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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四】 ...

  •   【四】

      月上中天,云絮如轻绸一般舒展萦绕,月辉清亮,清清楚楚的将天地照的分明。

      卫庄踏入院子的时候,屋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空中传来一线轻微淡然的酒香。

      踏出去的脚步便一顿,心中生出疑惑的时候,他在院子一侧的树下,看到了倚在树干旁坐着的已经睡着的盖聂。

      察觉到有人靠近,盖聂的眼睛迷迷糊糊的睁开,看到面前的人影,下意识叫了一声,“小庄?”

      卫庄微微俯身,就闻到盖聂周身传来的轻浅酒气,他皱眉,看着在一旁靠着的渊虹剑,问道:“师哥,你今日出门了?”

      盖聂扶着树站起来,像是有些头晕,一只手揉了揉额角,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嗯。”

      手腕被熟悉的力道握住了,盖聂睁开眼睛,像是缓过了劲,看着卫庄皱着眉头的脸,微微笑了笑,“走吧,我给你留了晚饭。”

      盖聂举止神态都十分正常,但他周身隐隐约约浮动的酒味实在让人难以忽略,卫庄斟酌片刻,试探着问道:“师哥,你醒着吗?”

      盖聂走在前头,拉着卫庄手腕的手指没有用力,几乎是一晃眼的功夫,他的手滑了下去,小指轻轻勾住了卫庄的食指,就这般带着他向屋里走,淡淡的回应了一句,

      “当然。”

      卫庄了然,这就是已经醉了。

      他坐在桌旁,看着盖聂把温着的饭菜一样一样端来,神情无比正直严肃,仿佛他手上拿着的不是随随便便几样农家小菜,而是一盘一盘的玲珑珠宝。

      盖聂将粥放下,慢吞吞的说了声,“吃吧,”便在原地站着不动了。

      卫庄无声的看着他在原地站着踌躇了片刻,似乎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转了两圈,沉思了片刻之后,他目不斜视的爬上了窗边的卧榻,左右脚相互一错踢掉了鞋子,又把它们捞回来摆正,然后他捧上了一卷书,在油灯下细细的、目不转睛的看了起来。

      盖聂的姿态很认真,竹简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屋中轻响,像是再也注意不到外界的动静。

      卫庄轻轻挑眉,同样安安静静地开始吃饭。

      但他吃着吃着,便慢慢觉出些不对来,向着窗边一抬头,果然便见盖聂的脸转向了这边,定定的瞧着他。

      眼见着被发现了,盖聂慢慢的叫了一声“小庄,”视线又转回去,瞧住了书卷。

      卫庄便接着吃,只是慢慢的,过一段时间,又抬起头来的时候,盖聂的目光却又定定的注视着他,被瞧见了便叫一声他的名字,又转过去看书,但每每卫庄隔一段时间抬头的时候,总能抓住盯着他瞧的盖聂,如此往复几次,待他吃完了再抬头看的时候,盖聂的视线却已经瞥向了窗外。

      说他瞧着窗外也不妥当,窗子用纱布糊着,向外头看是什么都看不清的,盖聂的视线,充其量只定格在下面的窗棂上罢了。

      卫庄收拾了碗筷走到盖聂身边的时候,盖聂手握着竹简,视线却越过边缘,落在面前小几上燃着的那一盏明亮的灯火上。

      火苗忽高忽低的轻晃,盖聂眼中映着暖黄的光晕,像是失神。

      卫庄抽掉了盖聂手中的竹简,看了一眼,几乎要无语至极。

      这竹简方才哗啦作响的被盖聂抖来抖去,谁知道上下左右的次序却是倒着的,根本看不下什么。

      盖聂对他把书抽走这一动作不做反应,乖乖的放手让他拿,眼睛定住了那一粒豆大的火焰,愣愣地不做声。

      当真是醉的彻底。

      也不知今日,又是哪个墨家的人拐了他去喝酒。

      他这么想的,也就自言自语的这么说了一句,盖聂听到后视线却转了过来,直视着卫庄,缓缓摇了摇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不是墨家人?卫庄蹙起了眉头,问道。

      但是盖聂不再说话了,嘴唇轻抿,又看向了油灯的火焰,无论卫庄怎么问都不再开口说一个字。

      屋外山林里鸮鸣凄凄,清辉遍野,卫庄无奈,想着等盖聂醒了再问也不迟,便伸出手去,只道:“你该睡了,师哥。”

      盖聂这回不装听不到了,轻轻“嗯”了一声,方想下地穿鞋,便被卫庄整个人从榻上抱了下来。

      如同抱着孩子一样,卫庄把盖聂拖在手臂上,笑了笑,向里屋走。

      盖聂慢慢推了几下,没推动,定定地向着卫庄轮廓分明的侧脸注视了几秒,便也放弃把人推开自己走,脑袋枕上了卫庄的肩膀,手臂环了他的脖子,松松的,也像孩子抱着大人一样,只是视线怔怔的,还停留在渐行渐远的火苗上。

