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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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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车子到达苏州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车上的童书雨经历了精神高度紧张的精神病院里的时光后,一上车便沉沉地睡着了。那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放松,不用借助任何的药物,自然而然的发生。
等车子进到了市区,童书雨才睡醒。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光。
太阳才落山,夜幕刚刚降临,街面真的是热闹非凡。刚刚放学的初中生正在一帮一帮聚在一起边走边聊;上班族此时正赶在回家的路上,焦虑和喜悦同时溢于言表;还是热恋中的男女最为轻松,街面最不着急的就是他们,两个人手挽手喝着手里的冰奶茶,轻声细语的商量着去哪吃饭。
童书雨呆呆的望向窗外,几天的住院时光让她对这一切恍若隔世。她望着望着,默默的流下了眼泪。
一边的谢博彦看到了这一幕,忙打岔说道:“你睡醒了,已经到市区了,马上就能见到韩子墨了。”
“好,太好了。”童书雨扭过头,默默的把眼泪擦干了。
车子开进了姑苏区凤凰街。刚进到街口,便望见了在那里等待的韩子墨和方佳俊。
车一停稳,两个人便迎了过来。
童书雨把车门打开,跳了下来。她还是穿着走时的衣服,医院把她的衣服已经洗干净,放在柜子里。换下病号服以后,她终于一种正常人的姿态出现了。
只是脸上憔悴了,精气神儿有些低落。
她站在原地,呆呆地望向韩子墨,脚下没有动。韩子墨见到她,先是呆了一下,然后便是一个箭步跑了过来,把她揽在了怀里。
童书雨含在眼中的泪水,“哗”的一下子流了下来。她无声的抽泣着。韩子墨轻拍着她的背,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念到最后,竟念不下去,哽咽了起来,反倒是手上拥抱的力量越发的大了起来。
而站在一边的谢博彦和方佳俊知趣的回避到一边的角落里。
“谢秘书。”方佳俊甜甜地说道。
“打住,你这么叫我,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你还是叫我小谢,又有什么事吗?”谢博洋彦向后退了一步说道。
“还是谢秘书贴心。你看,这童书雨也安全回来,我是不是可以撤了?换个工作能力强的人来保护这两个人。”
“不行,罗队长说了,这个工作非你莫属。”
“不,不是。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太适合干这个工作。人家两个小情侣,我这个灯泡当的也太亮了点吧!”
“罗队长说了,就你适合这个工作,胆大心细。我看也很合适。”
“再合适也不行啊,我脸皮薄。”方佳俊装着笑眯眯的样子说道。
“你脸皮还薄。天啊,说点儿别的吧!”
“谢博彦,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啊!”方家俊有些气急败坏。
“反正我不管,人我带到,话也带到了,我马上就要赶回去。”
“你……”
谢博彦紧跑了几步,确定是安全范围后,转身做了个鬼脸,然后跳上了车兴高采烈的和这三个人挥手告别。
还没等大家把手放下,就一脚油门儿撒丫子般的跑掉了。只剩下方佳俊一个人在原地吹胡子瞪眼。
苏州的定慧寺最早是唐咸通年间为盛楚所创建的般若院子院。
此时,寺中的方亭内,吃过晚饭的童书雨和韩子墨正坐在亭中纳凉,说着悄悄话。
话题自然而然从童书雨被绑匪带走的那一天聊起。
“你去上厕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上完厕所,一出来就被那两个人盯上了。他们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用刀抵着我的后腰,胁迫我让我跟他们俩走。那会儿路上人少,我又不能喊,只能乖乖跟着他们。结果路过天王殿的时候,正好遇到小陈师父打扫完大殿,拎着桶出来倒水。他本来只是看到了我,想和我打招呼。但我皱着眉头轻摇了一下头,他一下子就看出问题了。”
“那他一定冲上去了?”
