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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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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杜臣和的办公室并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典雅气派。
对着正门口放着一张鸡翅木雕花单张条案。条案正中摆着山水盆景,左右对称放着两个青花瓷的小花瓶。紧挨着条案放着一张八仙桌外加两个太师椅,桌子这会儿还散放着一套茶具。两个墙角对称放着两个花架,上面对称摆着两盆墨兰。而房间的左侧放着一套三人的红木沙发,沙发面前还放着一个小茶几,门口处摆放着一个红木大书柜。一般情况下,这么大的房间,挂一副大画足矣。但是房间里大大小小挂了好几张画,看上去人文气息极浓。
此时,八仙桌的左边坐着杜臣和,右边坐着韩子墨,另一边的沙发上坐着童书雨。
杜臣和听完韩子墨的讲述后,沉思了良久,才开口道:“你说的这个铜鎏金的罗汉像,我还没有见过。不过佛像里面有舍利子的这种情况,我们也是听说过的。所以如果你父亲的直觉正确,这件事就说得通了。”
“舍利子,是特指佛陀或高僧遗骨火化后结成的珠状结晶体,弥足珍贵。苏州的虎丘塔内就曾经发现迦叶佛舍利,这在全世界还是第一次,是非常重要的发现。而舍利这个词最早来自印度语。舍利最初的意思是代表‘米粒’,因为佛舍利形似米粒,所以从形状上立名。”
“而在印度,人死后的遗体,多为火葬,火葬后的舍利,一般藏在金属的,石质的,陶质的容器中。
“所以说塔最初是高显的意思,相当于中国的坟。而藏舍利的容器,无论是金属的、石质的,都可以供奉在屋里,也称为塔。这种藏舍利的塔,就是中国宝塔的来源。”
“因此,舍利与塔,在印度民族宗教中,成为尊敬的对象,有点类似中国对于祖先的遗体,坟墓便成为尊敬的对象。”
“因为尊敬,所以高僧生前的头发、牙齿、骨灰都是舍利,受到人们的崇拜,怀念高僧生前大德与慈悲智慧功德。”
“佛教传入中国后,存放舍利的重要地点就是宝塔。宝塔的一个简易平面形状暗示就是八角形。所以我猜罗汉像底部刻有八角形就是这个含义。”
“而双八角形的意思……”杜臣和停了一下,说道:“我猜是双塔的意思。”
“双塔在全国来讲,并不多见。最出名的末过于西安的大雁塔和小雁塔,所以我觉得你可以从这个思路上考虑。至于那个‘律’字你思考的方向,我觉得也有一些道理。你可以试着调查一下。”
“太谢谢杜叔叔了。只是关于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我还有一些疑问。”韩子墨诚恳的说道。
“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你有什么新发现?”杜臣和饶有兴趣的问道。
童书雨听到杜臣和问这句话时,头一下子竖了起来。韩子墨在心里偷偷地笑了一下。韩子墨把他和童书雨的发现告诉了杜臣和,并希望杜叔叔能分析出两者是否有联系。
“我在对这副原作进行木版水印的过程中时,还曾经研究过王希孟的生平。王希孟在十四岁时没有通过当时的画学选拔考试,后来去开封城很偏僻的地方进行档案抄写,登录和管理。而在政和二年,蔡京重召回京,官复宰相后,马上引荐的王希孟。蔡高的艺术造诣极高,一定是发现王希孟的天资过人,举荐给了宋徽宗。后来他得到宋徽宗亲炙画艺,第二年也就是政和三年王希孟十八岁时完成这副作品。后来徽宗将这副作品赐给蔡京,蔡京在上面提跋。”
杜臣和说到这里喝了几口茶,停了一下。
“可是我也有个发现:王希孟的《千里山江图》虽然画的是祖国的大好河山,但也有个矛盾。画上的水是江南的水,碧波荡漾,烟雾浩渺,但是画上的山可不是江南的山。这么险峻的山像是北方的山,这么明显的矛盾大家没看出来吗?”童书雨冷不丁的在一边发言了。
听到这一番话,杜臣和一直严肃的脸笑了起来。
“小姑娘,好眼力啊!”杜臣和伸出了大拇指。
“您过奖了。”忽然得到肯定,童书雨一下子有点不好意思。
“这副画一直引人争议的地方就是这副画到底画的是什么地方?以王希孟短暂的生活经历和当时的交通条件,他并没有机会游历中国许多名山大川,只能是提炼和概括几处江山之美。就画中所表现的大山大岭屹立在江湖沼泽之畔,在当时北宋统辖的范围内,只有鄱阳湖畔的庐山有此特性。画中近处水草丛生,远处烟波浩渺这种沼泽大湖,极类似鄱阳湖一带的湿地。”
