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澈青冥》司徒冰

2、一（1） 黑暗中，澈

　　黑暗中，澈下意识坐起身，梦的火焰仿佛依旧烧灼着她的身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引来针扎似得疼痛。她定了定神，身上一层层的绷带让她远离了梦境。
　　最近的日子快得让她迷茫，以至于岁月的匕首并未在她的记忆中留下任何值得注意的刻痕。
　　这次青冥宫主交给她的任务并非十分危险，然而中途突然出了变故，手下们一个个地死去，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来的。
　　澈出神地望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臂——只怕已经伤的不堪入目。她忽然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好笑：这个身体，在她几次出生入死时就早已变得残破不堪，如今再如何地损坏，不过是加速它完全毁灭的过程罢了。她对自己已然不抱有任何希望。
　　澈让自己倚在榻的一侧，美丽却淡漠的双眼缓缓瞌起，再次睁开时已是清晨。
　　下意识推开床榻一侧的窗扇，此刻时辰尚早，晨风拂叶，一抹清溪自鳞次栉比的楼阁间缓缓流过，映出她美丽清秀但略显苍白的脸。柔顺的长发披散在她的肩上、背上，这本该是一幅宁静美好的仕女图，而在她的身上却硬生生地多出了一份不该有的冷漠、肃杀，还有那令她不知所错的茫然与空寂。
　　澈凝视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恍惚中发现新的一日就这样开始，但很快又会沦为记忆的残片。岁月如斯，又有谁有那份云淡风轻的了然！？她轻轻吐了口气，一瞬间流露出的软弱神情很快便消失无踪。