“是的,他等我们三个人刚走过,就拎起桶从背后砸了过去,然后只身一个人就和那两名匪徒打了起来。他虽然练过武功,但那两个人也不是吃素的,况且他们手上有凶器。开始小陈师父是占了些上风。可他一直叫我快走,把两个匪徒弄急眼了,直接就拿刀上了。结果一下子就捅到了他的腹部,我本来已经跑走了几米,可还是被他们俩抓住了,一把揪住了我,把我抓上车。然后,拿出一块手帕捂住我的口鼻,我当时就昏了。”
“那是□□,中学化学课你学过吧。它的挥发性很强,是一种麻醉剂。”韩子墨冷静地说道。
“醒来以后,我就已经在医院了。清醒后又打了两天吊瓶。听护士说我送来的时候还发着高烧,有点神智不清。因为我平时不怎么生病,没想到这次生病病的这么重,有点小意外。”童书雨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韩子墨有些心疼地摸摸童书雨的头说道:“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受苦了。”
“我没事,我一切都好。我还认识了两个病友。她们都是既美丽又善良的人,只是老天不公,对她们太苛刻了。对了,小陈师父怎么样,我看那一刀捅下去的时候,我都吓傻了。那一下子可不轻啊。”
“小陈师父被我送到山下的医院,好在抢救及时,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东林寺的几位居士轮流照顾他,你就不用太担心了。”
“我怎么能不担心呢!他是为了我才这样的。”童书雨说完这话,眼泪就滚落下来。
韩子墨右手扶着她的头缓缓的放在自己肩上,又抽出右手,把他放在童书雨的肩上,就这样揽着她。
两个人没有说话,望着天上的明月,想着各自的心事,平复着各自的心情。
好一会儿,童书雨直起身来问道:“你怎么到苏州来了?你不是要去扬州的大明寺吗?”
“唉,我也是迫不得已。去大明寺的时候,又有人跟踪我们。好在方警官机警被他发现了。我们去大明寺,也见了法修主持,并没有什么收获。没有见到鉴真大师的什么遗物,只有三颗舍利子供奉在栖灵塔中。唯一有用的发现就是鉴真大师在日本时被赐以“传灯大法师”的称号。古代没有电,所谓的灯,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蜡烛。所以……你懂得。”
“你的意思是东林寺的惠印法师赠予你的蜡烛,从某种意义上讲,可能会有另一层意思。”童书雨接话道。
“童妹果然聪明,一点就通。我也是这么想的。”韩子墨回答道。
“那你为什么会来定慧寺?”
“我们俩在扬州住了好几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我想起觉能师父当时亲眼目睹那个案件,于是就和方警官一起过来了。”
“师兄你说谎了呀!你能来,一定有你理由,不是吗?我觉得不会是因为觉能师父这么简单的原因。”
“嘘,小点声。”韩子墨站起身来,左边看看,右边瞧瞧。确定此时周围并没有人后,俯下身小声的在童书雨的耳边说道:“鉴真大师的弟子,神邕曾来这里当过主持,传天如宗。而大文学家苏轼当年与定慧寺主持僧守钦友善,往来苏州必寄寓寺中。”
“当年苏轼贬谪在惠州,与留在宜兴的长子苏迈音讯阻隔,守钦派他的徒弟卓契顺携带苏迈书信长途跋涉至惠州探视,并赠予《抄寒山十颂》诗,苏试和诗八首答谢,又书写了陶渊明《归去来辞》赠卓契顺。返回时,他路过江西陶渊明故居时却觉得《归去来辞》放在那里更为适合,毅然将它留在那里。”
“好高尚的品格,真是大气度啊!”童书雨感叹道。
“是的,后来明代苏州郡守况钟重修定慧寺苏轼曾住过的和啸轩,特命定慧寺僧人赴江西陶渊明故居,将苏东坡写的《归去来辞》原碑拓回,巡抚周忱欣然提跋,反复刻线陷于定慧寺壁上,只是年代已久,剥蚀模糊了。”
“庐山的东林寺和苏轼的渊源也很深。我在想,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可是你别忘了,如果这件事是和蔡京有关,就绝不可能和苏轼有关。这两个人在朝野是分属两个派别。蔡京和王安石同属于新派,而苏轼应该就是他们的对立方保守派。这两个人道不同肯定不相为谋的。”童书雨月光下目光清澈的分析道。
韩子墨有些沮丧,他抬起头低声说道:“这一点我还没有考虑到。我只是觉得这两个人都曾是佛教居士,尤其东坡先生诗词中参杂大量的禅宗思想,就算被贬惠州还能写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洒脱豁然,所以把他们两个联系一起,可能还是欠考虑吧”
韩子墨抬头望向夜空轻声说道:“现在想想,如果真有鉴真大师的什么遗物,让我去藏,我觉得我不会考虑大明寺。因为目标过于明显。我反而会考虑别的位置。”
他抬起手来指向前方,轻声说道:“前面便是双塔罗汉院,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既有双塔,名字中又带有‘罗汉’两个字。这和丢失的那尊罗汉像留给我们的信息多么吻合呀!并且这两座塔都是平面呈八角形,层高虽然是七层,但是塔刹高度明显偏高,占去全塔高度的四分之一,非常少见。”
“的确如此,想想这么吻合的情况还是很少见的,你去看过吗?”
