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思》穷书阁

7、第七章

　　麦香村一如既往的安静中透着喧闹。
　　付小故一步一步往前走，近了，又突然不敢继续，眼前似乎又出现那血腥的一幕幕，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禁水镇那间曾经被他们包下住了蛮久的客栈里人来人往，付小故下意识去摸长剑，才想起早就当了，又摸遍全身上下，发现分文皆无，只有吃食，无奈，只能去破庙里跟乞丐挤一晚。
　　麦香村附近那间木屋，一想到有了端木锦的味道，就不敢再进去。
　　乞丐们也分帮结派，成群结队。
　　付小故找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坐了，原以为睡不着，谁知很快就睡熟了。
　　后半夜突然闻到烤焦的味道，一睁眼，面前几步远不知何时燃了一堆篝火，一少年坐在篝火旁边，正在烤馒头。
　　付小故刚想继续睡，那少年却将烤好的馒头递过来，示意他拿。
　　无功不受禄。付小故没理，鼻尖稍稍动了动，闻出来一股独属于端木王府的迷药味道，脸色一沉，他可不信端木锦会在这里，黑一他们也更不可能在这里，所以只有一个人——徐会。
　　少年见他好像生气了，小心翼翼的将馒头收回去，自个儿吃去了。
　　付小故重新闭上眼睛。
　　破庙里陆陆续续传来倒地声和呼噜声，付小故睁眼，盯着对面依旧在吃馒头的少年看了半晌，“你居然没死啊。”
　　少年吃完馒头，低声笑笑，“我要是死了，能听说王爷要娶妻了，能看到你现在这副落魄样？”
　　付小故浑不在意，“彼此彼此。”
　　徐会磨牙，又笑起来，“要不要跟我合作？”
　　付小故冷笑，“不稀罕。”
　　“怎么？你不想夺回王爷？”循循善诱。
　　“嗯。”很干脆的点头。
　　“……你就甘心让王爷娶女人？”咬牙切齿。
　　“嗯。”
　　“你……”
　　“你废话好多，我要睡了，再见。”
　　徐会：“……”老子前段时间刚暗算过你，你居然就这么当着我面睡了真的好吗？！
　　但到底觉得同病相怜，都是被端木锦说不要就不要的，似乎没谁真的风光过。
　　这一夜，两个人面对篝火而坐，闭着眼睛五味陈杂。
　　徐会第二日起来后紧紧跟在付小故身后，寸步不离。
　　付小故也不管他，各个店铺的问着招不招人。
　　徐会没打岔，一声不吭的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几乎走遍了禁水镇，才找到一份陪人练武的活，但大多数时候只能挨打，不能还手。
　　徐会受不了，不肯干，付小故同意了，当天下午就开始工作。
　　可一个下午的陪练，武馆关门时也只得了一两银子，光是买药酒就差不多用完了。
　　徐会让他换一份工作，付小故却没头没尾的说了句，“多被打几顿，就没那么冲动了。”
　　徐会琢磨了会儿，才知道原来他是有想过跟自己去把新娘子干掉，让王爷娶不了夫人的。
　　更加不遗余力的劝他。
　　付小故却不再提过这个话题，每天照旧去武馆陪练，练的鼻青脸肿的，再拿了工钱回破庙。
　　徐会已经学会默不吭声的给他上药。
　　后来有一天，付小故习惯性早起，看见外头一片黑色，赶紧问徐会，“现在什么时辰了？怎么天还这么黑？”
　　徐会沉默半晌，说了实话，“不是天黑，是你眼睛看不见了。”
　　付小故茫然四顾，发现真的什么都看不见，摸索着捉住他手臂，“你做的？”
　　徐会没否认，“我知道王爷是真的喜欢你，为了不让他对你死灰复燃，只能让你永远消失在他面前了。”
　　付小故抓着他手臂，全身发抖，“解药，给我解药。”
　　徐会甩掉他的手，“别做梦了，我不会给的。”
　　身前的人突然就消失不见，付小故想抬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嗓音都有些嘶哑了，“给我解药！”
　　徐会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四处摸爬，手探到还留有余温的灰烬里都毫无所觉的样子，咬了咬唇，转身跑走。
　　破庙里的乞丐得了好处，齐齐动手抢了付小故的包袱分了，又将人暴打一顿，这才扔出破庙，丢到了禁水湖里。
　　临近十一月的天气，湖水已经快要结冰，付小故落入水里，没有挣扎，任由自己沉下水底。
　　后来冷醒，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跟人说话，“大夫你看，他的眼睛还有救吗？”
　　那大夫想来是个年轻人，语声清亮柔和，“这位小哥是被下药才失的明，若是找到解药，有十成把握可以医治，若是找不到，我试一下配解药，还是有三成可能的。”
　　那苍老的声音虽然遗憾，还是千恩万谢的送了他出门，又叫了好像是他儿子的人跟着去抓药。
　　付小故坐起身，摸索着下了床，两脚磨蹭着找到鞋子，穿了，走出屋门去。
　　老人家转身回来，见少年居然起来了，赶紧过去扶住，“小伙子，你怎么起来了？也不多躺会儿？”
