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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1) 时光如指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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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形形色色的梦境如恶魔的触手,紧紧缠绕着她。
她一次次的逃离,又一次次被重新包裹,仿佛没有出路的地狱尽头。再后来,连梦境也不见了踪影,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始终伴随着她,令她无处可遁。
澈曾有过几次短暂的清醒,但很快又在身体的灼痛之中沉沉睡去。这样反复了几次,她便不急着醒了,只妄图在睡梦中,求得那一时的安逸。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一片残阳昏暗的光芒中彻底醒来。映入眼中的,是木质粗糙的房梁,接着是房梁下的窗扇,再到桌,椅,最后是床榻——一切都显得有几分的陈旧。
她眨了眨眼,驱逐脑中残留的最后一点幻境,思维渐渐清晰——
正在这时,木质的房门无声无息被推开,走进一名四十上下的妇人,慈眉善目,装束质朴。她见到澈醒来,显得微微有些惊讶,继而转为欢喜。
“姑娘原来醒了——”
“这里是——?”澈开口,声音显得几分喑哑。
“这里是徐府。”妇人回答。她笑的宁静而祥和,让澈有那么一瞬想到了自己儿时的生母;那样慈爱的目光,仿佛一直都在某处安静的注视着她。
“——官人是这个城的总兵,姑娘尽可住下,其它的事情不就要多想了。”
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她一直尝试回想生母慈爱的面容,然而自那场大火后,一切幼时的记忆都被时光磨蚀得淡然无痕,一时间竟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来。她忽然觉得万般的委屈,眼眶微微的湿润了。
——难道她连最后值得思念的东西也要失去了么!?
徐夫人不知她心中所想,只道她为自己的遭遇黯然伤心,不禁也抹了抹眼泪,好言相劝:“姑娘莫要伤心了,这都是劫啊!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澈听她所言,头脑中猛然想起寒凌持剑离去的一幕;莫非那村子已经被——!
她强撑着坐起身子,岂料刚一用力,一股钻心的疼痛猛然从肩头袭入脑中。澈倒吸了一口气,全身的力气仿佛骤然被人抽走似的,她无力的躺倒在床榻,冷汗涔涔而下。
徐夫人忙扶住她,让她重新在踏上躺好,心疼的不住道:“别乱动,肩膀上开了那么大一个口气,不好好修养的话,连手臂都保不住了——”
澈静静地喘息,心已经沉了下去——寒凌对她下如此狠手,只怕那村子也凶多吉少了。
果然,夜色降临后,徐宗泽回了府,也把那个小村子被屠杀的噩耗带了回来。其实有许多事,徐氏夫妇一直小心隐瞒着她。他们都是好人,只是怕这残酷的现实会令澈伤心。但他们所不知的,澈还是在这仅仅的言片语中,敏锐的觉察到了一切。
如今冉若在她的心中,依然不只是单纯的厌恶,而是彻骨的心寒!在她之前对他的认识中,那般惨无人道的杀戮仅仅只限于江湖之间的争斗。她万万想不到的,冉若居然会如此不惜一切,将无辜百姓也牵扯其中!!
也难过他会叫上寒凌。只怕在整个青冥宫上下,更够为他满意完成这件事的,只有寒凌一人了吧!
她暗暗握紧了拳。
接下来的日子,澈便自然而然的留在徐府养伤。徐宗泽每日早出晚归,夫人刘氏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府里,澈承蒙她细心照顾,伤势得以愈合的很快。刘氏无儿无女,平日里干完家务,便坐在澈床榻边,有的没的聊起家常。
澈很少言语,大多都是刘氏一人淡淡的讲述。她静静注视着刘氏,不觉中,这位朴质的妇人面容渐渐和梦里母亲的面容重合;一颦一笑,甚至每一个细微的举止都像极了她。
“今日在早集见到张家夫人了——”
“想当初官人刚来任官时,李氏还没过门呢!不想现在孩子都大了——”
刘氏沉浸在回忆中,目光宁静地看着她。
“明日小瞳回来呢!城里没爹没娘的孩子都是他一手照顾——如今这孩子早过了弱冠之年,一直想给他说个媳妇,不过他每次都躲得远远的——”刘氏说到这儿露出淡淡的笑容。
“玄姑娘一定也想见见小瞳吧!你们年纪相仿,说起话也肯定比我合得来——”
澈报以同样淡然的微笑,但刘氏话里的意思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在她的世界里,她不想,也不能与太多的人有所瓜葛。
第二日午后,刘氏照常在澈榻边聊着闲话,院里忽然传来一阵清亮的男子声音:
“——夫人在吗?小瞳来看您了!”
