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丘》爱绫罗

3、第 3 章

　　表哥的单身朋友应该就是不时抬头打量罗颖那位，昨天婚礼上李然见过，三十出头的样子，外表谈吐都不错，并不太像“表哥的朋友”。
　　舅妈估计有点着急，或者嫌女儿不上道，现场虎狼环伺，不主动一些很容易被人挤下去，于是及时抓住客人言谈中的个别字眼，貌似无心地加入谈话：“那边听说治安不好，我家罗颖不听话胆子大，当初非要跑去读书，幸亏没出什么事。”
　　铂金王老五也乖觉，微微一笑，接过话茬：“整体环境肯定赶不上国内，但只要不去个别地区，尤其避免晚间单独行动，您还是大可放心的。”
　　话匣子一旦打开，罗颖顺势凑过去大谈特谈留学见闻，自此两个人终于可以大大方方、自然而然地抛下周围人，友好亲切交谈了。
　　这时李然看见表嫂递眼色给瘦表妹，示意她主动出击，表妹屁股略抬了抬又颓然坐定，继续低头嗑瓜子。胖表姐倒灵活，过来问李然：“好饿啊……这些都熟了吧。”见李然点头称是，胖表姐毅然薅起一大把烤串，分装在纸盘里挨座送去，唯独不给角落促膝谈天的两个人，只是远远招呼：“过来吃东西，一会儿没了可别怪我们。”
　　这招果然有用，铂金王老五跟罗颖犹疑片刻，凑过来跟大家一起吃烤串。表嫂等王老五在对面坐好，起身招呼瘦表妹：“真热，我还是坐边上好了，你坐中间吧。”
　　既然已经开动，负责烤制工作的人一刻不能停歇，否则让这么多人眼巴巴地等着，未免不像话。李然脱下外套，铆足劲扇风，叫表姐多添些炭火，两个人四只手在烧烤架上令人眼花缭乱地翻飞。
　　见状铂金王老五不禁调侃：“二位辛苦，手脚不妨放慢一些，反正我们刚吃过饭，暂时也没地儿装。”
　　想着有烧烤，晚饭李然没怎么吃，中午到现在就吃了两块西瓜，以及刚才边烤边吃的几个串，能量入不敷出，又不好直说，只得尬聊：“没事，顺道减减肥也好。”
　　这下罗颖恍然大悟：“我就说嘛，感觉你比去年瘦好多，原来真在减肥？”
　　李然不想谈这个话题，虽然她并不忌讳肥胖这件事，嘿嘿一笑：“年纪大了抽条而已，没刻意去减。”
　　“忙着开店做生意，确实容易瘦下来。”罗颖若有所思，并不直言是什么店，大概怕别人知道她的表姐开的不是星级饭店。
　　表嫂的胖表姐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对了，上次听小姨说杰哥的表妹自主创业，原来说的就是你啊！”
　　李然硬着头皮回应：“创什么业，就是个小生意。”
　　瘦表妹确实不明就里，茫然抓住胖表姐：“她在做什么生意？”
　　李然想把最终解释权牢牢抓住，主动实话实说：“早餐店，卖米粉。”
　　随着胖表姐“哦”一声过后，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李然有些生气，原本并不觉得开早餐店有什么丢人的，但这些人的表现给她的感觉仿佛是，他们觉得她很丢人。
　　这时，罗颖又抛来个话题：“你小说写得怎么样，发表了吗？”
　　李然有些意外，这件事情自己暗中筹谋已久，并未告诉任何人，她怎么能知道？忽然反应过来，她是故意引开话题转移注意力的。
　　这样挺突兀的其实，但李然向来知道好歹，在嫌她多事跟感激涕零之间很快选择了后者，并接上话头——
　　“哦哦，最近忙，没空写，上次卡住后一直到现在都没灵感，再说我打算写完再发。”这是实情，李然依旧佩服自己接话接得如此自然。
　　“好好写吧，”罗颖也是演技派，特别真诚地鼓励李然，“那些小学生文笔的都好多人看，你做过杂志编辑就更有优势了，假以时日一定会出成绩的。”
　　该话题引起在场所有人的兴趣，表哥的朋友们开始就共同的某位朋友投资网文IP项目展开讨论，关注重点被成功转移。
　　现场讨论白热化之际，这时铂金王老五“咦”了声，拿着手机自言自语：“曹承立说他人就在附近。”
　　另一个人说：“还愣着干嘛，叫丫赶紧过来啊。”
　　表哥被堵在中间不及起身，忙说：“李然快去给客人开门。”

