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澈青冥》司徒冰

4、二（1） 护剑夏

　　护剑夏家是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家族，传说夏家始祖创立护剑圣域，便是为了守护当年诸神造人之时遗落在人间的三柄神剑，至今已经传了整整三百一十一代。
　　现世浮华几近虚无，多少春秋花草，一夕凋零；便是如此古老而根深蒂固的家族也曾几经命运的铁律撕扯，大起大落间，圣域弟子不堪就此没落，渐渐地竟将这偌大的圣域发展至今日的鼎盛繁华，现时与几近神域的禁域一同并为朝廷无法染指的武林两大势力。
　　时值夏初，净水湖畔的兰鸯林绿叶充盈，日光肆意的洒下，将晨时残留的淡雾无情地消散了。湖面上波光粼粼，仿佛又招来了了林子里无邪的精灵，个个兴高采烈地腾跃、翻飞，在湖面上翩翩起舞，惹起波纹无数。
　　一名男子倚树而卧，清癯冷面，浓眉怒目，黑衣长袍上一条火红的腾龙显目异常，却是护剑五部之一的火部部主玄宁。
　　玄宁在护剑圣域可说是个异数，出身外家不说，年纪轻轻便练就了一身好武艺，一手五行化实术更是炉火纯青，深受家主青睐；刚刚二十有三便升为了堂堂一部之主。
　　然而他却是一个清冷孤傲的人，或许从玄家被灭门的那一刻开始，玄宁的内心便注定不再有欢乐。
　　圣域里知道他身世的人屈指可数，许多人浅薄地揣度他的冷傲，下意识将他孤立。玄宁只是漠然注视着身边的一切，那些虚浮的喜怒言笑仿佛早就随着赤水的水流潺湲，到了他所不知的某一处。
　　玄宁阖上眼，净水湖宁静的气息让他烦躁的心情暂时平稳了下来，于是他又睁开，冷漠地凝望这个世界。
　　净水湖在护剑圣域的正中心，中有千川一条支流——弱水穿入。湖的东南西北各处分别坐落着护剑阁、演武阁、太史阁，藏经阁四大主楼；湖心有一个小岛，名曰：句日。圣域世代守护的护剑宝塔便耸立其上，其塔身通体黝黑，高约八百四十余尺，共二十八层，分别对应上天二十八星宿。宝塔四角各对应正东，正西，正南，正北；塔基暗合伏羲先天八卦，八面亦合乎其位：天、地、水、火、风、泽、山，雷。若人直立其上，正可谓天上地下尽数收于眼底，无所不包，无所遗漏。
　　玄宁还记得自己刚刚入圣域的时候，剑师楚带领他来到这净水湖前，他便有梦想一天能够登上湖心那座宝塔。
　　“你还远远不够资格。”那时剑师楚这样对他说。即使多少年以后，他依旧这样看待他。“你太过执着于人世，浓重的人心只会让你远离最初的纯和。”
　　“那么剑师有资格登上宝塔么？”几年后，他冒失地询问他的恩师。
　　剑师楚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够资格。”
　　他又问：“那么剑师认为何人有资格登上宝塔？”
　　“我不知道。”剑师楚顿了顿，又道：“但我知道一个人，她曾是那样圣洁纯美，仿佛刚出水的白莲。可笑那时无知的我竟妄图染指。”
　　他再欲细问，剑师楚却不作答了。玄宁心细的觉察到他深远宁静的眼神中，忽然一闪而过的苦楚，于是再也不曾在他面前谈起过宝塔。
　　剑师楚说的对，他的确太过执着于人世；出于对身世强烈的恨意，玄宁不置可否地走上了这条路。他的恨浓稠得就仿佛夜色中流淌的血，难以洗涤，难以忘怀。然而他最恨的人却是他自己——因为自己当年的无能，令他连最后的亲人也失去了！
　　同样是十年前的那一天——当他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身边已然不见了澈。他忍痛找遍了整个连云谷乃至全城，妹妹澈却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他身边，令他彷徨无措，几欲寻死。好在玄宁将长剑刺入咽喉的一刹那，他遇到了剑师楚，便一同随他来到圣域，成为了现在的一部之主。
　　多少年来，玄宁下意识否定着妹妹或许不在人世。于是他把全部注意力转移到习武、练功，直到最后向青冥宫复仇。他也知道剑师楚一直试着解去他的心结，但他却一味的忽略、回避，只想尽可能的享受复仇带来的快感。
　　剑师楚几次的黯然叹息忽然在他脑海中回旋。
　　玄宁恼怒地将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努力忘却，然而头脑中却浮现出另一幅场景——一个在暗夜中拼杀的白衣女子，容颜隐藏在一面白玉面具之下，复杂的纹络勾勒出一张诡异的笑脸。即便如此，他依旧能够捕捉到那白玉面具下偶尔泄露出的抑郁，无奈，还有悲伤。
　　——或许他们是同一类人。他只这样想。
　　一串银铃也似的笑声仿佛从天边来，将玄宁从臆想中拉回——他看见了一双清澈灵动的眼，秀美玲珑的素颜；这是家主唯一的女儿巧巧。
　　玄宁更加烦躁起来，他坐起身，并不直视巧巧的眼，冷言道：“公主应在护剑阁听先生讲书。”
　　巧巧顽皮地吐了吐舌头，一抹红晕出现在她白皙的双颊。“我趁先生出去时偷跑出来了——看书是在太无聊！什么三从四德呀，我早都知道了！”她顿了顿，又补充：“怎么说家里也是江湖上屈指一数的武林大家，子女们应该多学些武功才是！”
　　玄宁心中暗自冷笑：丫头片子不过碧玉之年，如何懂得江湖！
　　巧巧看他依旧冷着脸，便去拉他的手，“不如这样啊，玄宁大哥，你教我练剑如何？”
　　玄宁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漠然道：“公主毕竟一介女子，练剑恐怕有伤身体。”
　　巧巧原本还是开心的神情迅速没落下来，嘴巴撅得老高，“天天闷在房里，浑身都长霉了——才有伤身体呢！”
　　玄宁心中更烦，不愿再和巧巧说下去。偏巧这时候有小弟子来报：“青冥宫差人来访，家主命玄部主前去接见——”
　　他下意识握紧手中长剑，问道：“何人来访？”
　　“便是青冥宫右使凝碧。”

