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思》穷书阁

15、第十五章

　　六个人在明州待了好几天，好吃的好玩的都试了一遍，这才准备离开。
　　端木锦是遍水城余晖城两处封地的主人，出来玩玩可以，但离得久了就不行了……身为王爷，还是有正事要办的，不能荒废度日。
　　“可惜了他家的石榴，真的很好吃。”
　　直到坐上马车，付小故还在恋恋不舍。
　　端木锦摸摸他发顶，“等回去了，我也让人种几棵石榴，明年就可以吃了。”
　　“还要等到明年啊。”付小故一脸遗憾。
　　端木锦安慰他，“没事，那石榴我让黑三他们摘了很多，够你吃很久了。”
　　“你什么时候摘的？”付小故惊讶，他怎么没看到他们去摘？
　　“自然是偷偷摘的。”端木锦一本正经。
　　付小故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更是好奇，“摘了多少？”
　　端木锦也不瞒他，实话实说，“两大筐。”
　　豪华马车后头跟上来一辆陌生的马车，驾车的是黑三黑四，旁边黑七黑十骑着棕马，身侧跟着两匹没人骑的黑马。
　　付小故掀了窗帘去看，本来还在纳闷怎么多了辆马车，等黑四掀开车帘，露出车厢里头两大筐石榴，顿时：“……”
　　端木锦看出来他的神情，没什么诚意的安慰，“放心，没摘完。”
　　付小故：“……”没摘完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是说还剩很多，还是说只剩下几个？
　　付宅里，安月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一树石榴只剩下没几个，都不敢去看付连的脸色了。端木锦那家伙，说是摘一点石榴带回去，结果他说的一点就是这样？
　　付连已经没法反应了，只觉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外加头顶生烟。他算是彻底记住端木锦了！
　　那头付小故虽然有些心虚，但还是吃石榴吃的很欢。
　　端木锦看他开心，更加坚定了在王府里种石榴树的决心。
　　离开了几天，遍水城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但不知怎么的，付小故再回到这里，竟是有点怀念。
　　端木锦看他高兴，不由微微一笑。也许他家夫人并没有意识到，他潜意识里其实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这之后一切看起来很是平静，生活也跟以往没什么不同，王府里一派安宁。
　　直到这一日清晨——
　　“滚就滚！谁怕谁！”
　　王府里头一群已经起床的人偷偷摸摸扒开自个儿房间窗户往外看，没起床的则是瞬间惊醒。
　　“出什么事了？”付小故睡眼朦胧的坐起身，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刚才那是黑三的声音？”
　　端木锦刚晨练回来，见他这副模样，顿时皱眉，“不用管，吵架了而已。”
　　付小故略微松了口气，吵架啊，确实不是大事。就要躺回去继续睡。
　　端木锦却不肯让他睡，“起来，先漱口洗脸吃早膳再回来睡。”
　　付小故只好被逼无奈的爬起来，穿鞋穿衣。
　　“噔噔噔——”
　　房间外头突然远远的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而且听着貌似还不止一个人。
　　付小故穿好衣裳，挪到盛着温水的洗脸架前，慢吞吞漱口洗脸。
　　结果就在这时候，外头的脚步声停了，而且就停在门外，接着取而代之的，则是好几个大嗓门——
　　黑六：“夫人！黑三黑四吵架了！”
　　黑五：“还打起来了！两个人都受了不轻的伤！流血了！”
　　黑十：“黑四问黑三是不是有了别的相好，黑三说没有，结果俩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最后干脆拳脚相向，黑三把黑四打的好惨，黑四一怒之下让他滚，然后黑三真的滚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现在音讯全无！”
　　付小故听的目瞪口呆，赶紧加快了漱口洗脸的速度，披散着一头长发去开门，“他们这是怎么了？弄的这么惨？”
　　三人面面相觑一会儿，集体回头去看黑一，“他肯定知道！”
　　黑一擦擦额上虚汗，“黑三昨天回来的有点晚，身上不知在哪里沾了胭脂香味，黑四问他去哪里了，他不肯说……然后两个人不知怎么的就开始吵起来，黑四似乎隐约说了一句他以前就有相好，却一直瞒着他偷偷来往，黑三气不过，说他污蔑他……然后俩人就打起来了，还打的特别凶……最后你们差不多都知道了，黑四怒气冲冲的让黑三滚，黑三就真的滚了，带着一身伤不知去了哪里……”
　　付小故瞠目结舌，“就这样？”
　　黑六黑五黑十也有些震惊，就因为这样？
