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思》穷书阁

6、第六章

　　船每两天会在一处城镇停靠，有人下船，有人上船。
　　付小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安心的等着船开往回州。
　　直到一个月后。
　　回州近在眼前，有跟他一样坐了好久的站起来活动筋骨，也有的迫不及待的跑到船头去等着。
　　付小故等船停稳了，跟在人群后头下了船，先去了一趟典当铺。
　　那把背了七八年的长剑被当了出去，换了二十两纹银。
　　他去买了干粮，继续上路。
　　那个人会去的地方很多，但一定会去的地方不多。
　　洛月城的端木王府，一改往日安安静静的模样，变得热闹起来。
　　端木锦失了忆，回到王府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满屋子的东西不是烧掉就是换掉，还有那满院子的花花草草，也换了个彻底。
　　救了他的少年名叫丰云，这次也跟了回来，那满屋子新置的陈设及满院花草，都是为他准备的。
　　付小故夜半惊醒，看着四周沉沉的夜色愣了愣，发现后半夜实在睡不着，便起来继续赶路。
　　白日宽阔的官道有多热闹夜晚时便有多安静，付小故借着月色往前走，走了也不知多久，终于离开了漆黑的树林，见到了太阳就要升起的光明。
　　费时又一个多月，才来到那个人生活的地方，云镇。
　　然后很凑巧的，经过镇上张贴告示的地方的时候，听到官差敲了三下响锣，喊了一嗓子，“三王爷新立太子，将在近日择婚！”
　　付小故脚下顿了顿，凑过去看了看告示，才晓得原来一月前端木锦便被立了太子，也与丞相府千金下定，过几日便是婚期。
　　他傻站了好一会儿，转身继续去找那人。
　　晓得他虽居无定所，但一定是会去郊外的，因为他父亲母亲都葬在那里。
　　付小故站在长满杂草的坟墓前，先拜了拜，又动手拔了野草，才将买来的香烛果肉摆好，蹲在一旁烧银箔。
　　拜完那人父母，付小故在附近找了找，果然找到一间废弃的木屋，那是从前守墓人住的，现在却空了。
　　守墓人住的屋子很简洁，一张木床，一张饭桌，一个油灯，一个锅一个碗，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但他也晓得，这屋子里，肯定是有地下室的。
　　付小故找了找，挪开饭桌，掀起它底下那块松动的木板，掏出火折子将油灯点亮，顺着木梯钻下去。
　　下面非常大，石屋两三间，每间都有床，还有各种用具。
　　付小故四处看了看，向前走到尽头，推开石门，看着外头那一片花花草草愣住。这门后面，居然是个山谷。
　　走出去转了转，照着被人踩出的小路往前，很快便出了山谷，来到一处半山腰，再下了山走一段，就发现已经回到了坟山，很远处才隐约有木屋的影子。
　　付小故有点惊喜，重新回到木屋将木板关紧，移动饭桌放回原位，油灯吹熄放到桌面上，出了屋子，越过坟地上山，很快又回到那处山谷。
　　越往深处走越察觉别有洞天，那里头建有很多木屋，各家门前都晾了衣服，有小孩嬉笑着玩闹，还有大人围着下棋，喝酒聊天。
　　这似乎是一个村子，村前立着一块大石头刻了“谷村”二字，又有一棵大槐树长在一旁，像是守护神一般守着。
　　有人看见付小故，迎上来问有什么事，付小故不好意思笑笑，“我找付连。”那个跟他一起长大，一起做了王府侍卫，却在后来消失不见的他的同村兄弟，他一直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啊，”那壮汉神情微微缓和，“你等一下。”
　　付小故乖乖等着。
　　虽然猜到付连还活着，但见到他拄着拐杖出来，往日的黑发全白了的时候，付小故却只觉得难以置信，“你……这是怎么了？”
　　付连看他一眼，倒是很轻松的模样，“临死前还能跟你说说话，也值了。”
　　付小故有些怔忡。
　　付连带他去自己住的地方，一座两层竹楼。
　　“……具体的时间还有多少？”付小故没忍住。