　　付小故偏头看向声源，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亮的惊人，却是没有丝毫色彩，脸上表情也淡淡的，“老人家，是你救了我？”
　　老人家摆手，“是别的人把你救上岸的，老人家我只是顺手把你带回来而已。”
　　付小故点头，“谢谢您，但我得走了，不能继续麻烦您。”
　　老人家拽住他，有些生气，“你去哪里？这眼睛看不见就算了，大半夜的黑灯瞎火的，城门也早关了，你要走好歹等天亮了，身体好利索了再走。”
　　付小故犹豫半晌，点头答应了，由他搀着往回走，问，“老人家，这里是哪里？”
　　老人家松口气，答，“这里是杏花村，离着镇上远着呢。”
　　付小故没听说过这个村子，但也知道这位老人家是好心人，算是放了心，乖乖在他家留下来。
　　老人家的老伴前年刚过世，家里只剩还未娶妻的小儿子和他一起住着，虽然有点冷清，但好歹有人养老。
　　付小故不方便出去，只能坐在院子里和老人家聊天，顺便自己动手做拐杖。
　　他看不清拐杖做的什么样，只能做一点用手摸一下，看看齐不齐整，然后摸索着在上头刻图案，刷上漆。
　　老人家说这拐杖做得好，付小故便将拐杖给了他，另给自己削了条齐肩高的木棍，一笔一划用手做尺刻了两个还算是端正的字：初阳。
　　偶尔在院子里用木棍练习走路，都能听到外头不远处几个老人家一起下棋一起喝酒，还有拿了拐杖的老人家炫耀的声音，“怎么样？我干儿子送的！哈哈。”
　　然后不出两日，又能听到别的老人家炫耀的对话——
　　“你那拐杖差劲死了！这我儿子送的衣服，你有吗你有吗？”
　　“这我女儿买的帽子，冬暖夏凉的，更好！”
　　“这我儿媳酿的米酒，专门给我过寿辰的！”
　　“呸！你们那哪能跟我比？我这是干儿子亲手做的！你们的是吗？！”
　　几个老人家吵闹个不停，直到该回家吃饭了，才冷哼一声，各自散了。
　　付小故好笑他们童心未泯，转头就去跟胡因说，让他记得给老人家买件新衣回来穿。
　　胡因也晓得父亲的脾性，应了，第二日下工回来就顺便买了。
　　老人家喜的跟什么似的，又去跟几个老朋友炫耀，总算让他们无语了一回。
　　这样的日子，似乎过一辈子也不错。
　　付小故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还是很高兴。
　　而时光兜兜转转，只不过刹那，就到冬至了。
　　老人家换了新衣，带着放假两天的儿子和干儿子出门，准备去镇上买面粉和材料回来包汤圆。
　　付小故手里拿着木棍，由胡因搀着往前走，在人群里挤来挤去。
　　节假日，逛街的人总是比较多。
　　而且，很容易走丢。
　　付小故拿着木棍尽量往安静的地方走，打算就站在那里等两人回来。
　　结果好巧不巧的听人聊天，说的还是他挺在意的话题。
　　“听说了没？大婚前一天，丞相府千金居然被抓到和她表哥私会。”
　　“那个早就过时了，我跟你说，最劲爆的还是三王爷为了他府上那个叫什么丰云的，放弃皇位，反而要了只有遍水城余晖城两座城池的封地。”
　　“现在好像是二皇子是太子？听说还要立将军府的小姐为后？”
　　“是啊。啧啧，这朝廷的事啊，真是瞬息万变。”
　　“三王爷现在已经到达封地了吧？”
　　“应该到了，真好奇那丰云长什么样，居然值得三王爷为了他放弃皇位。”
　　“话说三王爷有封号的吧？是叫什么？”
　　“好像是勤王？”
　　“怎么这么不确定？”
　　“因为现在又改叫隐王了，大隐隐于市的隐。”
　　“不会是为了那个什么丰云改的吧……”
　　“哈哈，还真是好像！”
　　声音渐渐远的听不清，付小故回神，察觉有人抓住自己的手，有些疑惑，“胡因？”
　　身旁那人不说话，抓着他的手紧了紧，凑近了，一股檀香若有若无。
　　付小故一愣，摸索着去掰开他的手，“你是谁？”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话，付小故已经挣脱他的手，撑着木棍扶着墙往前走，好几次撞到了人都没察觉，只想快点逃离此处。
　　“付大哥！”胡因好不容易将人拦住，和老人家一起往镇口去，疑惑道，“付大哥你走的这么急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付小故稳了稳心神，“没什么，人太多，想到人少点的地方去而已。”
　　胡因回头看了看，见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人走在后头，神色淡然，下意识便对着他笑了笑。
　　那少年看他一眼，没说话。
　　胡因搀着付小故上了官道，就放开了手。
　　付小故手里拿着木棍一点点敲打着往前走，莫名觉得后头似乎跟了谁，疑惑的去问老人家，“义父，我后面有人吗？我是不是碍着他走路了？”
　　老人家看一眼少年，摇摇头，“没人啊，你走你的就是，有人的话义父会跟你说的。”
　　“嗯。”付小故点点头，特地停下回头去感受了下，没察觉到有人的气息，皱皱眉，转回身去继续往前走。
