚印子。
这大冷的天儿,暖气不旺就是件难熬的事。
“操!……”
林傲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躺在床上,管汝语的手紧紧摁着他的腿,疼得要命。他开始后悔今天闲的无聊找管汝语跟他打一场热热身子了,现在汗是出来了,但不是热出来的,是疼出来的。
“停停停!认输认输!”
林傲第一次知道管汝语这么厉害,他自认在打架这件事上算得上翘楚了,但今天俩人一碰上,他就被缠得死死的,怎么都发挥不出来。他的目光顺着往下,看到身上那位腰腹位置更加干净的线条,心道这真不是摆设。
管汝语一笑,伸手把人从床上捞起来了。他额头的位置出了一点汗,看着林傲的时候眼睛很亮,笑得人畜无害。林傲叹了口气,脸长这么个小模样,身上却练这么凶的肌肉,简直就是“金刚芭比”、“杀手甜心”。
厨房里的烧水壶传来完成工作的提示音,管汝语跳下床,两条笔直的长腿在林傲的视线了闪了一下就出去了。他轻车熟路地灌好了热水袋,往林傲怀里一塞,自己又塞进被子里去。
“你最近是真爱往我这儿跑。”林傲抱着热水袋,舒服地直哼哼,连带着刚刚打输了的苦闷都烟消云散,他从被子里探出脑袋,“你师父做到什么进度,你下午用不用去帮忙。”
管汝语从床头柜摸出手机——林傲最近给他换了个智能的,能播放文本信息的那种,手机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机械的声音:“要雕花,最近他自己做。”
“那我下午领你出去逛?”
管汝语回应:“好啊。”
人工智能冰冷的声音响起,和管汝语的表情是很不相称的,林傲轻轻挑了下眉:“你听着可不像开心的样子。”
“不,我开心。”
声音依然是平淡工整的,林傲不自觉笑弯了眼睛:“走吧。”
他把人包粽子一样包在棉服棉靴围巾口罩里,只露出一双眼。管汝语被一条保暖秋裤两条普通秋裤一条牛仔裤塞得动都懒得动,企鹅一样坐在车筐里。
三轮车一起来,凛冽的风就像长眼睛一样从衣服各个角落钻进来,没被衣服覆盖住的皮肤没几分钟就被吹得肿胀发麻,林傲在驾驶位置上缩脖眯眼,哈着冷气往前蹬。
汽车在下过雪的路面上慢得像乌龟,非机动车却有了用武之地,不停赶超平日不可一世的方形盒子。大概过了快三十分钟,林傲把车停住,拍拍后座的管汝语:“下车。”
管汝语抬头,眼前是个不小的商场,和芳花小商品批发市场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林傲显然是第一次来,有点拘束,在别人指挥他进车位的时候手忙脚乱。
管汝语打字:来这儿干嘛?
“买过年的衣服。”
轿车里下来的女孩穿着时髦的短裙,商场里的人也都把外套提在手上。林傲逛了一会儿,身上的汗像开了水龙头,把衣服黏糊糊地裹在身上。他向旁边瞅了一眼,管汝语的脸颊都被闷得通红了。
“热?”
管汝语点头。
“那……咱去卫生间脱一下?”
商场里人挤人,连男卫生间的隔间都不够用了。好容易等到一个,林傲正预备先在外面接衣服,就被人推着一起进去。
进了卫生间,管汝语赶紧帮他解衣服。隔间空间狭窄,两个人几乎是前胸贴后背的,管汝语的手落在他身上,林傲的大脑被热气一下子弄得迷糊起来,轻轻扒开他的手,示意自己来。两人紧锣密鼓地松绑,换上单衣,终于长舒一口气。
林傲抬头,正对上管汝语的眼睛,两人都抖着肩笑起来。
在卫生间里获得生命的大解放,出来的时候身体都变得放松而欢畅。林傲肩上背着个小包袱——用管汝语的棉衣打的,里面装着两件保暖衣和六条秋裤。
他圆溜溜的眼先在品牌分布的牌子上转了一圈,看着一串英文字母,在嘴里嘟囔了一遍,又和手机上的对照了,才领着管汝语往楼上走。
林傲这次带管汝语来商场不算心血来潮,在镇上的人眼里,过年的衣服是要紧的,要好好挑,过年的时候不舒服,这一年都得受委屈。管汝语的木匠铺子没暖气又烧不了碳,寒流一来,整个屋子冷得像冰窖,他看着管汝语每天用跳跃的姿势把自己塞进四条裤子里,别提多难受。
昨天许自新过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长到膝盖的棉服,做工精细,防风的冲锋衣料子笔挺的,衬得整个人又利落又帅气。林傲拿过来试了试,衣服里层柔软,外层压风,看上去薄薄的一件,穿着走两步却直冒汗。
林傲问他在哪儿买的,许自新翻了翻吊牌,说了个地方。然后林傲咬咬牙,问了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多少钱?”