　　这是附近唯一的小区，按图索骥，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朋友说的那栋楼。他本来想着是否不该空手而来，毕竟主人不仅不认识，还刚刚新婚，贸然上门未免唐突，正预备先回酒店休息，等朋友办完事再一起走，结果接到电话，非喊他立马上去不可。
　　恭敬不如从命，既然这样，就勉为其难上去一趟，一个大男人路边徘徊也怪凄凉的——至少从刚才擦肩而过的小区居民眼中，他看出了这种意味。
　　不知道房子里边什么格局，这片楼层看着都不高，顶层也不过三楼而已。没有电梯，他少有地步行上楼。到了，一梯两户，他毫不犹疑地按下贴着喜字那家的门铃，几乎与此同时，里边有人忙不迭应门：“来了来了——”
　　门打开，一股烟熏火燎的烤肉味儿扑面而来，眼前站着位跟自己年龄相仿，体态过于丰满的女子。他瞥见对方肩头隐隐有团油渍。
　　多少有些洁癖的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旋即自觉失礼，试图找补，语气尽量谦逊：“你好，请问这家是姓刘吗？”
　　“是的。”李然挡在门口从头到脚打量来者一番，险些忘记开门让人进去，回过神来后连连招手，“快请进，都在等你呢。”
　　玄关处一堆鞋子，见他神情犹豫，李然迅速代为决断：“不用换，都穿着鞋满屋踩。再说，也没拖鞋可换了。”
　　对此他求之不得，关上门跟着李然往人声喧哗处去，甫一现身，露台上立马炸开锅：“哎呀，你老兄可算来了！”
　　房子的主人迎上前来，伸出手的同时自我介绍：“你好，鄙姓刘，刘文杰。”
　　他握住对方伸过来的手：“曹承立，幸会。”

　　撸过的签子归拢起来，先搁在料理台上，与此同时李然拼命回想着，先前究竟在哪里见过此人。
　　李然并没有脸盲症，恰恰相反，基本上只要照过面的人化成灰她都认得，唯有这个姓曹的男人，初一见面就给她某种似曾相识之感，却又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彼此究竟何时何地曾经见过。
　　表嫂探头进来问：“听大姐说冰箱有水果沙拉？这会儿可以端出来了。”
　　李然头也不回：“好的，马上给端过去。”
　　表嫂走两步回头叮嘱：“橱柜下面抽屉里有水果叉，多拿点儿出来。”
　　李然打开抽屉，果然有一大包木制的水果叉，现在客人多，拿它吃才匀得过来。于是抓起一把水果叉，稍微摆整齐，拿盘子装着连同那一大盆什锦水果一起端出去。
　　“吃沙拉咯。”分装几盘水果在桌上，沙拉酱各自自行添加。这是李然的提议，既省事又照顾到个人口味。待亲友们挨个取完后，李然再继续分装，像食堂打饭师傅一样认真负责。
　　“拜托给我多挑点菠萝跟火龙果。”罗颖凑过来，低声要求。
　　看在罗颖刚才有心替自己解围份上，要不是想着还有别的客人，李然恨不得把所有菠萝跟火龙果都挑出来给她：“差不多行了，给客人留点。”
　　“菠萝助消化，今天烤肉吃太多了。”罗颖嘻嘻哈哈撒着娇，令李然没法拒绝，不由自主追加给她两块菠萝。
　　李然有意无意抬头看眼前方，新来的客人面前除去饮料什么都没有，于是水果各挑了点儿，盛在玻璃小碟中端到曹承立面前：“吃点水果。”
　　曹承立原本毫无食欲，见盛情如此就不推辞了：“多谢。”
　　他道过谢接着去跟旁边的人说话的样子，叫李然忽然想起来——
　　咦，这个侧脸，不就是昨天被追尾那辆车上的人？

　　表姐夫也认出来了，悄悄问李然：“那个姓曹的，是不是我们来的时候路上碰见过？”
　　双重怀疑等于肯定，李然斩钉截铁：“是他没错。”
　　“瞅着没啥毛病哈，应该没得脑震荡。”表姐夫损了一句，端着盘烤串给客厅里聊天的长辈们送过去。
　　表姐夫以前跑长途运输现在开餐馆，要不是因为小舅子的缘故基本没有跟这帮人打交道的机会，他原本就话不多，今天尤其寡言少语。
　　从前李然不理解他这样，随着年龄增长现在总算明白了：阶级这玩意儿，看不见摸不着，然而就算不在自个儿家里，起码在亲戚中间，某种程度上它是存在的。
　　她今天的话同样很少，为数不多的几句属于不得已而为之，这既不是她的主场，也不是她的舞台。
　　过去的几年，李然深居简出，除了每天出门吃早餐、购物以外，其余时间都宅在家里上网、追剧、看书。唯一的收入来源是偶尔替人写个公众号文章、广告软文啥的，主要还是在啃老。
　　李然不知道自己自卑与否，虽然她从小就自卑，但她不知道，长大以后这些有关社会地位、经济收入的问题上头，自己究竟有没有自卑过。天然携带的自卑跟后天习得的自卑，她无法截然分开，也就无从知晓，既没有事业也没有金钱这一现实，究竟有没有令自己自卑。
　　也或许，这些年来通过接受心理咨询加上自学心理学，多多少少成长、自信了一些，她蛰伏五年后重返社会，是为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