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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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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哗啦”一声,溪水被破开的声响突兀的响起在山间,水流荡开又冲回来,激荡的波纹拍湿岸边的山石,引得水中流窜的银鱼受惊一样散去。
荆天明将手中尖锐的树枝用力向岸上一掷,被当胸穿过的银鱼挺着最后一口气,垂死蹦跶了两下,僵死在了岸上,双目瞪得溜圆凸起,死的难看且不甘心。
荆天明赤着脚站在凉凉的溪水里,忽然狠狠踢了一脚水面,溅起铺天的水花。
他郁闷的在岸边坐下,盯着脚底荡来荡去的水面,一副神思不定的样子。
盗跖在小溪的另一头逮鱼扑水玩的欢快,手中的树枝上已经串起一串儿甩着尾巴挣扎的鱼,荆天明看了看玩的忘乎所以的盗跖,方才还是他将自己拖来的,现在恐怕已经把什么都忘到脑后了。
荆天明随手捡了几颗岸边的小石子,一下一下的往水中丢去,丢完了石子,又揪了手边的草,在手中无意识的绕来绕去。
他现在百思不得其解,想要答案的欲望在心里像百爪挠心,越想越不对劲。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方才从门外进来之后,他几次想去找大叔,但他每次想动作的时候,盗跖就会按着他,其他人会劝告他叫他不要去,说大叔现在有别的事要做,然后交换一个他看不懂的眼神。后来大叔来了,他想扑过去,后头慢悠悠跟进来那个大坏蛋卫庄,盗跖又拼命按着他不叫他动,方才更是,大叔去做饭,他想跟过去和他说说话,却又被盗跖硬是拖着来捉鱼,说是加餐。
荆天明很郁闷,荆天明不开心。
捉鱼明明只要一个人就行了,他们刚刚互相看来看去的欲言又止以为他没看到吗?明明就是有什么事瞒着他还不想让他知道。
偏偏问的时候只能得到更加复杂的眼神和“你还小”的回答,让他更加郁闷了。
他才不小了,早就不是几年前那个八九岁的小孩子了,怎么这些人还当他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墨家巨子觉得更委屈了。
就连一向疼爱他的大叔,今天都奇奇怪怪的。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一直都不怎么开口说话,还算暖和的天气,身上却裹着一层又一层衣服,连脖子都遮的严严实实。想当初大叔带着他在冬天露宿郊野的时候,也没有穿过这么多衣服。
大叔不对劲,盗跖他们不对劲,就连卫庄那个大坏蛋,今天看上去也说不上来的让他觉得哪里怪怪的。
到底是为什么呢?
荆天明烦闷的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儿,身上沾了一堆湿漉漉的草屑。
他在地上捂着脸趴了片刻,忽然一骨碌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泥,一脸坚决。
不管了,他一定要见到大叔好好问问,其余人大都上了山去砍柴摘果子,大叔肯定在厨房做饭,他偷偷溜过去,绝对不会叫人发现的。
远处的盗跖还玩的不亦乐乎,早已经无暇顾及他。荆天明轻手轻脚的一跃,悄无声息地,整个人就钻入树丛中不见了踪影。
厨房紧挨着柴房,当中辟了一道门方便取柴烧火,正对着炉灶的柴房墙面上开了道窗,稍微敞开些许,从这头看过去,厨房的景象便一览无余。
荆天明屏住气息,趴在柴房窗户外相隔不远的山坡之上,茂密林叶遮掩身形,旁人路过只能见得一团团树影,是个极好的窥伺之所。
窗户间缝隙狭窄,荆天明只隐约看到灶台旁有绰绰人影走动,他眯眼看了片刻,看清了正在灶台一旁站着的盖聂。
心中不自觉便长舒一口气,轻松下来。荆天明蹑手蹑脚地准备爬起偷偷溜进去,缝隙中忽然晃过的另一个人影又让他稍有直起的身子顷刻间再次卧倒,方才抬起的手抡了小小一圈,糊在了自己嘴巴上,将马上要出口的呼唤闷回了嗓中。
幸好,幸好他反应够快。荆天明缓了口气,颇为庆幸的想。差一点就被卫庄发现了。
他只想见盖聂,不想被他人看到,况且按照卫庄对他的厌恶程度,若是被他发现,自己也许便不要想在离开之前再接近大叔了。
也真是奇怪,荆天明想到这里依旧有些摸不着头脑。卫庄到底是为什么这么提防他?好像自己抢了他什么宝贝似的……
他皱着眉头,竟然在此时走了神,开始认认真真思考自己以前跟卫庄的过节。
嗯……抛开大叔。
卫庄和大叔关系不好的时候还是一样讨厌自己,所以应该和大叔没有关系……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蒸汽缭绕的厨间,盖聂站在灶旁,把握着火候往锅中加水,温凉的水浇在被烤的火热的锅里,“刷”的一声,声音陡然间增大,汩汩热气从锅底冒出来,整个厨房弥漫着一股扑鼻的香气。
轻轻用筷子翻搅片刻,盖聂盖上了锅子,遮住了那一片蒸汽,开始慢炖。他隐蔽地揉了揉自己的腰,让卫庄将柴火在灶旁堆成一摞,又走向放着肉的木案。
