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魔王没有勇气》辞戎

3、金丝雀 命运的笼中

　　亚德里安不知道自己有哪里触怒了魔王大人，只记得那位大恶魔沉默许久。然后他就被送出了柜子，对着门框上那些诱人的宝石发呆。再一恍神，自己又出现在了大概是城堡正厅的地方。

　　抬眼望去，两尊巨大的石像托着火盆，单手撑起拱形的穹顶，无数立柱被他抛在身后，随着晨曦逐渐为他勾勒出长廊的轮廓。洁白的大理石铺就殿底，环绕长廊与殿厅刻下千百年来历任魔王的丰功伟绩。
　　几只鸽子从身后的长廊飞出，集队飞过穹顶，引着他的视线落上高悬的镂空花窗。
　　殿堂之底矗立着一对钢铁的冰冷王座，晨光却透过三扇高大的彩绘玻璃，在它们的后方静静地投下光斑。

　　恍惚间，亚德里安似乎想起了他被选中的那一天……古老教堂的石砖是陈旧的羊皮纸色，光线直直地扎在他的长裤与靴子上。

　　微风沿着浮雕的翅翼踏过长廊，她的裙摆带起火焰噼啪作响；她抚摸了亚德里安的金发，又钻过顶上镂空的玻璃花窗，张开无形的翼越飞越高……

　　诵唱尚且回荡在亚德里安的耳边，他却已记不得自己在神前许下的诺言……或许他记得，但他从不认为自己是真正的勇者。他更愿意相信是那位先生或女士看走了眼。

　　就好像眼前明明是魔王的殿厅，看上去却像是教宗的圣堂。

　　‘这样的一座城堡……反倒应在云上才更谐和吧。’
　　他情不自禁地感慨着，走向巨像身后通往上层与侧殿的回廊。
　　仿佛被什么东西操控一般，他想都没想便伸出手，推开那扇古老的门扉，走向城堡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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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我们不能把亚德就那样留在里面！”
　　此时的魔王城外，两个人类和两个精灵陷入了僵持；尖耳朵的弓箭手率先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同为精灵族的魔法师在他身旁点了点头，人类骑士沉默不语，他看了看他的剑，又看了看身后安抚着马匹的公主。

　　至于公主……她看上去随时想骑上马，好从这群人身旁溜走。虽说她知道回去之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但光是父王的喋喋不休就够她受的了。

　　至少在玩够之前，公主并不想回到那个有学不完的礼仪和喝不完的茶的王宫。

　　骑士先生显然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但是职责在身，他必须把公主完完整整地送回去。

　　“分头行动吧。”他说，“……我不擅长潜入，在这里也只是拖累。”

　　弓箭手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正想进一步商量该如何找到勇者，魔法师却开了口：“罗南，你和霍克先生一起保护公主，但不急着回去。”
　　不等其他人开口，他清了清嗓子，作出解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魔王的目的并非公主，而是勇者本人，他和他的势力都不会阻止公主回国……但这件事已经人尽皆知，魔王的默许，会为我们的归程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其他的恶魔领主，势力较大的盗贼团，以及各路想要拿公主做文章的角色都会成为我们的阻碍……”

　　“所以，你们两人先在魔王领地范围里扎营，我会去面见魔王，取得他的保证。”

　　“可……”
　　“我知道了，我们会看护好公主。”
　　弓箭手罗南还想说什么，姓氏为霍克的骑士先生却先他一步，不顾他的抵触将计划定了下来，并及时地作出安抚：
　　“罗南，我需要你的敏锐……也相信尤里安先生的能力。”

　　他贴到精灵的耳边，低声强调了一句什么。罗南的眼睛瞪大，随即不情不愿地点头同意了这个计划。

　　“早点回来，尤里安。”他说，“至少给我好好回来。”

　　年轻的精灵法师报之以一笑，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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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运真是个糟糕的东西。

