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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3) 晨曦的光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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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的光辉刚刚洒落人间,浓重的雾气弥漫了整座青冥宫。山中有林鸟歌鸣,清脆动听,不知不觉就传得漫山遍野,左一处右也一处,也不知究竟是谁,如此耐不住晨的幽寂,惹得整个林子都翻了天。
风儿轻轻的吹拂,掠过房檐,翻过草木,带起清凉的水汽肆意,又是一股生的气息。一处别院里,露浓花瘦,一缕青枝攀上亭檐,偷偷俯视亭子中,那美丽优雅,谈笑间妖魅无限的年轻男子。
冉若一支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有一搭无一搭的撩拨着一侧的珠帘。花香动人,然而他眉宇间偶尔泄露出的情绪,却表明他此刻并不十分如意。
“查出什么没有?”他露出淡淡的笑容,黝黑的眼眸盯着亭子前单膝跪地的宫人,却逼人的阴冷。
“回禀宫主,护剑圣域几名弟子在连州境内被杀,凶手做我青冥宫宫人打扮。”
“可查到是何人在其中挑事?”
“好像是……是朝廷的人,是正规军……”
——正规军!?广宁王终于要动手将他除去么?!
冉若在内心冷笑。这么多年,青冥宫暗地为广宁王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他心里最清楚。朝廷党派之间的那些明争暗,比之江湖的复杂险恶有过之而无不及。广宁王明着斗不过,便暗着牵扯江湖势力,将敌对党派一一铲除。
如今背人的事儿一多,有人心里就不自在了,打算卸磨杀驴了呢!
“谁的人?”他接着问。
“是洛城一个总兵的人马,姓徐,名宗泽。此人跟不少武林帮派皆有瓜葛,似是准备插手江湖。”
冉若笑了起来:区区一个总兵,也敢妄图插手江湖?!
“很好。你且去吧——”他准备打发那宫人离开,声音陡然顿住——
徐宗泽……
徐宗泽?
冉若皱起眉,此人他略有耳闻。传言他能文能武,善于用兵,在洛城百姓心里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官。徐宗泽如今四十有三,却尚无儿女,只在府外收养了一批孤儿,欲图老来求得一子。
他倒不担心除去徐宗泽在洛城能激起多大民愤,只是此人身边一人,却甚是不好对付——
“等等——”他叫住那宫人。“还有一事,本公子命你去做——”
*
那宫人刚刚离去不久,便有人来报:玄澈姑娘回来了。
冉若闻言,原本烦躁的心情忽然就变得跟那花儿一样好,邪魅的眼瞳中,有异样的光芒一闪而过。
果然,不消片刻,他便见那一袭乳白的身影,衣袂翩然,自林间的青石小径款款走来。
澈在亭子前停住脚步,施施然行礼,“见过公子。”
“圣域那方态度如何?”冉若玩味地看着她,目光敏锐地捕捉她哪怕是一瞬的神情变化。
澈神色不动,淡淡道:“话已说清,圣域不打算再与我派为难。”
“恩……难得啊!我本以为玄宁不依不饶,借此机会把我碎尸万段呢!”冉若悠然地笑,细眉弯弯。“怎么,忽然看见自家妹妹为我做事,竟狠不下心复仇了?”
澈心下一凛。她与玄宁会面之事,不想竟已被冉若知晓?!即使服侍冉若十年的她,也不知他的情报网居然恐怖到如此地步。
“他并未认出我。”她只得如此回答。
冉若细眉一挑,却出奇的没有细究下去,淡淡将话题移开,“你做的很好。我准你两日假,好好休息,两日后有个大任务——”
澈心下感到微微的惊奇,面上却不动声色,依言退了下去。
是夜,澈久久无法入眠。
这几日来,忙碌的奔波使她无暇顾及其他,夜晚总是尽可能的多做休息,白日里加紧赶路。如今一旦得了假,清闲下来,脑海里反而形形色色的,见到了不少她似乎已然忘却的,抑或尚未忘却的旧事。
那些记忆仿佛不请自来的客人,轮番造访,一次又一次刺痛她本就残破不堪的心灵。
她想起了十年前那场大火中,哥哥不顾危险地护着她躲避青冥宫人的追杀。
她想起了那日在铁拳派,哥哥犹如死灰般的眼神,陡然被仇恨所淹没。
她又想起了这次圣域的谈判中,哥哥漆黑的眼底,一瞬地闪过的,她所不解的某种情绪。
澈烦躁的坐起身,漆黑秀美的长发如水一般直泄下来,披洒在背上,榻上。她无意识地望向窗外,只见夜幕之上,一轮弯月高高挂起,云淡星稀,仿佛一切都变得如此索然无味。
一幅异样的图绘忽然突允的插入她的脑海——她仿佛又看见,那一抹暗影迎风而立,逆着夜空上一轮弯弯的月牙,睥睨地与她对望。
她不知究竟是怎样的情绪,会让她如此难以忘怀。
仿佛决定了什么似的,她披衣而起,如风一般离开了房间。
不久后的连州小巷,琥珀打着响鼻,停在了一家极为不起眼的当铺前。澈翻身下马,将琥珀拴在一处木桩前,便推门走了进去。
当铺店主是个年有三十的中年胖子,浓眉大眼,长着一对招风耳。此刻显然被澈的到来吓了一跳,以为半夜遇上劫店的。随即他认出那面独特的白玉面具,便搓着手迎上去,“呦!不知凝碧姑娘半夜造访,有什么事用得着我的?”