　　“等到了那天，你自会察觉。”付连不肯说。
　　付小故就这么住了下来。
　　每日不是跟着付连在村里闲逛，便是去教那些小孩子读书写字。
　　但即使这样，还是能发觉付连身体更虚弱了，时不时便站着睡着，还睡着后好久才能醒。
　　一直到这一日，他终于开始交代遗嘱，“若是可以，带着我父亲母亲和我的骨灰回麦香村吧，我一直想回那里，但是，活着的时候，不敢回。”
　　付小故知道那种感觉，因为他也只敢远远看着，不敢走到近前去。那地方他们都无比熟悉，但就是因为熟悉，所以近乡情怯，如果所有人都还活着就好了，可以个个都安享晚年，而不是活着的只有他们两个，最后还走上了一条不能让他们安慰的路，还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
　　付连脸色突然红润起来，拍拍他的手，“你回麦香村前，先去明州，找一个姑娘，看看她过的怎么样了，若是她愿意，便把我的骨灰留给她，若是不愿意，就算了……”说到最后，眼神终究还是重新黯淡，生机渐无，直到最后了无声息。
　　付小故坐在他床前，沉默了好久好久，冷不防落下泪来，他实在不知，在将付连送走后，端木锦又失忆被立了太子，将要娶亲的情况下，他还有哪里可以去。
　　偌大的国土，失去了亲人，又没了端木锦，他却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付连死了，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来哭灵。
　　付小故将尸体火化，选了个好日子将付连父亲母亲的骨灰挖出，装在不同颜色的包袱里，带着上路。
　　谷村的人给他送行，没别的，只有点吃的给他带上。
　　付小故很感激，想着若是有朝一日真的无处可去了，便回这里继续教书，好歹下半辈子有了依靠，死的时候也能有人帮着收尸。
　　独自走了十天半个月的，终于再次踏进又一座陌生城池的城门。
　　付小故一路打听，问清楚那姑娘的所在，过去敲了门，却发现开门的是个大肚子的妇女，那模样看着很吓人，好像随时要生了般。
　　付小故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她付连的遗嘱，那女子却一瞬了然，“付连让你来的？”似是早有所料，一点都不惊讶，“知道他不想让我看着他死，也晓得他死了才会有人登门，你是给我带他骨灰来的么？”
　　“……嗯。”付小故为她的坚强惊讶，点了点头。
　　安月让开身子，等他进来了，立即将门关上。
　　付小故看着她的肚子，“你和付连的？”
　　安月颔首，笑意柔柔，“若不嫌弃，叫我一声嫂子吧。”
　　“嫂子。”
　　“已经八个月了，估计不久便能出生。”
　　安月大着肚子干什么都不方便，付小故便暂时，先帮着埋了付连和他父亲母亲的骨灰，又留下来帮安月干重活，找稳婆，打算等她生了，坐完月子再走。
　　安月是在足月时发动的，稳婆接生了整整一夜，晨光微曦时才听到喜讯，是一男一女龙凤胎。
　　付小故看了看孩子，听稳婆说了一通，打算去雇个懂这方面东西的人来照顾安月母子三人。
　　两个孩子出生那日，正逢日出东升，光耀大地，安月醒了，沉默了会儿，给儿子取名付易，女儿取名付言。她说，这是付连说过的，生了儿子就叫易，生了女儿就叫言，希望日后儿子能做人简单，女儿能知无不言。
　　付小故听了一笑，名字取的不怎样，但寓意是挺好。
　　安月被人照顾着做完月子，知道付小故要走了，没留他，倒是说了一句，“这两个孩子不知何时便长大了，到时还得托你这个叔叔的福，给他们取字及笄才好。”
　　付小故点头应了，临走时突然有些不死心，鬼使神差的道了句，“若是有人来找，便说我回家了。”说完哂笑一声，“算了，应该没人会来找，你安心过日子吧，不用管了。”
　　安月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好久才关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