“但是可贵的是《千里江山图》并不是庐山的写生图,它是以庐山、鄱阳湖为主景,画中最南端的景致其实是闽东南沿海的福建仙游的双瀑和四叠瀑布。向西北则是赣北庐山、鄱阳湖一带,取景庐山外廓和鄱阳湖湿地及湖船、民居等。在吴郡,又取景苏州长桥,而在回开封的北上沿途,又将漕船、客船收入画中。”
“所以说,你所说的‘徽在画上’,我还真没想出有什么迹象。”杜臣和摇头说道。
“但如果有的话,难不成是指庐山?”杜臣和想了一下补充道。
“庐山?”韩子墨问道。
“是的,庐山是中国佛教圣地,寺庙很多。从某种意义上讲,它对中国佛教的影响,远超四大佛山。丢失这尊罗汉像如果有舍利,很明显可能是从哪一座佛塔中丢失的。但是庐山是在中国的东南部,如果个你认为罗汉像底部的‘律’字指的是辽国的国姓‘耶律’,那么这一南一北两者的联系不大。”杜臣和平和的分析道。
“你既然已经来到北京,我便是建议你去两个地方:北京的西郊门头沟通的‘潭柘寺’和‘戒台寺’。潭柘寺是北京地区最早修建的一座佛教寺庙,里面有一处数量众多,形式多样的僧人墓塔。其中上塔院你可以不用管,埋葬的都是清代僧人。但是下塔院有墓塔四十七座,埋葬金、元、明三代的高僧,尤其其中有一个虎塔。就在去年2010年时,塔里冒出个个小树,把塔撑裂,结果维修时发现了一座鎏金佛像,当时还做了X光检测,但没有发现舍利子。我觉得两者情况很相似,你可以去看一看。”
“而戒台寺更是存全国最大的佛教戒坛,它是保留辽代文物最多,也最完整的寺院。最特别的是有辽国高僧法均和尚的双塔,靠南面为衣钵塔,北面却是墓塔。并且两座塔都是八角密檐式砖塔,很符合你的描绘。国内有双塔的寺庙也许不止这一处,可是能代表辽国佛教文化的,却只有这一处。因为辽国的历史相比较短,但佛教在辽的地位一直比较高。辽朝的历代皇帝都信仰佛教。而辽道宋耶律洪基是最为虔诚的一个,所以这个‘律’字你要想好,他最可能指的是哪位皇帝?”
杜臣和的话音是落了,可是房间内一片寂静。
韩子墨和童书雨都在屏气凝神,思考着杜臣和的话。他给的答案信息量太大,不得不好好的梳理一番,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眼看时间不早了,两个人起身准备离开。杜臣和把他的电话号码写给了韩子墨,如果遇到有疑问的地方,可以打电话给他。
另外,还给了他一张名帖样式的《千里江山图》,小巧可爱,打开拉长就是缩小版的《千里江山图》。
送走了两位年轻的客人,杜臣和明一抬眼,曾少洋就从房门拐角处走了出来。他客气的问道:“杜主任,送客人呢?”
杜臣和点点头答道:“是的,一个老朋友的儿子。”
曾少洋笑道:“前厅有个客人有些难缠,经理说想请您过去一趟。”
“好,没问题,走吧!”杜臣和转身便跟在曾少洋的身后。
出了荣宝斋的大院门,童书雨感到嗓子干得要冒烟了。大热天的,她刚才进去转悠了一大圈一口水都没喝上。韩子墨有点抱歉的说道:“不好意思,刚才光顾着问杜叔叔事了,该给你讨杯茶喝。”
童书雨笑道:“没关系,前面有个雪糕摊,我买个雪糕吃。”
说罢,两个人欢天喜地的奔了过去。
雪糕摊前站着一个小男孩儿,看样子有个七八岁左右,站在那里眼巴巴的望着别人买雪糕。
他剃着一个小光头,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黑白分明,小嘴撇着,委屈的眉毛都快要掉下来了。
他穿得特别简单:上身穿着一件素色的短袖,下身着一条同色材质的大短裤,白白嫩嫩的脚丫上穿着一双小拖鞋,坐在一边的小木凳上,大眼睛忽闪来忽闪去,一脸委屈的小模样。
童书雨看到他这副模样,被逗得笑出声来。小家伙很不满意自己被嘲笑,斜着眼睛瞄着童书雨。
童书雨赶紧止住了笑容,他这才满意的把头转了过去。
趁着买雪糕的空挡,童书雨问道:“哪来的小家伙,好可爱。”
卖雪糕的阿姨愁眉苦脸的说道:“大早上,有个带帽子的男青年把孩子放到我这儿的,说是进荣宝斋一会儿。可这都快大半天了,也没见人影。要是等到中午,还没出来我可要报警了。拐卖儿童这罪,我可担不起。”
小家伙听到这话,被气得鼓鼓的,大声说道:“你们别瞎说,我师兄才不会不要我呢,他对我可是最好了。”
卖雪糕的阿姨更愁了,耷拉着嘴巴说道:“你听听,这年头哪还有师兄师弟的称呼,不都是堂哥堂弟的这种叫法。唉呀,我怕我真要惹上警察了。”
童书雨问道:“小家伙,是不是渴了?”