　　黑二在一旁倒是叹了口气，“其实他们俩之间早就存在问题了。黑三虽然对黑四很好，当初也主动追到了黑四，可他这人，唯一不好的就是，什么都瞒着黑四，受伤了出任务了都不会跟他说……也许他觉得是为了黑四好，可黑四却不太会领情，所以日积月累的，两个人迟早要出问题。”
　　一众人都是头一回知道这事，不由无语，也不知道该怎么劝那俩人和好了，只好默默希望黑三能自求多福。
　　不过众人显然都低估了俩人这一回吵架的威力，因此，完全没想到，黑三居然在外头躲了半个多月都没回来，而黑四，也没有询问黑三哪怕一句半句，每天安安静静的，除了端木锦，谁都不搭理。
　　日子似乎就要这么过去，一个月，两个月，黑三还是毫无消息，黑四也更安静。
　　付小故等人总觉得很不安，可黑三不在，他们想劝和也劝不了，只能自顾自干着急。
　　端木锦看他这样着急上火，非常不悦，干脆私下里找了黑四来说话：“黑三说了，除非你主动离开王府，否则他不会再回来。”
　　黑四沉默许久，点头答应，“我这就走。”
　　端木锦面无表情，“规矩你都知道，但看在你在我身边那么多年的份上，挑断手筋就行。”
　　黑四点头，抽出腰间长剑，二话不说就挑了两手筋脉。他们身为暗卫，若是叛离主子，当挑断手筋脚筋然后挖去双目割掉舌头……所以，只是挑断手筋，这已经是主子赐予的极大恩惠，至少他还活着不是吗？
　　端木锦叹气，“收拾一下行李，你走吧。”
　　黑四认认真真跪下磕了个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端木锦看着扔在地上的长剑，幽幽叹了口气，“但愿你将来不会后悔。”
　　王府里头难得的无比安静，黑四回了房间，寻来纱布裹住伤口，随便收拾了点衣裳银两，便背着包袱头也不回的走了。
　　付小故及黑一等人因为听说了黑三的踪迹，立即着急忙慌的赶去捉了他回来，这才错过了黑四的离开。
　　院子里干干净净，黑四的房间也整洁无比，但又不经意间显得有点荒凉，让人不由心慌慌的。
　　付小故打量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小心翼翼的喊了声：“黑四？”
　　房间却是空荡荡的，一点回音都无。
　　黑三皱皱眉，那人这是还在生他的气，躲着他？
　　黑四背着包袱，行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直坚定不移的往城门口方向走。王爷和夫人感情很好，可还是经历了蛮多波折才走到一起……他跟黑三的感情来的太容易，两个人也没真正走到身心契合的那一步……那人受伤什么的瞒着他他原先并不介意，可长此以往，那人还是会瞒着他，他也会怀疑，会累的……那一晚上的质疑吵架不过是个发泄口，他只是突然烦了，不想再跟他那样相处……而分开后的那一段时间，他也想清楚了很多事，尤其是最重要的一点：黑三和黑四不适合在一起，分开才是最好的。
　　王府的暗卫都是孤儿，大家都一样，离开了王府，将无处可去……可是，没有家，却还有家乡。
　　最后再看一眼遍水城这座城池，黑四轻叹口气，走向旁边的马车租赁处，跟车主商量了会儿后，便上了马车。
　　黑三没命似的从王府冲出来，在城门口发了疯一样找来找去，却始终没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反而被人当成疯子揍了一顿。
　　一点都不起眼的马车从人群后头经过，窗帘掀开一角，黑四随意看了一眼，认出那个被人殴打却依旧走来走去的疯子他再熟悉不过，不由抿了抿唇，却没有叫停的意思，只放下窗帘当没看到。
　　黑一一行人来晚了些，看到黑三被打的那么惨，赶紧上前帮忙。
　　付小故倒是眼尖，看到了黑四，立即叫出声来：“黑四！”
　　黑三听到这喊声，二话不说就扑过去抓住了马车，透过被风吹得翻飞的窗帘死死盯着车里的人，一开口，声音却是哑的：“黑四。”
　　黑四看他一眼，“再见就不必说了，我急着赶路。”
　　黑三依旧死死盯着他，不肯放手。
　　黑四皱眉，厌烦的去掰他的手，等好不容易掰开了，也不管会不会伤到他，直接把他推开，任由他摔在地上，冷冷开口，“走。”
　　车夫刚才被吓了一跳，这会儿回过神来，赶紧挥鞭，驾车离开。
　　付小故没想到黑四会这样，跟黑一等人一样，都愣了。
　　黑三爬起来，追在后面不肯放弃。他明明看到，那人手上缠着纱布，一用力就开始流血，而且力气也小的不行……那模样，分明是手筋被挑断了……
　　夜色渐黑，官道上一望无垠的森林山野，一点人烟都没有。
　　马车在路边停下，车夫寻了处空旷有遮挡的地方安置好马车，又拾来枯柴点了火，两个人在火堆边坐下。
　　“那人已经跟了一天了吧？还没倒下？”车夫啧啧称叹。
　　黑四往来路看了一眼，见那抹衣衫褴褛的身影正在越走越近，不由皱眉，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黑三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黑四，下意识想露出抹笑来，却发现嘴角僵硬的动弹不得，便只能可怜巴巴的盯着他。