      无比明亮而鲜红,他的眼睛里,也像星火燎原,星星点点一片迷蒙的光亮。

      被放在床榻上,坐着被人脱掉外衣的时候,他眼前还是那一片光。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才一瞬,他躺在了床榻上,嘴角被人轻轻地啄吻,身上有阴影笼罩下来,但他的眼前迷迷蒙蒙的,还是那一片鲜艳的光。

      他仿佛根本意识不到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事。

      豆大的火苗在微微合上的眼帘下闪烁而摇曳,慢慢氤氲成一片雾化的橙红,眼前是扭曲的光影,交错成诡异的梦,四周有细细碎碎的微弱声响,让他恍惚间忆起了多年前灯火通明的奢华宫殿,人影憧憧,交口杂舌,咄咄而言。他就站在大殿的中央,肩背挺得笔直,手中紧握的剑柄花纹勒入手中,额角一跳一跳的痛。脚下是至交好友逐渐冷却的尸体,躺在一片尚且温热流动的血泊里,与剑刃上淌下的血一样,在满殿辉煌烛火中红的刺目又鲜亮。

      便如今夜的火光。

      总是张扬地大笑着的脸庞因为死亡而扭曲僵硬,明亮的眼睛安静地闭上,再不会睁开露出飞扬鲜活的明烈。再也不会有人哈哈大笑着过来拍他的肩膀,勾着他的脖子兴高采烈的说,走,阿聂,我请你喝酒。

      满殿的烛火,暖不回一颗已经冰冷麻木的心。

      那时是他唯一一次,怀疑自己选择的道路。

      只是......为什么又想到这些呢?明明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

      阿聂,你有什么苦恼的事,都说给我听。曾经的荆轲拍拍胸脯,笑意灿烂。

      故人音容犹在眼前。

      盖聂心中迟疑,“并非苦恼,只是有些不明白而已......”梦中的荆轲依然笑语晏晏,定格成一副苍白画卷,须臾,盖聂轻声叹气,“这点小事,不必惊扰你......”

      他那些连自己都看不明白的心事,何必拿出来烦扰他人。

      面前灰蒙蒙的容颜慢慢消散,落花一样,在眼前逝去了。

      盖聂眼中迷迷蒙蒙的火光慢慢熄灭,他闭上了眼,像是已经精疲力尽。

      “荆卿......”呢喃低语,无意识的呼唤。

      伏在上方凑得极近的人人动作一僵,瞬息的停顿,温暖身躯一瞬间便远离,连带着温热的气息一并消散。

      寒冷严严实实的笼罩过来,又被兜头罩来的绵软被褥密不透风的挡在外头,不留一丝缝隙。

      片刻的寂静,倏忽间,院里传来一声遥远突兀的声响。

      盖聂朦胧间惊醒,向另一侧无意识地伸手摸索,却只抓到一片虚空,屋中安静的不再有一丝声音。

      他不安地动了动,似是想要睁眼一看究竟,但终究抵抗不过汹涌袭来的睡意,头微微一偏,下一刻,人便已经沉沉的睡去。

      只是在梦中,依然眉心微蹙,怀揣着不安稳的心事。

      剩下微弱的蝉鸣,随着簌簌而响的枝叶,在秋日夜风里孤孤单单的颤抖。

      一觉醒来天光微亮。身下柔软的床褥在睡梦中微微压出了凹陷,身上搭着棉被,香香软软,鼻尖上满是皂荚的干净香气,被窝里暖和得很,盖聂浑身上下暖烘烘的一片,让他闭着眼睛都难得生出几分不想起床的意思。

      意识尚且不太清醒,盖聂拖着懒洋洋的思绪向身侧挪了挪,闭着眼睛伸手去探,等待着卫庄在睡梦中有所觉察,然后惯性的伸手,把自己搂进怀里,像他无数次做过的那样。之后他便可以心安理得的窝在卫庄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再补一小会儿的眠。

      鬼谷每日的清晨都是如此,但卫庄从不知道他在睡梦中都无意识地做了些什么。盖聂也从不告诉他,只是藏着这么一点心思,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

      今天和每一天鬼谷的清晨都没有什么不同,寂静,安宁,他能听到院外传来的伶仃水声和清脆的鸟鸣,自然也以为这数月如一日的惯例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但他伸出去的手只抓到了一片空气。

      盖聂倏地睁眼,窗外晨光微熹,隐隐约约把屋里照亮,只露出细微的轮廓,床榻的另一侧空置,干干净净,半点人影也无。

      不仅如此,平整如昔的床榻,冰凉的床褥,都昭示着整整一晚,那里都不曾有人躺过。

      盖聂掀被坐起,过于突然的动作却扯得太阳穴一阵眩晕的疼痛。

      他扶着额头醒了醒神,意识渐渐清醒,昨夜发生的事情慢慢的涌入了脑海。

      他醉酒,被卫庄带回了房,然后......

      昨夜他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清清楚楚地重现,盖聂揉着眉心的手一个用力,直把自己按得痛了,不自觉的轻嘶一声。

      自己昨日......都做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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