小男孩点点头。
一边卖雪糕的阿姨说:“刚才问他,他一直嘴硬,说自己不渴。渴的话我给他拿瓶水。”
小男孩连忙摇摇头说道:“我不要水。”
童书雨说道:“想吃雪糕吧!”
男孩偷偷望了她一眼,轻轻点点头。
童书雨笑了起来,让阿姨拿来了两个冰淇凌杯和小匙子,递给他一个。说道:“吃吧,不用谢。”
男孩笑了起来。说道:“谢谢姐姐。”然后把冰淇凌杯的杯盖掀起,伸长舌头舔了一口,瞬间开心的咯咯笑了起来。
童书雨又买了一瓶水给韩子墨,两个人便慢慢向前走着,准备找一下车站。
刚走出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奶声奶气的声音说道:“师兄,你怎么才来呀!这个冰淇凌是前面那个漂亮姐姐给我买的,好好吃呀。师兄你也吃一个吧!”
“不用了,你吃吧。我们准备要走了。”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说道。
“那副画你已经看好了吗?”小家伙继续追问道。
“看好了,我们走吧。”
“好啊,我们终于要吃午饭了。”
童书雨听到这儿轻声笑了起来。她望向韩子墨,她也有点饿了。
韩子墨马上看懂了她的表情说道:“不用急,我们先吃饭。”
童书雨满意地点点头。
韩子墨说完这句话,悄悄的向后望了一眼,果然是一个带帽子的男青年,帽沿儿压得低低的,完全看不清脸的轮廊。
他没有多说话,带着童书雨一个左拐,然后一通瞎走,转到了一个他也不知道名字的巷子里。
然后,在巷子里七拧八拐,终于两个人坐到一家“香积厨”的小店里准备吃饭。
小店本是个湘菜馆。可两个人都吃不惯辣椒,只好要了一份清淡的萝卜排骨汤,外加一份韭菜豆干,一份肉沫茄子煲和两碗米饭。
两个人便头碰头地吃了起来。
童书雨显然是饿坏了,她已经狼吞虎咽不顾及形象了。韩子墨本来是心事重重毫无胃口,却也被感染的吃下了一整碗米饭。
童书雨眼望着韩子墨却叫了一声“服务员”。
一个小姑娘应声而来,她望向服务员说道:“请给我再上一碗米饭。”然后,斜眼看向韩子墨说道:“韩哥,你还要米饭吗?”
韩子墨面无表情,轻摇了一下头。
服务员走后,韩子墨轻声说道:“你慢吃,看一下我的包。我去上个厕所。”
说罢,站了起来,走到小店收银台。
他先把吃饭钱给付了,然后问道:“请问厕所在哪儿?”
老板有些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店小,没有厕所。想上厕所的话走到前面巷子右拐,远远的会看到一个面摊,还没有走到面摊就会看到一个公共厕所,那个就是这一片的公共厕所。”
韩子墨略带吴音软语地回答道:“没关系。”
说罢,他准备走出店门。
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童书雨。只见她正兴高采烈的拿着大汤匙捞汤里的排骨。
韩子墨抿嘴笑了一下,心里感叹道:若是我不在桌上,她一定会吃得更开心。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六月底的北京,阳光火辣辣的。
韩子墨照着老板说的方位,找到厕所。出来的时候,他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小面摊。
这是临街而搭的一个小面摊,看上去特别简单。门面外摆了两个桌子,随意放了几把廉价的红塑料椅子。桌上就放了三样东西、一瓶醋,一罐辣椒外加一小盒纸巾。桌面上看起来也是油腻腻的,估计人手少,没空收拾干净。这种情况下,客人也不多,只有二三个人。
韩子墨本是无意之中瞄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那个带鸭舌帽的男青年,正坐在那里吃面,边上还坐着刚才的那个小男孩。
两个人估计也是饿了,都低着头一股作气的吃面。
韩子墨心中大惊,这条路连他自己都不知怎么走进来的,这两个人居然能跟着走了进来,并且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落脚。如果是偶然也就罢了,如果他们真有目的,那就很厉害了,身份可就不好说了。
韩子墨马上转过了头,沿着小巷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走着。他刻意没有把步子加快,尽量按照正常步速走回了小店。
推门进店的那一瞬间,他才大喘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上。
童书雨正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干净。她刚才听到杜臣和的分析,估计下午可能要走很远的路,所以中午这顿饭,她打算吃的饱饱的。
看到韩子墨回来,她头也没抬的说道:“你回来的正好,我马上吃完了。你看一会儿包,我也去上个厕所。”
韩子墨条件反射的说道:“不,不行,你别去。”
童书雨诧异的抬起了头,嘴里的饭还没有咽完。
“为什么?”
“因为,”韩子墨顿了一下:“这个公共厕所不干净,你还是换个地方吧。”
童书雨嘴上没再说话了。拿起桌边上的水杯,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屋外,阳光灼热,明晃晃的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