　　黑四视而不见他的眼神，猝不及防抬脚，将他踹倒在地，声音凉薄，“人我是不会管的，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转身走回火堆边，再没看这边一眼。
　　等第二日早早出发，理都没理会一下还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某人。
　　黑一等人藏在暗处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沉默下来。
　　而马车越走越远，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渐渐的，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黑三躺在地上，想爬起来，却连动一下都不行，不由恨的红了眼眶，自爆自弃的躺着等死。
　　就这么过去半天，天上乌云突然缓缓聚集，很快开始雷声大作，转瞬间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黑三闭上眼睛，任由大雨砸在身上，脸上，伤口上，就这么一动不动的躺着。
　　黑一黑六等人几乎忍不住要出去把他直接带走，黑二却阻止了他们，静静的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
　　黑三的气息明显变得微弱，都快要感觉不到了。
　　黑一等人更是焦急，黑二也皱了眉，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黑六陡然低呼一声，“黑四的马车！”
　　众人精神一震，眼睁睁看着马车去而复返，黑四钻出马车，轻轻叹了口气，默默把浑身湿透已然昏迷的黑三抱起，进了马车。
　　黑一等人狠狠松了口气，商量过后决定兵分两路，一行人回遍水城告诉夫人，一行人则悄悄跟着那俩人，以防有什么意外。
　　两日后，西城，归来客栈。
　　黑四结算了车费，又去雇了一辆马车。
　　黑三又是发烧又是有伤在身的，折腾了好久终于醒过来，一眼望见黑四近在咫尺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带着一身伤将他扑倒，眼睛亮晶晶的，“黑四，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我的！”
　　黑四看他一眼，皱眉，“你既然醒了，那我也该走了。”
　　黑三盯着他：“去哪里？”
　　黑四推开他离得很近的脸，“回家。”
　　黑三继续凑过去，贴着他唇畔道：“我也要去。”
　　原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黑四竟然点了头，“喔。”
　　黑□□倒一怔，然后狂喜，“你不生我气了？”不待黑四说话，俯身直接封住了他的双唇。
　　……
　　藏在暗处的四人窃窃私语。
　　“他们这是和好了吗？”
　　“应该是吧？”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我想回去了。”
　　“我也想回，这里好无聊。”
　　“猜拳吧，少数服从多数。”
　　至于遍水城的王府里——
　　付小故围着端木锦转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问他：“你让黑四走的？”
　　端木锦没否认，点头，“嗯。”
　　“为什么？”付小故疑惑，“还挑断了他手筋。”自始自终却是没怀疑过端木锦居心不良，真的准备让黑四死。
　　“懒得跟你说。”端木锦端起茶盏啜了口，没想告诉他的是，那两个人难得吵架，还吵的这么厉害，若是继续那样下去，两个人都不肯主动妥协，迟早有一天会走到比挑断手筋离开王府还要严重的地步……虽然在他眼里，最重要的只有初阳一个，但不可否认的是，黑一他们对他来说，还是挺重要的，毕竟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甚至他们比初阳更早来到他身边，彼此之间也是有感情的。
　　付小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笑眯眯的趴到他背上，“不说就不说吧。”他心里知道他是个好主子就行了。
　　端木锦抬眼盯着窗外，也不知自己透过那花木扶疏的院子看到了什么，只觉得背上那抹温度暖的不行，让人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大概这世上，也只有这个人会一直相信自己是好人，且从来不会怀疑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