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魔王没有勇气》辞戎

2、后知后觉

　　‘难道……这个柜子就是魔王？’
　　亚德里安很难理解这位神秘莫测的魔王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就像他难以理解这座毫无守备的魔王城一样。

　　不过至少，现在出现了一件他可以理解的事情：战斗。

　　他虽然身为勇者，却除了调情与潜行之外，什么都不会。
　　人们总觉得这是浪漫多情犹如贵族一般的勇者的自谦，但亚德里安确确实实是这么认为自己的。

　　他分明是个胆小怕事的窃贼，却在某一天被误冠以勇者之名，由不知真相的众人推上神坛。

　　即便是经过半年与队友们的磨合训练，他依旧只能担任斥候或后勤之类少有正面战斗的职位。
　　如果此时此刻，他的身旁只有三位知晓实情的队友，他大可以半真半假地编造些理由，尝试说服魔王换种无需正面作战的过关的方式。

　　“既然您都这样请求了。”

　　可惜，他的身旁还有一位公主。

　　“那么……”

　　亚德里安拔剑出鞘，金色的发辫扬起一贯的优雅弧度，海蓝色的眼瞳直视着眼前的魔王，映出残月，宝石与水晶的多重光芒。

　　“输了可不要哭鼻子哦——”

　　最后一抹月辉也掩没在塔楼的尖顶之后，亚德里安挥了挥手，独自上前。

　　‘这种时候，得找机会带走公主……让对方先攻，只是挨一下应该没事……’

　　至暗的时刻，对峙的人和柜子在寂静与凝滞中更透露出一丝诡异。

　　‘至少……别在公主面前露馅……’

　　仿佛帷幕拉开，即将开场的戏剧，只待灯光亮起……

　　……所见即真，无可回避
　　镜中光影交叠，越是注视，越要迷失。

　　可真是一出好戏。

　　涅尔瓦并不打算照着镜子的预言去进行一场又放水又毫无悬念的战斗——没有拿起圣剑的临时勇者又怎会是历代最强魔王之一的对手。
　　但随随便便过两招，恐怕也没法让这勇者对他产生什么忘不掉的印象。

　　思来想去，涅尔瓦决定参考书中据说适用于初见，而且立竿见影的一招。
　　柜门亮起一道盾形的金色魔纹，扩散开的波纹在他的刻意控制下只是对着亚德里安的剑施以冲击，营造出一副勇者挡下了针对所有人的攻击的景象。

　　亚德里安双手握着剑柄，咬着牙不让自己后退半步。供给勇者的长剑质量自然不差，然而此刻他反倒渴望起了剑身断裂的轻响……
　　在静默中，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声，两声……残余的冲击扑上他的身躯与面颊，轻柔地撩开他的额发。
　　一步不退，他做到了。

　　这下的时间应该够他的队友们撤个几十米。

　　“……就只有这种程度？”

　　亚德能想象到背后都是怎样的眼神，惊讶，复杂与理所应当……因为他是勇者，游刃有余地应付魔王也该是理所应当。

　　另一边，未经弱化的冲击波结结实实地撞上那座已经被巨龙砸坏了防护的塔楼。
　　沉闷的震响在结构断裂之后才迟迟传来。

　　“咔——”

　　一粒崩石，往往是高塔倾圮的预兆。
　　碎裂的响声逐渐从缓慢变得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相声伴随着大块大块的瓦片石砖坠下高塔，接连受击的塔楼已经歪倒，在激烈的风中摇摇欲坠。

　　队里的法师下意识地抬手撑开防护，骑士举盾护住公主，弓箭手用他锐利的目光搜索退路。

　　亚德里安知道他该说什么。

　　“你们先走，保护公主。”

　　这才是勇者该说的话，不是吗……况且像他这样的人，即便是和他们一起撤退，也不过是让队友们多出一个要保护的人罢了。
　　他本来就不应该是勇者，与其让现在的公主……未来的王乃至人民发现真相，不如让相信他的人们收获一个在与强敌的战斗中壮烈的英雄。

　　一座他们亲手塑造的神像。

　　‘说不定死前还能再泡个魔王？’
　　怀抱着几分释然，亚德里安拿着剑，迎着阴影走向他的对手……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亚德里安下意识地举起剑，用剑身挡开几块砸向柜子的碎石。
　　他的肩膀被无暇顾及的石块砸中，却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柜子实在太高，顶部他也保护不到。于是他干脆靠在柜门上，专门守着魔王他能看见的那一面……

　　近百米高的塔楼在闷雷般的垮塌声中自中部断裂，如行走的山脉般在他的头顶投下名为恐惧的阴影。

　　但一个不惧死亡的人，又怎会害怕回归万物之母的怀抱？

　　他闭上眼，释然地笑着，为他将至的自由……

　　就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镜柜的木门悄然开启。一只戴着皮革手套的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人拖进柜中。

　　……

　　涅尔瓦无法理解这位勇者都在想些什么，他本想着砸落石塔，顺势救个人，验证一下书中“英雄救美”桥段的真实性，却反倒被这勇者不顾性命地保护了。

　　收回前言，他挺勇的。

　　……我真傻，真的。我明知道他勇，为什么还要在人醒的时候就拖进来。
　　虽说人类没那么可怕……

　　但共处一室果然还是算了。

　　他有些烦躁地拽紧了兜帽，红珊瑚般扭曲分叉的犄角划过粗糙布料，古怪的战栗感不由自主地自头顶蔓延至全身。

　　“魔王……陛下？”
　　啊，很勇的勇者猜到他的身份了。

　　涅尔瓦扬起下巴，勉勉强强给对面露出唇瓣与半截苍白的脖颈。
　　“……是我。”

　　“您……”是不是有外貌焦虑？
　　很勇的勇者觉得自己还有可能活，识时务地没有把这过于勇的问句说出口。

　　“什么？”
　　涅尔瓦话一出口就有些懊悔，他接话太快，说不定会被看出紧张。

　　“没……就是您这里好像缺少一些东西……”
　　非常勇的勇者凭借他丰富的恋爱经验，得出了直球比较合适的结论。
　　“比如……陪伴您的生物？”

　　“……不需要。”
　　澄清一下，涅尔瓦并不是害怕过于快速的关系发展，只是知道未来所以认为没必要罢了。
　　噢，没错，他并不是害怕。
　　绝对不是。

　　“好歹我也搭上性命想保护您……？”
　　亚德里安的后手来得比想象中快，角度也十分刁钻，只可惜……

　　“那我也救了你。”
　　涅尔瓦一个漂亮的反击，将勇者打入了短暂的沉默！
　　噢，这时候意识到自己其实有点想让他留下来，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涅尔瓦也沉默了。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尴尬之中。

　　“真是糟糕……我欠您一次。”
　　亚德里安很快又挂上了那副自信满满的笑容，仿佛没什么能难倒他似的……事实也确实如此。
　　“可我们的战斗还没结束？”

　　“……。”
　　涅尔瓦想起来了，是他开口邀请的勇者，也是他故意砸坏的塔楼，让勇者受伤被迫困在这里的。

　　“我认输，你可以向我提出一个不过分的要求。”
　　后知后觉有些愧疚的他主动作出了让步。

　　“让我留下，怎么样？”
　　亚德里安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提出了他的要求。

　　涅尔瓦有些困惑地看着他，越发觉得这位勇者有些不太一样。
　　不过这至少离预言应验又进了一步，他没有理由不答应……反正城堡空间足够大，躲着他就没事了。

　　再不济还有柜子……。