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澈青冥》司徒冰

3、一（2） 她懒得再去

　　她懒得再去估摸冉若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方才那场短暂实则漫长的对持已经令她心神俱疲，实在无法将注意力浪费在这些琐事上。澈不是那种特别较真的人，她也曾经多次暗示自己避免与冉若的冲突，然而冉若有时的冷嘲热讽着实令她难以忍受——一旦被他察觉到她哪怕细微的感情波动，便不依不饶，直到她开始觉得恼火，与他争辩，最后不欢而散。
　　有时候澈觉得冉若在故意激她，不知怎的，冉若很喜欢看她恼火的样子，他似乎把它当做一种欣赏。澈不知道这样一个对他怒目而视的自己有什么值得他感兴趣的。
　　微风轻轻拂过澈的发梢，卷起一缕细腻柔顺的发丝。脚下的青石路似乎是刚刚整修过的，平整而光滑，静静映照着午前的日光。澈抬头看了看日头——还不到巳时，于是她去了马圈。其实澈也想不到还有其它的地方可以如此打磨时间，她更不想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暗无天日地直到明晨。她就仿佛一个忙碌的人忽然清闲下来，会有一种无所适从的苍凉。
　　于是再次用了以往三倍的时间，她推开马圈的木栏，忽然一声清鸣，只见一只年轻矫健的白马不安分地打着响鼻，冲她连连点头。
　　澈淡淡一笑，轻唤了一声：“琥珀。”
　　白马安静下来，目光清澈地望着她。
　　澈忽然觉得心里很快充满了一股宁静之感，或许在这偌大的青冥宫内，只有这匹白马琥珀能够带给她些许的安详吧？
　　她将琥珀牵出马棚，又吩咐马夫打了盆清水，小心为它擦洗毛发上的污渍——直到她触及到那一片暗红的血渍。那是她两日前归来时留下的，琥珀从来都由她亲自照料，马夫们只管按时填补草料，并不敢随意触碰她这样大人物的坐骑——于是这片血污便留到了现在。
　　异样的情绪悄然升起，澈忽然记起，两日前的那个夜晚，当自己身边最后一名宫人死去，她将自己的功力修为运用到了极致，与七八名圣域剑客斗在一起，腾挪之间却丝毫没有破绽。她的刺杀术很高明，也很有经验，多年来出生入死的她只在瞬息间便避开对方致命一击，随即佩剑凝碧青光一闪，一名剑客被刺倒在地——正中心口，眼看不活了。仿佛因为同伴的死去而受到动摇，另一名剑客露了一个破绽，被她一剑贯穿咽喉。
　　她觉得这场战斗很快就会结束，然而当她见到那个仿佛是沐浴在火焰中的剑客时，她发现自己竟然错的如此离谱。
　　澈认得那张脸——即使事隔十年，即使是在这样的激战中。
　　曾经的羁绊、曾经的情感，曾经的依赖都尽数化为乌有，只有青烟袅袅，隐含着道不尽的无奈与惆怅。
　　其实当她一开始承诺追随冉若的那一刻起，她就预料到了这场争斗。而当这一天真的到来，即使被岁月无情地打磨去情感的她，还是一样猝不及防，一样不知所措，一样痛苦得仿佛末日来临。
　　澈又想起了今日冉若一开始就摆出的那副莫测的神情，显然他也同样预料到了这一天，满含兴趣地等待他们亲兄妹之间的刀兵相向。因此他今日说了那样一番话来激怒她，看她骤然爆发出来的怒火与恨意。冉若或许根本不在意她哪一天真的离他而去，这次因她过激的言语而恼怒也是因为受到了顶撞。澈太了解冉若，她知道他必然满怀期待地等待她在下一个十字路口露出的彷徨与挣扎。他就是这样一个喜欢将喜乐建立在人痛苦之上的纨绔公子，或许因为他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也或许只因为他内心其实太过寂寞。
　　其实她应该感到些许的庆幸，那一日玄宁并没有确实伤到她。伤口是那些剑客们留下的——只是因为她乍见分别十余年的哥哥，一时失了战意。
　　琥珀也似乎感受到澈的无奈，用脸颊摩擦她轻轻的手臂。
　　澈叹了口气，指尖轻柔抚顺它滑腻的鬃毛，又将那处血污清洗干净。琥珀似是被清洗得舒服了，不停地打着响鼻，眼中满是欢喜。澈看在眼里，心中也不觉畅快了许多。
　　便在这时，一股寒意袭来，不禁令她轻轻打了个颤。澈回过头，果见一男子，青衣长衫，细眼鹰鼻，全身都散发着一股嗜血肃杀之气，却是青冥宫左使寒凌。
　　马夫们吓得躲远了，这里的每一个下人都知道，青冥宫左右使碰到一起，绝对是一场风波。
　　澈原本柔和的神情迅速凝结成冰，远远地与他对持。
　　倒是寒凌对澈敌意的目光毫不在意，径自从自己的马棚中牵出一匹黑马，只在离开马圈的一刹那转过身，睥睨地看着她：“不想素来冰冷无情的凝碧姑娘，也会有温柔的一面呢！”
　　青冥宫左右使在江湖上以各自佩剑为称——左使血蛇，右使凝碧，在江湖上似乎已是杀人的代名词了。
　　澈自然知道寒凌突然如此称她是何用意，于是冷笑道：“自然比不上血蛇大人残忍。”
　　寒凌冷哼一声，却意外的没有出言反驳，无言地牵着黑马离去了。
　　狭窄的甬道里，空气忽然流动依旧；树影婆娑，马夫们不知从哪儿又跑出来，身形在阴影中斑驳地被勾勒，远远地看去极为不真切。