“去过,可是什么收获也没有。”韩子墨摇着头说道。“塔本身造型最特别的是各层的门窗位置相错,富于变化。另外正殿的遗址中还留存石柱础三十方,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唉!”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
忽然,童书雨“咯咯”笑了起来,笑声清脆,韩子墨诧异地望向她。
她边笑边解释道:“我突然想起在精神病院中曾考虑的一个问题,我曾看过一句话:艺术的尽头是宗教。我一直对此有所怀疑,现在看来却是正确的。”
童书雨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道:“如果完全以宗教来定性,也不能完全准确,更准确的说是一种信仰。有什么能比怀有信仰的人做出的艺术作品更有震撼力呢!同理,只有真正怀有信仰的人,才可能保护好鉴真大师所留下的舍利子。虽然现在放在罗汉像里的舍利子被坏人用盗窃的手段取得了,可是另一个,一定会好好的珍藏着,你别太担心。”
“童妹,你……”韩子墨欲言双止。
“有什么你问吧!”
“你在精神病院时,有没有过害怕,有没有过迷茫,有没有过惶恐?你想没想过,万一……”
“你别说了。你说过的情况我都有。我会害怕,我会迷茫,我会恐慌。但是我相信,相信你们一定能把我解救出来。你可以说是一种信念,也可以说是一种信仰。我一直坚信你和罗队长不会放弃我的。这不,才几天时间,就把我就救出来了。我不好好站在你的面前。”童书雨笑着,眼中含泪地说道。
“童妹。”韩子墨抱住了她,说道:“谢谢,谢谢你的信任,我一直以为自己是生活的强者,现在看来,你才是。”
“不用谢。因为我们在做的是我们一直认为对的事,因为有了这样的信念,我们就一定能克服困难的。”童书雨也抱住了韩子墨轻声在他耳边说道。
“对,我们一定会成功的。”韩子墨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流了下来。他这一生,一直以冷静的性格著称,很少有如此动容的时刻。而此刻,他却愿意将自己柔软的一面展示给自己所爱的女孩。
这恐怕就是爱情的力量。
审讯室里,金立明惶恐不安。从来他都是高高在上,像审犯人一样审判他的病人。今天,他直正坐上被审的位置时,他才知道这种滋味可是不好受的。
眼镜背后的眼睛所透露出来的眼神就像一只惊弓之鸟,既绝望又皎黠。他生怕漏掉了哪一点生还的希望。
罗文涛太熟悉这种目光了。他目光凛然,步步紧逼,直至他将目光收回,望向地板。
一边的李立轩开口问道:“姓名。”
“金立民。”
“年龄?”
“四十七。”
“职务?”
“桐庐县仁爱医院下属的精神病科副主任医生”。
“那请你说一下如何收治病人童书雨的过程。”
“那是7月22日下午,有两个男人从一辆货车的车厢后抬出来一个女孩儿。她发着高烧,深度昏迷。随身携带的病历上写着他叫陈婉清,今年二十六岁,因为失恋曾经产生了重度抑郁症,有过自杀的经历。所以,我当即安排住进了医院,并且,也安排了急诊内科的医生过来会诊,给她开了头孢类的消炎吊瓶和抗病毒的药物,一共四天的量。病人很快的退烧,恢复了健康。”
“那我问你两个问题。”罗文涛开口了:“第一,这本病历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写的?第二,一般的精神病人需要确诊后才能住进医院,这个女孩儿为什么能这么快的住进医院?”
“这个女孩儿之所以能这么快的住进医院,是因为有之前的病历中的病情诊断。而这本病历上的病情诊断,其实……其实就是我自己写的。”金立民一咬牙,说了出来。
罗文涛和李立轩两个人目光对视了一下,不动声色交流了一下。
金立民立刻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马上说道“真对不起,给你们工作添麻烦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底细,我也是上当受骗,我也是受害者。看在我已经坦白的份儿上,从轻发落我吧!”