　　清风打着旋吹走几片落叶，已然是夏季，冰冷的青冥宫内仿佛从来没有过温暖。澈沿着以往的青石板路走向宫主的行宫，每一个轻微动作依旧会引来身体上巨大的疼痛，她走得很慢。
　　差不多用了以往三倍的时间，她终于在一处行宫的后花园见到青冥宫年轻的宫主冉若。
　　冉若身边的侍女向澈恭敬地行礼，便识趣的退了下去，她们知道宫主接见玄澈姑娘时从不喜欢下人在身边。
　　澈欠了欠身，敛衽拜道：“公子。”
　　凉亭内随即传来一声轻笑，澈抬起头，只见一名年轻的白衫男子平襟而坐，眉眼细挑，玉颊粉唇，一颦一蹙都满是邪魅之气，正是青冥宫宫主冉若。
　　冉若秀眉一挑，笑得淡然幽雅：“你伤势恢复得如何了？”
　　澈淡淡道：“多谢公子关心，已无大碍了。”
　　不知怎的，冉若看似淡淡的笑容忽然变得有几分妖异，也更迷人，仿佛夜色中对月而卧的九尾妖狐。他一只手托住左腮，满含笑意的目光直视着澈——那样的目光仿佛能够洞穿她心底最深层的地方。
　　“灭掉区区一个不入流的小帮派——对你来说本该轻而易举，怎么、中途可遇上变故么？”
　　冉若的话语让澈微微一颤——变故！她忽然记起了那张熟稔却又陌生的脸。
　　“事情一开始很顺利。”澈迅速镇定下来，如实地禀报。“铁拳派人手本就不多，稍作抵抗便完全被压制下去了。不想途中又杀出了另一批人，剑术造诣很深，我派人马这才折损了。”
　　“何人？”
　　“对方一律白衫长剑，应是圣域弟子。”
　　“恩……”冉若目光转向别处，有一搭无一搭地把玩着手中的氰菊，轻轻将一处花瓣扯去，再扔出，看它化作风的一片残屑。不知怎的，他的神情看起来更加令人难以捉摸——方才玄澈每一寸神情的变化尽数被他看在眼中，如此不同于她以往的神情，分明是……
　　“你可有事瞒我，恩？”冉若笑看着自己美丽的侍女，然而眼底的神情却冷得令人心悸。
　　澈一怔，匆忙之间目光与他交汇，而就在这一瞬间，心底仿佛有什么她刻意遗忘却多年的东西悄然升起。于是她低下头，避开冉若的目光，冷冷的回答：“该说的我已说过。”
　　面对澈如此顶撞，冉若笑意丝毫不减，扔去手中的氰菊，换了个姿势靠在藤椅上，将话题转向别处：“说起护剑圣域，那护族五部的部主之中，好像多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他挑衅地冲她眨了眨眼，“澈，你可知道？”
　　澈闻言僵住，白皙的脸颊仿佛骤然间褪去了全部血色，一片怜人的惨白。她从不会将痛苦表露于色，只是习惯性地将双唇抿的更紧了些。
　　冉若见她不作答，似乎突然之间来了兴致，褪去了眼底的孤冷，取而代之的是他独有的戏谑。“火部部主玄宁，你认识的，不是么！？”
　　他的话让澈的身体微微颤抖——多少年来，她将自己防护得密不透风，那些时刻伴随她的冷嘲热讽本已不会再触及她的底线，然而这一次，心底仿佛有什么陡然碎裂——她再也无法忍受，突允地与他对视，冷冷地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在铁拳派我的确见到了哥哥，那又怎样？！”她紧紧抿着嘴，然而不知怎的，刚刚聚起的怒气又很快消散，她暗自叹了口气，言语柔和下来：“对你的承诺我会一直遵守，更不会突然离你而去，你不必担心其他。”
　　“我担心！？”冉若嗤笑出声，那笑容妖而媚，仿佛是遇到了世间最可笑的事。“你与那些宫人们一样，在我眼里不过一只蝼蚁，试问我又怎会在意一只蝼蚁是去是留！？”他邪邪地笑看着她。
　　“如此便好。”澈同样冰冷地回望他。“希望你不会忘记，我一直是恨着你的，将来也一样。”
　　冉若忽然眯起眼，笑容倏地消失不见。他的内心令普通人难以窥视，除了一个人——他的右使玄澈。他从不会刻意回望过去，然而记忆的刻痕很是不听话的跳入他的脑海。
　　他看见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云淡星稀，肆虐的火光照亮了周边的每一处角落。冉若亲自带人冲进连云谷，杀死每一个挡在他面前的人。那场争斗着实乏味的几欲令他昏睡——直到最后偌大的连云谷内只剩了一对兄妹，大一点的哥哥护着妹妹躲避青冥宫人的追捕，逃遍了所有能逃的地方，最终还是被他们逼到了角落。
　　那时的冉若甚至不及舞象之年，刚刚接手青冥宫的他干脆把孩子们对生的执着当做了自己一时消遣的玩意，晓有兴趣地看着两个孩子如何在黑暗中死命挣扎，最后如他所想般悲惨的死去。然而在最后的时刻，一切似乎都出乎了他的意料，当男孩儿重伤倒下时，女孩儿走了出来，把哥哥的身体与宫人们的刀剑阻隔开来。
　　那时的她一如今日般决然地与他对视，随后她单膝跪地，对他许诺——你若肯放哥哥一条生路，玄澈献出自己的一切，追随公子，永不背弃！
　　冉若那时尚未成熟的心确实被她所震撼，或许是后来的一时兴起，亦或是他对她有了些许兴趣，他放了那个男孩，把她留在了身边。她也一直如她所言一般，追随着他，侍奉着他，那双漠然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甚至可以洞彻他内心的所有，令他无法忽视她的存在！
　　冉若轻轻瞌起眼，随即睁开，回复了他以往邪魅的笑容。他悠然伸出手去，捏住她尖巧的下颌，将她拉至身边，澈的目光有了些许松动，却一直冷眼与他对视。
　　“把你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他无声的笑，笑得很幽雅，很撩人，又很冷漠。
　　澈扬了扬头，一字字道：“我是恨你的！”
　　捏着她下颌的手更紧了，澈痛得轻轻蹙起了眉。她抿起嘴唇，坚持着无声与他对持。
　　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人周边的空气紧张得令人窒息，即使在这样一个无他人打扰环境中，一草、一木，甚至天空都难受得黯然失色了。
　　一声轻响，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信息，阻挠了两人长久的对持，于是一切万物又恢复成自然。一名无辜的传信宫人，被刚刚的气氛压迫地跪在地上，惟恐自己下一刻便遭遇不测。
　　冉若松开捏住玄澈下颌的手，神色不悦地望向那名宫人。“什么事。”
　　宫人答道：“回禀公子，广宁王派人来见。”
　　冉若皱起眉，样子仿佛一个闹情绪的孩童，然而澈却清楚地知道，他那般可爱的外表下深藏的是怎样可怖的情绪。只见他不耐地摆了摆手，道：“都下去吧！”
　　澈轻叹了一声，准备随那宫人离去，行至穿堂前，忽被冉若叫住。她转过身，见到的依旧是那副邪魅的神情，他的声音远远的传来，飘忽犹如山中白雾。“今日照例准你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