　　少年没什么表情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敲打着木棍，走一步停一步，步伐迈的很小心很小范围，遇到坑坑洼洼就绕过去走，平时只需要一两步就走完的路，硬生生变成了四五步。
　　老人家和胡因见少年没有恶意，跟着付小故慢悠悠的走，都有些放心，便走的快些，打算先回去和面做汤圆。
　　付小故认得路，也没在意他们走的快些，只依旧慢吞吞的用木棍探索着往前，比眼睛看得见时多花了半个时辰，才来到了村子里那棵杏树下。
　　现在还不是很冷，杏树应该还有叶子的吧？
　　付小故在树下站了会儿，绕过树干往前，摸到一堵墙，扶着走了几步，便是门框，迈步进去。
　　灶房里一股烟火味和香甜味夹杂着飘出来，付小故摸到院子里那张他常坐的凳子上坐下，拿出匕首和木块，低头默默刻画。
　　胡因端着汤圆从灶房出来，看见院子里空旷旷的只有付小故在，不由嘀咕一句，“刚才还在，怎么一下就不见了。”
　　付小故听到了，拿着匕首的手顿了顿，“什么？”
　　胡因赶紧否认，“可以吃汤圆了，付大哥你快别弄了。”
　　付小故把刻了一小半的木块放下，收好匕首，“这就来。”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了汤圆，吃完后老人家习惯性出去找人聊天，胡因难得不用工作也出去找人玩，付小故则坐在院子里继续刻木雕。
　　“嚓嚓”
　　院子里突然想起极轻的脚步声。
　　付小故有点被吓到，匕首不小心割到手指，却没什么表情，只对着来人问，“谁？”
　　没人回答。
　　付小故皱眉，收好木块，突然握住匕首往前一扎。
　　没扎中——手被紧紧抓住了。
　　那人拿掉他握着的匕首，丢到地上，走近了，将人紧紧抱住。
　　付小故霎时全身僵硬。
　　先前在街上遇到的人果然是他。
　　“我要是不来找你，你是打算彻底消失不见吗？”端木锦这样问。
　　付小故没回答，反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又突然想起今天老人家和胡因的反常，才知道原来他真的有跟在他身后。
　　端木锦握住他流血的手指凑到唇边，将血液舔舐干净，“他们都说你不见了，我只能出来找。”
　　付小故抽回手，揉揉眉心，叹气，“我是自己走的，你不用给我找借口。”
　　“理由？”又把手给抓回来。
　　付小故抬头，没有色彩的眼睛看着他，“我很早就想这么做，但被你看的太紧，才只能趁你失忆走人。”
　　端木锦捏紧他的手，眸色沉沉，“我不信。”
　　“为什么不信？”付小故的语调毫无波澜，“我根本不喜欢你。”
　　这句话一出口，后果变得有点严重——
　　“哗啦”一声。
　　端木锦沉着脸撕开他衣服，又去扯他裤子。
　　付小故看不到，但能感受到，惊的脸都变色了，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端木锦！！”
　　端木锦当没听到，手用力一扯，撕下他左小腿半截裤脚，正要继续撕大腿的，付小故突然浑身颤抖起来，咬牙说了一句话，“别逼我恨你。”
　　端木锦红了双眼，理智更加不复存在，直接将人按倒在地，就要把最后的衣服扒开——又硬生生顿住。
　　付小故说：“想我早死，你就继续。”
　　端木锦趴在他身上，好久都没有反应。
　　付小故睁着那双瞎了好久的眼睛，盯着不知道哪一处出神。
　　院子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风微微吹过，带来细微的树叶吹动声。
　　……
　　沉默打破是因为老人家和胡因的说话声，还有一些别的声音。
　　端木锦二话不说脱了外衫将人裹紧，打横抱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院子。
　　付小故没有挣扎，却也不想跟他说话，便沉默的闭上双眼。
　　端木锦抱着他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拉过被子给他盖好。
　　付小故钻进被子里，摸索着躺到离他最远的位置。
　　马车缓缓动起来，端木锦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夜突然热醒，付小故掀了被子往旁边滚了滚，发现身侧是空的，有些惊讶，再往旁边摸了摸，碰到一片冰冷的衣角，立刻猜到那人一定是以为自己不想碰到他，所以没敢睡在自己身侧。
　　不由有些无奈，抓住他手摇了摇。
　　端木锦像是根本没睡似的，立即就握住他的手，声音很清晰，“怎么了？”
　　付小故很无奈，但还是说了，“我不生气了，你也别坐着了。”
　　端木锦眼睛一亮，搂住他一块躺下，又拉过被子盖住彼此，“我在这里，睡吧，明天再好好聊一聊。”
　　付小故缩在他怀里，几乎是立即就睡着了。
　　端木锦抬手摸摸他发顶，笑得温柔，明天一定要好好聊聊所谓的不喜欢到底是几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