“你还是受害者?童书雨在做每周一次的心理测试题时,曾清清楚楚的在卷面上写下了她的求助。你不但熟视无睹,还在护士吴方提出质疑,认为童书雨也是正常人时,故意给人难堪。而她这份卷子,已经在我们手上,吴芳护士的证词,我们也拿到手了。”罗文涛风淡云轻地说道。
金立民心里暗暗叹气,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这份试卷本想到时候放人时再捞上一笔,谁知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这下子,他的把柄算是被人拿捏到了。
让他最心惊胆跳的一句话,李立轩说了出来,“你的通话记录,我们也做了调查。有一个外地的号码,在童书雨住进医院后,你们一直频繁联系。可是在你被捕后,这个号码又打不通了。查了身份证,却是一个刚入校大学生的号码。你好好想想,这个号码的主人是谁?”
一边的罗文涛补充道:“这可是你立功的唯一机会。你可要想好。”
金立民马上脸如死灰,他的目光黯淡了下来。
罗文涛向李立轩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蛇打七寸,你这一下子可是打到要害了。
金立民虽然此时心情极其低落,但这个小动作并没有逃过他的眼。他明白自己此时已是瓮中之鳖,逃不掉的。
他仰天长叹了一口气,望着天花板发出了一会儿呆。罗文涛和李立轩也没有说话,审讯室里是难堪的寂静。
罗文涛轻敲了一下桌子说道:“金立民,现在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说与不说对你来说,可是天壤之别的差距,你可要想好。”
“我,我能要一支烟吗?”金立民声音低沉哀求道。
“可以,”李立轩走出审讯室,从屋外拿进来一包烟和打火机递给了金立民。
金立民马上双手接过,然后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手轻微微地发抖点上火。他深吸了一口气后,慢慢吐出烟来。如此反复了几次后,他将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同时张开,按压了几下太阳穴,然后直立起了身子。
“关于陈婉清,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童书雨的这个案子,我的确是有罪的。在童书雨住院的前几天,我的一个同学给我打来电话说,有事找我,请我吃饭,我一听也就同意了。在饭桌上他给我讲,要请我帮个忙,将他亲戚家的女儿弄到精神病院住两个星期。我当时也起了疑心,你说一个正常人弄去精神病院住,这是干嘛!”
“那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这个亲戚家的女孩儿谈了一个男朋友,年龄大不说,还离过婚,家里人死活不同意。可女儿为这件事寻死觅活的,差点就出事。他想请我帮忙,让她去住两个星期。一方面两个人正好分开一下冷静一段时间;另一方面,如果那个男人知道她女儿住过精神病院还不嫌弃的话,那估计是真爱。实在不行的话也就同意了。
“我一听,也在理,就同意了。”
“同意她住院的,真的只是你的怜悯之心吗?”李文轩追问道。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他说这个事儿弄成后,能给我五万块钱。我一听,这事儿既不损人又利己啊,就同意了。”
“然后,你做了些什么工作?”罗文涛问道。
“我先是帮忙,写了个病史。因为病人如果想当天住院,要有之前的病历证明。然后我又给她安排好了一间单独的房间,按照抑郁症的病情给她开了药,弄得和正常患者一样。童书雨来的时候,凑巧正好发着高烧,人又在昏迷,所以也就没有人疑心。顺顺利的住进医院来了。”
“那后来呢?”李立轩问。
“后来做心理测试题时,我就知道不对劲了。”
“怎么个不对劲呢?”罗文涛急切地追问道。
“那个女孩儿双目明亮清澈,哪有他说的寻死觅活的迹象。她很冷静地注视着我。最后,我只能心虚的把目光移开了。我当时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然后我把童书雨的卷子拿到手里,就什么都明白了。只怪我一时财迷心窍,打电话给他,把价格涨到了八万元。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把这一周过完,就没事了。谁知道,发财的梦刚做,这不就被抓起来了。”
“这倒是个实话。”李立轩说道。
“那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那个他,到底指的是谁?”罗文涛望向金立民的眼睛问道。
金立民一字一顿地说道:“他叫白泽水,是上海一家外贸公司的副总,是我初中时的同学。前几年,同学聚会上又联系上的。”
“你的问题,我们已基本清楚。鉴于你的表现,我们会考虑对你从轻发落的。”李立轩合上本子说道。
“好,谢谢,谢谢了。”金立民颓然向后一靠,椅子被压的“吱”了一声,手上的烟还在袅袅冒着烟,只是再没心情抽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