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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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房间内，众人沉默不语，聚精会神注视着慧心法师。
慧心法师也将目光左右扫视，观察着大家的反应。
“当时的苏轼经历了所谓的‘乌台诗狱’。”讲到这儿，慧心法师停顿了一下解释道：“‘乌台’就是指御史台，汉代时御史府外多种柏树，有成千只乌鸦聚集，所以称为乌台。北宋神宗年间，苏轼因为反对新法，在自己的诗文中表露对新政不满。由于他当时是文坛领袖，声名太过于响亮，御史中丞李定、舒亶等人摘取苏轼《湖州谢上表》等诗文中的语句，写织罪状，以诽谤新政的罪名逮捕苏轼，将他抓进御史台大牢。幸而宋朝有不杀士大夫的惯例，又有多人仗言相救，苏轼才幸免于一死，被贬黄州，充团练副使。”
“到了黄州后，由于生活困窘，只能开垦东边的坡地，躬耕自给，因此才号称‘东坡居士’。而他的经典不朽传世名作《念奴娇》《赤壁赋》也是写于这几年。”
“而这张《寒食诗贴》被誉为‘天下行书第三’。苏老先生的楷书遵循颜真卿的宽厚，少一点刚强，更多一点柔和，少一点庄严，多一点温暖。而同时代的书法家蔡襄，也是以颜真卿为学习的对象，颜体在宋代产生了重大影响。宋代四家中，前三家指苏轼、黄庭坚、米芾，而最后一位蔡襄年龄辈份，长于三者。”
“风格上苏轼丰腴跌宕，黄庭坚纵横拗崛，米芾俊迈豪放，只有蔡襄喜欢规规矩矩的写楷书。苏轼生前极为推崇，他在《东坡题跋》就写道：“独蔡君谟天资既高，积学深至，心乎相应，变态无穷，遂为本朝第一。”
“我打断一下，”童书雨的声音清脆地说道。“慧心法师你说的这位蔡襄可是历史上那位有名的大奸臣蔡京的亲戚。”
“阿弥陀佛，童施主冰雪聪明。蔡襄是蔡京的堂哥，也是他的书法指导老师。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蔡京的书法绝对已经超过了他的这位堂哥。蔡襄去世三年之后，蔡京步入官场，在官场上浮沉了五十七年。但是他在位居高位时，大肆铲除异己，刚愎自用，无视民间疾苦，直接引发了后来的靖康之变，声望远远不如他这位为官清廉、关乎百姓疾苦的堂哥，所以后世对他评价不高。这一点也体现在对他们的书法作品评价上。”
“我们今天提起书法宋四家，这个‘蔡’一般会指蔡襄而不愿意是蔡京。人做了错事，不是说原谅就能原谅，有时身前补偿不了，只能死后补偿。”
听到这儿，童书雨斜眼偷瞄了一下韩子墨。他专心致志地望向慧心法师，脸却开始发红。
她浅笑了一下，转过了头。
当然，她的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慧心法师的眼。但是他没有停顿，继续说道：“行书和楷书不同，不强调法度的严谨齐整，反而追求当下的随兴与意外，把艺术创作当作自己情感的流露。唐朝是强调时代性超过个人性。宋朝恰恰相反，要求个人书法完成超越时代一致性的要求。所以宋代的名帖更多是个人生活兴致所至的文稿诗词札记，更近乎东晋文人的书翰手札，书法回归平淡天真自在的性情流露，远离政治，也远离历史，没有伟大的政治野心，做回真实的自己。”
说到这会儿，慧心法师才停了下来，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轻吐了一口气。
一边的定能最先双手合十，谦卑地低下头说了一声：“阿弥陀佛”表示对慧心法师的感谢。
剩下的三个人不由得效仿起来，也低下头，表情虔诚地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松开了双手后，童书雨表情诚恳地说道：“慧心法师的知识真是渊博，我们真的是自愧不如。”
“关键是您又给了我们新的思路。”韩子墨补充道：“之前我们一直想不通蔡京和苏轼这两大政治上敌对的双方，怎么能产生联系。关键是时间上也有些错位，今天您一说，我们就想通。也许将舍利子放在罗汉像内这个主意最早并不是蔡京想出来的，而是蔡襄。蔡京只是后面的履行者，这个计划也许比我们想像中的要早。”
慧心法师轻轻笑道：“阿弥陀佛，韩施主想明白了其中的联系，老衲本应该恭喜，只是还有一事，不知道该不该问。”
韩子墨面不改色说道：“有什么事儿，慧心法师请直说。”
“阿弥陀佛，我看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这尊罗汉像，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在这尊罗汉像铸好已经是北宋末年的事情了。那这之前，它里面的那颗舍利子又会放在哪里呢？”
这话一出，三个人当时都愣住了。