刘氏忙迎了过去,澈坐在榻上,安静的听着两人的对话,恍若一对母子。
“你这孩子,这才多长时间不见,怎么又长高了!”
“肯定是夫人经常念叨着,我不想长高都不行了呢!”男子笑着回答。
“你呀,就会用嘴巴甜人——有那时间,还不赶紧想着成家,也不看看自己都多大了——”说到这,刘氏忽然想到什么,忙拉着他走到澈门外。
房门敞开着,他望进去——但见昏暗的房间中,一抹纤细的身影静静倚在床榻上,碰巧澈这时候转过头来——柔顺的青丝下,她的面容美丽而清冷,仿佛楼阁中装挂多年的仕女图。
对视的目光中,他败下阵来,忙冲她点了点头,道:“在下夜瞳。”
“玄澈。”她淡淡的说。
这时刘氏在他身边压低了声音:“几天前附近的村子遭了流寇,全村人都死了,只有玄姑娘一人活了下来,怪可怜的。”
一刹间,仿佛有什么异样的光芒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夜瞳笑了笑,拉着刘氏回到院里。
——“徐大人可问过她有关村子被屠的经过?”
刘氏叹了口气,道:“开始问过几次,但那孩子好像受了很大惊吓似的,一直不愿再回忆——所以后来也就不再追问了。”
夜瞳思忖片刻,忽然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不如让玄澈姑娘去我那儿吧!现在孩子们都大了,越来越闹,我一个人都管不过来了呢!”
刘氏难得见他对哪家女子如此上心,先是满口答应下来,但转念一思及澈伤势未愈,又不由得迟疑:“玄姑娘伤势未愈,不如……不如待她养好伤,再到你那儿去?”
夜瞳点头道:“那好,七日后我再来接她。”
刘氏想了想,便随了他的意思去。
当晚,待夜瞳离去后,她跟澈谈起了此事。一开始,刘氏还心觉唐突,有些举棋不定,不想澈一口便答应下来,全无不快之意。
“夫人救我性命,又如此照顾与我,对我已是莫大的恩惠。如今是去是留,全凭夫人意思办,澈都会欣然接受。”她淡淡的说。
“你能如此说便好了——”刘氏不由得叹道,“你这孩子,我看了便心喜,真想一直留你在身边——”
“夫人不必难过,即便离开徐府,澈也会不时回来看夫人您的。”
刘氏露出淡淡的笑容,轻轻摸了摸澈柔顺的头发,“孩子真懂事——”
屋外不知何时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虫鸣,窸窸窣窣,在寂静的夜色中闲得格外震耳欲聋。
直到刘氏离开后,澈吹了桌上烛火,静静躺回到床榻上。回首望向窗外,只见夜幕阑珊,星沉海底,弯月银白的光辉静静洒下,映得世间万物都忽然黯然失色了。
澈的神情迅速冷漠下去。
当刘氏跟夜瞳谈起她身世时,夜瞳那一瞬不自然的神情被她敏锐地捕捉。她知道自己已经被怀疑,而她如今所做的,只能尽快取得身边所有人的信任。
她又想到了夫人刘氏——那般朴实的妇人,如何能知道她正暗暗算计着整个徐府?突如其来的罪恶感如刀锋般突允地插入她的内心,让她有了一瞬的窒息。澈皱起眉,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不再胡思乱想。
七日后,澈的伤势已经不再严重。她一早便穿戴整齐,草草的打扮了一下,又将房间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刘氏一见她这般,心里更是没由的一阵难过,不禁落了泪。
正午十分,夜瞳如约来到徐府。澈已经待他多时,见他进门,便施施然道:“看来以后要麻烦夜公子了。”
夜瞳温和的一笑,道:“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不必再说什么公子不公子的!叫我瞳便好。”他顿了顿,又说:“你不会介意我叫你小澈吧?”
澈微微一怔,继而淡淡回道:“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