　　澈收回目光——寒凌的出现显然毁了她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她忽然对什么都缺了兴致，把琥珀牵回马棚拴好，便早早回了自己的小院；次日依旧如时出现在冉若身边。
　　——多少年来，不管她与冉若有过怎样激烈的冲突，第二日当她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依旧是那副妖媚的面孔，邪魅的笑容，还有那看不出的喜怒哀乐，一直如此。不知争吵了多少次后，澈习惯成自然，也就一般的对他了。
　　这一次冉若照旧忘却了曾经激烈的对持，神色言语如常；澈便也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小心侍奉，甚至冉若的每一个生活细节都被她服侍妥当到了极致。
　　似乎自那以后，冉若几乎没有再故意激过她，偶尔的几句冷嘲热讽澈也并不放在心上。于是她又安安稳稳地过了两天宁静的日子，伤势也得以痊愈得很快。
　　寒凌自那次短暂的相逢后便在没有出现在澈的面前，后来澈得知，冉若与广宁王使者密谈后便让他出任务去了。
　　“在你心里，我是一个魔头么？”一次午膳后，冉若这样问她。
　　澈微微一怔，一时估摸不清他所问何意，于是索性答道：“是。”
　　——她本以为自己的回答会令冉若一如既往地和她别扭，不想他竟看似毫无所动，依旧悠然地享受着侍女们盛上的糕点。
　　冉若的反应反倒令她乱了方寸，这样的冉若让她觉得陌生，她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否伤到了他才会令他如此。
　　“也许你并不是一个魔头——至少有时候不是。”她试着去弥补。
　　冉若忽然轻笑了声，扭头玩味地看着她，“你在解释么？真少见呢！”
　　澈没有言语——或者根本不知如何开口。她刚刚究竟说了什么？居然向他解释！她何时竟开始在意冉若的感受了？！
　　仿佛感受到澈眼神中的挣扎，冉若忽然笑得更加开心，开心得令他一推桌上的甜点，悠然道：“这些点心本公子咽不下，为何没有杏香粥？”
　　澈漠然道：“今日午膳已有八宝莲藕汤，便命人把粥撤去了。”她顿了顿，又道：“公子若想，澈这就命人准备。”
　　“何必再去叫人。”冉若笑看着她。“你来做。”
　　他玩味的目光令澈觉得恼火，却仍旧遵照他意愿退下了。当她再次出现时，双手端着一碗刚出锅的杏香粥，热气袅袅腾起，远远的模糊了她的脸。
　　她一言不发，将粥用小碗盛好，放在冉若面前。“公子请用。”
　　“太热了，你把它吹好。”冉若一直手支着下颌，晓有兴趣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他最钟爱的玩物。
　　澈不动声色，将小碗端起，轻轻吹拂，再用勺子搅拌均匀——一切都做得差不多后，她再次将碗摆放在冉若面前。
　　冉若却依旧动也不动，邪魅的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脸，那古怪的神色令澈不禁气结：“怎么，还需澈喂公子喝粥么？！”
　　不过是澈的一时气话，冉若却当真似的轻轻一点头道：“好啊，那你便喂本公子喝粥吧！”
　　澈几乎便发作了，习惯性地将嘴唇抿得更紧了些，长出一口气，把小碗端起，轻轻盛起一勺递向冉若嘴边。待冉若将勺中米粥喝下，澈便再盛一勺，直到碗中粥尽，她又从大碗中把粥填满，吹好后喂给冉若。如此这般不到一炷香时间，大碗中的米粥也尽数被冉若喝下。
　　澈将桌上盘碗稍作收拾，准备吩咐小侍女撤去，这时冉若的声音却从身后悠悠的传来。“你肯对琥珀温言好语，却为何不曾对本公子笑过一次？”
　　她冷冷地道：“你不值得。”
　　这次是澈在闹别扭，冉若心知肚明，不愠也不恼，只顾看着澈将一切都收拾妥当，随后默然离去。
　　时光的荏苒就仿佛滔滔的流水一般难以回头，两人又在别扭中不冷不热地相处了两天，寒凌回来了，一如上次玄澈归来时那般的重伤，几乎没了半条命。澈当时也在场，看见寒凌如此大面积的灼伤，仿佛一个刚刚离开火场的伤者——她知道那是何人留下的。
　　冉若大怒，第二日便召齐了青冥宫内各个分部头领，共同商讨此事。澈因临时有事晚了，直到她赶去议事的乾须阁，偌大的大堂内只剩了冉若一人坐在靠椅上生闷气。
　　他看见澈赶来，细眉一拧，道：“你可知这次玄宁给我找了多大的麻烦！我们整整折损了三名好手！”他冲她竖起三根手指。
　　澈略一思考，道：“我派与护剑家族素无来往，对方如何会无端挑事？”
　　“我怎知道？！”他皱眉。
　　澈又道：“既然我派也不曾招惹过圣域，想来其中必有何事误会了，相谈和解便好。”冉若缓缓眯起眼，原本俊美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扭曲的纹。澈知道那是他发作的前兆，她继续说了下去：“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冉若恼怒的神情稍稍得以缓解，他沉思半晌，总觉得怒气难消，于是干巴巴地说道：“此事便交与你，倘若不成，直接撕破脸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