童书雨有些迟疑地答道：“鉴真大师可是唐代的高僧，他死的时候是763年，正是唐朝中期，安史之乱终结的那一年。蔡京是北宋末年的人，这尊罗汉像铸造时间很清楚是1113年，中间相差了三百多年。古代人交通不便，又没有什么通讯工具有，只能靠书信报平安。就算他躲过了安史之乱，可是唐末后期经历了分裂五代十一国的战乱，直到宋太祖赵匡胤的统一，这中间要发生多少事儿啊！”
“是啊，这中间要发生多少事儿啊。”慧心法师也随声附和道，便不再多说话。
房间里一片沉默。
突然，韩子墨的声音响起。
“我们可以换个思路考虑一下，唐朝和宋朝离我们也很远，但是他们也有流传至今的东西。”
“你是说唐诗宋词吗？”童书雨有些兴奋地应声道。
“对，就是这个。我们可以大胆的设想一下，在古代，他们也会怕出了什么意外，鉴真大师的舍利子的秘密也许就没有人知道了。为了防止这种情况，他们也许会把秘密写在一首诗里或者是一首词里，在民间流传开。这样不知情的人以为这只是单纯的一首诗或一首词。但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就能读懂它。”
“哦，这个办法很好呀！”方佳俊在一边凑起热闹，兴高采烈的附合道。
“鉴真大师的舍利子一定会供奉在寺庙里，可是诗词里描写关于寺庙的诗词有很多，会是哪一首呢？会不会是首比较僻冷的诗呢？”童书雨有些拿捏不准了。
“不会。”韩子墨肯定地回答道。“这一定是一首耳熟能详、妇孺皆知的诗或者词。”
“那让我想一想。”童书雨下意识的咬紧了牙关，回忆道：“上次去东林寺的线索就是那首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给的启发。这次又会是哪首诗呢？”
“我想到一首。”方佳俊故作神秘的表情说道：“是张继的《枫桥夜泊》呀！”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你们看这里就有一个寺院的名字寒山寺。”方佳俊有些洋洋得意地说道。
“可是有这样的诗很多呀，比如唐代常建《题破山寺后禅院》直接诗名中就有寺院的名字。还有王维的《过香积寺》《过感化寺昙兴上人山院》这都是。你这首诗又有什么特别的。”童书雨不服气的反问道。
“这……”方佳俊有些答不上来。
“阿弥陀佛，《枫桥夜泊》这首诗写的就是离我们定慧寺不远的处的寒山寺。要不，我把这首诗写给大家。”慧心法师站起了身，直接走到了书桌前。
定能也走到书桌边，将砚中加了些清水，又拿起墨锭研磨了一会儿，这才停手。
慧心法师已经铺好了一张宣纸。
于是，他一气呵成，完成了这一幅书法作品。
作品如行云流水，酣畅淋漓，尤其诗名《枫桥夜泊》四个字写得尤为有气魄。
写完后，大家都拍手叫好。韩子墨却发起了呆。
童书雨用胳膊轻触了一下他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韩子墨一扬下巴说道：“你看那个桥字。”
“桥字？”童书雨望向宣纸上，这个“桥”字写得尤为有气势，龙飞凤舞煞是好看。
“喔，的确是写的好。”童书雨点头轻声说道。
“我不是说的字，我说的是它的意思。你记得我原来和你说过关于‘桥’的意思吗？”韩子墨脸上浮现一种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道。
童书雨定在那里，脑子却在飞速旋转。
“我记起来了，你说过石属死，木属于生。佛塔的地基用石头垒成，将舍利子放入其中，是一个死门。而塔的地面部分用木质建造暗示着生门。所以佛塔的另一种含义就是‘生死桥’，它暗示着死者由死到生的一种过程。”童书雨带着惊喜说道。
也许是因为声音过大，大家都转过头来看着她。
童书雨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阿弥陀佛，你们可能不知道，这首诗里的‘枫桥’其实它之前有另一个名字‘封桥’。封锁的‘封’字。因为桥边种有很多种枫树，所以后面改名为枫桥。”慧心法师解释道。
“那就对了，就是这首诗。”韩子墨面色有些潮红的解释道：“有什么人不需要‘生死桥’而要封住它，那就是已经入定成佛的人。鉴真大师在大家的观念绝对是已经能够修行成佛的人。这样的人是不需要的，所以绝对就是这首诗。这首诗是写在安史之乱之后，作者张继经历了动乱后夜宿在寒山寺引发感触，时间上似乎也能对得上。”
“是啊，如此说来，好像真的就是这一首诗。”方佳俊在一边兴高采烈的说道：“看吧，我这个‘警局推理王’的外号也不是瞎叫的，我一下子就找到了这首诗。”
“你这完全是瞎猫撞到了死耗子歪打正着。”童书雨脸上带笑的补充道。
“这不要紧。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瞎猫也是猫，也能抓住老鼠。你也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关键时候还是起作用了。”方佳俊眉毛上扬，眼睛带笑开心地说道。
“阿弥陀佛，恭喜三位施主，在老衲这里又有了新的线索。”慧心法师双手合十，轻低下头说道。
三个人停止了吵闹，双手合十还礼。