许自新大手大脚惯了,歪头想了想:自己不记得多少钱,说明这件衣服的价钱难以让人留下深刻印象。
他摆手:“不贵,这个牌子的衣服都不贵。”
林傲于是放心地带着管汝语去了服装店,两人又高又帅,一进门就吸引住了服务员的眼。转了一圈儿,还是许自新的那一件长度合适。棉衣一共三色,黑色、蓝色还有墨绿色,林傲让服务员都取了来给管汝语试。
林傲站在一群带着家属买衣服的女朋友、老婆、老妈中间,看着被服务员摆布的管汝语。管汝语长得好,简直像衣服架子,每次套上一件衣服,就有家属朝服务员问同款,每到这时候,林傲的脸上就骄傲到开出朵花。
管汝语和许自新不一样,他的肤色极浅,墨绿色的外套套在身上,面颈都细腻净白得和羊脂一样。林傲看他转过头,就好像看见他站在一堆白雪里朝他笑。
雪仙子一样,真是漂亮得不像话。
服务员小姐面带微笑:“这件是我们店的新品,享受新品折扣,打完折是一千五百八。”
一千五百八?!
林傲瞠目结舌,像遭了雷劈一样。
他怀里揣着张银行卡,里面有自己准备的“新年经费”四千块,其中三千块准备买个滚筒洗衣机,剩下的一千准备买衣服、年货……
林傲瞬间感觉他身上穿了半台洗衣机,还是洗烘一体自带除菌消毒功能的那种……
但看着镜子里的管汝语的时候,他又开始纠结了:这衣服实用又好看,就算贵点,那也是质量保证啊,管汝语已经成年了,反正不会在长个儿,能穿好几年呢。
而且这一群人里面,就他家的穿的最好看,凭什么别人家属都有,自己家属没有?
林傲咬咬牙,一千五百八,也不是不行。
他正纠结着,看管汝语向他招手,等他走过去后把一件同款的蓝色递他手里。
“我不穿,我不要。”林傲推拒。
“您试试吧,也好给这位顾客参考一下背后。”服务员小姐不放弃一丝卖货机会。
林傲比管汝语矮一点,肩也要窄一点,穿小一个号的。他刚一套上,就从余光里看见管汝语的眼睛亮了一下。
蓝色是宝蓝色,本来是很难驾驭的,稍有不慎就会穿成隔壁化工厂制服。
但这亮色外套在林傲身上,就是真的人穿衣服,帅得明晃晃的。
林傲在镜子里照了几下,心里感叹了句人靠衣装马靠鞍,恋恋不舍地脱了下来,对服务员小姐说:“把他穿那件绿色包起来吧。”
“不用别的了吗?”
“不用了,就这一件。”
“好的,一共一千五百八,手机、现金还是刷卡?”
林傲刚把银行卡从口袋里掏出来,就被人扣住了手腕,管汝语一脸震惊:这么贵。
“不贵,有钱。”林傲说。
管汝语脸色不好,家里一共就那么点儿钱,一件外套就要一千五。买了这件外套,拿什么钱买洗衣机?就算洗衣机能买个便宜点的,那林傲的新年衣服怎么办?还去批发中心菜市场吗?
那可不行。
“你怎么回事?给你花钱你还不乐意了?”林傲一边皱眉一边指挥,“包起来。”
你怎么这么败家?
“我败家?”林傲快被他气笑了,“妈的,我勤俭节约最会过日子了好不好?我还败家?”他转头对着再次停滞的服务员小姐说:“我说了算,他说的不算!”