　　洛城的晨曦来得比平日更晚了些，依稀尚有一点惨淡的雨。街上不见多少行人，只有零星的几家商户开了店门，却不见有人出来招揽生意。
　　一串马蹄声踏破街的宁静，一人一骑背着晨光而来，白衣随风舞动，恍若神明。有好奇的商家探头张望，待日光被避去，入眼的却是一张诡异的笑脸面具。碰巧那骑马人也转过头来，寒光划过繁杂的图绘，有逼人的戾气泄出，吓得商家躲入柜台后好久也不敢现身。
　　澈在一家客栈门口下了马。早有店小二搓着手笑脸迎上，看见她那笑脸面具先是一凛，随即干笑了两声，忙牵琥珀去了马棚。澈要了间普通客房，简单洗漱后便和衣睡下。
　　——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她实在太累了。
　　恍惚中，澈仿佛又见到了那无尽的火焰，浓烈的血腥味萦绕不散，无休止的烧灼着她的灵魂。她茫然逃避，那连天的大火就化成魔的手，把她死死攥在掌心。她闭上眼，脑海中就立刻浮现出无数张冉若邪魅的笑脸，竞相用最恶毒的言语羞辱她。
　　她看见父亲从虚空的尽头走来，破碎的半只袖子随着他的动作起伏不定。她看见年幼时的哥哥，拖着重伤不堪的身体，支撑地一步步迈着步子。她又看见谷中的叔叔大伯们，殷红粘稠的血液布满他们的身体，用冷漠的目光与她对视。
　　“是冉若带给我们痛苦，你却帮他杀更多的人。”他们纷纷露出古怪的笑容，嘲弄地看着她。
　　“你居然为仇人做事——”
　　“你让我们感到羞耻——”
　　“为什么你当初没有死于那场劫难，死的却是我们——”
　　澈猛然从梦中惊醒，她坐起身，惶然地四顾——没有任何人。清冷的房间内，依稀几缕昏暗的日光透过窗扇，映射在床榻上无助的人儿。
　　——逝去的家人没有再重现，遗留的只有她残破不堪的心灵。
　　澈暗自叹了口气，下意识摸索着佩剑凝碧——恍然间，她感受到窥视的目光，猛然转头看向房间一侧的窗扇——一抹暗影迅速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