刚走了几步,腰却被大力拉了一把,盖聂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身体腾空而起,一阵天旋地转,人便躺在了厨房门边一张躺椅上。
这张椅子一向放在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卫庄悄无声息地搬了进来。
盖聂被卫庄按着不得起身,视线落在桌上的食材上,有些无奈:
“小庄”。
卫庄盯他一会儿,直接将木案连着桌子带肉搬了过来,正对着盖聂,将肉面无表情地剁出了砍人的气势,似乎要将桌子都劈烂一般。
显而易见,他现在的心情十分差劲。
盖聂看了片刻,反倒不着急了,任由躺椅晃晃悠悠,阖上眼睛安静地休息。
暖和的厨间香气萦绕,舒适安心,但耳畔剁肉的声音实在是太响了,震得耳朵有些发疼。
但盖聂也没有打算睡觉,翻身之后闭目养神,心中还估摸着揭锅的时辰。
卫庄对着转过去的背影不悦地盯了片刻,报复似的“剁剁剁”大力乱剁一阵,盖聂一动不动,像是真的睡着了,卫庄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慢慢的放慢了速度,将聒噪杂乱的声音降了下来。
待他将碎肉末都收拢到一起的时候,炉灶中陶锅已经开始咕嘟作响。揭开锅盖只有白雾朦朦,什么都看不清,扑鼻的香气冲着人脸上蒸腾翻涌,躺在摇椅上的盖聂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没半点动静。
向那侧过去的背影注视了片刻,卫庄收回目光,不再思量叫他来出锅这件事。盖聂呼吸起伏平稳又和缓,大抵是太过安逸,终究还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于是此时换着卫庄盯着那口陶锅板着面孔瞧了半天 —— 这做饭同束发一般,都是他极少涉足的东西。他学着盖聂的样子将锅里的东西盛出,用碗罩着放在了还有余热的碳灰里。
柴房的窗外,木叶萧萧,忽然一声轻响。
卫庄抬头看了一眼,而后收回目光,看向门外。
端木蓉带着弟子坐在院子里清洗菜蔬,教她辨认一些可以入药的野菜,雪女在一旁不时抬头瞧她一眼,和她低声说些话,端木蓉神色始终淡然,并未显出什么异样的情绪,只是偶尔瞥一眼厨房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阿雪,我去将这些菜送过去”。
端木蓉将洗净的菜装入盆中,低声道:
“不必跟着我,我去去就回。”
雪女看着她,极短且无声的叹了口气,注视着端木蓉离去的背影,目露无奈和担忧。
此时无事可做,卫庄正拄着脑袋盘腿坐在地上,凝视盖聂安静的睡颜。
只有在睡梦中,淡然眉眼才会无意识的露出几分孩子气的憨态,这时候,他不再是那个担着无数责任的剑圣,只是他的师哥,明明比他还小一岁,总是习惯于纵容他的恶行。
屋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窗前停下,又停驻不动。
卫庄轻轻挑眉,嘴角含笑。
这墨家的人,怎么一个两个都是如此,后窗的算一个,外面的又算一个,他的师哥怎么就有这么大的魅力,把他们一个个勾成这样。
不过......好像确实是有的。
默默对着盖聂酣甜沉静的睡颜又注视了片刻,卫庄起身倒了一杯水。
慢慢将这杯水饮尽含在口中,卫庄轻轻坐上摇椅的一侧,握着盖聂的手捏了一记,把人弄得微醒,茫然地掀开眼皮看过来。他便抚上盖聂颈项,微微上抬,然后低头将唇印上去,撬/开/牙/关,渡去口中的水。
水液的忽然涌入让刚刚醒来的人猝不及防呛了一下,推开卫庄咳了几声,又被捏着下巴转回去索吻。
盖聂的意识逐渐清醒,对于卫庄异常的突袭只是迷茫了片刻,反应过来之后心中暗叹一声,抱了他的肩膀,仰着头慢慢回应。
不过是一个很短的吻,片刻后两人分开,屋外已经毫无声息。
“满意了?”盖聂淡淡问到。
卫庄轻笑一声,答案显而易见。
贴着盖聂的额头蹭了蹭,半晌,卫庄开口时似乎有些不满:
“师哥,你也太懒怠了些,警戒心都丢了不成?”
盖聂搭着卫庄的肩膀,闻言轻轻一愣,面色微有赫然,似乎也觉得自己最近确实有些松弛,他垂眸想了想,诚实回答道:
“不知为何,似乎只要小庄在身边,我睡的就会沉一些。”
他这话没有半分私心,纯粹是实话实说,一片坦然。卫庄眸色渐深,目光变得稍许复杂,若仔细看看,不难从当中发现带了些咬牙的隐忍意味。
但他也知道盖聂绝无他意,是以无奈看了片刻,还是在那有些茫然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他伸手摸了摸盖聂的喉咙,声音有些低沉,“喉咙还疼吗?”
盖聂摇摇头:“......好多了”。
屋里忽然便没人再说话,气氛稍微沉寂了一会儿,盖聂慢慢道: “小庄,你耳朵红了”。
卫庄迅速翻身站起,在快步离开之前还不忘踢一脚盖聂躺着的摇椅,声音带了几分刻意的凶狠,
“快起来,我饿了。”
盖聂从晃晃悠悠的摇椅上晃晃悠悠地坐起,看着连背影都透出几分不自在的人,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师弟好像害羞了。
他抿抿唇,压下嘴角的笑意,应了一声,
“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