韩子墨客气地说道：“天色也不早了，慧心法师明天还要上早课，我们告辞了。”
慧心法师也没有多挽留，让定能带大家回到睡觉的客房里去。定能把大家带回到下午睡过觉的客房后，便起身告辞了。
房间很简单，除了大门口的那堵墙外，剩下的三面各挨着墙放了一张木板床。
方佳俊睡在最外面，韩子墨睡在中间，童书雨睡在最里面。大家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躺了下来。
躺下来的三个人都没有睡着。黑暗中，童书雨听到前面两位男士翻来覆去和木床吱吱呀呀的声音。
最后还是方佳俊沉不住气，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也许是动作幅度太大了，床板一下子被压得“咯吱”一声，把大家吓了一跳。
他先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怎么觉得今天这件事情有点不对啊。到底是我们自己发现了线索，还是慧心法师启发我们发现了线索？”
“有什么区别吗？”黑暗中韩子墨冷静得向他发问道。
“那不一样，我们自己发现了线索，说明了大家的机智和集体力量的强大。可是要是他启发了我们发现了线索，那就说明其实他提前已经知道了。他是个知情人。”
“那你找得到他的破绽吗？”韩子墨又问道。
黑暗中方佳俊顿了一会儿，才答道：“找不到，他没有什么漏洞。”
“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韩子墨长叹了一口气。
“不过他肯定不是坏人，这一点我倒是肯定了。”方佳俊轻笑一声解释道：“他可以做得更高明一些，或者他给我们设的这个谜可以更大一些。但是他没有，他还是直奔主题而来的，并且没有太多的掩饰。”
“所以我想，这也许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吧！”韩子墨补充道。
黑暗中，方佳俊没有再接话了，倒是听到床板“咚”的一声，没几分钟就传来他轻微的呼噜声。
童书雨躺在床板上长叹一口气。
韩子墨在切地问道：“你还没睡呢？”
“是。”童书雨轻声答道：“可能是下午睡得时间太长了，这会儿不怎么困。”
“在想什么呢？”韩子墨温柔问道。
“在想……”童书雨停了一会儿说道：“什么时候我们能真正揭开秘底，知道事情的真相。”
“快了，一定已经不远了。”韩子墨宽慰道。
“刚才还突然想起了一首诗。方佳俊在，我没好意思说出来。”童书雨声音略带羞涩说道。
“什么诗。”
“一首有点老的诗，席慕容写的《一棵开花的树》”
“哦，这首诗我知道。让我念给你听：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那是我凋零的心”
……
黑夜中，韩子墨的声音既轻又柔，每一声都酥麻麻的撞向童书雨的心窝，童书雨沉醉了。
半响，她才反应过来问道：“这么一首年代有些久远的诗，你这位理科男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韩子墨咽了一口口水说道：“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位女生写给我的。虽然我不太喜欢那位女生，但我很喜欢这首诗，于是就默默记下了。你今天提起，我便想起来了。”
“哦，原来我们刀枪不入的韩子墨同学还有这么青涩的少年时光啊！”
“别瞎说，什么刀枪不入，这不已经折服在你的石榴裙下了吗？”韩子墨调侃道。
“天啊，我好荣幸啊！”童书雨有些夸张答道。
“你不高兴吗？”韩子墨反问道。
“我……”童书雨没有答上来，她感到脸开始发烧。
“答应我，等到这个案子一结束，和我一起回美国。你先完成学业，我先到建筑事务所去实习。过两年，我们一起回国，报效国家。”
停了好久，童书雨才软软传出话来，“你都计划好了，我还能说出什么理由拒绝呢？”
“太好了，童妹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给了我一个机会了解你，照顾你。也谢谢你终于让我有勇气面对自己的感情。
“也许吧！也许我们都需要一种力量，一种信仰的力量来促使我们内心平静，支持我们到达理想的彼岸。”
“是的。对你，对我都需要。”
……
夜已经很深了，可是屋里的这两个人却谈了好久，才沉沉入睡。今天晚上，因为刚下过大雨，屋里显得凉风习习。
三个人在这间简陋的房间内，都睡得很沉。只有月亮从云缝之中探出了头，将柔和的月光从窗口处洒进屋中。年轻的脸庞在月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好看。
寺庙外不远处，就是高楼林立。这一点倒是符合中国道家思想“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每个人都期待着新一天的到来。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