　　涅尔瓦非常清楚，自己有些太依赖预言的能力了，事事都恨不得看个明白并不是个好习惯。

　　虽说这个能力在过去已经多次帮助他避开危险的惊吓，然而它的局限性决定了预知的代价有时十分惨痛。

　　即便是强如涅尔瓦，也无法对预见到的未来有一丝一毫的撼动。
　　越是想要探究未来，就越逃不开命运的束缚，历史在被看见的那一刻便已经裁定。

　　可惜他虽然明知这一点，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再一次将手搭上镜面。
　　镜子里，卸下盔甲的勇者掉进了来源不明的传送门。

　　“……？”

　　他赶忙收回视线，不愿再窥探下一步的未来——只要不是命运的裁定，凭他的力量无论如何都能扭转传送门的落点。
　　镜中荡开水波一般的涟漪，亚德里安此刻的状况清楚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勇者卸下了他身上最后一件盔甲，上等的蜥蜴革在落地之前便以燃烧殆尽，不剩一丝痕迹。
　　他看见镜中的勇者抬起眼眸，直直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个人手握一枚金色的琥珀，其中封存的事物历经岁月依旧跳动着缓和的光，如心脏般搏动，又似随时可能苏醒。

　　在对上视线的刹那，涅尔瓦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直觉正呼唤着他，要他追回那枚像是流淌着金子一般的美丽琥珀。

　　‘那是什么？’

　　一瞬的寂静之后，心脏如擂击般震颤鼓动，莫名的情绪在胸中激荡；他情不自禁地将手伸向镜面，几乎要淌下泪来。

　　偏偏就是在这时，他又心生迟疑。

　　为何他看不见之前勇者眼中闪烁的光亮？为何他在短短的一刻钟内便能从这偌大的城堡中找出暗道，深入这处秘密祭坛？

　　未知总是令人恐惧，而在这位魔王大人的身上，恐惧更是被成倍地放大，如浪潮般攫取了他的心神……他的脸上犹挂着泪痕，只是僵立着，目睹一切发生。

　　预言的命轨正与现世重合，不知落点的通道巧妙地绕过前代魔王设下的屏障，在勇者的脚下勾勒现形。

　　眼见那丝令他着迷的光晕开始下坠，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忽地张开膜翼，消失在他的庇护所，又转瞬之间出现在勇者的身旁，将那光芒连同人类的身躯一道护在怀里。

　　传送的落点已经来不及拗转，涅尔瓦怀抱着亚德里安，他们所见之景正倒映在一双湛蓝的眼眸中——盛燃之火终是将他们吞没。

　　他裁定了勇者的坠落，而谁又裁定了他们的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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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数小时后，尤里安去而复返，他完好无损，只是有些疲惫；但他却面色凝重，目前的局势对他们而言虽然并非最糟，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发生了什么？”罗南看着孑然一身返回的精灵法师，面上浮现出担忧。

　　“坏消息是，亚德已经不在这里了……好消息是，魔王也不在。”
　　他勉勉强强扯了扯嘴角，假装魔王不在对他们而言是个好消息。

　　“明早回程吧，朋友们，今晚好好休息。魔王的力量很快就会淡化，我想再过不久……领主们就要盯上我们了。”

　　公主拢起裙子，在一根倾倒的圆木上坐下。她听着勇者小队的计划，百无聊赖地拿木棍戳着篝火。

　　一只猫头鹰正停在她的肩膀上，来自魔王的密信正绑在它的脚爪上，里面的内容她早已读过，只要魔王还是魔王，就不会有恶魔敢于侵扰她的归程。
　　她托着腮，又叹了口气……听见魔王失踪的消息，她的眼神不自觉亮了亮，悄悄地对着肩上的信使嘀咕了两句，取下密信便把它放飞出去。

　　或许明天，或许后天……一切就会像精灵法师说的那样发展。

　　而比那更多的是，或许很快，魔王城就将迎来新的主人；又或者那位神秘的王将回归……无论如何，恶魔领主们不会有太多精力去顾及她，她的护卫们与她的王国。

　　满怀着对未来的期待，她慢慢地合上眼，嘴角依旧带着一丝莫测的微笑。

　　是啊，群敌环伺之下，一国的继承人又怎会是一只任人摆布的金丝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