服务员小姐看着他们这连说带比划带眼神交流的一串吵架,惊得咽了口口水。两人越吵越引人注目,回神的时候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热心群众,正积极发表自己的观点。
“你哥是心疼你,他想给你买你就拿着。”
“他弟不是也心疼钱吗?要不算了。”
“这兄友弟恭的,给我整不会了。”
“你们要不要?要是不要,这件绿的给我包起来!”
“要!”听见这话林傲赶紧表态,结果七嘴八舌的人声里,他的声音都被盖住了。人群中央的两人没料到事情会是这种展开,或许是快过年了大家心情高涨,管起闲事来都愈发热烈了。
林傲对小镇里热心却聒噪的围观群众早就习以为常了,管汝语却是第一次见到这阵仗,尴尬得想往地下钻。
管汝语选择了暂时的妥协,从人群里冲出来的时候大衣包袱被挤掉了,掉了一地的秋裤。人流静默了一瞬,又开始了新的讨论。
“孩子卖秋裤赚钱不容易,我买一条吧,正好过年得换新的……”
“老头子你脚抬下,踩着人家秋裤了!”
“商场不许兜售外来商品!下次给你都没收了……”
“……”
管汝语的耳朵全红了,真是兵荒马乱。
下了楼,林傲靠在车斗上抽烟,看着管汝语的脸色,摸了摸他脑袋:“还生气呢?不就一件衣服。贵是贵了点,不至于买不起。”
管汝语其实不太喜欢林傲摸他脑袋,跟给小孩顺毛一样,他更乐意林傲拉拉他的手,拿小手指头勾他。
再不济也说点软和话,而不是这么大模大样的,跟哄小姑娘一样。
他脸拉得更长了。
“到底怎么了?”林傲那肩膀撞他,“和哥说说。”
管汝语被他连撞了几下,没办法掏出手机,“你太不理性了。”
人工智能的声音像在进行一场严谨的批评,林傲挑了下眉,“你当做数学题呢?还理性。”
“不做数学题也要理性,你怎么做事这么没规划?”
“我怎么没规划了?”
“你买这么贵一件外套,洗衣机怎么办?你怎么买衣服?”
林傲摊手,“买个便宜点的呗,再不济咱家洗衣机又不是报废了,凑合使吧,过年不就图个高兴吗?”
“你什么事就看高不高兴?”
林傲微微蹙了下眉,转头看他,“管汝语,我是想你高兴。”
他很少会叫管汝语大名,也很少直白地用言语表达自己的情绪。管汝语瞬间没话了,静静地看着他乌黑的眼。
林傲仰头吐了口烟,他烟瘾不算大,只在心烦的时候抽一点,借着烟雾,他轻轻地笑了下:“但是你好像不怎么高兴。”
他长着一张极有魅力的脸,烟熏火燎里显出些许愁容。烟火罩住了他乌黑的眼睛,夹着烟的手指没多少肉,纤瘦单薄。
管汝语垂下眼,“我没不高兴。”
“我就是舍不得你。”
林傲抬眼看他。
“你给我花这么多钱。”
林傲摸上他打字的手,“傻吧你,我不给你花给谁花。”
“这是你的钱。”
“这是咱家的钱,”林傲纠正,“管汝语,我不喜欢你说这是我的钱的说法。你记着,咱家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任何事情,有我的一半就一定有你的一半,明白吗?”
家、亲人这些词和户籍、血亲是不一样的,它们很有意思,无关血缘与遗传。
有些人和你留着一样的血,但就算他有一整棵果树,都不愿意分你一颗果子;有些人和你相逢萍水,他只有一颗果子,却愿意把所有果肉塞进你嘴里,然后吮吸着只带一点纤维的果核,和你说好甜。
管汝语坐在三轮车车斗,看着林傲的背影。冬日里难得看得见夕阳,夕阳照着林傲的后脑勺,让他的发碴表现出状如光明的质感。他听见林傲在随意哼着一支小调,一支他没听过却又好像听过很多次旋律。
就像大雾之中,他一直等着一只手,带他走出茫茫荒原。
三轮车的车轮咕噜噜地转,从镇商场往东,到小商品,到卫生所,到小公园再到西楚街,然后咕噜噜地倒进店门口,随着车锁的一声“咔”,林傲转过头,他说:“走吧乖乖,到家了。”
他会努力抬起穿了四条裤子的腿,晃晃悠悠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