“你可知‘暗月’。”澈开门见山。
“暗月?如雷贯耳啊!这几年在江湖上可出了大名了!谁人不知?”店主做了一个夸张的表情,随即神秘地一笑,“凝碧姑娘不会就为这么点小事,专程来找我江湖百晓生?”
“我要更详尽的资料。”
店主面露难色,道:“暗月那人跟个鬼似的,来无影去无踪,谁知到他打哪儿来的呀!我手上……也没有他更详尽的资料了……”
澈微微皱眉,她知百晓生话盖半边,便懒得再耗下去,索性道:“你是想这江湖上已然传了二十一代的百晓生名号,就此断绝在你手里?”她缓缓拔出佩剑。
百晓生忙一把按住她手,赔笑,“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瞧您急什么呀!暗月固然神秘,但他的资料也不是弄不到,只是很费时间罢了……”
“你需要多长时间?”
百晓生笑而不答。
澈心知此人一贯典型的商人做派,便道:“你要什么?”
百晓生笑得一脸粲然猥琐,“姑娘也知道啊!最近生意难做,平时也总需要打点路子,所以这手头要是没了——”他伸出一只手,拇指、食指,跟中指在澈面前轻轻搓了搓。
“我随身并没有带太多银两。”
“没钱情报也成——”百晓生笑容不减。“这年头情报也是钱呀!姑娘在江湖上那也是人物了,手头上总有什么值钱的情报吧!?”
澈淡淡问道:“你要怎样的情报?”
“啥都成啊!像凝碧姑娘您——您的真名,容貌,那可值大钱了!”
澈思忖半晌,道:“我只可交与你真名。”
“可以可以——”百晓生顿时乐成了花儿,“姑娘下月十五再来我这儿,保准您得到暗月最全,最实的情报!”
“如此便好。”
澈末了拾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玄澈。
时光如指间沙砾般悄然流逝,不知不觉中,掌中原本聚起的土堆,就那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眼间过了两日,澈如期站在冉若面前,等待自己新的任务。
冉若依旧是一贯温雅的浅笑。
“此次任务不易,我且让寒凌助你。”
澈侧目望去,只见寒凌早倚在一处树旁,神色惫懒的看着她。
——那样不善的目光,她已忍受多时;于是澈同样不悦的蹙起眉。
“放心——”冉若早知此二人向来不和,更不会傻到要将他们安排在一起。“寒凌不过送你入徐府,其余的事他一概不会参与。”
“那么多谢公子了。”澈淡淡的说。
寒凌冷哼一声,恼怒的别过头去。
*
次日洛城远郊,黑白双骑踏着滚滚尘土,远远的奔来。澈默默跟在寒凌后面,两侧景色无声的变换,证实着时间正悄悄的流去。直到洛城已然遥遥在望,寒凌却不急着进城,寻了城外临近的一个村庄,这才翻身下了马。
澈眉目紧皱,正自思忖寒凌此番何意,却见他缓缓抽出了佩剑血蛇。那逼人的寒气,也仿佛瞬间变成了杀人的戾气。
午前日光下,血蛇长剑静静散发着暗红的光泽。
澈的心顿时凉了下去。
——血蛇虽名剑,却较之寻常剑更像长鞭。两侧剑刃处共有八对倒钩,将剑身分成八个小节,每一节有特质锁链相连接,可伸缩自如。寒凌最喜杀戮,血蛇每一剑下去都会带走对方一大块肉,有时剑身卡在肉躯里,鲜血便顺着布满剑身各处的血槽流出,直到血尽而亡。
澈对寒凌素无好感,对血蛇剑更是厌恶至极,她很难想到至极的杀戮竟然能够残忍到这种地步。
“你做什么——”澈脱口。
“自然是送你一个入徐府的理由。”寒凌冷漠的笑。
暗红的剑身,忽然对着尚自宁静的村落,比出了一个残忍的杀戮标记。
“你不能对那个村落下手!”她不觉大声。“那些人是无辜——”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澈的话语,在那暗红的长剑没入自己身躯的同时,被卡在了喉咙里。
寒凌的剑,居然是对着她刺出的!
白玉的面具铮的落下,露出她痛苦而难以置信的脸。澈怔怔望着寒凌脸上倏然出现的惫懒与嘲讽,嘴唇翕张着,却讲不出半句话。
“我知道你不甘!居然会栽在我手里!”寒凌慢慢走到她身前,蹲下身,目光犀利的看着她。
“苦肉计虽老旧,却也很是实用呢!”
他嘲讽地笑看着她,忽然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洒下一团白色的粉末。“你要怨,便怨公子吧!若是没他给的药,我如何能一剑将你刺倒!?”
寒凌敛去笑容,缓缓站起身,将面具与凝碧剑从地上拾起,便不再看地上的玄澈,朝着那村子,一步步的走远了。
“记住你的任务——”他最后扔下一句话。
澈无意识地望着天空,此刻她的眼中已然再没了半点情绪,一片令人寒心的淡漠。
身体仿佛在一寸寸地被撕裂,如火一般在烧灼。
意识完全逝去前的一刹那,她又想起了十年前,那场改变她命运的大火。
亲人们的笑颜,忽然就这般真实的展现在眼前!儿时的光景海市蜃楼般在她脑海中隐然浮现,再逝去,然而那些如今再无法寻回的快乐却深深的,重重的烙印在她心中——
她忽然觉得好累,好想回到大火之前的日子——那个没有杀戮,没有憎恨的童年时光。
随后她静静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